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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之令-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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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些天总费神思索如何说服戚氏,没想到,皇帝三言两语,戚氏的想法就转过来了。徽妍忙应下,看看母亲脸上的关切之色,啼笑皆非。她哪里是心疼蒲那和从音,分明是心疼皇帝。只怕如今母亲的心中,这个叫刘公子的人已然比自己亲生女儿还要宝贝了。

寒暄一阵,皇帝从棋盘前起身,行礼告辞。

众人再表达了一番挽留之意,送皇帝出门。王萦搀着戚氏在前,王璟和陈氏随后,却见徽妍留在后面,与皇帝走在一处。王恒连多动一下都不敢,默默跟在最末。

徽妍瞅着前面的家人们有说有笑的样子,正走着,忽而听皇帝道,“女君方才劝兄长和为贵,果有深意。”

她看看皇帝,瞅见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笑笑,答道,“妾兄长自幼随博士严澹曛两瘢芗ú怀鑫逯浮!�

皇帝眉间有些讶色。严歉雒澹试ú嗍怯忻亩赞母呤郑莺峋╃芷逄呈辏惺至攘取�

怪不得自己连输三盘。

皇帝彻底心服,却瞥了瞥徽妍,“女君一开始便知道我会输,于是作壁上观?”

“岂敢。”徽妍不以为然,“公子不惧应战,妾也自当旁观。”

皇帝微微挑眉,心里“嘁”一声,转过头去。

到了车前,只见侍卫们早已备好车马,侍立周围。

众人与皇帝再道别,却发现王恒也牵了马来,立在车旁。

“你要去何处?”戚氏问。

“我……送送刘公子。”王恒说着,瞅瞅皇帝,又连忙收回目光。

戚氏笑起来,对王璟道,“去做个车郎,果然知礼许多。”却对王恒道,“送是甚好,只是刘公子要赶往弘农邑,诸多礼节,只怕拖慢了公子行程。”

呃……王恒犹豫,看向皇帝,面色不定。

皇帝从善如流:“王郎官不必多礼,戚夫人说得对,且在下亦有从人跟随,诸多礼节还是省去为好。”

说罢,再看一眼徽妍,转身登车。

马车辚辚走起,马蹄踏过,尘雾飞扬。

“母亲,刘公子又借了书,下次可会再来?”王萦问戚氏。

“会来,总要还书啊。”戚氏笑眯眯。

千万莫再来才好……徽妍心里道,不禁瞅了瞅王恒。

只见他怔怔地望着皇帝一行离去的影子,似乎仍然回不得神,只怕那心肝里大概与自己上回一样,全在惊涛翻滚,雷电齐鸣。

第45章

皇帝一路紧赶,如原先议定,第三日午时前回到了未央宫。

他先到宣政殿,处理完这几日积累的要事。其中最重要的,是杜焘的奏报。如皇帝所料,右贤王被右日逐王打得一败涂地,退出王庭,往西北逃窜,与左温禺鞮王合兵一处。杜焘按照皇帝与众臣议定之计,并不出手,只与右日逐王合围。昔日左温禺鞮王围困右日逐王的燕然山至涿邪山一带,如今成了二王困守的牢笼。按杜焘预计,右贤王兵多,左温禺鞮王粮草多,不出十日,右贤王粮草用尽,二人定然反目。

皇帝看着奏报,心里估算着这消息从范夫人城传到长安的时日,现在,那边应当已有了变数。皇帝不耽搁,亲自拟谕,令汉军以助右日逐王合围为首要,除非遇敌来攻,否则不必出击。同时,予杜焘决断之权,一切可相机行事,待二王之事平定,便可班师回朝。

事务都处理完之后,皇帝问徐恩,“这几日宫中可有何事?”

