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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片云 1060-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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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我们已经开始发闷了!旅行就要人多才有意思,我 看,”她口无遮拦的:“你们也提前度蜜月吧!反正再过两个月也结婚了!早度蜜月晚度蜜 月还不是一样!”“宛露!少开玩笑!”玢玢的脸涨得绯红了。
兆培看看宛露,再看看友岚。
“喂,友岚!”他说:“你很有一套,我这个刁钻古怪的妹妹啊,好像又恢复她的本来 面貌了!”
“走!”友岚兴高采烈的拍著兆培的肩膀:“我请你们吃中饭去!”“要喝酒!”兆培 说。“就喝酒,随你喝多少!”
“不行,”玢玢插嘴了。“我们是来玩的,不是来喝酒的!”
“嫂嫂有意见,友岚,你省点钱吧!”宛露说。
“才嫁过去,已经帮夫家打算盘了!”兆培说。
玢玢又红了脸,友岚却得意的笑著。
饭后,他们一起去逛了附近一家孔雀园,那儿养了许许多多的孔雀,五颜六色,那光亮 的羽毛,迎著阳光闪烁,那绚丽的色彩,长在一只鸟的身上,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在他 们参观孔雀的时候,兆培才抓住机会,把宛露拉到一边,低档的说:“我特地来告诉你一件 事,孟樵已经出国了。”
“哦?”宛露一震,询问的看著兆培。
“是报社派他出去的,我想,这一去总要个一年半载,等他回来,世事早变了,他在外 面跑一趟,心情也会改变。时间和空间是治疗伤口最好的东西,他即使有过伤口,到时也会 治愈了,何况,很可能根本没伤口!”
宛露呆呆的发起怔来,下意识的抬头看看天空,刚好有一片云飘过,很高,很远。她模 糊的记起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云是虚无缥缈的,你无法去抓住一片云的!”
一阵难言的苦涩,陡然对她包围了过来。
“哎呀!”友岚忽然大声叫著:“宛露,那只公孔雀一直对著你开屏,它准以为你是只 母孔雀了!”
玢玢和兆培都哄然大笑起来,宛露也勉强的跟著笑了。
我是一片云 14好几个月的时间,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在顾家,顾太太总是把家务一手揽住,积年的习惯,她已经做得非常熟悉了,虽然有了 儿媳妇,虽然宛露和她很亲热,也极想分担她的工作,她却不能适应把部份家务交给宛露。 再加上,宛露对家务事也从未做惯,切菜会割破手,洗碗会砸盘子,熨衣服会把衣服烧焦, 炒菜会把整锅油烧起来,连用电锅烧饭,她都会忘记插插头。于是,试了两三天之后,顾太 太就把宛露挽在怀里,笑嘻嘻的说:“你的帮忙啊,是越帮越忙,我看,还是让我来做吧!你放心,妈不会因为你不惯于做 家事,就不宠你的。像你们这代的女孩子,从小就只有精神应付课本,中文、英文、数学、 文学全要懂,而真正的生活,反而不会应付了。”
顾太太这几句话,倒说得很深入。真的,这一代的女孩子,个个受教育,从三四岁进幼 稚园,然后是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填鸭式的教育已让她们喘不过气来,那里还有剩 余的精力去学习煮饭烧菜持家之道?
在家既然无所事事,友岚每天又要上班,宛露的家居生活也相当无聊。起先,她总要往 娘家跑,还是习惯性的缠住母亲,后来,兆培结婚了,玢玢进了门,婆媳之间相处甚欢。于 是,宛露那莫名其妙的自卑感就又抬头了,她想,自己既非段太太所亲生,也不该去和玢玢 争宠。在一种微妙的、自己也无法解实的心情下,她回娘家的次数就逐渐减少了。
六月,天气已经变得好热好热,这天下午,宛露忽然跑到工地去找友岚。友岚正爬在鹰 架上检查钢筋,宛露用手遮著额,挡住阳光,抬头去看那高踞在十楼上的友岚。从下往上 看,友岚的身子只是个小黑点,她几乎辨不清那些身影里那一个是友岚,只能凭友岚上班前 所穿的那身衣服:浅咖啡色衬衫和米色长裤,来依稀辨认。这样一仰望,她心里才有些概 念,她总以为友岚的工作很轻松,待遇又好。工程师嘛,画画设计图,做做案头工作就可以 了,谁知大太阳下,仍然要爬高下低,怪不得越晒越黑,看样子,高薪也有高薪的原因,世 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也真亏友岚,他在家里从不谈工作,也从不抱怨,更不诉苦。说 真的,友岚实在是个脚踏实地的青年,也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丈夫。
友岚从电梯上吊下来了,一身的灰,一脸的尘土,戴著顶滑稽兮兮的工作帽。看到宛 露,他意外而惊喜,脱掉了帽子,他跑去洗了手脸,又笑嘻嘻的跑了回来。
“宛露,怎么想起到这儿来!”
