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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香-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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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阁就是我定的…”淡淡的语气透着股不容置疑。
小二立即点头应是,躬身带穆婉秋上了楼。
玲珑阁在三楼最里侧,环境幽静雅致,平日除了贵宾,一般客人是禁步的,此时还没到饭点,整个三楼都冷清清的,两个黎家侍卫守在玲珑阁门口,都认识穆婉秋,见到她都怔了一下,随即躬身施礼,“白大师…”
没理他们,穆婉秋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对视了一眼,两个侍卫有心阻止,面对穆婉秋浑身透发出的那股慑人威严,又住了口,眼睁睁地看着她进去,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侍卫飞一般走了。
眼看着漏壶到了申时,端坐在案几后的穆婉秋心提到了嗓子眼。
申时一刻,黎君还没出现,穆婉秋忐忑的心渐渐地只剩下期盼。
申时二刻,穆婉秋心渐渐地有些绝望。
她腾地站起来,片刻,又坐了回来,端茶一口一口地喝着。
申时四刻,吱呀一声,玲珑阁的门被推开,穆婉秋腾地站起来,瞧见是秦健,她又缓缓坐下,“…黎大哥呢?”她声音淡淡,掩去了眼底的一丝焦躁。
“公子一直等黑公子现身…”秦健朝她一抱拳,“他让公子很失望,请白姑娘转告一声,公子想见黑公子原本并无恶意,黑公子如此推三阻四,实在不是丈夫所为。”
穆婉秋猛闭上了眼。
好半天,她才呼出一口气, “你去告诉黎君,黑公子并没有失信,他是派了我来,我…”她声音顿了顿,“受黑公子之托,也是想把他的来历,背景、身分全都告诉黎君…”
“…白姑娘真的会算说出黑公子的背景来历?”秦健欣喜地问。
穆婉秋点点头,“只要黎君肯出来见我,我自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见她一口一个黎君,秦健脸色有些发僵,黎君就在隔壁,想是也会听得清清楚楚。
硬着头皮应了一声,“白大师稍等,奴才这就去回禀…”
不一会儿,返回来,“公子说有件事情他一定要和黑公子当面说,不适合让您在中间传。”
“…什么事情不能用我传?”穆婉秋腾地站起来,“你告诉黎君,我…”我就是黑木的话几欲出口,想起事牵涉重大,她又强忍住了,缓缓地坐了下来,“我和黑公子不分彼此,几乎…和他等同于一人,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根本就没什么不方便让我知道的,你告诉黎君,他只要肯见我一面就什么都清楚了…”声音已没了刚刚的火气,语气近似于哀求。
她不明白,黎君为什么就非要见到黑木本人不可?
从没发觉黎君也有这么固执的时候,她所有办法都用尽了,他只一个原则:不见她
此时此刻,如果她身怀绝世武功,她真想把他捆粽子似的绑在自己跟前,让他老老实实地听她把话说完。
可惜,她力不如人,又势不如人。
这一次,她是真真地被黎君放在案板上给煎熟了
秦健露出一脸怪异的表情,他为难地撇撇嘴,“不是奴才不传,公子已下了死令,他只见黑公子…” 这种“形同一人”的话,他还是不要再费力地传一遍,说不定他就会被黎君给剐了,见穆婉秋执拗地不肯走,秦健一躬到地,“白姑娘就给黑公子传个话吧,他总是个大男人…”
屋子出奇的静。
秦健额头渐渐出了汗,她不安地看着穆婉秋身侧的镜子。
“好吧…”穆婉秋长叹一声,“健儿就转告他,明日辰时四刻,黑公子准时来此见他…”
秦健神色一轻,“白大师稍等,奴才就去传话…”