徐恩道:“并无大事。只是漪兰殿王子、居次仍每日问起王女史。哦,昨日,六皇子来求见陛下,说欲向鲤城侯学剑,请陛下准许。”

“鲤城侯?”皇帝愣了愣,忽然想起在王家时,王萦提起的鲤城侯之事。

“为何要向鲤城侯学剑?宫学中无武师么,期门、羽林之中擅剑者亦有许多,何人不可教习?”皇帝淡淡道。

徐恩讪讪:“如此,臣将陛下之意转告六皇子。”

正要退下,皇帝却将他叫住。

“不必。”皇帝想了想,“告知六皇子,如他之意。”

徐恩应下,行礼退出去。

暂时闲下来,皇帝倚在凭几上,放松一下,望着殿外的天光。

他的兄弟姊妹之中,如今未成年而仍居宫中者,有四人。六皇子刘珣,七皇子刘硕,十公主刘玫,十一公主刘芯。其中,六皇子刘珣今年十六,年纪最长,聪明机灵,宫中学官皆称赞其出色。

不过,他的生母李美人,与董李之乱的李贵人是姊妹。

当年,董氏反攻京城,三皇子被杀,李贵人死于刀下,李美人虽未参与此事,却也未能幸免。董军攻入之事,她自知不会被放过,在殿上自缢。而六皇子当年只有不到十岁,被乳母和宫人藏在宫苑中的假山里,一直躲到皇帝夺回长安。

六皇子虽非李贵人所出,可生母既然与李贵人是姊妹,也算得残党。皇帝会如何处置六皇子,当年曾有许多猜测。但最终,皇帝并没有为难六皇子。他像对待其他的皇子皇女那样,仍将他养在宫中,待成年再封王外遣。

对于这个弟弟,皇帝其实并不像别人猜测的那样对他有何芥蒂。皇帝自幼丧母,曾在李美人宫中住过几年。李美人待他很好,六皇子幼年之时,皇帝还曾常常带他去玩。后来,皇帝长大了,另居宫室,与六皇子难得见面。后来皇帝成年娶妇,又去了羌地,离宫数年。直到后来出了董李之乱,兄弟二人再相遇,皇帝已经成了天子,而六皇子则是个刚刚在兵乱中失去母亲的惊恐孩子。

这几年过去,六皇子渐渐长大,情性开朗。不过相对于别的兄弟姊妹,他总是更谨慎懂事,像今日这样主动提出要求,甚是少见。

六皇子看中的鲤城侯刘澹,也并不寻常。

他是宗室子弟。祖父刘征,因功而封鲤城侯,去世之后,刘澹的父亲刘韧袭爵。但刘韧并不走运,先帝时犯了错,被夺了掘。刘澹是个年轻有为之人,先帝时,为陈仓县司马。董、李之乱时,陈仓县令管温是李党,欲发县兵助李氏。刘澹得知之后,劝阻不成,亲手斩了管温,之后,通告全县官民,晓以大义,通以利弊,闭城坚守不出。而皇帝从凉州领兵平乱时,刘澹亦当机立断,打开关隘以迎王师。皇帝得以迅速进入京畿戡乱,乃至登基,刘澹功不可没。

皇帝喜欢有抱负的人,有抱负就会做事,他也从不吝啬,该赏就赏。当得天下之后,皇帝恢复了刘澹家的爵位,让他袭为鲤城侯,并在原有的三千户之上加封五千户,成为长安新贵。

尽管如此,皇帝却始终不太喜欢这个人。

刘澹当然是个聪明人,但这样的人也有讨厌之处,比如心思深沉,世故圆滑。与群臣议事,各人意见不同乃是常事,皇帝从不因为说得不合意或说得太蠢而对谁有偏见,相反,他喜欢众人争执得热烈一些,最好各方意见都能让他听到。而这般朝会之上,只有几个人能够时常沉默。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丞相,还有些三公重臣,不一而足。身居高位,不能轻易表态,这是常理。但一个八千户侯也总沉默是金,那便是大不妥了。

此人,皇帝总觉得他永远在权衡,不开口不是因为无意见,而是因为总在察言观色。而皇帝得知,他也并非不善言辞之人,与包括丞相在内的许多大臣都关系甚好,常为大臣们家宴里的座上宾。

如今,他又要去教六皇子习剑。皇帝忽而觉得好奇,这两个人,何时变得这般熟稔?

