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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薄命-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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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据。几次想要调转马头折回去,最终却都是忍住了,只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缰绳。
她听清了他最后的那句话。
“活下去。”
冷风吹在脸上生疼,她轻轻抹去了腮边的泪。这种感觉还有些不同于悲伤,只好像整颗心都被抽空了,说不上是为什么,或许是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上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她了吧。
又向前跑了一段路,身后一直紧咬不放的蹄声似乎稀疏了。她侧耳去细听,竟果真如此,连不时飞来的流矢都渐远间无,四周竟陷入了一片死寂。她心念电转,方觉脊背生寒之际,只听黑暗中“嗤嗤”数声,十几只火把熊熊燃烧起来,林间一霎被照得通明。
逐影被如此骤亮惊得嘶鸣一声,前蹄猛然扬起——
谢长庭虽已用力抓紧了缰绳,还是几乎被掀下去。而就在这时,一支冷箭飞射而来,贯穿马腹而过。竟就这样单调地结束了一匹良驹的倥偬生涯。
那支箭同时也擦破了她的脚踝,令她摔下来的时候无法着力,又因膝盖曾有旧伤,在着地的瞬间,她就已经清晰地听到右腿骨断裂的一声。咬牙支撑住地面,尚未起身,就已听无数脚步咯吱咯吱踏着枯叶而来,一柄长刀递到了她的脖颈前。
“夫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说话的当口,有人反剪了她双手,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否则误伤了您性命,我等也无法交代!”
火光飘摇之下,竟照出来者约有二十多个人——他们服色统一,皆持刀蒙面,行动整训有素。谢长庭心头猛一跳,这才知他们今夜究竟目的何在。本以为是她随着符止逃命,却不想是自己带累了他。
倘若是如此,他坠马后或可能还有一丝生还可能吧?只愿他原路折回去,等到天亮进城吧。若一路寻来发现了逐影的尸首,大概还要难受阵子……她这样想着,亦不敢轻举妄动只恐激怒了这些人。幸而这些人似是确有顾虑,并未伤害她,只将她押解起来,向树林深处走去。
这一走,却是大半夜,到最后她身心疲惫,脑中已不那么清明。反倒想起许许多多不相干的事来,他会做什么反应啦、明天会不会忘记去接谈瑶啦、又要怎么去祭奠逐影啦……
大约也就是像她祭奠沈佩之那样子吧。
走到天蒙蒙亮的时分,树林到了尽头,眼前便出现了一条岭道。时辰太早,山间空无一人,道旁却停靠着一辆马车。
这些人将她向车上一送,车帘放下。马车便在熹微晨光之中,辘辘向前行驶起来。
这时的天下,分为十三刺史部,加上京畿三辅所统的司隶部,一共十四部。其中的翘楚豫州刺史部——这一块不大的小地方上不仅有鲁、梁两个藩国,还另挤下了颍、南、沛三郡。尤其是颍川和南阳,相邻极近,几乎到了鸡犬相闻的地步。
三天后,谢长庭坐在马车内,听着外面街上人声嘈杂,试图从那些难辨的口音中去揣测这究竟是到了哪一郡。
——那日清晨她被送到马车上之后,便一直睡了一整个白天。虽然那样的情况下也能睡着似乎是很奇怪,但那时她极度疲惫,也没心思去想什么别的。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车里多了一个红衫的侍女,给了她一点饮食,却并不与她多说什么。
之后的几日皆是如此。这二十多人扮作一支商队,前前后后,赶了许多货车,她乘坐的这一辆亦混在其间。这些人防范严密,并不准她下车,连掀个车帘向外张望都不可。同车的侍女也是为监视之用,对她没有什么照顾,平时也就是给她一口饭,不让她死了而已。
如此一来饮食、休息都在车内,不免叫她十分难过了。这些人似是急于赶到目的地,一路上马不停蹄,宿在荒郊野外,亦是常有之事。
越往前走,气候就越潮湿,晚间行至山中,往往夜寒露重。谢长庭几次要求给她一床铺盖,同车的侍女却漠然置之——他们一行人包括这个侍女,有些功夫傍身,并不觉如何寒冷,自然懒得为她费事。谢长庭被人冷落了好几次,便不再提什么要求。似乎是终于黯然认命了。
今天同样如此。马车停靠了一小会儿,便再度启程,穿过街市,向前赶路。那红衫侍女爬上车来,丢给她一只油纸袋子,里面是干巴巴一张胡饼。
因为方便且廉价,这两日她的饮食规格也就是这样了。她咬了一口,半凉的一团面塞在食管中。遂又放下了,“吃不下。”
“那就对了。”那侍女漫不经心道,“今晚还要连夜赶路,前面几十里都没有城镇,你的晚食也指着它,省着点吃。”
谢长庭抬头瞧了她一眼,隔了一会儿,才又拿起那张胡饼吃了几口。复又停住不动,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十分古怪的表情。
下一刻,她忽地以手掩口,猛然躬身干呕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平安夜快乐!以马内利,愿你们平安=3=

☆、80 对手


她今日没吃太多东西,是以除了几口酸水也吐不出什么来。只是拼命地干呕,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倒空了一般。
那红衫侍女有些被吓住了,待反应过来,不免神情微微一变。下车去和外面的押送人低低谈了几句。
“……可是真的?听说她性情狡诈,最是诡计多端。”
红衫侍女摇了摇头:“不知道,看着倒不似有假。找个郎中来给她看看?”
