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莳花记-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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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芷开始拨弦。
琴音轻轻淡淡地响起,宛如新月初升,倾照一江夜色。琴声渐至激昂,周清芷运指如飞,宛如月上中天,江面上沙鸥翔集,群鸟徘徊。
众人不由都仔细聆听。
正在这时,周清柯动了。
他没有拿笔,只是端起书案上一方磨好墨的砚台,也未细瞧,信手便将那满砚台的墨汁泼向身后空白的屏风!
雪白的绢上漆黑墨汁淋漓而下。
周清芷左手按弦,右手急揉,琴音急转直下,好似群鸟翔集,朝江面俯冲而下。
周清柯这才拿起书案上一支狼毫粗笔,在绢面上蘸墨挥洒。绢面上墨汁随着狼毫笔锋所至逐渐溢开,原本混沌一团的墨迹逐渐有了雏形,远山近水,沙鸥渔翁,虽只粗有胚胎,却形神肖似。
台下有学子喊出:“泼墨!”
周清柯听了,笔下不停,朝台下微微一笑,随即又从书案上端起一碗清水,朝绢面上泼去。墨汁浸了水,因水的多少,便有了浓淡之分,远山苍黛,近水茫茫,留白宛然。
周清芷的琴曲已弹至中段。
周清晗一直在书案边安静地磨墨,琴音至最高处时,他放下墨锭,自笔架上拿了笔。
但是,他伸出的是双手。
左右手,各持一支笔。
两支笔都饱蘸了墨汁后,他提笔走到屏风前,双手齐下,在画面留白处挥洒下来。
台下有人惊呼:“双手书!”
书是行草,笔是兼毫,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双笔势走龙蛇,墨迹淋漓而下,留白处便添上两行落落洒洒的行草。
周清芷的琴音渐淡。
海潮退去,群鸟高栖,月至西天,启明星悬。
周清柯逡开最后一团墨汁,浓墨绘就的飞鸟化作近处浅淡的山影,白茫茫江面上,只余一二沙鸥,映着江上明月,江边渔翁,形态自得,翩翩陶然。
周清晗双笔同时落下最后一笔,绢面上落下一首七言绝句。
台下学子朗声念起,连声赞叹。
襄荷虽不懂琴,也不懂诗书画,但也知三人的技艺都是极好的,况且即便不懂,但看三人配合地这般天衣无缝,所有的法子又都如此新奇,只看热闹也看得心潮澎湃不已,因此也随着周围的学子们,毫不吝惜地鼓掌赞叹。
盲琴、泼墨、双手书。
随性而至,肆意挥洒,无论琴者、画者、书者,皆无一丝生涩凝滞,短短不到半刻钟,一曲、一画、一诗,一蹴而就。
周家兄妹朝台下学子颔首,又朝山长们的坐席拱手为礼,随即下台。
座下学子的掌声不绝如缕。
诸位山长面上也都露出赞叹的笑意。
“就知道簪花宴的风头谁也抢不去,最后还是落到周家。以往一个大公子便不得了,如今再加一个二公子和一个三小姐,真是无人能及。”襄荷身边一位学长喃喃叹道,这话立即受到周边一众学子的赞同。
席间尽是对周家兄妹的赞誉之声。
而那边众人议论的中心,周家三兄妹却都已各自回了座位,熟稔地应对着同窗们欣羡或嫉妒的目光与话语,姿态俱是落落大方,既无骄矜,亦不拘束。
山长们的席位处,周冷槐亦成了众山长欣羡的对象。
众山长自然也都有子孙后代,子孙中聪慧者有之,驽钝者有之,但如周冷槐这般二子一女都这般出色的,却是绝无仅有。
周冷槐身形端正,面上只微微含笑,令人望而生敬,感叹不愧为当世大儒。
献艺虽无名次评比,但今日最佳,无疑便是周家兄妹。
宴席至尾声,席间乃至帷幕外仍旧有人不断谈论着,时候到了申时,天边金乌西斜,山长们俱已离席,帷幕外仍有许多学子徘徊不散。
襄荷却早已在吃饱喝足后便跟农院的学长们告别,溜溜达达地去了。
时候还早,肚内又饱足,她便没有回女院,而是转去了玫瑰园。说起来她能考中榜首,参加簪花宴,还有谢兰衣的一份功劳呢!
