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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恩-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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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柳德也不是傻的,见沈寒香上了车便不说话,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脸上却带着绯红,只安静了一会儿,便忍不住问:“小侯爷说的出关是什么事?”
  “没什么事。”沈寒香板着个脸。
  沈柳德非常委屈:“你这还没嫁人,就差别待遇成这样,大大不妥。好歹我才是你亲哥,到底怎么回事?怎的就要出关去?你还要自己去,我的三小姐,你可是个女儿家,从小跟着我天天出门晃悠已是我做哥哥的失职,再要出远门看马姨娘打不死我。”
  沈寒香没好气道:“知道失职就好。但凡你要是出息一点,用我来操这个心?”
  沈柳德不吭声了,小心看她两眼,咕哝道:“那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好歹我现在是当家……”
  沈寒香向外看了眼,暮色温柔的昏黄笼罩着春阳馆,那座高楼已渐渐遥远,根本看不清人,她仍出神地看了会儿,才缩回脑袋,直视沈柳德:“前朝的封疆大吏白将军,他有个女儿,为了撑起白家,开了关外行商的首例。至今几十年过了,我也叫家丁去打听过了,都说这一碗饭如今吃着不难。只不过难在一点,就是打通礼部关节。”
  官衙厉害沈柳德是知道,不在于你有没有银子,就是有钱,还未必塞得进去。沈柳德点了点头,摸着自己大腿,“有小侯爷打声招呼,却也就不难了,大哥愿意走这趟。”
  沈寒香冷冷道:“倘或你出关去,就是半年一年的没有音讯,这么大个家,上下数十口人,谁来管?谁又服管?”自沈平庆去后,沈柳德就是名正言顺的沈家老爷,沈柳容太小,徐氏如今身体不好不管事了,沈母更是吃斋念佛如遭雷殛,间或有些痴语想要搬去沈平庆的兄弟家住。只不过那两个叔伯只在沈平庆出殡时露了个脸,再不曾有只言片语。
  沈寒香帮着管账也不过是这一两个月之间的事,细细一算,才知徐氏管账期间,府内已有不少亏空,厚厚一沓当票却不是唬人的。那彩杏一面伺候徐氏,一面对沈寒香的询问也不敢瞒骗,甚至连给司徒家送的金貔貅也都说了出来。
  “是夫人自己的体己钱,却也不尽然,府里账上走了百两银。”
  已是夜深了,沈府走了不少人,沈寒香索性叫人将一个宽敞的下人房简单修葺一新作为账房,将沈家十年来的账本都搬来细细清算。
  桌上一灯如豆,沈寒香看得累了,伸个懒腰,彩杏递上一只青釉汤碗,她抿了口,撕得细细的银耳碎屑在碗中浮着。
  “什么时辰了?”窗外已全黑了,往常也要算到二更天。
  彩杏回说已是三更天。
  沈寒香拇指食指捏着鼻梁,脸上挂着两道墨痕,浑然不觉,起来洗了个冷水脸,赶着在四更天前,将手里那本细细看了,站起身来时,只觉得头晕目眩,两手撑住桌,好半晌才回过神,听见彩杏的声音——
  “姐儿回去睡罢,奴婢叫人铺好了床。”
  沈寒香点了点头,走到门下,又问了句:“夫人这几日可好些?药吃着如何?”
  彩杏脸上黯然:“吃着不大见效,有时睡醒来恍惚得很,总说些胡言胡语。”
  沈寒香看她一眼,“是什么样的胡言胡语?”那双颜色不一的眼睛一只映着灯,一只却黑漆漆的,彩杏低下头回,“陈年旧事罢了,夫人如今这样,姑娘还问这个做什么呢?”
