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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之令-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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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徽妍窘然:“母亲之言,儿谨记便是,不必如此……”
张挺苦笑,向戚氏一礼,“夫人放心,夫人所托,老夫自当照办。”
戚氏这才放下心来,颔首,“有劳内侍。”
半个时辰后,徽妍收拾好了物什,家人也备好了车,告辞家人之后,随着张挺上路。
马车疾驰在乡间颠簸的道路上,徽妍却觉得不够快,想着万里之外的王庭,双手冰凉。她想起自己离开时,曾嘱托郅师耆照顾好蒲那和从音,而方才问张挺,他也不知郅师耆下落。
他们在一起么?
徽妍心中倒是希望如此,他虽然追随者不如别的兄弟多,但至少不会加害蒲那和从音。
他现在如何?有无危险?
郅师耆曾说,兄弟们都是狼。这话不错,尤其是现在这样陷入大乱之时,谁被谁杀掉都不足为怪。
……徽妍!蒲那和从音说,我等日后长大了,就到长安去看你!
……去看莲花!
闭了闭眼,徽妍又想起了告别时,蒲那和从音红扑扑的笑脸。
……你也保重。
郅师耆看着她,脸上虽失望,却还是笑了笑。
心隐隐作痛,眼眶一热,眼泪再也止不住。
她忽然很懊悔。
她觉得自己就像郅师耆说的那样,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她明知这些事很可能会发生,明知蒲那和从音依赖她,信任她,却还是走了。
她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们是单于和公主的儿女,会被照顾得很好。
可是现在呢?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走,她至少可以陪着他们,不用像现在这样焦虑煎熬……徽妍把头靠在隐枕上,低低抽泣,心如乱麻。
************************
塞外的乱事,对长安的繁华没有丝毫影响。徽妍入城之时,仍见到大队胡商出入城门,骆驼和车马载满货物,行人接踵摩肩,形形□□,与往日无异。
直至进了未央宫官署,到了大鸿胪府里,徽妍才陡然感受到紧张的气氛。
属官们进进出出,步履匆忙,还未到堂上,徽妍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叽里呱啦的声音,似汉话又不似,夹杂着浓重匈奴口音。待得入内,只见大鸿胪承正坐在上首,案前坐着一个人,匈奴打扮,衣饰颇贵气,却神色憔悴。
大鸿胪承听着他说话,一脸无奈,见得张挺和徽妍进来,如逢大赦。
“内侍与女史来到正好!”他忙起身,过来行礼,“内侍、女史,快快来,这匈奴人汉话说不清,译人又都被丞相府召去了,二位快快帮我听一听,他说的甚?”
徽妍方才进来的时候就觉得那匈奴人有几分面熟,却想不起是否见过,正思索着,张挺忽然道,“这不是……温罗骨都!”
说罢,忙上前行礼。
温罗也认出了张挺,大喜,忙还礼,一脸释然,用匈奴话对他说了一通。
徽妍想起来,这位温罗骨都,她的确见过。骨都,即骨都侯,其职为单于近臣。这位温罗骨都,年过四十,身形瘦小,徽妍与他交道不多,但知道他很得单于信赖,且奉命辅佐太子。
张挺问候温罗,说到太子,温罗突然眼睛一红,嚎啕大哭起来。几十岁的人,当众痛哭流涕,外头许多人都好奇地望进来。大鸿胪承与张挺面面相觑,忙一边劝慰,一边请温罗坐下,有话细说。
徽妍也在一旁坐下,听温罗叙述,方才明白。
就在他们归汉之后不久,乌珊单于感到身体日渐不好,知道该安排后事了。王庭的形势,他很是清楚,担心太子镇不住各部,很是心焦。温罗看出了单于的忧虑,向单于提议,或可向汉庭求助,两国和平多年,若匈奴乱起,中原亦无益处。若汉庭支持太子,诸部必不敢造反,可保传位平安。
乌珊单于考虑之下,亦觉得温罗之法是出路,便即刻派温罗到长安来见皇帝。但与此同时,乌珊亦提防汉军借机乘隙而入,进攻匈奴,故而温罗与汉庭商议时,甚是谨小慎微,以致拖延了时日。汉匈两地通信不便,单于去世、匈奴生乱的事,温罗还是从大鸿胪府得知的,故而即刻赶来询问。
说罢,温罗又悲从心起,捶胸顿足,“是我误了大事!以致太子遭难,王庭生乱!”