“在家无聊,出来逛一逛,而且,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就跑来了。”她仰头再看看那鹰 架。“你待在上面干什么?”
“每次排钢筋的时候,都要上去检查,那个架子叫鹰架,老鹰的鹰。”他解释著,一面 拉住她的手,兴高采烈的说:“走,我带你上去看看,从上面看下来,人像蚂蚁,车子像火 柴盒。”“噢!”她退后了一步。“我不去,我有惧高症。”
“胡说!”友岚说:“从没听说,你有什么惧高症!小时候,爬在大树的横枝上晃呀晃 的,就不肯下来,把我和兆培急得要死,现在又有了惧高症了。”
宛露笑了笑。“嫁丈夫真不能嫁个青梅竹马!”她说。
“怎么呢?”“他把你穿背带裤的事都记得牢牢的!”她再看了一眼那“鹰架”。“为 什么要叫鹰架?”
“我也不知道,大概因为它很高,只有老鹰才飞得上去吧!”他凝视她。“你真不想上 去看看吗?”
她摇摇头。“小孩的时候,都喜欢爬高,”她深思的说:“长大了,就觉得踩在平地上 最踏实。”
“你是什么意思?突然间讲话像个哲学家似的。”
“我的意思是说我很平凡,我不要在高的地方,因为怕摔下来,我只适宜做一个平平凡 凡的女人。可是,最近,我很怀疑,我似乎连‘平凡’两个字都做不到。”
他看看她,挽住她,他们走往工地一角的阴暗处,那儿堆著一大堆的钢板和建材,他就 拉著她在那堆建材上坐了下来。“我知道,”他深沉而了解的。“你最近并不开心,你很寂 寞,家事既做不来,和妈妈也没有什么可深谈的。宛露,我抱歉我太忙了,没有很多的时间 陪你。可是,我是时时刻刻都在注意你的,我了解你的寂寞。”
宛露注视著他,眼里闪动著光华。
“友岚,你是个好丈夫!”她低叹的说。“所以,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说吧!” “你瞧,在家里,每人都有事做,爸爸上班,虽然当公务员,待遇不高,他总是孜孜不倦的 做了这么多年。妈妈管家,又用不著我插手,事无巨细,她一手包揽了。你呢?不用说了, 你是全家最忙的。剩下了我,好像只在家里吃闲饭。”
“你猜怎么,”友岚深思的望著她。“我们该有个孩子,那么,你就不会有空虚感了。”
她怔了怔,心里涌上一股凉意。
“不不!”她急促的说:“我们现在不要孩子,我太年轻,不适合当母亲,过几年再 说。”
他紧盯住她。伸手握牢了她的手。
“为什么不要孩子?”他问:“太年轻?不是原因!宛露,在你内心深处,你对生命有 恐惧感吗?”
她想了想,坦白的望著他。
“是的。”“为什么?”“因为我是个弃儿,”她低语。“哥哥也是。记得你告诉过我 的事吗?儿童救济院里有无数不受欢迎的孩子,我不想制造一条生命… ”“嗨!宛露!” 他蹙著眉,打断了她。“你的举例有没有一些不恰当?我们的孩子会是不受欢迎的吗?我们 相爱,我们的父母也希望有个孙儿,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他会降生在一个最喜悦的家庭里, 你怎能拿他和救济院里的孩子来比呢?宛露,”他正视她,一本正经的。“不要因为你自己 是个弃儿,就否决了整个生命。这样,你会走火入魔,你一定要克制住你这种不很正常的心 理。”她恳求的望著他。“我知道这心理可能不正常,”她说:“但是,我真的怕有孩子,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过各种母亲… ”她脑子里不期而然的浮起孟樵母亲的那张 脸,以及自己生母的那张脸,她楞了楞,继续说:“我怕太爱孩子,也会害了孩子,不爱孩 子,也会害了孩子。我怕有一天,我的儿子会对我说:妈妈,我希望你没有生我!哦,友 岚!”她用手捧住下巴,悲哀的说:“请你原谅我,在目前,我真的不想要孩子。或者,过 两年,我比较成熟了,我会想要,那时候再生也不迟,是不是?好在我们都很年轻。”她凝 视他:“给我时间,来克服我的恐惧感,好吗?”他迎视著她的目光,好一会儿,他没说 话,然后,他的手臂绕了过来,温存的围住了她的肩。
“好的,宛露。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去生孩子的。”他拂了拂她肩上的头发:“你要 和我商量的事,总不会是要不要孩子的问题吧!”她笑了笑,用一根木棍,在泥土上乱划著。
“我是和你商量,我想去工作。”
“哦?到那儿去工作呢?”
