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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不饶恕-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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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突然觉得周阿姨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唉,那时候成分不好可以压死人啊。
  尽管我在心里容纳了周阿姨,可是行为上还是别别扭扭的。
  等我开始喊她妈的时候,她突然就疯了。
  我记得那年我小学快毕业了。当时学校里实行“二部制”,就是上午参加劳动,下午去学校上课。上课的时候,老师来扎上一头,照着课本念一通,然后就让大家自习。有时候会突然接到命令,开某某老师的批判会,那么,下午也就不用上学了,大家围着这个接受批判的老师指指戳戳上一阵,最后高呼几声“打倒臭老九”或者“教育革命万岁”什么的,就作了鸟兽散。
  那天我正在“教育”低头站在黑板前的算术老师,一个同学跑来告诉我:“杨远,快,你后娘在街上出洋相呢。”我很纳闷,连忙跟着他跑了出去。在村西头的一个水塘边,我看见了我妈。她站在一个草堆上,面色严峻地向围观的人群砍柴般地挥手:“革命同志们,大家要提高警惕,防止阶级敌人反攻倒算,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不是绣花纳鞋底子,革命是什么呢?革命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专政……”
  “妈——”我站在远处大声地呼喊,“妈你怎么了?”周阿姨似乎不认识我了,她直直地看了我一眼,回过头去继续演讲。她夸张的手势不时引来阵阵喝彩,她像个女英雄那样往下压压手,接着抒情。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就这样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我的脸烫得厉害,似乎有人在我的脸上泼了一瓢开水。我在心里大声地喊,妈,你别这样,妈你别这样……可我真的不知道此时我还应该干点儿什么。
  我妈嚷得声嘶力竭,众人的喝彩声也响彻云霄。这时候,我竟然看到我弟弟在人群里一蹦三尺高,他兴奋成了一只听到枪响的兔子,他就这样喊——嘿!嘿嘿!嘿!我妈看见他了,她从草堆上走下来,蹲下身子抱了抱我弟弟,然后慢慢往西走去。后面一下子乱了,一些孩子拣起沟边的坷垃砸她的后背,她不回头,依旧不紧不慢地往西走。我感觉,那边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她,让她走得如此从容,如此气定神闲……人群散尽的时候,我发觉我坐在地上,弟弟蹲在我的对面,用一根草棍戳我的鼻孔,戳得专心致志。
  天擦黑的时候,一个邻居大婶过来拉我起来,她说:“大远,我把你妈送回家了,快回去看着她。”
  我牵着弟弟的手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天突然就黑成了锅底。
  院子里,我妈坐在我爹的躺椅上,一动不动。
  我怀疑她死了,我和弟弟蹑手蹑脚地靠过去,想看个究竟,她的眼珠转了一下,我放心了。
  我说:“妈,你怎么了?”
  她紧闭着双眼,没有说话,就这样躺在椅子上,躺在飘着雪花的寒风里。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就是周阿姨,死了。在这之前,她跑出家去,几个月没回来。我爹出去找了她很多次也没找到。我爹说,兴许她是找她的爸爸去了,听说她爸爸在新疆的某个农场里“支边”。从此我爹就变得很沉闷,有时候他会拉上一宿的二胡,从天黑到天亮。有一次,他的琴弦断了,他就坐到门槛上,看着黑洞洞的院子,喃喃地念叨,知音来了,知音来了。突然有一天,我爹回家对我说:“儿子,你妈走了,到天上享福去了……我把她火化了。”
  当时我竟然没有特别难受的感觉,我觉得她还是死了好,活着遭罪,她疯成那样儿。