**************

徽妍在家中又待了两日,王恒回长安之日,她也在戚氏的催促下,收拾好物什去长安。

“这些药膏,都是弘农特产的。”临走前,戚氏给她塞了一个包袱,叮嘱道,“这一盒,专治小儿夜惊;这一盒,可治腹泻;这一盒,专治刀伤箭创……”

“刀伤箭创?”徽妍忍不住问,“母亲,那可是宫中,怎会有刀伤箭创?”

戚氏嗔她一眼:“刘公子不是也在宫中?他那箭创还未好全,你将这药带上给他,就说是母亲赠他的。”说着,她笑笑,如授心得一般,压低声音,“你日后每回见到刘公子,必多多关心,问问身体近来如何,若还是不好,告知家中,母亲再让家人送些别的……”

徽妍听着,无语。

不如母亲去做女史吧。心底默默道。

待得与家人别过,王恒与徽妍各自登车,往长安而去。

这几日,王恒一直没有在震惊中缓过劲来,随着长安在望,他还是忍不住又问徽妍,“二姊,母亲他们在陛下面前可曾有失言之处?”

除了抱怨他赐了一匹太能吃的马。

徽妍心里说着,苦笑,“怎会失言,你看母亲待他简直亲生一般。”

王恒神色稍解,又苦恼,“二姊,你说陛下会不会因此事对我介怀?”

“有甚介怀,莫多想,若实在觉得不好应付,装作此事从未有过便是。”徽妍道。

王恒挠挠头,觉得也只有如此,挠挠头应了。

待得到了未央宫前,王恒要去向将官报到,与徽妍告辞。二人分开,徽妍乘车从掖门而入,往漪兰殿而去。

进了宫门,徽妍还未上阶,就听到蒲那和从音在叫着她的名字,抬眼,只见二人从殿中跑了出来。徽妍忙将手上的物什交与宫人,张臂接住二人。

“舅父说你这两日回来,你真的回来了!”蒲那笑嘻嘻。

“徽妍骗人……你说不贪玩,却去了那么久……”从音却眼圈红红。

徽妍忙用绢帕擦擦她的眼泪,笑着哄道,“我不是回来了,莫哭莫哭!”说着,让宫人从包袱中取出弘农的饴饧来。

二人看到白花花的甜食,登时目光一亮,从音也忘了哭了。眼巴巴地盯着徽妍将饴饧掰开小块,递过来,忙伸手接过,放入口中,未几,露出甜甜的笑。

说了一番话之后,徽妍拉着二人上殿,看看殿中,只见用物齐备,应有尽有,可见这些日子宫人都是尽了心。

待得吃完饴饧,徽妍搂着二人,开始算账。

“听说这几日,王子居次在宫中总哭闹,可有此事?”她问。

二人听着,小脸一僵。

相觑一会,蒲那小声道,“也不是哭闹,就是问徽妍在何处……”

“我等都用膳了,也就寝了……”从音也怯怯。

徽妍岂不知这二人的把戏,自从认识了皇帝之后,会强词夺理了。她也不责备,却收起笑容,看着他们,“王子,居次,我临走前曾说,这宫中的宫人皆陛下派来照顾王子居次的,平日要听话,不可为难。王子居次这几日,虽也用膳就寝,可是费了宫人许多劲头?”

二人不说话。

徽妍语气软一下,道,“王子居次,可还记得在王庭时,你二人拾的那一窝小雀?每日辛苦照顾,衣不解带。小雀若吃少了,夜里睡得不安稳,王子居次便担心得膳也用不下。”

二人点点头。

“记得。”蒲那说。

徽妍替他整了整衣服,道:“如今宫人照顾王子居次,亦是如此。你二人若总不听话,她们便不得安宁,阏氏当初是如何教导的?她说凡事莫总想着自己,王子居次忘了?”

