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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加油站遇见苏格拉底-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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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你说不定偶尔可以体验到勇士的心智状态,有决心、有弹性、思绪清晰、没有丝毫疑惑。你可以锻炼出勇士的身体,柔软、灵活、敏感、充满能量。碰上难得的时刻,你甚至会感受到勇士的心灵,对周遭一切都慈悲为怀。可是你只拥有这些特质的片断,你缺乏整合。小子,我的任务就是把你再一次拼凑完整。”
“等一下!我知道你有些不寻常的才能,而且喜欢把自己弄得神秘兮兮,可是你怎么敢夸口说要把我拼凑完整。我们来看看眼前的情况吧:我是个大学生,你是个加油员;我是世界冠军得主,而你在修车房里敲敲打打、泡茶,等着某个可怜的傻瓜走进来,好趁机把他吓得半死。说不定,是我可以把你拼凑完整。”我不是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可是感觉挺爽的。
苏格拉底大笑起来,边笑边摇头,一副不敢相信他听到什么的样子。然后,他走向我,在我身旁屈膝蹲下,直视我的眼睛,轻声地说:“将来有一天,你说不定有机会。不过,现在,你该了解一下我们之间的不同。”他戳戳我的肋骨,戳了一下又一下,说:“勇士采取行动……”
“该死,住手!’我嚷道,“我快被你惹毛了!”
“……傻瓜却只做反应。”
“好吧,那你想怎样?”
“我戳你,你生气了;我侮辱你,你表现出自尊并愤怒的反应;我踩到香蕉皮,而……”他退开两步远,滑了一跤,砰地一声跌在地毯上。我再也受不了,大吼了一声。
他坐在地板上,转头看着我,做最后的说明:“丹,你的感受和反应都是机械性、可以预测的,我的却不是。我自然而然、随兴创造我的生活,你的生活却取决于你的思考、你的情绪和你的过去。”
“你凭什么就这样断定我的一切、我的过去?”
“因为,我已经观察你好几年了。”
“是啊是啊,当然当然。”我说,等着他开玩笑,可是他并没有开口。
时间越来越晚,而我需要好好想想这一切。新的责任让我感到压力沉重,我无法肯定自己能不能履行这个责任。苏格拉底站起来,擦擦手,在马克杯里倒了些矿泉水。当他慢吞吞啜饮的时候,我说:“苏格拉底,我得走了,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一大堆重要的功课要做。”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苏格拉底依旧静静坐着。我正要走出门时,他缓慢而慎重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巴掌轻轻打在我脸上:“如果你想要有机会成为勇士,最好重新衡量你所谓的‘重要’。现在,你有呆子的智力,心灵则是一团浆糊。你的确有不少重要的功课要做,内容却不是你刚刚所说的那些。”
我原本一直低头看着地板,这时猛地抬起头来面向他,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只好转开。
“你要是想平安通过接下来的考验,”他接着讲,“就需要拥有更多的能量。你必须消除身体的紧绷,抛弃脑中陈腐的想法,敞开心灵,接受慈爱。”
“苏格拉底,我最好说明一下我的平常作息,我要你知道我有多忙。我很乐意常来看你,不过我没有多少时间。”
他以阴郁的眼神看着我:“你的时间甚至比你以为有的更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喘着气说。
“先别管这个。”他说,“继续讲吧。”
“嗯,我设定了一些目标,我想成为蹦床冠军得主,我希望我们的代表队能赢得全国锦标赛。我想要以优秀的成绩毕业,这表示我得看书、写报告。而你所提供给我的却像是,在加油站里待上大半夜,听一个——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在侮辱你——非常怪异的人讲话,这个人想要把我拉进他的幻想世界中。这简直疯狂!”