很快返回来,“公子请白姑娘转告黑公子,凡事再一不可再二,若明日黑公子再无诚意,就休怪他手段狠辣了。”
穆婉秋哧得冷笑一声,起身就走。
直看她背影消失,秦健才摇摇头,“…难怪公子不屑,凡事总让一个女人出头,这黑木也真不算个爷们。”
…
“…你看准了,他就是黑木?”玲珑阁隔壁的暗室里,黎君正端坐在地中央的太师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玲珑阁中一位身高七尺,头遮黑纱,大腹便便的潇洒公子,问垂立在一边的黎镖。
这个暗室,能容纳七八个人的样子,咋看也没什么,细一看就会发现,这屋子东墙上镶着一块巨大的玻璃,能把玲珑阁里的情行窥的一清二楚,若穆婉秋在这儿一定也会奇怪,她昨日在玲珑阁中,根本就没发现有这么一块玻璃能看到隔壁。
这就是聚香楼的玄机,也是黎君执意要在这儿约见黑木的原因。
原来,这玻璃是黎君求了璇玑阁主特制的,一面是透明的,能看到对面的一切,另一面看上去却是一面镜子,被安装在聚香楼最高档的雅间玲珑阁中,和墙壁上其他饰物溶为一体,既新颖又别俱一格,任谁也想不到这竟是个窃取情报的机关。
这还不算,最神奇的是暗室墙壁上凿有细孔,通过璇玑阁特制的铜管与玲珑阁相接,只要坐在暗室中,就能把玲珑阁里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身在调香世家,黎君之所以喜欢开酒楼,就是这个原因,黎家的大型酒楼里几乎都有一两套这种装置,不为赚钱,专门用来窃取情报。
“对,就是他…”仔细辨认了半天,黎镖点点头。
“…你看准了?”黎君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迎面那人头顶上的黑纱蓬帽,他总觉的哪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黎镖一哆嗦,“奴才也没见过他的真容,单看这身材气势,应该是同一人…”
“…还有什么方法能辨认他的身份?”几次反复,黎君已经不相信黑木会是个守信之人,对他已隐约有些不齿。
黎镖头摇的像拨浪鼓,“奴才也只见了他三次…”声音忽然一顿, “对了,奴才曾见过他的切功神技。”
“去准备…”
黎镖应了声是,匆匆走了出去。
王七敲门进来。
“…黑木何时进入的白府?”黎君眼睛一直盯着玲珑阁中黑木那优雅摇扇的动作。
“奴才无能…”王七扑通跪下,“黑公子武功高强,行动神出鬼没,奴才没发现昨夜他是如何进入白府的,只一早看到他从白姑娘寝房里出来…”
委派王七保护穆婉秋,黎君也立了规矩,他只保护穆婉秋的人身安全,不得干涉她任何事情,更不得监视窃听。所以,无论穆婉秋到哪儿,王七都是在她到达之前,先把目的地搜查一边,保证没有刺客提前侵入窝藏,之后,就躲在隐秘处守护,至于穆婉秋做什么说什么,他是一概不闻不问的。
昨天见穆婉秋回白府,他照例搜检了一番,没见异常就隐了起来,一夜平安无事,谁知,一大清早竟从穆婉秋的房间里走出一位翩翩公子,王七的震惊可想而知。
夜入白府能躲过他王七的眼睛,又加之这些日子黑木频频和穆婉秋联系,可他就是没有发现蛛丝马迹,想当然的,王七以为黑木的武功远高于他,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假扮的黑木无论从身材、气质都和瘦小的穆婉秋迥然不同,王七自然没想到他们竟会是同一个人。
“…从白姑娘寝房中出来?”黎君声音沉沉的,“你看准了?”
“奴才看得真真的…”说着话,感觉似有一股凛冽的杀意自黎君眼底射出,王七一哆嗦,定睛看去:
如一幅绝美的雕塑,黎君静静地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迎面的黑木,眸光和往昔一样,仿佛一块凌厉的石头被最温柔的流水细细地打磨过一般,温润,娴静。
“是我眼花了…”王七擦擦汗,“大公子如此爱才,怎会只为一个女人便对身怀绝世之才的黑公子生出杀意?”