蒲那和从音垂头不语。

“日后……嗯,日后不这样了。”过了会,蒲那道。

徽妍又看从音:“居次如何?”

从音脸红红,也跟着兄长道,“从音也不这样了。”

徽妍看他二人还算诚恳,终于露出笑意,却道,“还有一事。”

二人才松口气,听得这话,眼神又绷起。

徽妍瞅瞅殿外,低声问,“陛下给你们说故事了?”

二人一愣,忙点头。

“说的是甚故事?”

蒲那想了想,道,“说一个国君,一个大臣,三个武士。国君拿出两只桃,赐给三个武士,三个武士就自尽了!”

“还有项羽和乌骓马!”从音道,“项羽死了,乌骓马也死了!”

徽妍听着,哭笑不得。

“徽妍,”蒲那奇怪地说,“舅父说鲲鹏遇不见云中君。”

“舅父也说牵牛织女并无小牵牛织女!”

“那是他不晓。”徽妍微笑道,“这些故事,只有我知晓。”

两个小童一脸了然。

“那王子居次,我的故事好听,还是陛下的故事好听?”徽妍再瞅瞅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

“你的!”二人再度异口同声。

徽妍笑起来,将他们抱在怀中,心满意足。

第46章

徽妍检查了自己离开前布置蒲那背诵的短篇,以及布置从音识的字。二人虽磕磕巴巴,但到底还是算完成了。徽妍将简牍收起,没再多说,小童们看着,亦露出开心之色。宫人们见蒲那和从音在徽妍面前这般听话,皆松一口气,亦是诧异。

漪兰殿侍从之首是一名内侍,叫吴均,笑着对徽妍道,“早闻王子、居次教习还女史一力承担,如今看来,果无虚言。”

徽妍亦笑了笑,向他问了些这些天来蒲那和从音的起居。说话间,时辰渐过,宫人来问是否呈膳,徽妍才发现已经到了黄昏了。

才带着蒲那和从音坐到堂上,宫人忽而来报,说皇帝来了。

蒲那和从音听到,眼睛皆一亮。众人亦出去迎接,才到殿前,只见皇帝已经登阶而上。

他似乎刚从前殿回来,身上衣裳庄重,神色却是一派闲适。

让众人起身之后,皇帝看徽妍一眼,“女史回来了?”

那语气平常,并无特别之处。

徽妍亦心照不宣,答道,“禀陛下,正是。”

皇帝没多说,转向两个小童,边拉着他们进殿,边问了两句今日做的事。

“今日我背了书。”蒲那说。

“我习了字。”从音道。

“是么?昨日可不见这般勤奋。”皇帝扬眉,意味深长,“王女史回来,果然有大益。”

蒲那窘然,不好意思地望向徽妍。

从音却没听懂,认真地说,“舅父,徽妍未带大益来,徽妍带了饴饧,甜甜!”

徽妍与皇帝对视一眼,皆无奈笑起来。

“晚膳用了么?”在上首坐下之时,皇帝忽而问。

“禀陛下,还未曾。”吴均忙道。

皇帝颔首,对徐恩吩咐道,“今日晚膳仍移至漪兰殿,朕与王子、居次共进。”

徐恩应下。

徽妍有些诧异,过了会,悄悄问吴均,“陛下从前也曾在漪兰殿用膳么?”