“我妈早上打电话告诉我,我原来工作的那家杂志社,打电话去问过我,他们编辑部缺 人缺得厉害,希望我回去。我想,我在家里,闲著也是闲著,又读了五年的编辑采访,不如 回去上班,好歹也赚点钱回来贴补家用,你说是不是?”
他望著她,笑了。“贴补家用的话,不过说说而已,家里并不缺你那几个钱,但是,有 份工作占据你的时间,无论如何都是好的,何况你学了半天,也该学以致用。事实上,你是 不必和我商量的,你完全可以自己作决定,对吗?”
“总要和你商量的,”她笑著:“你是丈夫呀!一家之主嘛!”
“一家之主?”他也笑著:“你才是我的‘主’呢!”
于是,这事就说定了。七月初,宛露又回到杂志社去上班。因为杂志社离家不远,宛露 很喜欢走路上下班,比挤公共汽车容易得多。有时,友岚也开车送她去上班,但是,友岚在 工地的上下班时间很不稳定,尤其下班,总比一般机关要晚得多,所以,他从不接她回家。 逐渐的,她也习惯于踏著落日,缓步回家。在这段没有工作的压力,慢慢的踱著步子,浴在 黄昏的光芒中,看著彩霞满天的时光里,成为她一天中最享受与悠闲的时光,因为,在这段 时光里,所有的时间都是她一个人的,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想很多的事情。
想很多的事情!想些什么呢?想金急雨树,又已花开花落,想天边浮云,几度云来云 往!想今年与去年,人事沧桑,多少变幻!想那个在街边踢球的女孩,如今已去向何方?想 人生如梦,往事如烟,过去的已无法追回,未来的将如何抓住?……在这许多许多的思想 里,总好像有根无形的细线,从脑子通往心脏,时时刻刻,在那儿轻轻抽动。每当那细线一 抽,她就会突然心痛起来,痛得不能再痛!摇 头,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心痛了,但是,她摇 不掉那种痛楚。甩甩头,她也甩不掉那种痛楚。于是,在这份黄昏的漫步里,她几乎是病态 的沉溺于这种痛楚中了。只有在这种痛楚中,她才知道那个隐藏著的“自我”,还是活著 的,还是有生命的。
这样,有一天,她仍然在黄昏中慢慢的踱著步子,神情是若有所思的,步子是漫不经心 的,整个人都像沉浸在一个古老的、遥远的世界里。忽然间,一阵摩托车的声音从后面传 来,她丝毫也没有被惊动,当她沉溺在这种虚无的世界中时,真实的世界就距离她十分十分 遥远。可是,那辆摩托车突然窜上了人行道,拦在她的面前,一张属于那古老世界中的面 孔,陡的出现在她面前。那浓眉,那大眼,那桀骜不驯的神态!她一惊,本能的站住了。
“你好?顾太太!”他说,声音中充满了一种挑衅的、恼怒的、阴鸷的、狂暴的痛楚。 “近来好吗?你的青梅竹马为什么治不好你的忧郁症?顾家的食物营养不良吗?你为什么这 样消瘦?你真找到了你的幸福吗?为什么每个黄昏,你都像个梦游病患者?”她呆了,楞 了,傻了。她的神智,有好一会儿,就游移在那古老而遥远的世界里,抓不回来。而那根看 不见的细线,猛然从她心脏上抽过去,她在一阵尖锐的痛楚中,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而额汗涔 涔了。也就是在这阵抽搐里,她醒了,从那个虚无的境界里回复了过来。睁大了眼睛,她一 瞬也不瞬的望著眼前的人,不敢眨眼睛,生怕眼睛一眨,幻象消灭,一切又将归于虚无。 “孟樵,”她喃喃的念著。“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 ”她语音模糊而精 神恍惚。“你在什么外太空的星球里。”“我回来快一个月了。”他说,盯著她。“我跟踪 了你一个月,研究了你一个月,和我自己挣扎了一个月,我不知道是该放过你还是不放过 你!现在,我决定了。”他凝视她,语气低沉而带著命令性:“坐到我车上来!”