…
扮成黑木再次走进玲珑阁,穆婉秋没敢像昨天那样坦然地坐下,宽大的衣服里面是用竹篾撑起的,落坐的霎那很容易被人拆穿,尤其脚下的高底木鞋,一定会露出来,这是黎君的地盘,她相信,黎君此刻一定就在哪个地方观察她。
隔着黑纱,她眼睛向四处扫去。
虽没发现一丝异常,穆婉秋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她五指轻动,一把象骨牡丹美人纹折扇被徐徐地碾开,貌似从容镇静,雍容潇洒,却不知,她连手心都攥满了汗,不怕被黎君当面揭穿,她是怕没见到黎君之前就被揭穿了。
那么,他一怒之下,柏叶坊瞬间就会成为齑粉。
当初骤闻谷琴受伤,她去求黎君被拒绝后,也曾有过以柏叶坊的名誉参加遴选,然后再牺牲了柏叶坊成全黎家之意,只是那时,她和黎家是站在一个阵营上的,说是牺牲不如说是把柏叶坊并入黎记,有黎记做后盾,柏叶坊的人不会受到鱼池之殃,待遇只会更好。现在却不同,她和黎君是对立的,她相信,柏叶坊一旦被黎君毁了,她和黎家也就彻底地决裂了。
果真到那一步,她发誓此生她都不会再见黎君,再为黎家调一只香
可是,好似一把双刃剑,没了黎家这个强大后盾,她此后也将是步步维艰,更何况,要她同时面对黎君和阮钰这两个强敌,她自知还没有那个力量能翻云覆雨,黎君和阮钰之间,她必须选择和其中一人联手,才能在夹缝中活下去,报了自己满门的血海深仇。
所以,尽管恼恨,她也不得不向黎君低头。
眼看过了晨时四刻,穆婉秋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会是又发现了什么破绽,像昨天一样躲着不肯见我吧?”心里七上八下,穆婉秋步态从容地踱到窗前,背对着门站着,状似悠闲地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行人。
一双耳朵却紧紧地张着,静静地听着门口的声音。
听到吱呀一声,穆婉秋身子一震,她缓缓地转过身,却是秦健走进来。
“黑公子安…”秦健远远地朝他施了一礼。
有些失望,可穆婉秋还是从容淡定一下一下地轻摇着折扇。
黎君为人精明,洞察秋毫,没见到他之前,她最好以不变应万变。
“请黑公子展示切技…”见她不语,秦健又恭恭敬敬地说道。
展现切技?
穆婉秋皱皱眉,正要拒绝,忽然心一动,“…他这是不信我,要用切工来判断我的身份啊”扮成黑木的她自出道以来,唯一人前露脸的一次就是在朔阳李记门前,和孙快手的一场赌技
念头闪过,她点点头。
早有小厮把案板、材料、刀具摆在了玲珑阁正中的桌案上,似是无意,摆放的方向正对着玲珑阁西墙一面巨大的镜子。
一个案板,一根二尺多长粗细均匀的檀香木,一把锋利的切刀,看着这和自己当年赢孙快手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用具,穆婉秋哑然失笑,“…这个黎君,为证明我的身份,当真是煞费苦心了。”
还好,来大业这一年来,她的切技没扔。
慢腾腾地收起折扇,穆婉秋静静地站在桌案前,一动不动。
“黑公子…”秦健叫了一声。
没言语,穆婉秋深吸了一口气。
撩起衣袖,一双素手轻轻地落在刀柄上,那缓慢的动作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从容,清冷。
面遮黑纱,她有些看不真切。
可是,现在穆婉秋的切工已经不需要眼睛
看着一双白皙纤巧的手,秦健有些错愕,他瞬间睁大了眼,接着,豪无防备的,秦健只听见嗖嗖嗖一阵轻响,眼前雪花纷飞,他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穆婉秋手中一段二尺长的檀香木已经变成一堆薄片,一大半薄片还在空中飞舞着,她已经放下了刀,长袖一甩,瞬间遮住了一双纤纤玉手。
“…天,这是人切的吗?”秦健大叫一声,早忘了他刚刚为什么会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在他记忆里,就是看到了这神奇的切工,才睁大了眼睛,然后眨都没眨,人家就放下了刀。
身怀武功,他也算视力超卓了,可他甚至都没看清穆婉秋怎么运的刀
暗室里,黎君腾的站起来,直直地看着迎面玻璃中那满天飞舞的雪片。
世上真有这样的神技
能得这样一颗奇才,即便倾尽所有,也值
几天来因黑木的藏头缩尾而对他生出的鄙弃一扫而空,有一瞬间,黎君很想即便倾尽所有,也要把他收归黎氏麾下。可是,这念头只一闪,黎君随即就想到他竟是穆婉秋的未婚夫,心猛地一阵抽痛,他缓缓地坐了下来。
“天啊,一年不见,黑公子的神技又长了不少…”黎镖喃喃道,好半天才回过神,他欣喜地冲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的黎君说道,“就是他,没错的,即便看不清面容,但这神技,却不是一般人能模仿的”
“告诉秦健,带他去檀香阁见我…”