  我爹说:“骨灰呢,我给她送娘家去了,她娘家人要。”
  过了几天,我爹用自行车带着我和弟弟,去了一趟靠近城里的广东公墓。我又见到了我妈,她的坟头很漂亮,旁边长满了洁白的小花,那些花儿都开着,风一吹就一晃一晃地动,阳光一照仿佛都透明。我爹边烧纸边说,你妈的老家在广东,老辈人是广东的大财主,可有钱了,你姥爷还有一条像房子那么大的船,有钱人都在船上跳舞、唱歌、耍钱、谈生意什么的。风刮起黑色的纸灰,像一群蝴蝶绕着我爹苍白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我的心像是有一根针在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沿着公墓里的石头路跑起来,我边跑边喊:“妈——妈——你快回家,你快回家,你快回家……”
  转过一年来,开始考高中了。有一天,我对我爹说:“我不想上学了,我要上班。”我爹很纳闷:“上学不好吗?我还等着你考上大学给我光宗耀祖呢。”我说:“谁让你让我去练武的?耽搁学习了,我考不上。再说,咱家这么困难,我上班不是还能给你减轻负担吗?”我爹生气了,那只眼睛像是在往外喷火:“混蛋!考,考不上再说!”我第一次看到他发火,没敢再犟嘴,心说,那就考吧,考不上别怨我。结果,我没考上。我爹生了几天闷气,一直不搭理我,终于失望,让我去了公社的废品站当临时工。这一当上临时工,我的心就开始野了起来,我管不住自己了。
  我去了废品站,我弟弟就没人照看了,我爹就在上班的时候把他放在自行车大梁上,带到学校里去。我爹上课,我弟弟就在校园操场上疯跑,跑累了就在花丛中自己跟自己玩儿捉迷藏。学生们下课了就去逗他玩儿,他们都不欺负他,只不过是在他跑远了的时候,会在后面大声地喊:“傻二,傻二,快回来,爸爸给你烧蚂蚱吃……傻二,傻二,叫爸爸。”这样,我弟弟就有了很多的爸爸。我下班路过学校,我弟弟早就等在门口了,他嘴里像含着一个滚烫的芋头:“哥哥好……哥哥,我放学了。”
  我背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像背着我的心,他软弱得让我直想趴下哭。
  我在废品站的人缘特别好,年龄大的师傅拿我当儿子待,经常让我喊他们爸爸,我就喊,这没什么,我就是喊你爷爷,你也成不了我的真爷爷不是?几个年纪很我差不多大的工友都跟我成了哥们儿,我们经常在一起干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有厕所不上,偏要往收购来的酒瓶子里面撒尿,有时候还往看门老头的暖瓶里吐口痰什么的……唉,想起这些来,我都冒汗。有一次,镇上的一个“二不溜子”喝醉了,来废品站撒酒疯,把一个差不多跟我爹一样大的师傅给踹得嗷嗷叫,我拣起一根铁棍就冲上去了,把那小子直接“干”成了一摊糨鸡屎,嘴里吐出来的烂粉条、地瓜酒喷了一院子,他叫得像杀猪。再以后,我就跟废品站的弟兄们形成了一股势力,镇上有限的几个混混没有敢惹我们的。
  我牢牢记住了我曾经发过的誓言,我不能像我爹那么窝囊,我要做一个真正的男人,我要当家里的顶梁柱。
  那时候工资很低,我们这些干临时工的,一个月也就开二十几块钱,我把钱都攒着,想给我爹配一副新眼镜。
  因为弟弟经常被学生们当玩具玩儿,我爹跟我一商量,就把家搬到了镇上,这样我们都方便照顾我弟弟。
  搬家那天我很难过,看着那些刚刚开出花朵来的向日葵,看着墙角的花花草草,我的鼻子酸极了。
  这样,我上班的时候就带上了弟弟,一般我会背着他走,他的鼻息刺痒着我的脖颈,很舒服。
  工友们见我把弟弟带来了,都很高兴,拿我弟弟当自己的儿子和弟弟,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有时候工友们忙,我弟弟就像模像样地帮工,甚至还学会了看磅秤,上下不差三两。
  那一年,我十六岁,我弟弟九岁。我俩很快活,比我爹还快活。
  秋天的时候,我们家里来了两个人,他们好像很关心我弟弟,老是摸他乱蓬蓬的脑袋。我问我爹,他们是干什么的?我爹说,这是我在培智小学教书的同学,想让你弟弟去他们学校上学。我的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以前我爹就说过,城里有个专门教脑子不跟趟的孩子学习的学校,人家还管吃管住,很正规,比一般的学校还好呢。我知道,他这一走,我就很难再见到他了,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城市是个什么样儿呢。我弟弟不知道大家想要干什么,跳着高儿跑出去玩自己的去了。那两个人一走,我爹就蹲在地上叹气。我说:“那也好,让二子长长脑子,去吧。”