她一凛,醒了,真的醒了。
“孟樵?”她说,凄苦而苍凉的。“你要干什么?”
“坐到我车上来!”他的语气更加低沉而固执。“许多话想和你谈,请你上来!”她瞪 著他,又迷糊了,又进入了那个虚无的世界。这是来自外太空的呼唤,你无法去抵制一个外 太空的力量。那力量太强了,那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反抗的。她上了车,完全顺从的,像 是被催眠了一般。
“抱牢我的腰!”孟樵说:“我不想摔了你!”
她抱住了他的腰,牢牢的抱住。那男性的、粗犷的身子紧贴著她,她不自觉的,完全不 由自主的把面颊依偎在那宽阔的背脊上。车子冲了出去,那震动的力量使她一跳,而内心深 处,那朦胧的意识中,就忽然掠过了一阵近乎疯狂的喜悦。孟樵,妹妹妹妹妹,难道这竟是 孟樵!她更紧的揽住他,那疯狂的喜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椎心的痛楚。孟樵, 孟樵C妹妹,难道这竟是孟樵!
车子停在“雅叙”门口,他下了车,她也机械化的跟著他下了车。雅叙,雅叙,又是一 个古老世界里的遗迹!像庞贝古城,该是从地底挖掘出来的。
“我带你来这儿,”孟樵说:“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她不语,被动的跟 他走进了“雅叙”。
他们的老位子还空著,出于本能,他们走过去,坐在那幽暗的角落里。墙上,依然有著 火炬,桌上,依然有著煤油灯。叫了两杯咖啡,他们就默默的对视著。孟樵燃起了一支烟, 深深的吐著烟雾,深深的呼吸,深深的凝视著她。她被动的靠在沙发里,苍白、消瘦、神思 不属。像个大理石所雕塑的塑像。那乌黑的眼珠,迷妹蒙蒙的,恍恍惚惚的。他凝视著她, 一直凝视著,凝著……直到一支烟都抽完了,熄灭了烟蒂,他的眼光被烟雾弄得 朦腚胧胧。可是,透过那层烟雾,腚胧的底层,仍然有两小簇像火焰般的光芒,在那儿不安 的、危险的、阴郁的跳著。
“宛露!”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远比她预料的要温柔得多,温柔得几乎是卑屈的。这种 卑屈,比刚刚他命令她上车时的倔强更令她心慌而意乱。“我知道,在我今天的处境,我根 本没有资格再来约你谈话,请你原谅我刚刚的强硬,也原谅我的——情不自已!”他那最后 的四个字,那从内心深处迸出来的四个字,一下子把她拉回到现实里来了。她张大了眼睛, 怔怔的看著孟樵,所有的“真实”,像闪电般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于是,礼教、道德、传 统……也跟著那闪电的光芒在她心中闪过。她慌乱的、挣扎的说了一句:“我不该跟你到这儿来,”她的声音软弱而无力。“家里会找我,他们还在等我吃晚 饭。”
“不要慌!”他的眼光里带著股镇定的力量。“我只说几句话,说完了,我就放你回 家!”他往后靠,手上颠来倒去的玩弄著一个打火机,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平静的。但 是,当他再点燃一支烟的时候,他手中的火焰,却泄漏秘密般的颤动著。他放下了打火机, 抬起眼睛来望著她。“你知不知道,在你结婚以前,我曾经天天去你家找你,都被你哥哥挡 驾于门外?”她逃避的把眼光转开。
“现在来谈我婚前的事,是不是太晚了?”