时间到了初冬,玫瑰园便变得一片萧瑟。无数朵月季或坠落在地或枯死枝头,茂盛的叶子只剩伶仃几片,颜色也被秋霜冬雪打地深红。
推开沉重的石门,万安正在打扫满园的落叶。
在这里厮混许久,襄荷早就谙熟,也不客气,跟万安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跑去书房。
谢兰衣果然在书房,眼上仍旧蒙着白绫,听到她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后便循声望过来。
襄荷脚步却忽然一停。
她猛然想起方才周清芷蒙着白绫的样子。
与谢兰衣如出一辙。
但周清芷耳聪目明,只是为了弹奏盲琴才蒙上眼睛,而谢兰衣呢?
她忽然疑惑起来。
因为谢兰衣双眼蒙着白绫,一直以来,她便下意识地以为谢兰衣双目失明。但是真正双目失明的人为何要蒙眼?蒙眼是为遮挡,当既然看不到,又有什么好遮挡的?只有看得见的人才会想要遮挡住双眼。
所以襄荷疑惑了,她迟疑道:“你——”
谢兰衣未被白绫遮住的长眉微微一动,姿势未变,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襄荷却把话咽了回去,不再提那话,转而说起簪花宴上的趣事来。
谢兰衣一直静静地倾听着,也未提醒她此时该是念书的时候,直到听到襄荷说起那墨院学子的飞天木鹞,话语中满是欣羡好奇时,才出声道:“想要?”
襄荷立刻星星眼地点头:“当然想要!明明没有电力驱动,只凭机关之术就能让一只木头鸟儿飞起来,太神奇了!如果不是这次簪花宴,我还不知道这世上有这么神奇地东西,以前还以为机关术都是话本上骗小孩的东西呢!”
襄荷以前也听过墨家机关术,但一直以来都不以为然,主要是前世留下的印象:所谓机关,要么是朴实接地气的攻城械备一类,要么是小说游戏中几乎被神化、类似机器人一类的东西。她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与中|国古代多有不同,但她活了七年也没见过什么超乎常识的东西,因此便也一直都将机关术看作跟普通木工差不多的东西。
但直至见了飞天木鹞,她才发觉,这个世界的机关术,好像跟她认知中的不太一样。
木头做的鸟居然不需要任何外物,摆弄几下就能飞!
虽然据梁守所说,飞天木鹞放飞后就不能控制,比不上现代的遥控飞机之类的,但这是在没有电力的古代!且看学子们的反应和相里渠所言,这飞天木鹞并不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只是新奇一些而已,不然周家兄妹的盲琴泼墨双手书哪怕再精彩,恐怕也盖不过飞天木鹞的风头。
这样超乎襄荷理解之外的东西,自然让她好奇不已,恨不得立刻拿到一只飞天木鹞,拆开来看看它究竟是怎么飞的。
所以谢兰衣一问,她便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可惜,席间便听到有人说,那飞天木鹞只能用一次,力竭坠落后就散了。而且制作起来也不容易,那位墨院的学长研制三年也只得了两只,现在都已经坠毁,还不知道下一只再制出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襄荷很是遗憾地道。
“嗯。”谢兰衣却只轻轻点头。
襄荷也不在意,又继续说起席间的事来,很快便说道周家三兄妹。
说起盲琴,她又迟疑起来,看着谢兰衣,有些小心地问道:“你……会弹琴么?”
谢兰衣微微侧首,冬日稀薄的日光照在他如玉的脸颊上,真如玉一般微微透明:“会,也不会。”
襄荷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谢兰衣又继续道:“我只会一曲。”
襄荷下意识接道:“哪一曲?”