“的确,”他苦笑,“是很疯狂。”苏格拉底坐回座位上,低头看着地板。理智上,我很厌恶他扮出这副孤苦老人的模样,可是我的内心却被这个自称是勇士的强悍的怪老头所吸引。我坐下,回想起我祖父讲过的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位受人爱戴的国王,他的城堡在山丘上,居高临下,俯瞰他的领地。他颇得民心,附近城镇的人民天天都进贡礼物,而每逢他的寿诞,全国上下都欢欣庆祝。人民敬爱他,因为他睿智而富有威望,判断事情公正不阿。
有一天,悲剧降临这个城镇,饮水受到污染,全国男女老幼都发疯了。只有国王因为拥有私人水泉,而幸免于难。
之后不久,发狂的城镇居民开始批评国王举止“怪异”,判断力拙劣,智慧也是假的。很多人甚至说,国王发疯了。他很快失去民心,再也没有民众进贡礼物或庆祝他的寿辰。
孤零零的国王高踞山头,无人作伴。有一天,他决定下山,到城镇走走,那天天气很热,所以他喝了村里的泉水。
当晚,民众热烈庆祝,大伙欢欣鼓舞,因为他们所爱戴的国王“恢复正常”了。
这时我领悟到苏格拉底所指的疯狂世界,并不是他的世界,而是我的。
我起身,准备离开,“苏格拉底,你叫我要倾听我自己的身体本能,不要依赖我所读到或别人告诉我的东西。那么,我又为什么要乖乖坐在这儿,听你讲话呢?”
“问得好,”他回答,“我也有同样好的答案。首先,我对你讲的东西,全出自我自己的体验,一点也没有引用从书本上看来或从专家那里间接听来的抽象理论。我这个人确确实实了解自己的身心,因此也了解别人的身心。况且,”他浅浅一笑,“说不定我正是你的身体本能,这会儿正在对你说话。”他转向他的桌子,开始做些文书工作。我就这样被他打发,走进夜色中,满脑子都是乱纷纷的念头。
随后几天,我都心烦意乱,苏格拉底让我感觉自己软弱无能,他对待我的方式更叫我生气。他好像一直低估了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心想,我何苦像个傻瓜似的坐在加油站里?在我的领域中,我可是很受人欣赏与尊敬。
我比以前更卖力地训练,在一次又一次的动作练习中飞跃,全力以赴,身体炽热燃烧,可是不知为何,我却不像以前那么满足。每当我学会新的动作或得到一声赞美,就会想起被那个老人抛到半空中,跌落在沙发上的景象。
我的教练开始为我担心,想知道我哪里不对劲。我向他保证,一切都很好,然而事实相反,我不再有兴致和队友瞎聊。不知怎地,我就是觉得很困惑。
那晚,我又梦见死神,不过这一回梦境不大一样。苏格拉底穿着死神阴暗的服装,吃吃笑着,拿了把枪指向我,开火。射出来的却是一面旗子,上面写着:“砰!”我笑醒了过来,这一点倒和以前不同。
第二天,我在信箱中发现一张字条,上头只写了“屋顶的秘密”。那晚,当苏格拉底抵达加油站时,我已坐在阶梯上等他。我提早到这里,是为了向白天班的服务人员打听苏格拉底的事,我想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或者他住在哪里;不过,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反正,有谁在乎呀?”有位服务员打着呵欠说,  “他不过就是个爱值夜班的怪老头。”
苏格拉底脱掉防风外套。“怎样?”我劈头就问,“你终于要告诉我你是怎么上到屋顶上了吗?”
“对,没错。我想你已经准备好要听了。”他郑重地说。
“在古代的日本,有批精英的勇士刺客。”
他讲到“刺客”二字时,发出嘶嘶的声音,这令我强烈地觉察到外头的黑暗、沉寂。我的颈部又出现了刺痛感。
“这些勇士,”他往下讲,“被称为忍者。有关他们的传说和声名地位,令人敬畏无比。据说,他们可以变身为动物,甚至有人说,他们会飞,当然,飞得不很远就是了。”
“当然当然。”我附和道,觉得梦土之门被一阵刺骨寒风吹开。他示意我进修车房,那里停了辆他正在修理的日本跑车,我不知道他用意何在。
“得换火花塞。”苏格拉底边说,边把头钻到车盖底下。
“嗯嗯,对,可是屋顶的事呢?”我催促他。
“等一下再说,先等我换好这些火花塞。要有耐心,相信我,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是很值得等待的。”
我坐下来,玩弄放在工作台上的一把木槌,听到另一角的苏格拉底说:“知道吗,你要是真正投注注意力的话,这可是件非常有趣的工作。”对他来讲,说不定是这样。
他突然放下火花塞,跑到灯的开关处,轻轻一弹。周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紧张了起来,我从来就搞不清楚他会做什么,而且我们又才刚刚谈到忍者……
“苏格拉底?苏格拉底?”