  我爹点点头,起身去找他的二胡,我不想听他拉二胡,就那么悬着心走到了院子。院子的空地上有一只麻雀在溜达,我想想,我弟弟再也不能在那里撵麻雀玩儿了,心就麻了,汗也出来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澡堂里出来,虚弱得没有一点儿力气。不长时间,那两个人就来把我弟弟带走了,他走得很风光,坐着一辆雪白的面包车。
  第六章 癫狂少年
  我爹从看守所走了以后,我郁闷了好几天,晚上睡觉老是做梦,我经常梦见我爹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和弟弟,风驰电掣般地穿行在大街上、胡同里、田野上,醒来就大睁着双眼看窗外的那几颗星星。我常常想,据说世上所有的人都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星,我该是哪一颗呢?该不会是最小的那一颗吧?有时候,老贾会放上几个悠扬的屁,我会在心里说,也许我就是一个屁,屁有什么星星可对应的。有一天我拉水去集中号,正碰上管子和那五他们蹲在门口等候去劳改队。我跟管子拥抱了一下,嘱咐他好好干,将来哥儿几个回社会好好交往着,干一番大事业。管子说:“杨远,我还是那句话,防备着李俊海点儿。”我说:“我不信,起码他对我是不会很杂碎的。”那五插话说:“注意他点儿好,在号里我们跟你说的那些话一点儿不骗人。”我没说话,把水送下,拉着水车就走了,心乱得像长着一团鸡毛。
  “兄弟,你知道吗?”杨远说到这里,脸突然变得煞白,“人是会变的,有时候能变成狼。”
  “你是说李俊海吗?”我问。
  “不光是他,我说的是所有的人,包括你,也包括我。”
  “我不太明白……”我摇了摇头,“也许是你经历的太多吧。”
  “唉,”杨远苦笑了一声,“我还是先给你讲讲李俊海吧。”
  李俊海跟我一起在厂里上班的时候,一直跟着我玩儿,像我的一条尾巴。他的脾气不好,遇到一点儿不顺心的事情就容易发毛。开始的时候我曾经劝过他,我说:“俊海,你老是这样可不好,上火的时候你应该想想这火应不应该发出来。”他一般会听我的,我劝他的时候,他总是红着脸说:“就是,就是,我是得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了。”
  有一次,我们商量着要去武胜街“干”一个叫钢蛋的,他死活不让我去,他自己去了,一个兄弟也没带。我承认他是一条好汉,我也相信他能办好这件事情,我以为他肯定想在钢蛋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着“背”他的“死狗”。
  我跟牛玉文在宿舍里给他摆好了庆功酒,没想到钢蛋竟然来了,手里提着两只活鸡:“蝴蝶,咱们以后别纠缠了,算我错了。”我不知道他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也是为了防备他玩儿邪的,我上去一刀给他砍在脑袋上了。牛玉文把他按在地上搜他的身子,结果人家什么也没带。钢蛋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他也不擦,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满脸都是泪水:“大哥,求求你,放了我妹妹。”我一下子明白了,李俊海绑架了人家的妹妹!
  那一刻我几乎吓傻了,我再没文化也知道,这可是犯法的,而且犯了不小的法。我稳住神,把他扶去了厂医务室,缝好针,我对他说:“既然你来了,咱们的事儿也就结了,我马上放人。”钢蛋一走,我和牛玉文就满世界找李俊海。那时候也没个手机、传呼机什么的,我俩就这样穿梭在李俊海可能去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在一家小饭店里找到了他,他喝得像一摊烂泥,钢蛋的妹妹坐在他的旁边,哆嗦成了一张被风吹着的纸条。见我们来了,他挥舞着双手,冲牛玉文说:“怎么样?我办得漂亮吧?”再把手指向我,瞪着牛玉文,“他是大哥还是我是大哥?”牛玉文哼了一声,扭头走了。我抡圆膀子,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你他妈是我大爷!”他忽地站了起来,把俩眼凸成了牛蛋子,我把脸凑到他的眼睛上,就那么冷冷地看他,我想狠狠地揍他一顿。李俊海跟我对视了没半分钟就泄气了,没皮没脸地舔着鼻孔里流出来的鲜血,哈哈大笑:“你行你行,好,打得好。”