  “是啊,还问做什么呢?”沈寒香嘴角牵了牵,自彩杏手里拿过灯笼,自照着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最讨厌的就是过年神马的了!!!!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六十一

  倒不是说沈寒香就不计较沈平庆怎么死的了,邹洪的线索断了,总还有知情人。不过如今首要将沈府上下吃用对付过去。
  陈川白天在沈家读书,沈寒香去看过两回,两回中就有两回沈柳德不在书房。她哥要中举是指不上了,陈川虽没个读书人的样子,全然武人做派,坐在花梨木旧大方椅里手脚都安分不下来,总要将一只脚蹬在椅子上。
  他耳力好,读书时却总听不见人进门,回过神时沈寒香已到了跟前。
  陈川循着沈寒香的视线,放下脚去,鼻子抽了两抽,鼻子快黏到食盒上去了。
  “大哥今儿出去,这会还没回来,叫人给陈大哥送的烤鸡回来。”
  陈川举起筷子,又放下,看了看沈寒香,又向食盒里找了一转没发现多的筷子,将筷子反着递过去:“妹子先吃。”
  沈寒香笑了起来:“你再吃我吃过的?”
  陈川侧脸通红,讷讷吃起来。
  沈寒香就在旁给他斟茶,陈川抽了抽鼻子,好奇道:“怎么没有酒么?”
  “吃过还要读书,不好喝酒。”
  陈川哦了声,在沈家读书这段时日,多得照顾,现在沈家人少了,没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下人,多是跟着沈平庆上了年头的老人们,反倒难得的上下一心,陈川在这儿念书,下人们都将他当成半个主子看待。
  陈川自是无所谓的,他不过想多看沈寒香两眼,且要有个功名,也好将沈平庆被杀的案子查下去。将油乎乎的手在巾子上一擦,沈寒香才正襟危坐,朝陈川嘱咐:“再有一个月,陈大哥要陪同大哥去京城,但凡有什么所需,眼下就想仔细了,告诉我们一声,好为你们打点行李。”
  陈川抹了抹嘴:“嗯,我回头好生想想,妹子在家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去衙门找我师父,我都给师父说过了,只要你开口,总归师父做得了主的,必不会推拒。”
  沈寒香知道他意思,沈平庆去世后,沈蓉妍的婚事吹了,人都是看碟下菜有眼色的,如今一大家子都是女人,真要有些官司或是小偷小窃的事情,与其找李知县,还不如找牛捕头来得实在。
  如今沈家是水中泥菩萨,沈寒香自然答应下来,虽未必就有什么事,好歹也算个人情。
  “还有一件事,上回那个邹洪,我听大哥说了,查到一个工部大人的手下,叫戴铭的,大哥可还记得?”
  陈川当然记得,要不是那戴铭后来回京城了,陈川本还要查下去。
  “此次进京,要是能结交此人,还要请陈大哥多留意着。”
  不用沈寒香说,陈川自也有这个意思,便答应下来,正事说完,沈寒香收拾起碗碟来,陈川既想留她多说两句,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都到沈寒香要出门了,才憋出来一句:“听说孟良清回梦溪来了啊。”
  沈寒香住了脚,回过头来说:“是,陈大哥有事想找他?”