“你在哪里啊?”他就在我身后嚷道。
我一转身,撞到一辆雪佛兰车的车盖,“我——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
“完全正确。”他说,打开灯,“我看你是越来越聪明了。”他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
我摇摇头,心想他真是疯子一个,然后坐在那辆雪佛兰的保险杠上,打量敞开的车盖底部,发现里头有东西不见了。  “苏格拉底,拜托别再胡闹了,快点办正事好吗?’
他一面灵巧地装好新的火花塞、松开分电器盖、检查转片,一面继续往下说:“这些忍者并不是魔术师,他们的秘密在于人类所知最极致的身心训练。”
“苏格拉底,你讲这些有什么目的?”
“要看出目的何在,最好等到你到达终点时。”他回答说,接着回到原来的话题。
“忍者可以穿着沉重的甲胄游泳,可以只靠着手指和脚趾攀附着小裂缝,像蜥蜴一样爬上笔直的墙壁。他们设计富有想像力的攀登绳,是黑的,几乎看不见,并且采用巧妙的手法来躲藏,比方声东击西、制造幻象和脱逃。忍者啊,”他最后补充说,“是了不起的跳跃者。”
“好,总算开始有点关联了厂我满怀期待,简直要摩拳擦掌了。
“年轻的勇士从小就要接受跳跃训练,方法是:他会收到玉米种子,奉命种植。等茎杆长出时,年轻的勇士得跳过短短的茎杆很多、很多次,茎杆每天都在抽高,孩子每天也都得跳过茎秆。不久,茎秆长得比孩子还高,可是他不会就此停止不跳。最后,如果他无法跳过茎杆,就会收到一粒新的种子,重头再来一遍。末了,天底下没有什么茎秆是年轻的忍者跳不过去的。”
“嗯,那又如何?究竟秘密是什么呢?”我问,等待最后的答案揭晓。
苏格拉底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所以呢,是这样的,年轻的忍者用玉米茎来练习,我则用加油站来练习。”
屋内静悄暗无声。突然间,苏格拉底爆笑起来,悦耳的笑声在整个加油站里隆隆作响。他笑得实在太厉害,不得不靠在正在修理的日产车子上。
“就这样?有关屋顶的事,你说要告诉我的就只有这样?”
“丹,在你还不能做以前,就只能知道这么多。”他回答。
“你是说,你会教我如何跳上屋顶?”我问,整个人霎时容光焕发。
“说不定会,也说不定不会。现在,请把那改锥丢过来给我,好吗?”
我把改锥丢给他。我发誓,他在空中接住时,眼睛看着别的地方!他很快用完改锥,把它抛回来给我,喊道:“小心!”我没有接住,改锥哐哨一声,掉落在地。真令人恼火,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愚弄。
几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失眠已成家常便饭,不过,我多少有点适应了。而另外还有一项改变是,我发觉,对我来说,和苏格拉底见面,变得比练蹦床更有意思。
每天晚上,当我们在替车子提供服务时——他加油,我擦洗车窗,而且两个人都会跟顾客开玩笑——他总是鼓励我多聊聊自己的生活。怪的是,他却闭口不提他自己的生活,我——提到这点,他就短短答上一句“以后再谈”,要不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的生活细节那么感兴趣,他说:“我需要了解你个人的幻象,才能掌握你的病情。我们得先净化你的心智,通往勇士之道的门才会开启。”
“你可别干扰我的心智,我就喜欢它现在这个样子。”
“你要是真喜欢它现在这个样子,此时此刻就不会在这里了。过去,你曾多次改变你的心智,不久以后,还会以更深刻的方式来改变。”听到这句话,我决定从今以后得小心提防这个人。我并不是很了解他的底细,也不确定他到底有多疯狂。
这么说吧,苏格拉底的风格多变,绝不中规中矩,他幽默,甚至怪异。有一回,他正在对我讲道理,谈到“不可动摇的沉着镇静能带来无上裨益”,讲到一半,却边喊边追赶一只小白狗,因为它在加油站的台阶上撒尿。
还有一次,大约一星期以后,我们整夜未眠,走到草莓溪,站在桥上,俯视着因冬雨而满溢的溪流。
“不知道今天的溪水有多深。”我随口说,心不在焉地低头望着奔流的溪水。紧接着,我跌进混合着泥沙的黄褐色滚滚溪水中。
他竟然推我下桥!
“嗯,有多深呢?”
