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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片云 1060-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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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他下意识的抬头看看父母那张合照。宛露!他心底掠过一阵尖锐的痛楚,用手支 住额,他听到自己内心深处,在发狂般的呼唤著:宛露!屯屯屯屯屯!于是,他知道了,在 一种犯罪般的感觉里,体会出宛露的比重,竟远超过那为他守寡二十几年的母亲!他抽完一 支烟,再燃上一支,满屋子的烟雾腾腾。他望著窗子,雨珠在窗玻璃上闪烁,街灯映著雨 珠,发出点点苍黄的光芒。慢慢的,那街灯的光芒越来越弱,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室内枯坐 了多久,但是,他知道,黎明是慢慢的来临了。他听到脚步声,然后,一个黑影遮在他的门 前,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来,母亲的脸在黎明那微弱的曙光中,以及室内那昏黄的灯光下,显 得苍老而憔悴。他记得,母亲一向都是显得比实际年轻,而且永远神采奕奕,曾几何时,她 竟是个憔悴的老太婆了?“樵樵,”孟太太说,声音有些软弱而无力。“你又是整夜没睡 吗?”“唔。”他轻哼了一声,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你在做什么呢?”“别管我!”他闷哼著。
孟太太扶著门框,她瘦瘦的身子嵌在门中,是个黑色的剪影,不知怎的,孟樵想起宛露 骂母亲的那些话:你守寡又不是你儿子的责任!你是个心理变态的老巫婆!你发誓你二十几 年来从没想过男人吗?你要独霸你的儿子……他猛的打了个寒战,紧紧的盯著母亲,他觉得 她像个黑色的独裁者,她拦著那扇门,像拦著一扇他走往幸福的门!或者,穷此一生,母亲 都会拦著那扇门,用她的爱织成一个网,把他紧紧的网住……“樵樵!我们怎么了?”孟太 太打断了他的思潮,她的声音悲哀而绝望。“你知道吗?这几天以来,你没有主动和我说过 一句话!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在恨我!为了宛露,你在恨我!”他凝视著母亲,一句话 也没有说,这种沉默,等于是一种默认,孟太太深深的凝视著儿子,他们彼此对视著,在这 种对视的眼光里,两人都在衡量著对方的心理,终于,孟樵淡档的开了口:“我在想,宛露 有一句话起码是对的,你守寡不是我的过失。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通这点,总认为你为我 而牺牲,事实上,你是为了父亲去世而守寡,父亲去世不是我的过失。”
孟太太扶著门,整个人都靠在门框上,她呻吟著。
“樵樵,”她喃喃自语的。“我已经失去你了。我知道。宛露把许多残忍的观念给了 你,而且深入到你脑海里去了……”“告诉我!”孟樵注视著母亲,清晰而低沉的问:“宛 露的话,有没有几分真实性?有没有几分讲到你的内心深处去?你百般挑剔宛露,是不是出 于女性嫉妒的本能,你不能容许我有女朋友?是不是?妈,是不是?”
“樵樵,”孟太太呻吟著摸索进来,跌坐在椅子里,她用手抱住了头,痛苦的挣扎著。 “我只是爱你,我只是爱你。”
“妈!”他终于悲切的喊了出来。“你的爱会杀掉我!你知道吗?宛露对我的意义,比 生命还重要,你难道不明白吗?妈,你爱我,我知道。可是,你的爱像个大的蜘蛛网,快让 我挣扎得断气了!”他跳了起来,拿起一件外套,对室外冲去,天才只有一点蒙蒙亮,雨点 仍然疏疏密密的洒著。孟太太惊愕而又胆怯的喊:“你去那儿?”“去找宛露!”“现在才 早上五点钟!”孟太太无力的说。
“我不管!”孟樵跑到宛露家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冬天的天亮得晚,雨点和云 雾把天空遮得更暗。他一口气冲到了那大门口,他就呆住了。他要干什么?破门而入吗?按 门铃通报吗?在凌晨五点钟?迎面一阵凉风,唤醒了他若干的理智,他站在那儿,冻得手脚 发僵,然后,他在那门口来来回回的踱著步子,徘徊又徘徊,等待著天亮。最后,他靠在对 面的围墙上,仰望著宛露的窗子。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窗子有了动静,窗帘拉开了,那雾气蒙蒙的窗子上,映出了 宛露的影子,苗条的、纤细的背影,披著一头长发……他的心狂跳了起来,忘形的,不顾一 切的,他用手圈在嘴上,大叫著:“宛露!”窗上的影子消失了,一切又没有了动静。
“宛露!屯屯屯屯屯!”他放声狂叫,附近的人家,纷纷打开窗子来张望,只有宛露的 窗子,仍然紧紧的阖著,那玻璃上的人影,也消失无踪。
他奔过去,开始疯狂的按门铃。
门开了,出来的是满面慈祥与温柔的段太太。
“孟樵,”她心平气和的说:“暂时别打扰她好吗?她病了,你知道吗?”他一震。 “我要见她!”“现在吗?”段太太温和的。“她不会见你,如果你用强,只会增加她的反 感。我不知道你对她做了些什么,但是她听到你的声音就发抖了,她在怕你。孟樵,忍耐一 段时间吧,给她时间去恢复,否则你会越弄越糟!”