  原本陈川不知沈寒香与孟良清如今是否还有来往,但看这个样,却也明白了七七八八分,嘴上结结巴巴道:“无事……你去罢,我再看会书。”
  待沈寒香走后,陈川坐在椅子里,长吁短叹了几声,手里书捏反了也不知道。陈川心里想,要是沈寒香不知道孟良清回来了,定是一脸惊诧,她丝毫不意外,就是知道了,说不得他二人已见过了面。兴许,沈寒香这门亲不会告吹,若要不吹……
  陈川心情烦闷,趴在桌上,捉起笔来,在雪白的纸面上画就一只毛茸茸的田园犬脑袋。想想不过意,要在脑门上写个孟字,又暗挫挫觉得这么着太心胸狭隘,遂一笔涂去,在书房里滚来滚去,单手倒立,左右手换来换去,直倒了半个时辰,才觉有心思读书了,又爬起来洗手看书。
  寒暑匆匆就过,十二月中,孟良清离开梦溪回京,五更天,梦溪县老城墙外十里坡。
  天已十分冷了,且夜长昼短。侯府中人持着一排排火把,守在给旅人歇脚的老亭子外。
  沈柳德搓着手,把脖子缩进黑狐围脖里,耳朵被冷风吹得近乎冻僵,哆哆嗦嗦道:“孟兄……此去……多保重……阿嚏!”他一个喷嚏把石桌上的蜡烛吹得魂飞魄散,下人重新点灯,去车内换了一套杯具出来。
  早有煮好的一壶煖酒在桌,红光自小炉腹中透出,将灰白的石桌表面映成温暖的金红。
  “等五月间,来了京城,就找个人给我递个消息,我出城接你。”孟良清举起杯子,火光离他的脸有相当距离,在不清晰的暮色里,沈寒香觉得有种出奇的暖意。
  她手中杯子也发烫,指腹轻颤,微笑道:“劳烦孟大哥。”
  孟良清盯了她半晌,才举起杯子,二人同饮了杯中酒,彼此对视的眼才挪开。
  马车在尚未亮起来的天色里,被林立的火把簇拥着远去,留下模糊不清的暗色疏影,唯独车上的铃铛,在马车已看不清时还自风中传来。
  沈柳德手在沈寒香眼前晃了晃,磕巴嘴道:“别看了,都走远了。”他坐下来,将没喝完的残酒倒出来,喝了一杯,眉峰轻轻蹙起,又慢慢松开。
  “喝一杯,暖暖身。”沈柳德才刚喝了口,嗓子有些涩,给沈寒香也倒了一杯。他有点想不通,天边朦朦胧胧有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晨曦光影,“这孟良清帮咱们,究竟图个什么,他也不像是个风流放荡的情种,我怎么觉得,反倒不放心让你嫁过去了。”
  沈寒香喝了两杯,紧了紧身上披风,是孟良清送的,摸上去柔软光滑,转瞬自手指间滑了出去。
  “嫁不嫁的,眼下还不好说。”沈寒香眸中比任何时刻都要沉静,她像是在想什么,却又像什么都没想,嘴角扯了扯,“不过生为女子,总归要有个依靠,要是孟良清肯等,我又怕什么?咱们家如今也没什么可让人图了去的。”
  在沈柳德连声“啧啧”中,沈寒香微红了脸,喝下一口酒去,辣辣的,自心头滚烫而过。
  “你就不怕他这身子撑不住了,”给沈寒香看了眼,沈柳德舌头打了个结,磕磕巴巴道:“我这不是咒他,不过难得出来一趟,大哥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几个月实在太难熬了。”
  沈柳德此话不假,他才当家,沈平庆撂手丢了个烂摊子下来,徐氏时不时神志不清一把,马氏一直在吃药,底下沈柳容还小,成日念书不提,还有个幺妹,三天两头闹个小病不断。
  沈柳德叹了口气,“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从前还想老子这么大个家业,就是凡事不理,但凡俭省一些,传不到三代,保着咱们这一辈人吃喝不愁定不成问题。孰料这一眨眼的功夫,先还在和老头子闹要娶公蕊,后他就不要我这个不孝子了。”沈柳德免不得叹了几句世事无常,揭开酒壶一看,只剩了半壶酒,便就着壶嘴喝了两口,烫得他连连叫了两声。
  沈寒香笑了起来,天边的薄光渐渐亮起,照着沈柳德的脸孔比年初时瘦削紧绷不少,侧脸现出些刚毅锋利。
  “我看你不是来送孟大哥的,是来朝我倒苦水的。”
  沈柳德嗳了口气,红着脸说:“当了家连牢骚都不能发了不成?”