“正是。”吴均答道,“近几日来,陛下都到漪兰殿与王子、居次用晚膳。”说着,他笑笑,“陛下待王子、居次果然甚好。”

徽妍了然,瞅向上首正说话的一大二小三人,没再多言。

未多时,宫人们将膳食呈上,皇帝让蒲那和从音入席。皇帝坐上首,蒲那在左,从音在右。这时,皇帝忽而看向一旁侍立的徽妍。

“王女史自匈奴时便一直侍奉王子、居次,亦可共膳。”他说,“吴内侍,赐席。”

吴均应了,让宫人在从音身旁另设案席,另呈上食器菜肴。

徽妍忙向皇帝行礼谢恩,入席坐下。

蒲那和从音皆高兴。

“徽妍与从音坐一处!”从音说。

徽妍亦笑笑,却不由地将眼睛瞅瞅上首。

四人用膳,一男子,一妇人,二童子……心里念着,耳根忽而一热。

莫乱想!她一边对自己吼着,一般提箸。

宫中的膳食甚是精细,为了方便蒲那和从音,宫人将肉食都切成薄块,蔬菜亦切段,羹汤分小碗。蒲那和从音自徽妍回来就不曾歇过,皆吃得香甜。

徽妍一边吃着,一边习惯地往蒲那和从音的案上看,可不知为何,总能与皇帝的目光相遇。

她怔了怔,忙收回。

未几,再抬眼,却又遇到。

徽妍窘然,忙再度转开目光,开口道,“王子,居次,怎蔬菜未动?不可只食肉。”

蒲那和从音脸色变了变,面面相觑,极不情愿地提箸去夹蔬菜。

皇帝看向蒲那和从音的盘中,肉食已去了大半,蔬菜则一根未动。他有些诧异,“怎剩下这么多?往日与朕共膳,不是都食得干干净净?”

吴均在一旁忙答道:“禀陛下,王子、居次不爱食蔬菜,每次用膳大多剩下,我等便不呈许多,王子居次皆可食尽。今日王女史归来,特地嘱咐,蔬菜不可少,故而今日便多些。”

“哦?”皇帝看一眼徽妍,莞尔,问蒲那和从音,“为何不食蔬菜?”

“蔬菜不好吃。”蒲那小声道。

从音不说话,眼睛却瞅着徽妍。

徽妍亦无奈。匈奴人以游牧为习,爱肉食不爱蔬菜。在王庭的时候,阏氏和徽妍想尽办法让蒲那和从音喜欢上吃蔬菜,可惜二人用食秉性全然跟了单于,每次让他们吃,都要费上好些劲。

“不好吃也要吃。”徽妍并不让步,道,“王子,居次,蔬菜虽不如肉香,却可解肉食五谷之浊腻,乃有益之物。”

蒲那和从音早已经听惯了这话,不出声,未几,却纷纷看向皇帝,眼神无辜。

徽妍知道这二人又想向皇帝求助,正待再说,却听皇帝道,“王女史所言极是。吴内侍,今日王子居次若不将盘中蔬菜食尽,明日三餐,便全做蔬菜。”

吴均应下。

蒲那和从音听着,瞪大眼睛。

徽妍亦诧异,看着二人震惊的脸,心中却苦笑。态度对是对,不过用力过了啊……

皇帝却是不紧不慢:“蒲那从音,可知除了解腻,为何一定要食蔬菜?”

蒲那和从音一边嚼着食物,一边摇头。

“舅父高么?”皇帝问。

“高。”蒲那道。

皇帝看看徽妍:“王女史美么?”

“美。”从音道。

皇帝笑了笑,让宫人给二人再盛些汤,“可知舅父为何高,王女史为何美?都是因为我等自幼爱食蔬菜。”