“不行。”那群人里的为首者,此刻已扮成了一个斯文的中年客商。他一口否决了,“只怕她向外传信,借机遁逃。”
那红衫侍女听了则是将信将疑,毕竟谢长庭这些日子实在是太老实,一副唯唯诺诺、怒不敢言的模样。
但由此,车队毕竟是减慢了速度——倘若她当真身怀有孕,路途颠簸只怕十分危险。若因车马劳顿,而令她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这些人只怕是无法交代了。
当日,那红衫侍女便不知从何处弄了一床被褥,给她铺在车里。又要照顾到她身体,饮食也糊弄不得——谢长庭似乎十分娇贵,稍吃点什么不合胃口的东西,便立即会吐得昏天黑地。如此反复数次之后,连那侍女都有些怕了,虽然不情愿,但每日还是会将她照顾妥帖。
但即使是这样,谢长庭时常也不免要折腾一次,三天一小吐,五天一大吐。那红衫侍女看到最后是在忍不住,对她说了一句:“这么能折腾,大约是位小郎君吧……”
“但愿吧。”谢长庭吐完了一边漱口,一边强笑了下。
这些天以来,两人虽同乘一车,但气氛僵硬,除必要的交代之外谁也不多说什么。此刻聊上一两句,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交流。那侍女道:“我听人说酸儿辣女,哎,你想吃酸的吗?”
“我想吃你去帮我弄吗?”谢长庭靠在车璧上,听着轮轴似是永无止境的转动,似是喃喃自语道,“却不知今天晚上会宿在哪里……”
“你别想套我的话啊。”那侍女瞥了她一眼,有些不满,但还是道,“告诉你也无妨,今晚不必在外露宿了。天黑之前,就到地方啦。”
谢长庭怔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哦。”
车厢里再度安静下来。那侍女见她若无其事,一“哦”之后,就剩下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不免惊诧异常。忽又回想起这些天里,谢长庭虽然老实,但并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疑问、或是惊讶的情绪,甚至连恐惧都没有,似乎永远是这副死人面孔。她忍不住出言道:“你怎么不问去哪里?”
“我知道。”
那侍女吃了一惊:“你……你知道?!”
正说话间,却不觉马车已经停下来。有一个熟悉的凉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来:“谢夫人知道什么?”