  刹那间山头那边一轮红日跃然在山背上,将万丈光芒投向低矮的连绵小丘。
  沈柳德遮了遮眼睛,站起身来,听见沈寒香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爹不在了,沈家还在,再难熬的日子,总是会过去的。”
  沈柳德向他妹子看去,只看到被阳光包裹严实,根本看不清的一盏纤瘦身形。
  过完年,沈柳德与陈川,带着一车的鞋袜上了路。他们是吃过午才走的,沈寒香叫东来跟着去,年前不少家丁丫鬟仆妇拿不定主意走是不走,发年礼那天晚上,沈柳德按徐氏的意思,将下人们都叫到中庭站着,从沈平庆的酒窖里起出十数坛好酒,杀猪宰牛,摆了一院子的席。请沈家的仆从们吃了顿丰盛的午饭,沈柳德将酒碗摔得粉碎,借着酒劲,站在红木圆桌上,说了许多谢恩情的话,将来年月钱银子的例一说,任凭来去。
  不想在沈家当差了的,尽可离去。
  这么一来,年后沈家上下就剩了十五个人。老了使唤不动到了别处也不好谋事的那些婆子愿留下看个门的,沈柳德也没打发出去,那些人也心安理得少领点钱,不过要一口饭吃罢了。
  真正能伺候人能做事的,就剩了十个,沈柳德带走了东来,马氏贴身的南雁、徐氏贴身的彩杏、沈寒香身边的三两,林氏屋里只留下了个叫春眉的,孙氏那里奶娘不走,其余还有三个护院,还有个丫头子都还小,爹妈出去了,留下女儿打算先再呆一年。父母走时还向沈柳德保证,但凡沈家有了起色,仍然回来。
  沈柳德只笑笑应了,他喝完酒之后,格外好说话,还给几个伺候得好的丫鬟多打发了二两出去。
  不过当晚躺在床上,才瞎瞪着两只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帐幔,屋内一个人都没有,他躺了半天,还得自己爬起来脱鞋。
  恰好沈寒香来,给他脱了鞋,喂他吃了点醒酒汤,洗了手过来,打开提过来的一个食盒,里头是南雁下厨房做的半只鸡,一只腌兔子,一碟浸得油亮亮的生花生,四块核桃酥。
  兄妹二人吃到夜半,沈柳德送沈寒香出去时,披着一件大垮垮的旧斗篷,想叫个人送她,才想起东来已被打发去睡了,他这里半个人都没有了。
  沈寒香会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里装着温柔的安慰:“明年此时,什么都会有的。”
  沈柳德将信将疑地听了,只把这当做一句云淡风轻的场面话,然而兄妹之间,又何须维持什么场面?
  这天晚上沈寒香才睡下不久,听见院里有动静,起先睡得迷糊,只道是风吹了或是哪里来的猫爬,春日将近,猫总比寻常时候吵闹。
  不想吵闹声愈发的大了,沈寒香被人摇醒,迎面就撞上三两惊慌失措的脸。
  “马姨娘,马姨娘方才醒来咳出血来了,这会不大好了,南雁姐姐要去请林大夫过来,怕请不到,叫小姐起来开钱箱取点银子去请。”
  沈寒香困劲一扫而光,连忙翻身下地,摸了钥匙出来,一时钥匙都拿不稳了,声音发哑:“你快去,他要是不肯来……”沈寒香翻了翻,钱箱里也不过还有十两锭子,十多两碎银,悉数拿个钱袋装了,叫南雁带着。                        
作者有话要说:  过年真的兵荒马乱啊,这几天没有好好更新是我的错……QAQ随意鞭打

☆、六十二

  马氏缠绵病榻半月,一是虚症,气血不足,二是她又不爱说话,从来心事憋闷。
  沈寒香一进门,就听搜肠刮肚一声干呕,先吐了晚饭出来,后有气无力靠在引枕上,视线在空中盘桓半天,已犯起迷糊来。沈寒香忙坐过去,握住她娘一只手,触手摸到冰凉的皮肤,马氏有出气没进气,嘴唇不住颤动,似在说什么,却任凭沈寒香将耳贴在她唇上,也听不清她说的什么。