徽妍窘然,听到身旁侍立的宫人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蒲那和从音却是眼睛发光。

“徽妍,是真的么?”从音转过头来,小声问。

“是……”她说。

蒲那和从音不再说话,皆一副决绝之态,低头认真地吃了起来。

徽妍啼笑皆非,看看皇帝,只见他刚刚喝了一口汤,那张刚刚撒了谎的脸上,神色坦然,若无其事。

*******************

用膳之后,皇帝没有离去,却留在了偏殿中歇息。

他坐在榻上,斜靠隐枕,拿着一卷简册慢慢翻阅,姿态闲适。蒲那和从音则坐在席上,拿出在云阳街市中买的玩具出来。蒲那用小陶人摆军阵,从音则给自己的人偶梳妆。

三人你做你的,我做我的,看上去竟是和谐,各有其趣。

“陛下这几日清闲些,总会到漪兰殿来坐一坐。”徐恩对徽妍道,不禁感叹,“我等亦从不知晓,陛下这般喜爱小童。”

徽妍看着那边,亦不禁笑了笑。这时,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弘农的时候,曾经给从音的偶人做过两件小衣服,回房去拿。那两件小衣服还未完工,不过不复杂。徽妍找出来之后,用线缝好,看看觉得可以了才拿过去。

皇帝闲暇时不喜欢众人环伺,徽妍回来时,宫人们都走开了,徐恩也不在。

帷帐低垂,她才入殿,忽然,蒲那转头来看她,手指放在唇前,轻轻“嘘”一声。

“舅父睡着了……”从音走过来,小声说。

徽妍讶然,看向榻上。果然,只见皇帝靠在隐枕上,手里还拿着简册,眼睛却闭着,一动不动。

她将手中的小衣交给从音,也将声音放轻,“你二人到寝殿去,该洗漱了。”

蒲那和从音点点头,依言走开,脚步放得又慢又轻。

二人如此乖巧,徽妍看着,宽慰地一笑。片刻,转回头来,再看向皇帝。

殿中寂静,只有滴漏落水之声,一点,过一会,又一点。

徽妍朝皇帝走过去,只见他的头朝这边微微歪着,烛光映在那张脸上,静静的。看看时辰,只不过戌时才到,而皇帝却似乎已经十分疲惫,以致在榻上睡了过去。

她想着是否让宫人进来侍奉,又唯恐打扰了皇帝歇息。想了想,她瞅见旁边的小榻上放着一块给蒲那和从音用的薄锦被,伸手拿过来,展开,给皇帝盖上。

她动作很轻,没有惊扰皇帝。盖好之后,徽妍正想离开,目光无意中落在他的眉间,定了定。

他的眉头之间,有一道皱痕,又细又浅。徽妍看着,有些诧异。平日里在他面前多是低头俯首,怀揣心事,徽妍不曾注意,现在细看才能发现。

这个皇帝,大概当得十分辛苦吧。徽妍心想。

不过这么看着,却不觉得憔悴。与当年那个冷峻少年相比,他的眉眼和轮廓仍然俊美,却多了几分岁月积累的成熟。

此时的皇帝,看上去与平日有些不同。

在徽妍眼中,皇帝此人,似乎从来不可一语概括。年少时,他张扬不羁;重遇之初,他高高在上,喜怒莫测。徽妍在他面前胆战心惊过,被吓哭过,但后来发现,皇帝也并不那么恐怖。他会跟人开玩笑,尽管那些玩笑话徽妍从不敢像对待平常人那样轻松,但时候想一想,她会觉得皇帝是真的在跟她说一个有趣的想法,出人意料,且毫无恶意。他也并不总是难以接近,在蒲那和从音面前,他会像一个真正的舅父;而在她的家人面前,他是出身长安世家的神秘翩翩佳公子。他如果愿意,可以让人忘掉他是皇帝,也能轻易地得到他人好感。

而现在这张脸上,那些让徽妍猜测不已的神色都没了踪影,安详平和,胸口微微起伏着,徽妍能听到气息缓缓进出的声音。

颊上好像有些隐隐发热。

这样盯着一个皇帝看,好像实在有些肆无忌惮……徽妍窘然,忙收起心思,便要走开。

袖子忽然被扯住。

徽妍一惊,再回头,却见皇帝已经睁开眼,看着她,目光直直。

“卿方才是在盯着朕看么?”他的声音低低,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似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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