“够深了。”我嘴巴喷着水,拖着身子和湿漉漉的衣服,奋力上了岸。不过信口一句话,就落到这种下场,我暗暗叮嘱自己,以后千万别开口。
日夜流逝,我越来越注意到我们之间的差异。在办公室里,我肚子饿时会狼吞虎咽一堆糖果棒,苏格拉底则细嚼慢咽新鲜苹果和梨,或泡杯花草茶。我一会儿就在沙发上坐立难安、动来动去,他则像菩萨一样,总是静静安坐着。我移动时,笨手笨脚,还会发出噪音,他却轻盈滑行过地板。请注意,他是个老人。
即使在初期那段日子中,每晚也都有许多小小的训诫在等着我。有天晚上我犯了个错,埋怨学校里的人对我不大友善。
他轻声说:“你最好为你现在这样的生活负责,而不是为你所受到的困境去责怪别人或环境。等你眼睛睁开时,你会看到你的健康、幸福和你生活中的各种困境,大部分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不管是有意或无意间。”
“我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不过我想我不怎么同意你的说法。”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就跟你一样,我在中西部的一处建筑工地认识他的。当午餐的哨声响起时,所有的工人都会坐在一起吃饭,每一天,山姆都是一打开午餐盒便开始发牢骚。
“‘真要命!’他会嚷道,‘又是花生酱和果酱三明治,我讨厌死了花生酱和果酱!’
“他天天埋怨他的花生酱和果酱三明治,直到有一天,有位同事终于问他:  ‘山姆,你要是这么讨厌花生酱和果酱,干嘛不叫你老婆准备其他的东西?’
“‘什么老婆,你在说什么?’山姆回答说,‘我又没结婚,三明治是我自己做的。”’
苏格拉底停顿了半响,又说:“我们不都是自己做三明治吗?”他递给我一只牛皮纸袋,里头装了两个三明治,“你要奶酪加番茄的,还是番茄加奶酪的广他咧嘴笑着问。
“喔,随便哪个都成。”我也开玩笑说。
我们吃三明治时,苏格拉底说:“当你完全为你的生活负起责任时,便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你一旦变成完整的人,就会发现成为勇士是什么意思。”
“苏格拉底,谢谢你给我精神食粮和肚皮食粮。”我弯腰行礼,然后穿上外套,准备离去,“我接下来有一两个星期不能来看你,期末考试快到了,而且我还有些事得好好想一想。”我不等他开口,就挥手告别,回家去了。
我一头栽进学期末的课程中,在体育馆的时间则花在历来最辛苦的训练上。我一旦停止驱策自己,脑中便会思绪起伏,心头乱糟糟。我感觉到开始出现一种迹象,显示着我今后会对日常生活越来越疏离。我生平头一次可以在两个现实之间做选择,一个现实是疯狂的:一个是正常的,但是我不知道哪个是疯狂,哪个是正常,所以两个现实我一概不投入。
我无法摆脱越来越强烈的感觉,那就是,说不定,只是说不定,苏格拉底并没有那么怪异。他对于我的生活的描述,也许比我想像中的还准确。我开始看见我和别人相处的状况,而我看到的令我内心不安。外表看起来,我够随和了,可是其实我只关心自己。
我的好友比尔从鞍马上摔下来,断了一只手腕;瑞克练了一年之久,总算学会一种全身扭转的后空翻。我对两件事情的情绪反应却都一样:没反应。
我越有自知之明,越觉得有压力,对自己的看法也越快速地崩毁。
就在期末考试前的一天晚上,有人敲我的房门,是一口贝齿、满头金发的啦啦队长苏西,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了。我又惊又喜,这才领悟到自己有多寂寞。
“丹,不请我进去坐吗?”
“喔,当然,请进,真高兴见到你。呃,请坐,我帮你拿外套。想不想吃点什么,或喝点什么广她光是盯着我瞧。
“苏西,怎么了?”
“丹,你看来好累,但是……”她伸手摸摸我的脸,“有什么东西……你的眼神看起来有点不大一样。怎么回事?”
我摸摸她的脸颊。“苏西,今晚留下来陪我。”
“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这样要求我。我带了我的牙刷。”
第二天早上,我翻身去闻苏西的乱发,像夏日的麦秆一样香,我感觉枕头上有她柔和的气息,“我应该觉得很棒才对。”我心想,可是我的心情却如窗外的浓雾一般灰暗。
接下来几天,我和苏西常常黏在一起,我想我并不是个很好的伴侣,不过苏西蓬勃的朝气足以支持我们两人。
不知怎的,我一直没跟她提苏格拉底的事。他属于另一个世界,而她在那个世界中并无一席之地。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她又怎能明白?