他的心脏绞痛了。“忍耐多久?”他问。“一个月?”“我没有那么大的耐心!告诉 她,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再来的时候,开门的变成了兆培。
“我妹妹吗?她住到朋友家去了!”
“我不信!”他吼著,想往屋里闯。
兆培拦住了门。“要打架?还是要我报警?”他问。“世界上的追求者,没有看到像你 这么恶劣的!”
他凝视著兆培,软化了。
“我一定要见她!”他低沉而渴切的。
段立森从屋里走出来了。
“孟樵,”段立森诚恳而坦白。“她真的住到朋友家里去了,不骗你!如果你不信,可 以进来看。”
他相信段立森,冷汗从背脊上冒了出来。
“段伯伯,请您告诉我她的地址。”
“不行,孟樵,”段立森温和而固执,“除非她愿意见你的时候。”“难道她不上 班?”“她已经辞职了。”“我每天都会来!”他说。掉头而去。
他确实每天都来,但是,不到一个月,他在段家门口看到了大大的喜字,宛露成了顾家 的新妇。
我是一片云 13深夜。孟樵坐在钢琴前面,反反覆覆的弹著同一支曲子。孟太太缩在沙发的一角,隐在 灯影之中,默的倾听著。从孟樵三四岁起,她就教他弹钢琴,但是,他对音乐的悟性虽 高,耐性不够,从十几岁起,孟樵的琴已经弹得不错,他却不肯用功再进一步。自从当了记 者,他的生活忙碌了,对于钢琴,他更是碰也不碰。可是,今夜,他却坐在钢琴前面,足足 弹了四小时了。弹来弹去,都是同一支曲子,徐志摩的“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需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不知道是弹到第几百次了,这单调重复的曲子,把那寂冷的夜,似乎已敲成了一点一滴 的碎片,就像屋檐上的雨滴一般,重复又重复的滴落。孟太太下意识的看看手表,已经是凌 晨三点了。难道这痴子就预备这样弹到天亮吗?难道他又准备整夜不睡吗?她注视著儿子的 背影,却不敢对他说什么,从何时开始,她竟怕起孟樵来了。她自己的儿子,但是,她怕 他!怕他的阴鸷,怕他的沉默,怕他那凌厉的眼神,也怕他那孤独的自我摧残。在这所有的 “怕”里,她自己明白,发源却只有一个字:“爱”。她想起孟樵一个多月前对她说的话: “妈,你的爱像一张大的蜘蛛网,我都快在这网里挣扎得断气了。”现在,在那重复的琴声 里,她就深深体会到他的挣扎。他不说话,不抬头,不吃,不喝,连烟都不抽,就这样弹著 琴:“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 一遍… 他已经弹得痴了狂了。
孟樵注视著手底那些白键,和那些黑键。他熟练的让自己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滑过那些 冰冷的琴键。如果说他有思想,不如说他没思想,他只是机械化的弹著这支曲子,朦胧中, 唯一的意识,是在一份绞痛的思绪里,回忆起第一天见到宛露时,她那喜悦的、俏皮的、天 真的声音:“我叫一片云!”一片云!一片云!你已飘向何方?一片云!一片云!你始终高高在 上!一片云!一片云!呵!我也曾拥有这片云,我也曾抱住这片云!最后,却仍然像徐志摩 所说的:“我走了,… 不带走一片云彩!”是的,他要被报社派到国外去,三个月!或 者,在这三个月中,他会摔飞机死掉,那就名副其实的符合了徐志摩这句话:“我走 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的琴声遽然的急骤了起来,力量也加重了,如狂风疾雨般,那琴声猛烈的敲击著夜 色,敲击著黎明。他狂猛的敲打著那些琴键,手指在一种半麻木的状态中运动。似乎他敲击 的不是钢琴,而是他的命运,他越弹越重,越弹越猛,他一生弹的琴没有这一夜弹的多。然 后,一个音弹错了,接连,好几个音都跟著错了,曲子已经走了调。“我是一片云,偶尔投 影在你的波心……”连这样的曲子,都成不了完整的,他猛烈的一拳敲击在那琴键上,钢琴 发出“嗡”的一声巨响,琴声停了,他砰然阖上琴盖,把额头抵在钢琴上面。
孟太太忍无可忍的震动了,孟樵最后对钢琴所做的那一下敲击,似乎完全敲在她的心脏 上,她觉得自己整个的心都被敲碎了。她震动、惊慌、恐惧,而痛楚之余,只看到孟樵那弓 著的背脊,和那抵在钢琴上的后脑,那么浓黑的一头头发,像他去世的父亲。她的丈夫已经 死掉了!她的儿子呢?