徽妍与张挺看着他,亦是欷殻А�
“张内侍与妾得到消息,蒲那王子与从音居次不知所踪,以骨都之见,他们会在何处?”徽妍忙问。
温罗摇头:“我离开匈奴时,王庭仍是太平,此乱一夜而起,我亦不知晓多少。只记得我离开时,蒲那王子与从音居次都住到了郅师耆王子帐中。”停了停,他说,“照理说,王子与公主有仁昭阏氏的汉人侍从护卫,可二位亦知晓,郅师耆王子虽已封王,但势力未壮。而诸王身后皆有万骑,一旦混战,只怕……”
他没说下去,徽妍与张挺相视一眼,忧心更甚。
正在此时,忽有宫使来到,说皇帝有令,召温罗觐见。
完毕之后,他看到张挺和徽妍,一喜,道,“张内侍与王女史在此正好,陛下方才还问,张内侍回到长乐宫不曾,还吩咐徐内侍派车往弘农接王女史,想来亦是为了匈奴之事。二位既已到此,不若随小人一道入见。”
徽妍知道此时也只有皇帝能主持此事,能觐见却是正好,忙与张挺行礼应下,一道前往。
******************
未央宫的宣室殿,是皇帝与群臣日常朝议之地。徽妍与张挺等人来到的之后,只见里面已经坐着足有数十人,看服色,不乏丞相、大将军这样的重臣。心中一凛,不禁有些紧张,又有些欣慰。这般架势,可见朝廷重视,意味着蒲那与从音脱险有望。
这时,内侍大声报了,徽妍能感受到许多眼睛望过来,忙正色垂眸,与张挺等人一道入内,向皇帝伏拜行礼。
“众卿请起。”只听皇帝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严肃而不失平和,“温罗骨都乃匈奴使者。上月来到长安,奉乌珊单于之命,请汉庭助匈奴太子屈浑支继位,然未及议定,单于薨逝,而陷内乱。张内侍、王女史皆为仁昭阏氏随侍之长,在匈奴八年,对匈奴之事十分熟悉。今日朕将几位请来,便是要与众卿一道商议对策。”
说罢,他让内侍请众人入席,向温罗问起他来中原之前,匈奴王庭的境况。
温罗向皇帝一礼,殿上有译人,他便直接说起了匈奴语,滔滔不绝。从乌珊单于向汉庭求娶阏氏的诚心,到屈浑支的正统之位,再到诸王子不义,慷慨激昂。
徽妍在下首,听出了一些意思。温罗的目的,是请汉庭出兵,惩治杀害太子的右贤王,平定匈奴之乱。
殿上的其余人显然也听出了此意,皇帝端坐上首,似乎并不打算开口。一位大臣看向温罗,道,“请问骨都,太子屈浑支如今已身故,汉庭助匈奴平叛之后,何人可为单于?”
温罗答道:“我从匈奴来汉之时,单于早已做了准备,将太子的长子与次子送到太子阏氏母家乌孙。待得平叛,可将二位孤屠接回,以长幼之序继位。”
大臣们听得这话,目光暗自交换。
皇帝微笑,道,“贵国之事,汉庭已知悉。事关重大,还须商议。骨都为两国之好奔劳,朕甚欣慰,赐帛五十。”
温罗知道接下来不由他做主,只得行礼谢恩,随内侍退下。
他才走开,有大臣立刻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助匈奴!匈奴自相残杀,于我有利!匈奴素来无义,若出兵相助平叛,待其恢复元气,必反击中原,我子弟白白殒命不说,反累父老受胡虏之苦,实不可为!”
话音才落,有人道,“此言差矣!陛下,臣以为,此时正是出兵之机!匈奴大乱,其内空虚,正好一举将匈奴歼灭,逐出王庭!”
此言出来,许多人赞成。
“乌珊王庭,乃我北境心病,如今正是一举祛除之时!”
“趁其混战,各个击破,占据漠北之后,北方再无边患!”
……
殿中一片热闹,徽妍听着众人议论,与张挺皆沉默,各不言语。
皇帝一直没有出声,好一会,忽然将目光投向这边。
“张内侍,王女史。”他缓缓道,“二卿在匈奴多年,未知如今之事,有何见解?”
张挺与徽妍相视一眼,忙向皇帝一礼,道,“臣服侍内廷,军国大事,未敢轻言。唯有一事,仁昭阏氏所出儿女,亦未知下落,臣等惟愿陛下念在阏氏及甥舅之义,将王子公主救出!”
皇帝没答话,却看向徽妍。
“女史亦是此意?”