期末考试结束了,我考得很好,却不怎么在乎。苏西回家度春假,我很高兴又能独处了。
春假很快过去,暖风吹过伯克利脏乱的街道。我知道时候已到,该回到勇士的世界,回到那怪异的小加油站了。这一回我说不定会表现得比以往更开放、谦卑。然而眼前我更加肯定一件事:如果苏格拉底再以他锋利的机智打击我,我将立刻还以颜色。
第一部风的改变
第1章  魔法乍观
那天傍晚,我练完体操,吃完晚饭便睡着了,醒来时,已近午夜。穿过初春夜里冷冽的空气,我向加油站慢慢踱去。走在校园小径上,身后刮起的一股微风,好像在推着我一路前行。
快到熟悉的十字路口时,我放慢脚步。这时天空已下起毛毛细雨,显得更加寒冷,温暖明亮的灯光自办公室流泄而出。透过蒙着白雾的窗子,我看得到苏格拉底的身影正就着马克杯在喝着什么。我又是期待,又是害怕,两种心情混杂在一起,使我心跳加速。
我低头看着地上,穿过马路,走近办公室的门。风刮着我的后颈,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随即抬起头来,却见苏格拉底站在门口凝视着我,像匹狼似的东嗅西闻。他似乎看穿了我,有关死神的回忆又浮现脑海,我知道眼前这男人内在很温暖、很慈悲,可是我意识到在那双黑色的眼睛后面,潜藏着某种强烈且不明的危险。
他以温和的语气说:“你回来了,很好。”我的恐惧霎时烟消云散。他挥挥手,迎我进办公室,我脱好鞋,才刚就座,加油站的服务铃就响了。我拭去窗上的雾气看出去,见到一辆老普利茅斯车慢吞吞开过来,有个轮胎已经没气了。苏格拉底早已披着军用连帽雨衣走到门外。我注视着他,有那么一时半刻心里直纳闷,他怎会吓到我呀?!
雨云使夜色更加昏暗,我梦中惊鸿一瞥的黑衣死神影像又回到我的脑海;啪嗒啪嗒轻轻落在屋顶的雨声,这时听来也像是瘦骨嶙峋的手指头正在死命敲打屋顶。我坐立不安,因为白天在体育馆里激烈运动而感到有点疲倦,下个星期就要举行体操联盟锦标赛了,今天是赛前最后一天的苦练。
苏格拉底打开办公室的门,站在敞开的门口说:“出来,现在。”他话一说完就走开,我站起来穿鞋,透过雾气看出去,苏格拉底站在加油机再过去一点的地方,刚好是加油站的灯光范围之外。他的身子有一半笼罩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穿着黑色斗篷。
办公室这时好似堡垒,抵抗着黑夜,抵抗着外面的世界,而这世界就像城市闹市的交通噪音,正要开始折磨我的神经。我才不要出去呢。苏格拉底在黑暗中再次对我招手示意,我只好又一次向命运屈服,走了出去。
我谨慎小心走向他,他说:“听好,你感觉得到吗?”
“什么?”
“感觉!”
就在这时,雨停了,风似乎也变了方向,很奇怪,一阵暖风吹过。“苏格拉底,是风吗?”
“对,就是风,风正在改变,这表示你面临着转折点,就是现在。你或许还没有领悟到,老实说,我也没有。不过,今晚对你来讲的确是关键时刻,你离开,但是又回来了,而这会儿风正在改变。”他瞧着我半晌,然后大步走回屋里。
我随他回屋,坐在沙发上。苏格拉底静静坐在柔软的褐色椅子上,纹丝不动,眼睛紧盯着我。他开口说话,那声音强得足以穿透墙壁,又弱得能被三月的风吹跑,他宣布:“我现在必须做一件事,别害怕。”
他站起来。
“苏格拉底,你快吓死我了!”我气得都结巴了。他像搜寻猎物的老虎一般,缓缓走向我。
他望着窗外,查看是否有闲杂人等,然后屈膝蹲在我跟前,轻声说:“丹,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们得努力改变你的心,你才能看清楚勇土之道?”
“记得,可是我真的不认为……”
“别害怕,”他又说一遍,“用孔子说的一句话来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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