站起身来,她终于慢吞吞的,无声无息的走到他的身边。她凝视著他,伸出手去,她想 抚摸他的头发,却又怯怯的收回手来。她不敢碰他!她竟然不敢碰他!吸了口气,她投降 了,屈服了,彻彻底档的投降了。
“樵樵,”她的声音单薄而诚恳。“我明天就去段家!我亲自去看宛露,亲自去拜访她 的父母,代你向她家求婚,如果时间赶得及,你还可以在去美国以前结婚。”
他仍然仆伏在那儿,动也不动。
“樵樵,你不相信我?”她轻声的。“天快亮了,我不用等明天,我今天就去。我会负 责说服宛露,如果她还在生气,如果必要的话,我向她道歉都可以。”
孟樵终于慢慢的抬起头来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白色的琴键,他的面颊已经凹进去了,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但是,那眼光却仍然是阴鸷的、狂猛的、灼灼逼人的。他直视著母 亲,脸上一无表情。他慢吞吞的开了口,声音里也一无感情。“太晚了!”他麻木的、疲倦 的、机械化的说:“她已经在三天前结婚了。”站起身子,他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卧室,砰然 一声关上了房门。孟太太楞楞的站在那儿,好久好久,她无法移动也无法思想,然后,她觉 得浑身软弱而无力,身不由主的,她在孟樵刚刚坐过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出于本能的,她打 开了琴盖,轻轻的,机械化的,她弹了两三个音符,她发现自己在重复孟樵所弹的曲子: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需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眼泪终于慢慢的涌出了她的眼眶,滑落在琴键上。
一星期以后,孟樵奉派出国了。
在孟樵出国的同时,宛露和友岚正流连在日月潭的湖光山色里,度著他们的“蜜月”。
日月潭虽然是台湾最有名的名胜区,宛露却还是第一次来,只因为段家并不是经济环境 很好的家庭,旅行对他们一向是十分奢侈而难得的。到了日月潭,他们住在涵碧楼,一住进 那豪华的旅社,拉开窗帘,面对一窗的湖光山色,宛露就惊奇而眩惑了。“哦,友岚,你不 该花这么多钱,这种旅馆的价钱一定吓死人!”“别担心钱,好吗?”友岚从她身后,抱住 了她的腰,和她一块儿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湖与山。“我们就浪费这一次,你知道,人一 生只有一次蜜月。哦……”他怔了怔。“我说错了。”“怎么?”她也微微一怔。“怎么错 了?”
“我们会有许许多多的蜜月!”他在她耳边低档的说:“我们要共同在这人生的路上走 几十年,这几十年,将有数不清的月份,每个月,都是我们的蜜月!等我们白发苍苍的时 候,我们还要在一起度蜜月!”