  后来为这事儿,我没跟钢蛋少了火拼,当然,最后还是钢蛋草鸡了,他搬家了,不知去向。
  从那以后,我在这一带就多少有了点儿名声,所以才惹得小广嫉妒,最终出了事情。
  那阵子,我确实野得很,天不怕地不怕,我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是这么一种人,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我。现在想想,我都弄不清楚那时候的我,是人还是野兽……我曾经带着一帮弟兄,人手一把菜刀,见着穿喇叭裤留长头发的“小哥”就砍,从厂门口一路杀到火车站。我用一根五分钢条做了一把钩子,非常锋利,能将一张厚厚的铁板穿透。我嫌它还不够凶猛,又在前面焊上了一把军刺,这样它就变成了一件充满煞气的凶器,我给它取名“战争之神”,经常用一个小提琴盒子装着它带在身上,它让我的胆量增加了不少。
  有一天下班,我刚走到厂门口,就看见七八个人鬼鬼祟祟地在门口溜达,我断定他们是来找我的,扯身就回了宿舍——我常常对弟兄们说,混江湖的,最首要的一条就是眼睛要像鹰。我擎着战争之神迎着他们走了上去,那几个人一看我手中的家伙,不等正面接触,一下子就跑散了。我站在门口大喊,哥们儿,来呀!风吹动我黑色的风衣,让我看起来就像一个侠客,威风凛凛。
  李俊海的爸爸在郊区的一家医院当大夫,很慈祥的一位老人。每当我和李俊海去他们家玩儿,老爷子都要高兴地颠出去割肉、买菜招待我。我不太喜欢喝酒,老爷子让我只喝一杯,就给我泡一壶浓茶,然后跟他儿子碰杯,往往是一顿饭没吃完,老爷子就醉了,红着脸咦咿呀呀地唱柳腔:“西北风吹得我浑身痒痒,回家烫上二两酒,白菜心海蛰皮,加蒜一拌……”那年夏天,老爷子病倒了,躺在他上班的医院里。李俊海在厂里对我说:“我爹想见见你。”
  在这之前,我去医院看过他几次,老爷子告诉我说,自己的哮喘病又犯了,过几天就好了。当时我也没在意,这次李俊海这么严肃地跟我说他爹要见我,我就觉得不妙,莫非老爷子不行了?去到医院的时候,我看见李俊海他们家的人全在场,一个个愁眉苦脸的。看着瘦成一张皮的老人,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把李俊海拉到一边问他:“俊海,告诉我,老爷子是不是不行了?”
  李俊海直接就蹲下哭了:“兄弟,我跟你说实话,我爹得的是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我的心里很难受,多么健康快乐的一个老人啊,难道我就要见不到他了?
  我坐在老爷子身旁,趴在他的耳边说:“大爷,等你出了院,咱爷们儿钓鱼去,我发现一个好地方。”
  他好像不能说话了,用浑浊的眼球瞄着我,眼神似乎在说,好的好的,爷儿俩去钓鱼。
  半夜,我跟李俊海正蹲在医院的走廊上抽烟,病房里就响起了哭声。
  李俊海他大姐跑出来,冲我直嚷嚷:“大远大远,快,快,我爹找你。”
  李俊海家里的人给我让开一条道,我扑过去,攥着老爷子瘦成鸡爪子的手,小声说:“大爷,我来了。”
  老爷子的嘴唇动了两下,手突然变得很有力气,像老鹰的爪子一样,攥得我很疼。
  我把耳朵靠到他的嘴巴上,轻轻说:“大爷,你说话。”
  老爷子松开手,把手垂到床下,用大拇指和食指使劲捏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我把他的手捧在自己手里,用眼睛问他,大爷,你想说什么?
  李俊海轻声说:“杨远,我爹想让咱俩拜个把兄弟。”
  听了这话,老爷子脸上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像雪糕被阳光照射着,融化着。
  我明白了,李俊海说得没错,他爹应该就是这么个意思。
  屋里没有一丝声响,我的心里很乱,我不是不想拜这个把兄弟,可我当时真的很犹豫。
  老爷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大家都在盯着我看。
  我不知所措,心一横,扑通跪在了床头:“爹!”