徽妍触到那目光,忙垂眸,向皇帝一礼:“妾亦如内侍所言。”停了停,又道,“然妾以为,灭乌珊王庭,是为不妥。”
众人皆讶,看向徽妍。
徽妍鼓起勇气,望向皇帝,道,“陛下,当今匈奴五部,乌珊亦不过其中一部。而五部之中,与汉庭最善者,正是乌珊。其虽占据漠北,却乃中原与其余四部之间屏障,妾以为,破之不可。”
闻得此言,即刻引得嗡嗡一片议论。
有人当即冷笑,“此妇人之见!”
徽妍回视那人,蹙眉道,“妾确乃妇人,然见识高低长短,与妾是何人无干。请问公台,此番汉庭出兵,可否将五部一并歼灭?”
那人愣了愣:“这……”
徽妍接着又问:“若不可,既灭了乌珊王庭,我朝可否即征调数百万人充实漠北,筑城戍边?”
那人结舌,与旁人相觑。
“一举征伐数百万人实边,谈何容易。”有人答道。
徽妍冷冷道:“乌珊王庭地域之广,甚于整个京畿。妾所言实边人数,不过保守之计。更遑论漠北地气贫瘠苦寒,不宜农耕,这数百万人到了漠北,粮草皆须内地供给,未知公台可算过,每月须得多少,每年又须多少?”说罢,她看向皇帝,道,“陛下,汉庭若出兵灭乌珊,其不过为剩下的四部匈奴扫清障碍,不出一月,漠北便将为新来匈奴人瓜分殆尽,而汉军将士,亦白白死伤。汉庭长期与乌珊王庭相善,其用意乃在于制衡其余四部,也正是因此,四部为乌珊侵蚀,怨恨汉庭。一旦乌珊倾覆,其乱远甚当前,先帝至今经营毁于一旦,伏惟陛下深思!”
她话音琅琅,虽柔和,却掷地有声。
一时间,殿上安静,无人说话。
杜焘看着她,觉得甚是有趣,开口道,“以女史之见,我若助乌珊,日后其势大,又当如何?”
徽妍反问:“乌珊为政以来,经营数十年,除了前番中原内乱,其势可曾大到对中原有过真正威胁?”
杜焘抬眉,片刻,道,“不曾。”
徽妍道:“中原对匈奴,一向奉行以胡制胡,助弱灭强,不使任何一方坐大。或借乌珊制四部,或借四部制乌珊,又或使四部互制。数十年来,汉匈之间未有大战,而匈奴日衰,此上策也。如今弃上策而取下策,岂非不智?”
杜焘无言以对,道,“如此,女史以为如何?”
徽妍道:“妾以为,出兵助王庭平乱,乃是可取,然若借机灭乌珊,则不可。”
杜焘不再说话,袖手坐回去。
皇帝看着徽妍,唇间渐渐露出笑容,目光深邃。他环视一眼殿上,只见方才说得激烈的那些人,此时都没了言语。
“众卿还有他议否?”他问。
只有人提出了些出兵粮草之类的问题,再无人多说。
皇帝停顿片刻,道,“王子公主乃朕外甥,如今有难,朕当相助,此亲义也,自不待言。朕意已决,应乌珊单于生前所请,出兵漠北,助王庭平乱。”
众臣闻言,皆唯唯,伏拜行礼。
此事之基准议定,皇帝留下几名重臣商议出兵的细节,其余人散朝离开。相较于敲定大体之策,具体事务则更是费时费神,皇帝与众人在殿中谈了许久,直到掌灯十分,才终于散了。
外面暮色已经降下,皇帝从案前起来,伸展了一下腰身和四肢。
“徐恩。”他唤了一声。
徐恩忙从殿外进来:“陛下。”
“朕饿了,取膳来。”他说。
徐恩应下,却没有立即离开,看着皇帝,踌躇地笑笑,“陛下,殿外还有人求见,陛下看……”
连个膳也不让人用,当他是什么。皇帝腹诽,有些不高兴,问,“何人求见?”
“是……王女君。”徐恩道。
皇帝一愣,看着他,片刻,即将目光投向殿外。
“哦?”皇帝的声音不辨喜怒,“何事求见?”
“臣不知。”
皇帝颔首,面色平静,“宣进来。”
徐恩答应一声,忙下去。
未几,徽妍跟着徐恩进来,才与皇帝照面,即伏拜在地,恳切道,“陛下,妾请随王师往匈奴,伏惟陛下恩准!”