她回过头来望著他,眼光清柔如水。
“说不定等到我年华老去,你就不再爱我了。”她微笑的说。“等著瞧吧!”他凝视 她,深沉的说:“时间总是一天一天都会过去的,现在我们觉得年老是好遥远好遥远的事, 可是,总有一天,它也会来到眼前。到了那一天,你别忘了我今天所说的话,我们会度一辈 子的蜜月。”他吻了吻她那小巧的鼻尖。“宛露,”他柔声说,看进她的眼睛深处去。“嫁 给我,你会后悔吗?”她定定的望著他,用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她用一吻代替了回答。可 是,在这一吻中,有个影子却像闪电般从她脑海里闪过去,她不得不立刻转开了头,以逃避 他敏锐的注视。
把一切行装安顿好之后,他们走出了旅社,太阳很好,和煦而温暖的照著大地。这正是 杜鹃和玫瑰盛开的季节,教师会馆的花园里,一片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他们没有开车,徒 步走向湖边,那些游船立即兜了过来,开始招揽生意。游船有两种,一种是汽艇,一种是船 娘用手桨的。友岚看了她一眼:“坐那一种船?”“你说呢?”她有意要测验一下两人的心 意。
“手摇的!”她嫣然的笑了。坐进了那种小小的,手摇的木船,船娘一撑篙,船离了 岸,开始向湖中心荡去。友岚和宛露并肩坐著,他望天,望云,望太阳,望山,望 望湖水,最后,仍然把眼光停驻在她身上。她还是新娘子,但她已放弃了那些绫罗绸缎和曳 地长裙。她简单的穿著件粉红色衬衫,和雪白的长裤,依然是她一贯的作风,简单而清爽。 阳光闪耀在她的头发上,闪耀在她的面颊上,闪耀在她的瞳仁里。自从她的身世揭开之后, 她身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摆脱不开的忧郁。现在,她身上这种忧郁是收敛了。或者,她努 力在振作自己,甚至伪装自己,总之,他一时之间,无法从她身上找到忧郁的影子……他的 注视使她惊觉了,她回头看他,脸颊红红的。
“你不看风景,瞪著我干嘛?”她半笑半嗔的。
“你比风景好看!”“贫嘴!”她笑骂著。“真的!”“那我们来日月潭干嘛?何不在 家里待著,你只要瞪著我看就够了!”“可是……”他用手抓抓头,一股傻样子。“那不行 哪!”
“怎么不行呢?”“你是比风景好看,可是……可是,风景比我好看,我可以只看你就 够了,你不能只看我呀!”
她忍不住笑了。他凝神的看著她,笑容收敛了。满足的轻叹了一声,他紧紧的握住她的 手。“知道吗?宛露?很久没有看到你笑得这么开朗,你应该常常笑,你不知道你的笑有多 么可爱!”
她怔了怔,依稀彷佛,记忆里有个声音对她说过:“我从没看过像你这么爱笑的女孩子!”
同一个声音也说过:“你真爱笑,你这样一笑,我就想吻你!”
她不笑了,她再也笑不出了。不知怎的,一片淡档的忧郁,就浮上了她的眉梢眼底。她 转过头去,避免面对友岚,低下头来,她用手去拨弄那湖水。忽然间,她楞了,呆呆的看著 那湖水,她动也不动。“怎么了?”友岚不解的问。“湖水里有什么?”他也伸头看著。 “有鱼吗?有水草吗?”
不是鱼,不是水草,湖里正清清楚楚的倒映著天上的云彩。“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 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需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她的心脏收紧了, 痛楚了。“嗨,宛露!”友岚诧异的叫著:“你到底在看什么?水里没有东西呀!”宛露回 过神来。“是的,水里没有东西!”她用手一拨,那些云影全碎了。“我就是奇怪,水里为 什么没有东西!”
友岚失笑了。“谁也不能知道,你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他说。
她暗暗一惊,悄眼看他,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话中有话,她的脸上,已不由自主的发起烧 来。
一个下午,他们环湖游了一周。去了光华岛,也和山地姑娘合拍了照片。去了玄武寺, 走上了几百级石阶。游完了“月”潭,也没有放弃“日”潭。友岚不能免俗,也带著一架照 相机,到处给她拍照。船到了日潭的一块草地的岸边上,她忽然想上岸走走,他们上了岸。 一片原始的,青翠的草原,完全未经开发的,草深及膝。她不停的往里深入,友岚叫著说:“别走远了,当心草里有蛇!”
她笑笑,任性的往里面走,然后,他们看到两栋山地人的小茅屋,茅屋前,有两只水 牛,正在自顾自的吃草,一个山地孩子,晒得像个小黑炭一样,骑在一只牛的背上,拿一片 不知名的树叶,卷起来当笛子吹。看到他们,那山地孩子睁大了眼睛,好奇的张望著。
“哎!”宛露感叹了一声。“我真想永远住在这儿,盖两间小茅屋,养两只牛……” “生个孩子!”友岚接口。
她瞪了他一眼,接著说:“在这儿,生活多单纯,多平静,永远与世无争,也永远没有烦恼,不必担心害怕,也 没有自卑自尊……”
“宛露!”他柔声说:“难道回到台北,你就会担心害怕,就会面临自卑与自尊的问题 吗?”