  我跟李俊海结拜了以后,他在厂里更加肆无忌惮了,连走路的姿势都改了,以前像老鼠,现在像螃蟹。李俊海他爹去世以后,他就很少回家了,吃住都在厂里,几乎天天喝酒,喝了酒就满厂区出溜着找事儿。年前发年货,有位曾经被我砍过的大哥哭丧着脸来找我:“远哥,海哥到底是怎么了?把我的年货拿走了,还让我把这个月的工资给他。”
  我把眉头皱成了一座小山,让他在车间等我,直接就去了李俊海他们车间。
  李俊海正在车间里烤火,我上去就给了他一脚:“把东西给人家送回去。”
  他不听,硬着脖子拿眼瞪我,我说:“你不听是吧?咱们一刀两断。”
  他好像一直在犹豫,直到我走到了车间门口,他才狼嗥般喊了一声:“听你的!”
  其实当时我踢他那一脚,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总归他是我磕头的大哥啊,可那时候我真的忍不住。
  开春的时候,我入团了,还当上了厂团支部的文体部长。呵,这事儿说起来好笑……那天上午,我跟李俊海他们在宿舍里打扑克,车间的一个同事把我叫出去,神秘兮兮地说:“远哥,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厂里可能要把你和海哥开除了。”我很纳闷,脸一下子就黄了:“为什么?”同事说:“我也不清楚,刚才厂长、书记他们召集领导们开会,在会上说……”我扭头就走,我要去厂部问个明白,你凭什么开除我?当时我很委屈,尽管他们背后都骂我是个混子,可我从来不欺负厂里的同事,甚至别人来厂里闹事儿,我还跟他们拼命,我说,只要我杨远还在这个厂里,谁都别想来这里“慌慌”!时间长了,当地的“小哥”们也很给面子,几乎不敢到我们厂惹是生非。开除我?我他妈是厂里的“保护神”呢……正气哼哼地走着,李俊海撵了上来,问我为什么上这么大的火?我把事情跟他说了,李俊海说,得嘞兄弟,看哥哥我的。拉我回去了。
  下午我没去上班,心情很糟糕,我站在宿舍门口往下看,整个厂区都是白的,连锅炉房门口的煤堆都被雪包住了。我想起了我爹,想起了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等我回家的弟弟,心里难受得像针扎,嘴巴像是被人堵住了,喘不动气。我记得那天下午刮了好大的风,风呼啸着掠过电线、树枝,发出的声音像一群野兽在野地里疯叫。
  在宿舍坐着坐着我就坐不住了,骑上自行车就回家了,我要先跟我爹通通气,万一这事儿是真的,我怕他受不了这个打击。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爹老是跟我讲他这个学生咋样,那个学生咋样,我根本就插不上嘴。
  吃完了饭,我想开口跟我爹聊聊,我弟弟又缠上我了,他说他认识了不少字,然后就用铅笔在墙壁上写“我爱北京大女门”。我笑得不轻,捏着他的鼻子羞辱他,北京的“大女”没你什么事儿,等你长大了,我给你找咱们这里的“大女”。我弟弟说,不是大女,是天安,你能给我找来个天安门吗?我说能,只要你哥哥活在这个世上,就一定能满足你所有的要求。
  我爹不在原来的学校当教导主任了,他调到了离家近的一个小学,继续当他的语文教师。我爹可真是个好样儿的,他的视力差到那种程度还在教课,他经常笑着说:“大远,我上辈子可能是个神仙呢,别看我的眼睛快要看不见了,可我看我的学生清楚着呢,他们的脑袋在我眼前像脸盆那么大,书上的字也大,像苹果。”
  我问他:“那么你看我和我弟弟像什么呢?”
  我爹都要笑躺下了:“像两座金山。”
  第二天,我回到厂里,刚换好工作服,主任就过来拉我:“杨远,厂长找你。”
  这事儿终于还是来了,我稳住精神去了厂长办公室。厂长笑眯眯地在等我,见我推门进来,他忽地站起来,热情地跟我握手,嘴里不停地念叨,小杨是个好同志,小杨是个好同志。我有些发蒙,难道开除一个工人还需要客气着开除?那一刻,我把提前在肚子里想好的词儿全忘了,我抽回手,傻乎乎地问他:“厂长,你千万别跟我客气,有什么话你直接吩咐得了。”厂长边给我敬着烟边问我多大了?什么学历?家庭状况?个人爱好?最后,他斩钉截铁把手一挥:“写个申请吧,入团。”出门的时候,我的脑子晕晕乎乎的,这是怎么回事儿?耍猴儿?
  李俊海像戏剧里的奸臣那样笑着来找我:“兄弟,昨晚我去厂长家了,哥们儿当了一把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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