紧接着车帘被人挑开,解蓝立在车前,他扫了谢长庭一眼,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神情。姿态却是恭恭敬敬,弓腰举手一笔,“王爷命我前来迎接夫人,请夫人下车。”
马车停在一条甬路旁,对街则正是桂阳太守府。
这恰也与她想的分毫不差,这半个月的行路,此刻,她已身在湘南了。
时隔这么久,终于又能双脚触地,这感觉不能说不好。只是这些天她吐得太投入,难免有些体力不支,脚步虚浮。解蓝引着她向太守府内走——这里她并不陌生,上一次来的时候,还在府内签押房领过东西。当时符止带人在这里飞扬跋扈、横行霸道,令那桂阳郡守敢怒不敢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而如今,在这里主事却已变成另外一人。也不得不说这一任的桂阳太守着实不幸,始终不能摆脱被鸠占鹊巢的命运。
穿过不幸的桂阳太守府,不多时,便到了落成不久的湘王府门前。
“解中人!”门前的侍卫见是解蓝过来,忙不迭开门请他入内。神态之间很是恭敬——解蓝一直是湘王身边亲信,如今身价也是跟着一再水涨船高。
长安城亦有一座湘王府,同样是玉楼金阙,画栋雕梁。相比之下,此间除了更加开阔轩敞了些,倒无太多变化。解蓝带谢长庭穿过厅堂,一边道:“谢夫人一路车马劳顿,想来是累了,我这便领您去下处休息。”
谢长庭对他点了点头:“有劳中人。”
她神情始终淡淡的,非常安静。这一路来常人所无法接受的种种剧变——劳燕分飞、千里奔徙、生离死别……在她身上,似若无物一般。这让解蓝都不由感到有一些意外。但他毕竟是见过多少风浪的人,跟在湘王身边这许多年,并不相信她心里就真如表面那么平静。当下也只是玩味一笑,“夫人不必客气,往后大家彼此照应的日子,还长着。”
谢长庭闻言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对了,”解蓝却不再继续这个模棱两可的话题,“我们娘娘初到湘南,略有不适,这些日子正病着。她十分思念夫人,知道您来,想必会甚觉宽怀……”
正说话之间,那红衫侍女跟上来,低声在解蓝耳边禀报了几句。
解蓝听着,面色微微起了变化。末了回头,看了谢长庭一眼,“那么还要先向夫人道喜了。”
郴州城气候潮湿,此去百里开外就是云梦泽,因而春天也来得格外绵长。王府中繁花如锦,飘红点翠,前后院之间亦无垂花门分隔,而是相别以一片人工开凿的长形不规则池塘。水面上一道拱桥横跨而过,倒影如一轮圆月,卧波如虹。
分花拂柳,曲径通幽。解蓝一路带着她走过拱桥,至一僻静院内安置。随后便立即延医为她扶脉诊断。
到这个地步谢长庭固然无法再演下去。很快便暴露了她居心叵测、佯装怀孕的事实,只是她演技过人,这时竟也毫无被拆穿的尴尬,除了把那个红衫侍女气得说不出话以外,也没人能将她怎么样。
“你等着吧,”那侍女冷笑着道,“解中人自会将此事告知殿下,到时候,就有你好看了。”
她这样说谢长庭其实并不以为意,但万不想,此事最后真的惊动了湘王。百忙之中,他竟还抽空亲自过来看了一眼。
“哦,所以说谢夫人怀孕是假的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侧身坐在窗下,双腿交叠,脸上是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眉目舒展。离开长安这一个月,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是焕然一新,竟显出有几分年轻。也或许是光线的缘故吧,谢长庭竟在他的轮廓中看出几分与简王的相似来。
见她似是要开口解释,湘王又屈指叩了叩几面,“几乎忘记了,怎么能指望从谢夫人口中听实话。”转头对那红衫侍女道,“红零,你来说。”
“是。”那红衫侍女屈膝上前来。淡淡看了谢长庭一眼,遂将一路上她如何混淆视听、骗得他们小心翼翼、呵护备至……等等都说了个清楚。湘王听完便笑道:“所以说谢夫人装孕,是因嫌弃我的人,觉得他们照顾不周了?”
谢长庭方才已经被打过一次脸,此刻固然可愈加淡定,面不改色道,“殿下如此吩咐他们,必定自有道理,妾身不敢有所微词。”
“你真是不敢。”湘王不由得失笑,“这不是嫌弃他们,是明明嫌弃我了。”又问,“那你是怎么吐出来的呢?”
“妾身幼时家中清贫,残羹冷饭常不舍丢弃,留到下一天却又不知是否变质。妾身的母亲身子虚弱,妾身便常率先试吃,倘若察觉食物变质便立即引吐。天长日久,随时能够吐出来也是十分容易的事。”
“江宁谢氏,当真是清贫之家……”他笑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有。又回头看了一眼红零,“往后谢夫人就是你主子,须得尽心侍候,知道吗?”
“是。”
红零微微躬身,又对谢长庭行了一礼。
湘王则暂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支颐望了一会儿窗外□□。良久过后回过头来,“谢夫人坐吧。”
他叫她谢夫人——这一声夫人多少带了一点尊称的意味,说实话这让谢长庭觉得很有一些古怪。原先还可理解,毕竟在那一座长安城内浓缩了太多的权力与欲|望,一切都是紧绷的;而到了湘南总可以松泛下来——这里简直是他的天下,按理说,大该有一些翻身做主的意思。可是竟没有,他没有去动原先的桂阳太守、新建的湘王府亦未曾超制……一切显得那么安静,当真打算避世做一个闲王似的。只怕你问他司马昭之心什么,他都会告诉你没听说过。
心思回转之间,她面上不由现出了一丝疑惑。而另一边,湘王则微微扬起了唇角。
——三年都已忍过来,又还有什么是忍不了的呢?