“《猗兰操》”
他轻声道。
第4章 。03
书院虽有教授琴艺的课,但对农院学子来说并不是必须,襄荷只去了几次,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学琴的天赋便再没有去过。因此襄荷对琴曲所知也甚少,就像今日宴上周清芷弹的那曲《鸥鹭忘机》,她之前便连听也未听过。
但是,《猗兰操》一曲,她却恰巧是知道的。
原因无他,教授琴艺的那位山长入的是儒家门,而《猗兰操》,却相传是孔夫子所作,襄荷去上的第一节琴艺课,便是听山长弹奏了一曲猗兰操,外加听了这首曲子的许多故事。
《猗兰操》又名《幽兰操》,最早见载于东汉蔡邕的琴曲集《琴操》:
孔子历聘诸侯,诸侯莫能任。自卫反鲁,过隐谷之中,见芗兰独茂,喟然叹曰:“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譬犹贤者不逢时,与鄙夫为伦也。”
乃止车援琴鼓之云: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自伤不逢时,托辞于芗兰云。
唐代时,韩愈补佚其文,“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云云。
后世亦多有仿作,多以兰草自喻,有伤不逢时、怀才不遇等意。
按襄荷的理解,这就是一曲典型的封建文人抱怨发牢骚的曲子。可是,以她对谢兰衣的了解,他可一点也不像是这种人。
虽然目盲腿残,又有那样悲催的身份,但她丝毫感觉不到他心里的怨愤,顶多有些感慨和无奈,借琴曲排遣积郁这种事,怎么也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
是以她瞪大了眼,惊讶地望着他,声音古怪地问道:“你……喜欢这曲子?”
谢兰衣似乎看到她的表情一般,轻声道:“不,我不喜。”
没有给襄荷继续发问的时间,他紧接着便道:“不过,父亲倒是很喜欢。”
脑海中仿佛一道霹雳划过,刹那间将一切照地分明,襄荷捂住嘴,半天才道:“你的父亲,襄……襄城县公?”
谢兰衣轻笑着点头。
“听母亲说,父亲素喜琴操,被囚后尤其好此道,整日弹琴,宫中无人不知。我出生那日,父亲正在抚这一曲《猗兰操》,母亲请他为我取名,他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兰当为王者香,我谢燊的儿子,当是天生的王者,就叫做兰猗罢!’”
襄荷惊恐地看着他。
“害怕了?”他轻声道,声音柔缓下来,双手摩挲她发顶,“莫怕。”
襄荷摇摇头,眼里酸涩,却还是道:“我不怕。”
他点头道:“嗯,现在是不必怕了。”
说罢昂起头,向着京城的方向,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可是,母亲当时却很怕呢……听到这话的人,后来都莫名其妙地死了,尸骨都不知去哪儿了,索性冷宫一向冷清,少个把人也不引人注目。可是,父亲还在呢,他整日唤我‘兰猗’,母亲跪地求他另取一名,但他不肯,后来圣上派人来问名,父亲脱口而出,母亲阻拦都不及,好在,那记名的内侍学识不多,竟不识‘猗’字,只讹作‘衣衫’的‘衣’。”
说到这,他粲然一笑:“母亲说,那内侍可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襄荷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伸手紧紧握住他摩挲自己发顶的手,牢牢地握着,仿佛一放松就再也握不住一样。
他微微一愣,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干燥微温的手掌牢牢地将她的手掌包裹。
“父亲终日饮酒抚琴,少有清醒的时候,清醒时,他便教我抚琴,不教指法也不教识谱,只一遍遍弹奏那曲《猗兰操》,我看得久了,虽然不知指法也不知如何识谱,却将那首曲子记得谙熟,即便闭着眼睛也能弹奏。”
会,也不会。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能弹一曲,且是闭眼盲弹也不出丝毫差错,因此说会弹琴,但不知指法通识谱,是以说也不会弹琴。
他继续声音淡淡地道:“七岁时,圣上隆恩,准许我与皇子们一起读书。”
襄荷心脏猛地一跳。
谢兰衣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响起:“我自小记性好,一篇文章,皇子们笔记口诵数十遍才能熟记,我却只须看一遍。太傅当着众皇子的面夸我天资聪颖,过目不忘。那日我高兴地告诉母亲太傅夸我了,母亲却抱着我哭了半宿。”
“父亲知道了却很高兴,他让人拿他的琴,一边弹,一边唱。”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他忽地唱了一句,语调轻柔婉转,但经由他残破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刺耳地不忍卒听。
襄荷怔愣地抬头。
他却不唱了,皱眉道:“太难听了。”
襄荷摇摇头,明知他看不见却还是拼命摇头:“我想听,你唱给我听,好不好?”