第32章
皇帝的目光凝固在她的身上。
“女君要往匈奴?”他问,声音不辨喜怒。
“正是,伏惟陛下恩准!”徽妍重复道。
皇帝的眉梢微微扬起,似有几分玩味,“你往匈奴,是怕朕那些兵将一时心血起来就灭了王庭,还是担忧蒲那与从音?”
徽妍仍跪在地上,答道,“禀陛下,妾乃阏氏女官之长,今王子与居次有难,妾出力营救,义不容辞……”
“你跟着去,可做什么?”皇帝打断她的话,冷冷道,“漠北动乱,去到就是刀兵恶战,你跟着去,是你救别人还是别人救你?”
“妾虽无力参战,但也绝不会拖累他人。”徽妍忙道,“陛下,妾在王庭八年,通晓匈语,亦熟知各部之事!而王师入漠北,除了杀伐,还要与各部打交道,妾可为参谋!”
皇帝看着她,有些啼笑皆非。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忽而道,“王徽妍,你见过杀人么?”
徽妍愣了愣。
皇帝不紧不慢:“敌我相接,刀剑进去便是惨嚎,鲜血泼面,人首断肢散落一地,无论你是何人,都逃不过你死我活的厮杀,半点道理不讲。你想过么?”
徽妍面色一白,却没有退缩。
“禀陛下,”她说,“妾想过,妾亦见过,也做过。”
轮到皇帝愣住:“什么?”
“四年前,左谷蠡王叛乱,趁阏氏往离宫避暑之时,欲杀阏氏以绝乌珊与汉庭之好。当时蒲那王子不足两岁,统共不过百人,被数倍暴徒围困宫帐之中,援兵来到之前,妾用弩射杀了两人。”徽妍神色恳切,眼眶中已经泛起了泪意,“陛下,妾正是知晓厮杀何其残酷,才自请往匈奴。阏氏待我等侍臣有大恩,王子与居次身处险境,而妾安居中原,将来有何脸面到黄泉下去见阏氏……”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忽而一哽咽,不能言语。
皇帝注视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徐恩,听到了?”少顷,他看向徐恩。
徐恩忙道:“听到了。”
“让郑敞去安排吧。”他吩咐道。
徐恩讶然,张张嘴,但看皇帝神色不似说笑,忙应了去办。
徽妍没想到皇帝会答应得这般痛快,转悲为喜。
“谢陛下!”她再拜行礼。
“左谷蠡王之乱,当时中原亦动荡,却是朕忘了。”皇帝道,唇边露出笑意,“女君情义深重,不吝生死,朕甚感欣慰。”
徽妍忙擦擦眼角残留的泪水,道,“妾自闻知此事以来,心中焦虑,夜不能寐。此去匈奴,虽知出力绵薄,且道路凶险,但只要能救出王子与居次,妾亦无憾。”
皇帝缓缓道:“女君可想过,若王师未及救出,或他二人现下已罹难,又待如何?”
徽妍心绷了一下,抬头,正遇皇帝平静的脸。
她沉默了一下,答道,“禀陛下,妾以为无论何事,难免有隐忧。可若想着坏处而不为,无异因噎废食。无论王子与居次是否在世,妾都要将他二人寻到。”
皇帝注视她,若有所思,却没再多言,颔首,“如此。”
************************
徽妍到了长安之后,就直接去了大鸿胪府,然后又去见皇帝。从未央宫出来之后,她没有去周浚和王缪的府上,而是吩咐驾车的家人,到驿馆中过夜。
家人十分诧异,徽妍却不解释,让他照办。
她并不想让王缪与周浚得知她明日就去匈奴,他们会如何反应,徽妍不用想也知道。她知道戚氏的吩咐,也没有告诉张挺和跟随自己来长安的家人,她心意已决,告诉他们,只会徒增烦恼。夜里,徽妍在驿馆写了一封长长的家书,细述情理,向母亲告罪。
第二日,天还未亮,就有馆人来敲门,说有人来寻她。
徽妍忙出到驿馆前,只见一辆马车已经等候在了那里,跟着两三从人。一人身着期门武弁之服,向徽妍行礼,“在下奉郑中郎之命,来接女君,请女君登车!”