“殿下千方百计将妾身弄到这里,是为了什么?”隔了一会,谢长庭忽然问道。
“不是夫人自己要求来的吗?”湘王做了个类似惊讶的神情,反问她,“后因种种变故未能成行,想来夫人心中,不无遗憾。况且奉婉与夫人相善,如今重逢,倒该顺了你们的心意才是。”
谢长庭轻轻挑了下眉,“……是吗?”
坐在这里的两个人都可称得上是演戏界的翘楚,棋逢对手,彼此都在伯仲之间,是以谁也不必糊弄谁。见她没有丝毫相信的意思,湘王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他缓缓说道,“其实是我有一些喜欢你……”
在演技相当的情况下,显然湘王占领了不要脸这一高地。谢长庭不免被噎住了一小会儿,有心想要讥讽下他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实在独特,但又隐约觉得自己这样与他歪缠下去只恐不妥。静了片刻,才淡淡还了一招:“所以说殿下几次三番置符止于死地,也是因为喜欢他吗?”
“没错。”湘王则是直接承认了,又微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比起你,我倒还是更喜欢他一些。”
所以才把她扣下以迫协符止吗?
到了这个时候,谢长庭大致已经确定下来符止未死,暗自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对湘王此人产生了新的一层认知——不得不说他大概是有些名将情节,到这时依旧打着收归己用的主意,舍不得弄死符止。
只要符止一天还在,她在湘王手中一天,就暂时是安全的。
彼此都是明白人,这一下说得完全通透,湘王也有点了然无趣。失了与她斗法的兴致,松了松筋骨站起身来,“夫人且安分待着吧,得闲去跟奉婉做个伴儿。我也无意苛待你。”
“殿下就那么放心妾身在您府上吗?”
湘王已经走到门前,听她问出这句,不由脚步一顿。片刻后轻嗤了一声回过头来,“夫人不该如此天真才是。倘若你想在我府里掀个几尺浪,大可以试试,我拭目以待;倘若你想自绝后患,一死了之——”他顿了一下,轻轻吐出三个字,“你不会。”
这下谢长庭倒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与夫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去年重阳,太后生辰那一晚。”湘王忽然说出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来。谢长庭方一怔的工夫,却听他又道,“可夫人打我的主意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两年前?三年前?从沈佩之死的那一天起?”
谢长庭陡然一震,他、他竟然都知道——
“谢夫人,只怕你还不知道……”湘王的语调竟缠绵如絮。他凝视着她,缓缓微笑道:
“我就像你了解我一样了解你。”                    
作者有话要说:

☆、81 广夙真人(上)


“我就像你了解我一样了解你——”
谢长庭心头猛地一跳,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湘王已经很快恢复如常,微微笑了一下:“我走了,夫人有什么需求告知解蓝即可。倘若无事,便去看看奉婉吧。”
解蓝如今在湘王府,也算是撑起半边天的人物,事无巨细,皆由他手,很是有些内廷总管的意思了。况且物似主人形,他这人亦颇有些喜怒无常,甚至比之湘王阴郁古怪更甚,是以这府上诸人待他愈加小心翼翼,奉承不迭。按理说谢长庭在府上是客,眼下却都要事事有求于解蓝。只不过湘王已承诺不会苛待,解蓝也不会如何难为她就是了。
但是这府中大部分人却还知道,解中人有个奇怪的习惯——他每日必要亲自侍候王妃娘娘服药。
能得这位解中人百忙之中、定时定点服侍汤药,想必这位王妃也是位炙手可热的人物——可要这么想就又错了。湘王妃自来到郴州之后缠绵病榻,湘王连看都没去看一次 ,每日嘘寒问暖、关照有加的,反倒只有解蓝一人,这固然又是个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标配。府中众人不解其意。长此以往,却也没有人在湘王妃服药的时辰,去打扰解中人。
但谢长庭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府上还有这种不成文之规。
况且留给她的侍女红零又怨她一路上装孕,自觉被她浪费许多感情,心里有气,自不会出言提醒。待这日傍晚,解蓝亲自捧了汤药,正往湘王妃居处去时,便听说了这事。
“谢夫人要见王妃娘娘?”