“是的,太晚了!”他说,固执的。“我只是想了解,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太知道。”她坦白的,声音更软弱了。“那时,我住在玢玢家,我想——我并不愿知 道。”
“很好,”他点点头,咬了咬嘴唇:“你并不愿知道!不愿知道一个男人,也可以抛弃 所有的自尊,只求挽回自己所犯的错误!不愿知道,为了那一个耳光,我付出了多大的代 价!你不愿知道,那么,让我来慢慢告诉你……”
“我一定要听吗?”她惊悸的看了他一眼。
“是的,你一定要听!”他坚定的说,坚定中带著痛楚,他的眼光紧紧的盯著她。“自 从那个晚上,你从我家中一怒而去,我的世界就完全打碎了。我从没料到,对母亲的爱和对 你的爱会变成冲突的两种力量。可是,当你一冲出我家,我就知道了一件事实,我的自尊与 骄傲,甚至对母亲的崇拜与爱,都抵不过一个你!我曾经设法挽回,千方百计的要挽回,可 是,你嫁了!”他的手支在桌上,手指插在头发中,另一只手上,那烟蒂闪烁著幽微的火 光。“你用一件最残忍的事实,毁去我所有的希望!至今,我不知道你嫁他,是为了爱他, 还是为了报复我?总之,你嫁了!你永远不可能了解,你对我造成了怎样的伤害!自你婚 后,我就没有和我母亲说过一句话!对我母亲,我怎么说呢?我并不是完全恨她,我也可怜 她,可怜她对我的爱,可怜她用这份爱来毁掉我的幸福!不管怎样,我没有话可以跟她说 了。”
她悄然的抬眼看他,灯光在她的瞳仁中闪动。
“我出国的时候,”他继续说:“我对母亲说了一声再见,我想,我这一生不会再回来 了。我没有勇气,再回来面对母亲或是婚后的你!在国外,我工作,我采访,我写稿,我忙 碌,我也堕落!我去过各种声色场所,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可是,日以继日,夜以继夜, 我忘不掉你!多少次我醉著哭著,把我身边的女人,喊成你的名字!一个月、两个月、三个 月……我请求报社,延长我的国外居留,我不敢回来,我知道,如果我回来,我很可能做出 我自己也想像不出的,狂野的事情!我会不顾一切礼教、道德、传统的观念,再来找你!我 怕我自己,怕得不敢回国!但是,每夜每夜,我想你,发疯一样的想你!想你爱笑的时刻, 也想你爱哭的时刻,想你欢乐时的疯劲,也想你悲愤时的狂野,想你对我的伤害,也想我对 你的伤害……最后,这疯狂的想念战胜了一切的意志,我又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她望著他,倾听著,泪水慢慢涌进她的眼眶,盛满在眼眶里,她那浸在水雾里的眼珠, 亮晶晶的像两颗寒星。“我回来了,我母亲像是捡回了一件失去的珍宝,她用各种方式来搏 得我的欢心,不惜从她所教的女中里,带回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而我,买了摩托车, 每天奔波著,只是打听你的消息。你上班下班,我跟踪你,我也见过你的丈夫。”他咬咬 牙。“嫉妒得几乎发狂!然后,我发现你每天黄昏的漫游,我必须用最大的意志力,克制自 己不来找你,可是,到今天……”他的声音低弱了下去。“我失败了!你从杂志社出来,眼 光朦胧如梦。你那么瘦小,那么孤独,那么哀伤……你不知道,你脸上的表情,似乎总在哀 悼著什么。于是,我自问著:你快乐吗?你幸福吗?为什么你身上没有快乐与幸福的痕迹? 所以,我冲上来了!”他深深的望著她,喷出一口烟雾,他低哑的问:“我现在必须问你一 句,你快乐吗?你幸福吗?”她在他那强烈的告白下撼动了,又在他那灼灼逼人的目光下慌 乱了。紧张中,她仍然想武装自己:“我应该很快乐,也应该很幸福……”
“我不跟你谈应该还是不应该,我只问你到底快乐还是不快乐?”他强而有力的问,紧 盯著她。
“我快乐不快乐,或是幸福不幸福,与你还有什么关系呢?”她挣扎的说:“那都是我 的事了!”
“有关系!”他伸过手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捏住了她。“我需要知道,我还 有没有机会,来争取我所失去的幸福!”“你没有了。”她忍心的说,泪珠在睫毛上颤动。 “你早就没有了!”“是吗?”他更紧的握牢她的手,似乎想要捏碎她,他的眼光深深的, 火焰般烧灼的盯著她。“是吗?这是你的由衷之言吗?甚至不考虑几分钟?你知不知 道… ”他重重的吸著气:“我现在没有自尊,没有骄傲,没有倔强和自负,我什么都没有 了!我在求你… ”他的眼眶潮湿,声音里带著难以压抑的激情与震颤。“我知道我已无权 求你回到我身边,我在做困兽之斗!我只求你说出你心里的话——我真的没有机会了?一点 机会都没有了?真的吗?真的吗?”
她那睫毛上的泪珠,再也停留不住,就沿著面颊滚落了下去。她试著想抽回自己的手, 但他紧握著她不放。她挣扎著说:“孟樵,你弄痛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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