黎君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他一挥手,迎面玻璃上方的金丝绒帷幕瞬间垂落下来,屋子顿时一暗,黑木翩翩的身影徐徐消失在帷幕后面…
…
带扮成黑木的穆婉秋出了玲珑阁,来到三楼西侧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雅间门前,秦健转过身,“我家公子在里面等您,黑公子请…”又朝墨雪招招手,“雪姑娘,请随我去别处休息…”
“这…”看着穿了七寸高木底鞋的穆婉秋,墨雪有些犹豫。
“你去吧…”穆婉秋淡淡说道。
“…小…公子小心了。”
微不可闻地点点头,穆婉秋推门走了进去。
背对着门,黎君雕像般一动不动负手站在窗前。
终于见到黎君,穆婉秋舒了口气,随即,她心立即又被一股滔天的恼怒充盈,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冲上前去,抓住这个该死的黎君狠狠地捶打一顿
撕碎了他,方能解了她心头的恼怒。
罗袖下小手紧紧地握成拳,穆婉秋使尽全力才让自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感觉背后一股铺天盖地的愤怒席卷而来,黎君暗叹一声,“他这是不甘心啊…”可是,他皱皱眉,“是因为我逼他出来,还是因为阿秋?”心里想着,他慢慢转过身。
头戴神秘黑纱,扮成黑木的穆婉秋正静静地站在门口,迎着日光静静地看着他,一身月白色的华缎阳光下隐隐有异彩流动,竟是说不出的风流,莫名的,黎君就生出一股妒意,他心狠狠地抽搐了下,上前一步哈哈大笑,“黑公子,久仰了…”拉过案几旁的椅子,“请坐…”
几天不见,黎君恍然又瘦了一圈,一惯悠然的神色竟生生地刻出了一丝刚毅,隐隐透着股内敛的英气,穆婉秋的怒气一瞬间消失了不少,她抬脚向前迈了一步,稍一迟钝又缩了回来,“我还是在门口站着就好,一旦被他发现这次又是我假扮的,我至少可以堵着门不让他出去…”
这身装扮她曾经骗过很多人,但面对心思机敏,聪凛异常的黎君,她一点信心都没有,潜意识地,她觉得还是离他越远越安全。
静了静心,穆婉秋变着声音说道,“不知何事不能让阿秋代传,黎公子一定要找我面谈?”
几天以来,这是穆婉秋心里最好奇的地方,见到黎君,她第一个就问了出来,至于要先客气地寒暄一番,面对她熟的不能再熟的黎君,她总觉的怪怪的。
“黑公子怎么不敢近前,难道…”看到扮作黑木的穆婉秋犹豫不决的动作,恍然女子般的扭捏,黎君又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突然一顿:
刚刚的声音怎么恁地耳熟?
“多谢黄埔兄抬爱,今日黑某有事不能应约,他日定当亲自登门拜访…”
清明那日他扮作黑木替穆婉秋解围,穆婉秋出口阻退黄埔玉的声音又响彻的耳畔。
听这声音竟是同一个人
自扮作黑木的穆婉秋进了玲珑坊,她就一句话都没说过,现在听了她的声音,黎君心中竟有一股说不出的震惊,他眸光候地一闪,一道寒光凛凛地射向门口。
感觉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穆婉秋暗道了声“不好…”她正要回手插门堵住黎君去路,只见一股强大的气势扑面而来,顷刻间,她便如僵偶般动弹不得。
黎君接着又一抬手,穆婉秋头顶的黑纱蓬帽瞬间飘落在地,一头墨玉般的青丝瞬间倾泄下来,一张清丽的容颜跃然眼前:
不是穆婉秋是谁
“你…”黎君一拳砰地落在桌子上,一张完好的红木几瞬间化为齑粉,弥漫的烟尘中,一股暴躁的气息台风般席卷而来。
从没有人敢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他
如果对面站着的不是穆婉秋,如果换一个人,怕是也早像这桌子一样化为齑粉了。
“…黎君”瞧见黎君脸色瞬间变得青黑,额头的青筋都蹦了起来,穆婉秋大叫出声,“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黑木,一直以来就是我扮的,今天你敢走了,你敢动了柏叶坊,我恨你一辈子我死也饶不了你”
声音几近凄厉,一口气说出最后一个字,穆婉秋感觉她整个胸膛都被抽空了,她大喘了一口气,不是身子被黎君定住,她怕是就摊了下去…
第二百五十五章初吻
所有的声音顿时一空。
暴躁的气息依然弥漫着,默默相立的两个人却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对视着,黎君静静地看着穆婉秋,静静地品着她刚刚的话,他感觉他脑子从没有这一刻迟钝,那从没有过的几近凄厉的声音明明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耳边,可他就是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抑或,他根本不相信这话是真的。
久久久久
黎君一步一步迈向穆婉秋。