他略思索了一下,并不恼,只是半带轻笑道:“好啊,那么请夫人一道来吧。”
此时天色将晚,暮色冥冥。湘王妃的住处篱合院静,走近了,才听见屋内王妃与侍女喁喁细语声。解蓝走到门前忽而又停住了,盯着窗口透出融融的一团灯光,似是出了一会儿神。直到站在门前的侍女看到了他,忙禀报道:“娘娘,解中人来了。”
屋内的语声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才听到湘王妃淡淡吩咐:“请中人进来吧。”
那一刻连谢长庭都听出了她语气中难掩的厌倦,心中不由微微一跳,转脸去看解蓝,则只见他脸上的笑意一僵,在一两个片刻里,他眼中流露出疯狂的迷恋与强烈的不甘,相互交汇,竟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一点狰狞。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笑道:“娘娘看看,今儿个是谁来了……”
边说着,边推开了门。湘王妃正倚坐在床头,见谢长庭跟在他身后进来不免大大吃了一惊,当即掀被便要下床。
“娘娘当心些,您如今不宜走动,还是先将这药喝了……”解蓝挥退了屋内侍女。上前替湘王妃将被褥掖好,又亲手将碗捧到床前,细细舀起一勺,吹凉了,才喂到湘王妃嘴边——他就像膏药一样粘人难甩,平日这样也就罢了,但今日有谢长庭在场,湘王妃实在是觉得太难堪:“我同谢夫人说会子话,你出去。”
解蓝竟如没听见一般,依旧稳稳托着那只勺:“请娘娘保重凤体。”
湘王妃不由心头火起,抄起一只竹枕便砸向他,“出去!”
解蓝向后一闪,倒未被砸中,碗中滚烫汤药却不免洒出来一点,正溅到他手上。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可怖,胸口起伏,似是也强忍了许久,才退了一步,将药碗放在桌上,从嗓子里压出一个:“是。”
他说着转身走了出去,屋里就只剩下了湘王妃和谢长庭。两个人互看了一眼,千言万语到了此时,百感交集,竟又像是相顾无言了。
隔了许久,湘王妃幽幽叹了口气,从桌上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谢长庭这才忙问起她的病情。
湘王妃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毛病,初时有些水土不服,这两天都好多了……一点温补方子喝着罢了。”
谢长庭见她神情萎顿,面色憔悴,心中固然不能苟同,但亦知湘王妃十有八、九是心病难医,也不好多置喙什么。反倒是湘王妃不拘说了句实话:“你也看见了,如今我在府中的分量,比照一个解蓝还不如。他让我喝,我不想喝又能怎样呢?”
谢长庭道:“解中人如此逼迫您……殿下难道不管吗?”
“他管什么?他除了管他的江山大计,早已没心思管我了。”湘王妃冷笑了声,“你不知道,来湘南的路上,他说以后倘若我做了皇后,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我不想做皇后。他不信,可我就是不想,这么多年,我为了配合他,做他的王妃已经受够了——这么多年我没敢说过这话,但我实在没有心思、再去做什么皇后了。随便他怎么样吧!倘若他日后成事,爱封谁便去封谁,强迫我也好,杀了我也好,我就是不想做皇后!”
她说到这里歇了口气,似是有些难以支撑,但一双眼睛却幽亮惊人。
是以当日是怎样的一番激烈争吵并不难想象,湘王妃这些年一步步履薄临深,一边忍受着他的冷落,一边还要强颜欢笑、为他遮掩,其中艰辛自不足为外人道。如今离开了京城——这好像是一个节点,湘王开始蠢蠢欲动,连解蓝的心思都变得昭然若揭起来,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再忍下去呢?
“我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湘王妃对谢长庭说,“他若是成了事,我至多落个幽禁深宫;他若不能成,我们这些人少不得都得陪他一起死,哪个也别想跑……”
说到此处,她神情忽又一黯,“只可惜带累了你……我真没想到,你怎么也会到这里来了呢?”
湘王妃对如今局势概念不清,对于其中种种利害关系,并没有一个很准确的判断。当下虽对于谢长庭的突然出现感到诧异,但心中胡乱猜想,也只以为湘王大概是对她有些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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