他愣了下,随即轻笑:“好。”
他一手握住她的手掌,一手轻轻在轮椅侧栏上打着拍子,轻声唱道: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
荠麦之茂,荠麦有之。
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
沙哑的声音在书房响起,仿佛冬日的第一场寒风,冰寒只逼人面,若不小心,便会被那风里的刀刃划破未经风霜的脸颊。直到唱完,那余音似乎仍在耳边环绕,挥之不去。
第4章 。03
天将薄暮,日光也变地慵懒稀薄,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不再如正午时那般刺眼,经由整扇的玻璃窗照射进书房后,更是柔和许多。
襄荷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转不转地看着谢兰衣,看着他的脸。
他放下手帕,微微低下头,双手举到脑后。
襄荷只见他手腕轻轻一动,那蒙在他双眼上,她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取下的白绫,松动了。
白绫缓缓取下,斜飞的长眉下是一双紧闭的眼,长长的睫毛抖了几下,仿佛初生的婴儿一般,缓缓地睁开。
那是双细长的丹凤眼,内眼角朝下,外眼角斜斜上翘,似乎一时还未适应明亮的光线,微微眯着,便显得那眼更加细长,只露一点黑睛,如漆黑的丹丸嵌在凤眼之中。
他的容貌本是近乎雌雄莫辨的美,但加上这双眼睛,便生生多出一份凌厉和凛冽,让人再也不敢轻视,也不会错辨。
这双眼朝她看过来,眼皮颤了几颤,最终定格在她的脸上,随即瞳仁里便多了丝和煦的笑意,方才的凌厉和凛冽便如滚汤沃雪,刹那间融化地无影无踪。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看了许久,他轻声说道。
被他那样认真地注视着,襄荷的脸莫名地红了。
她忽地纠结今天的妆容是否有何不妥,随即便忆起自己刚刚才哭过,泪痕都还未擦干净,眼睛肯定哭肿了,头发似乎也乱了……
想着想着又赶紧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摇掉,瞪大眼睛,气愤地道:“你看得见?!”
谢兰衣很淡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干嘛、干嘛……”,襄荷指着他的眼睛,气得脸都涨红了。
“干嘛用这个?”,他摇了摇手中的白绫,问道。
襄荷狠狠点头。
谢兰衣笑笑,“方才与你说过,我的眼睛被浓烟熏坏过。”
“当时确是熏坏了,只是后来好了些,但仍不能见强光,也不能见火光,否则便无法自抑地酸涩流泪。”
襄荷愣住,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心里便有些愧疚。
“不过,大半时候都是无碍的。”他又说道,慢慢闭起了眼,“但我不喜见人,小时不喜,大了后更不喜。只是万物趋光是本性,尤其久处黑暗时,能睁眼,便总不想闭眼,能见光明,便不喜瞑晦。是以索性便将眼睛蒙住,就让世人都将我当作个瞎子,我不必看世人,世人亦不必看我……”
说完这话,他便又睁开了眼,看着她:“看,若不蒙住,我便总忍不住睁眼。”
襄荷沉默了片刻,没有问他为何不喜见人。
一个前朝皇族之后,又生在新朝的冷宫之中,所见到的人,除了他那个只知感伤嗟叹的废太子爹,和为了让他活下来不遗余力的娘,有几人会用善意的眼光看他?
从小生活在诸般异样目光中,自然会不喜见人。
而长大后……襄荷看了看他精致的容貌。
长大后,那异样的目光中,除了厌恶、不屑、鄙视等等,或许还多了垂涎……
襄荷没有说话,谢兰衣却将目光转到了窗外。
襄荷也跟着看过去。
窗外冷冷清清,万安不知去哪儿了,偌大的玫瑰园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无数株凋零地几乎只剩茎杆的月季,一株株决绝地站立着,仿佛一群沉默的战士。地面上还有无数还未来得及清扫的落叶,冷风一吹,那些落叶便打着旋儿忽悠悠转起来,发出冷峭的声响。
前些天那满园的繁华,竟再寻不到一丝痕迹。
“前些日子总听你说这园子里的花开得多好,我却没仔细看过。”谢兰衣望着园中景象道。
襄荷眼里一酸,点点头:“你错过了很多美景。”
又转过头看他:“不过,明年花还会开的,到时候我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谢兰衣也望着她,凤眼中漆黑的一点映出她的倒影,半晌,他点点头,说道:“好。”
襄荷便笑了。
正如他说的那样,最难过的都过去了,还有什么能难倒他的呢?