扑通、扑通,令人窒息的沉寂中,黎君脚步异样的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穆婉秋的心玄上,她心紧紧绷着。
“这些都是真的,我没有骗黎大哥…”见黎君在自己面前站定,穆婉秋说道,声音里已没了刚刚的气势,隐隐透着一股无力。
一直以来,她编织的这个弥天大谎是那样的绚烂,那样的美丽,几乎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到如今,她不知道她怎样才能让黎君相信这谎言背后真正的事实。
“阿秋说黑木就是你扮的?”直看了她很久,黎君开口问道,沙哑的声音里透着股极力压抑着的平淡。
“嗯…”穆婉秋点点头,空灵的大眼如山涧清泉,清澈无波,“我那日就想告诉你的,是黎大哥不肯听我把话说完…”
这一瞬间,她已冷静下来。
“…你当初哪来的银子?”他记得柏叶坊开业前后,她一贫如洗。
“是黎大哥当初留在海昇客栈的那一锭金子和姚记给的赔偿…”穆婉秋把兑韩记的经过说了,“只想求一顿饱饭,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我当时也没想到柏叶坊竟会这样红火了起来,原是怕被姚家打压报复,就随便起了个假名…”
“六百两就开起了柏叶坊,你很了不起…”黎君冷笑一声,语气中少有地带着股嘲讽。
一直都知道她在骗他,他只以为她是身世可怜,有说不出的苦衷,却没想到,她竟把他骗的这么干净,这在黎君高傲的心中是一个不可磨灭的耻辱。
“我不是存心想骗黎大哥…”只是,这以后步步惊心也由不得她。
“…阿秋的调香术跟谁学的?”
调香是一个需要师父带的行业,一直以来,穆婉秋把这些都推到了黑木身上,让所有人都以为黑木是颗不世奇才,争相结交,而她则洗尽铅华,平淡无奇地躲在黑木身后享受自在的生活。
大智若愚,好高明的手段
如果不是她编织的黑木外貌背景和她本身有着天壤之别,如果不是知道她当初贫困潦倒,如果不是知道学调香必须有师父带,有祖传秘方,相信他也不会被骗的这么惨细想一下,这里面还是有许多破绽的,可惜,他从来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穆婉秋不说话,黎君就静静地等。
一滴汗珠顺着穆婉秋脸颊滴落下来,扑哧一声砸在光净的大理石地面上,沉寂中发出一声震天的响,打破了屋内死人般的沉寂。
“两年前我流落在槐荫山,在河边捡到一本残缺不全的奇书,上面有许多秘方…”终于,穆婉秋开口说道,“当时书皮都被河水泡模糊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书,这以后,我猜可能是魏大师的手迹…”
魏氏调香术
黎君身子一震,他早听说魏氏秘籍现世了,不想竟落在她手里,难怪曾经连香都不会闻的她,两年的光景竟有如此成就。
“…我要做大周最好的调香师”
两年前他们在凤凰山话别,穆婉秋那激情满满的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黎君谜团顿解,“原来魏氏调香术那时就被她得了去…”可是,黎君又皱皱眉,“黎苍密报,魏氏调香术曾经是落在了穆相府难道…” 念头闪过,他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穆婉秋,心里疑惑道,“看她言行举止,绝不是穆荣嘴里的穆婉秋,只是,穆婉秋就在槐荫山附近失踪,这又怎么解释?”心里翻腾着,嘴里问道,“阿秋到底是哪里人?”
“安康人…”穆婉秋坦然地说道。
“…谁人之后?”
“这…”穆婉秋一阵犹豫,早就和他说过自己是安康人,这时她却是不好再撒谎,可是,不告诉他,安康的白姓也就那么几户,一个一个过筛子他也能查出来
“我是随母姓…”略一犹豫,穆婉秋淡淡说道,“自小和母亲住在外祖母家,外祖母死后,舅舅说母亲辱没了家族名誉将我们撵了出来,母亲在流浪途中病故,之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一路流浪到平城…”想起一门的惨死,两行清泪顺着穆婉秋眼角缓缓落下。
她是一个私生女?
看着穆婉秋腮边的两行清泪,黎君心一颤,“难怪那日盗药我误会了她,她会反映如此激烈,却原来她自小就和母亲被人辱骂为‘**’啊。”想到她自小受尽族人**,黎君心一揪,一时间,尽管满腔怒气和疑惑,他却是再不忍追问下去,也打消了让黎苍去安康追查的想法。
女子本就不入母家族谱,更何况这种家族丑闻,遮掩都来不急,怎会轻易被人查到?
相信他即便查了,大约也是徒劳。
他这边心里怜惜,却不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一年来,在他的调教下,穆婉秋说谎的本领也出了徒,这一次,竟是真真地连他也骗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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