她怔了怔,那个人的影子又浮在她面前,那个倔强的、自负的、狂暴的、热烈如火的孟 樵!他会饶了她吗?他会放了她吗?他会甘心认命,不再纠缠她吗?她咬著嘴唇,默然不 语。他走过来,温柔的搂住了她的腰。
“我告诉你,”他低语。“你再也不要害怕,再也不要自卑,你是我的一切,我的快乐 和我的幸福!我最大的一项财富!宛露,我会保护我的财富,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怀中抢 走……”她忽然打了个寒战,为了掩饰这个突发的颤栗,她故作轻快的从他手臂中跃开,叫 著说:“友岚,我想跟那只水牛合照一张照片!”
“好呀,”友岚兴致高昂的举起照相机来,对准镜头。“这张照片一定可以参加摄影 展,标题叫做‘大笨牛与野丫头’!喂,靠近一点,你离那只牛那么远,怎么可能照进去 呢?再靠近一点,还要靠近一点……”
宛露一步一步的移近那只水牛,友岚不住口的叫她靠近,她更靠近了一些。那只牛开始 打鼻子里呼呼喘气,两只眼睛瞪著宛露,宛露心中有些发毛了,她叫著说:“喂!你快照呀!这只牛好像有点牛脾气……”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只牛忽然一声长鸣,就对著宛露直冲而来,活像斗牛场中的斗 牛。宛露“哇呀”的大叫了一声,拔腿就跑。那山地孩子开始哈哈大笑了。宛露跌跌冲冲的 跑到友岚身边,那只牛早已站住了,她还是跑,脚下有根藤绊了一下,她站立不稳,就直摔 了下去。友岚慌忙伸手把她一把抱住,她正好摔进他的怀中,躺在他的臂弯里。
友岚低头看著她那瞪得圆圆的眼睛,和她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他看了好半晌,然后,他 俯下头去,紧紧的吻住了她。
她挣扎开去,脸红了。
“你不怕那山地孩子看见啊?”
“又怎样呢?”他问:“他也会长大,有一天,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他把她用力拉 进怀里。
“别从我怀里逃开!”他低柔的说。“永远不要!”
她扬起睫毛,凝视著他那充满了智慧、了解,与深情款款的眼睛,她楞住了。晚上,他 们并躺在床上,拉开了窗帘,他们望著穹苍里的星光,和那一弯月亮。很久很久,两人都没 有说话,然后,友岚静静的问:“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在想,”她坦白的说:“你 白天说的话。”
“我白天说了很多话,是那一句呢?”
“别从你怀里逃开!”她定了定。“你以为,我还会从你怀里逃开吗?”“你会吗?” 他反问。她转头看著他,忽然间,有两点泪光在她眼里闪烁。
“嫁你的时候,我就在心中发誓,我要做你最忠实的、最长久的、最温柔的妻子。像我 妈对我爸爸,像你妈对你爸爸。”
他翻过身来,一把抱住了她。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语。“我为白天那句话道歉。你知道,有时我也会很 笨,像今天那只牛,你明明好意去亲近它,它却竖起角来想撞你。我就是那只笨牛。”
她含笑抚摸他的下巴。
“不,你不是笨牛。”她轻声说。“你聪明而多情,我从小就认识你,现在才知道,你 是多么精明的。”她把头钻进他的怀抱中。“瞧,我在你怀里,我并不想逃开!”
他温存的抱紧了她。在日月潭住了四天,他们都有些厌了,附近的名山古刹,荒村野 地,以及别人不去的山岗小径,他们都跑遍了。于是,他们计划开车继续南下,去横贯公路 或垦丁,就在研讨的时候,却来了一对意外之客,带给了他们一阵疯狂的喜悦,那是兆培和 玢玢!“嗨!我们也来凑热闹了!”兆培叫著说:“希望不惹新郎新娘的讨厌!”“太好 了!”宛露拉著玢玢,高兴的笑著。“我们已经开始发闷了!旅行就要人多才有意思,我 看,”她口无遮拦的:“你们也提前度蜜月吧!反正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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