离开了那个吃人的皇宫,离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眼光,这里是鹤望山,这里是玫瑰园,是谢氏祖先留给他的地方。
在这里,他可以随意地看,再不会错过许多美景。
日光愈加苍白,西边渐渐有云霞染成绯红。
再过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书院食堂的晚饭时间了,以往襄荷总是给他读上半个时辰的书,再在晚饭前离去。襄荷看了看天色,才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来。
于是便回头看他,笑吟吟地问:“今天还读书么?”
一边意有所指地看着他的眼。
以前她为他念书,是因为以为他目不能视,但现在他将白绫解了,外头日光又不强烈,难道还让她读?
谢兰衣挑了挑眉,吐出一个字:“读。”
襄荷瞪圆了眼睛。
谢兰衣指指自己眼睛,说地理直气壮:“看久了,疼。”
只一个“疼”字,便让襄荷举手投降。但这莫名的被吃死的感觉让她犹自带着些愤愤地问道:“读什么?”
谢兰衣笑:“随意。”
襄荷便在书架上找起来。往常若他说“随意”,那她便都是找自己想看的书来读,反正他看什么都没差,只是这次因为心里那点愤愤,想着找本他最不喜的,好歹出出自己那口气。
季考之后休沐三日,书架上便又多了许多新书,想来是苟院长又来拜访了。襄荷在那些书中找了半天,但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那点小算盘恐怕行不通——对于书,他好似真没什么喜或不喜,无论什么书,对他来说,好像都是一样的。
正如他所说那般,随意。
襄荷撇撇嘴,只得放弃赌气,认真找起自己想看的。
目光在书本上一本本划过,蓦地,她目露惊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
见襄荷选好了书,谢兰衣便看了一眼。
——《潘黄门集》。
潘黄门,即潘岳,也即是潘安,那个因掷果盈车而鼎鼎有名的美男子,《潘黄门集》乃是他的诗赋集结而成的一个集子。
谢兰衣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他是知道他说随意时,襄荷便按自己喜好选书的,但依她的性子,却实在不像会是选这本书——她最爱的是那些轶闻野史、传奇话本之类,而那些书的特点,概括来说,便是有趣。而如《潘黄门集》这种诗赋集,可远远算不上有趣的标准。
是以他才有些疑惑。
襄荷却未多想,举起那本书,献宝似的道:“我的名字就是取自这里哦~”
谢兰衣愣了下,思索片刻,随即唇边绽出一丝轻笑。
可惜忙着翻书的襄荷没看到他的笑,她翻开书页,没有从头看起,而是快速地翻过前面,直翻到《闲居赋》这篇时才停下。
她举起书,高兴地道:“就是这篇,我的名字就是取自这篇!”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书页,待看到自己要找的那句后便道:“就是这句,堇荠甘旨,蓼牵Х曳迹搴梢酪酰鞭较蜓簟祝俊�
她忽地瞪大了眼睛。
“蘘荷依阴,时藿向阳,绿葵含露,白薤负霜。”谢兰衣极顺畅地接道。
“你的名字,嗯?”他又挑了挑眉,问道。
耳边听着谢兰衣虽沙哑但十分清晰的念诵之声,襄荷傻眼地看着手中的书,“蘘荷?不是襄荷?明明是襄荷,怎么会是蘘荷?”
襄,蘘,字形极相似,只除了一个没草头儿,一个有草头儿。
且读音也全不相同,襄,音同香,阴平;蘘,音同瓤,阳平。
襄荷看了半晌,最终确定自己没看错,书上清清楚楚印着“蘘”字,而不是“襄”字。
“我家那本明明写的是襄……”襄荷欲哭无泪地道。
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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