昨日在宫中,郑敞与她约定了出发时辰等事宜,如今,正是不早不晚。
徽妍还了礼,看向身旁一脸不明所以的家人。
“女君,这……这是……”他支支吾吾。
徽妍没回答,将家书拿出来,递给他,“此书交与母亲,此事前后,我俱已说清。替我告知她,我此去,万事皆会小心,归来之后,必负荆请罪,任她责罚。”
家人面色不定,接过那家书,唯唯应下。
徽妍看着他,片刻,不再耽搁,转身登车。
天才蒙蒙亮,章台宫前,军士已经集结。北军发万人往朔方,皆骑兵。领军的是卫将军杜焘,徽妍被安排在将军幕僚之中。
杜焘来检视的时候,看到徽妍,露出讶色。
替徽妍驾车的从人忙解释,他明白过来,脸上玩味的表情却没有收起。
“军中从无女子,”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女史切莫以为是个闺秀,便可得优待。”
徽妍毫无惧色:“将军放心,妾既敢来,便从未想过要优待。”
杜焘微微扬眉,不再管她,策马自往别处。
从长安到朔方路途遥远,为不致耽搁,车马先行。万蹄踏过,犹如滚雷,大道上尘土漫天。徽妍回望长安,只见高高的城墙矗立着,越来越远。
正如八年前,在同一条道路上,她离开家人,奔赴塞外。
只不过那时是被迫,而现在,是自愿。
夜里歇宿时,是在野地里。徽妍坐在毛毡上,从包袱里拿出一把匕首来,拔出鞘,只见锃亮如故。
她看了看,取出一块巾帕,慢慢擦拭。
“女君还带了兵器。”一个悠悠的声音传到耳中,徽妍抬头,却见杜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旁。
徽妍向杜焘一礼,答道,“正是。”
“自己买的?”
“非也,此乃妾父所赠。”徽妍道。
杜焘了然。昨日在殿上打过交道之后,他曾打听过徽妍的来历,知道她的父亲就是先太子太傅王兆。杜焘当年不过是个低等外戚子弟,对王兆没什么大印象,听了这话,也并无多大想法。
“女君预备做防身之用么?”他问。
“正是。”
“不瞒女君,此物最多能自刎。”杜焘莞尔,说罢,礼貌地行个礼,施施然走开。
徽妍哑然,看着杜焘离开的身影,再看看自己的匕首,少顷,继续擦拭。
“……匈奴大多是化外之人,你随身带着,将来若遇了危险,可凭它自保。”当年她临行时,父亲将这匕首给她,曾如是说道。
如他所言,在匈奴八年,徽妍一直带着。不过,至于唯一一次曾经用到它。那是在左谷蠡王之乱时,叛军围攻离宫,眼看暴徒要杀进来,众人又害怕又紧张,侍婢们都哭了起来。徽妍那时也害怕得要命,把这匕首□□,心里却想着,万一那些恶徒冲进来,她宁死也要保住清白。
可想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等到真的有人冲进帐来,徽妍却拿起了一名死去侍卫的弩,射出一箭又一箭……那物什她只看人用过两三回,没有亲手试过,可到性命攸关之时,她却一下就上了手,并且还杀了人。
那次算是有惊无险,因为接着,郅师耆就领着救兵杀退了左谷蠡王,救出了她们。也就是那之后,郅师耆开始说要娶她。
徽妍自然没有答应,但是从那以后,她也明白,自己纵然失望、不如意,也从未丧失过生存之念。而自己的勇气,远比她以为的要大;能做的事,也比她以为的要多。
看着光可鉴人的刃面,徽妍又不禁想起父亲,还有弘农的家人。
“……戚夫人不知晓此事,对么?你不怕他们忧心?”昨日,皇帝曾经这样问她。
徽妍沉默了一下,道,“妾别无他法。陛下,妾在匈奴时,日夜思念家人,而阏氏成全了妾的心愿。如今逢此变故,阏氏若在世,必不顾一切护儿女周全,妾也要成全阏氏心愿。”
*****************
事情紧急,大军每日天未明即开拔,天色全黑时才歇宿。
徽妍的车夫,叫班启,是个在宫中做杂役的宦者,都徽妍很是和气。她是女子,逢着歇息时,总有不便之事。班启很是帮忙,替她遮掩时,大大方方。徽妍从前也曾长途跋涉,且不止一回,却不得不承认,这次出门最是舒心。
她问班启:“你从前侍奉过宫眷么?”
“当然侍奉过。”班启说,“从前先帝有个十分宠爱的赵婕妤,小人还替她驾过车!”说罢,笑笑,“不过她们都不如女君好说话。”
徽妍莞尔,又问,“郑郎中怎会派你来驾车?你可知此番去的是匈奴?”
“自然知晓。”
“你不怕?”
“怕甚!这么多北军军士跟着,可都是精锐!”班启说罢,瞅一眼周围,低声道,“不瞒女君,小人在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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