  “怎么回事?”沈寒香问。
  三两在旁站着,说话哆哆嗦嗦:“才刚睡下之后,奶奶说觉得烧心,扶起来就开始吐,先才吐了睡前吃的药。”
  马氏眼皮虚耷着,眼白露出些,看人不清醒,掌心虚汗湿润,沈寒香只觉心如刀绞,想叫个人来,又想起沈家已没了人。只得先扶马氏坐起,靠在自己怀中,吩咐三两去调些糖水来,润着马氏的嘴皮。
  “香儿……”马氏声音稍能听清了些。
  沈寒香低下头,紧抓着马氏的手。
  “你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
  沈寒香以为马氏在同她说话,紧接着却听见一句:“容哥,你不是嫡子,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挣出自己的脸面来……省得任人摆布……”
  马氏嗓音虚弱,时断时续。三两递过去糖水,小声问:“奶奶都说胡话了,奴婢去看看林大夫来了不曾。”
  沈寒香冷着脸,摇头阻止道:“不忙,南雁才去,看也不成那林大夫就快马加鞭来了。去弄点热水过来。”
  三两应了,等着水来,沈寒香便拧了温热帕子,给她娘擦脸,听她念叨些胡话。马氏一生为子女、丈夫所牵累,此刻说的昏话十有八九与沈平庆相关。那些故人名字,都是前人的故人,沈寒香本不曾放在心上。马氏却忽然挺直身,一扬手打落沈寒香捏着的帕子,马氏眼睛瞪得极大,抓沈寒香的手劲也大,刹那留下个红印在她腕子上。
  马氏急促喘息,透过沈寒香不知在看谁,神情恐怖至极,眼底猝然汪满泪。
  “中丞……”她虚张着苍白的嘴唇,忽然闭起眼,软在沈寒香身上,两滴眼泪顺着害病瘦削的脸滑入颈中。
  “老爷,你为什么总看那一个,她心里根本没你。”
  马氏身体有些抽搐,沈寒香把她手脚按着,整个人气喘吁吁趴在马氏身上,起初马氏手脚还挣扎不已,不知消得多少功夫,外头传来南雁惊诧的声音——
  “小姐……林大夫请来了。”
  沈寒香冷着脸,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见马氏已昏睡过去,毫无挣扎醒来的迹象,才翻身下地来,累极地喘气。
  “这么晚,劳烦林大夫跑这一趟,快替我娘瞧瞧吧。”
  那林大夫忙上前去看,只见马氏面如金纸,掐了两掐人中,又翻开她的眼皮察看。
  沈寒香在旁冷眼看着,金针扎入马氏头部穴位,心里已先就凉了半截。果然林大夫费心淘神半个时辰,站起身来,为难地望向沈寒香:“可否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霎时间沈寒香木着脸,咬牙攥拳站着,半晌才听见自己说:“请。”
  那是沈寒香人生里最难熬的一个开年,除夕过得就是她有记忆来,前世今生里,最为寒酸的一个年。紧接着春日里,马氏过世,家里半个当家的人都没有,徐氏一听马氏去了,嘴角诡异笑了笑。
  沈寒香就站在大夫人的院子里,徐氏早已连字都不写了。
  她老得很快,头发白了大半,雪白的梨花落在她绛紫的裙上,徐氏以极尊贵的姿态,扭过脸,抬起头向沈寒香痴痴问:“谁死了?”
  沈寒香说:“我娘。”
  徐氏问:“你娘是谁?”
  “马家幺女,马绿书,你丈夫最宠爱的女人。”
  彩杏端着给徐氏的药站在不远处廊檐下,有一下没一下搅动吹气。沈宅曾是个亲王宅邸,大而空旷,如今人少了,更空,更大,更静。
  徐氏鲜红的手指尖拈起一片梨花瓣,她眼窝深陷,精神却不差,眼神带着威压。
  沈寒香丝毫不惧,自沈平庆走后,徐氏已不管事,如今只是个吃闲饭每天汤汤水水四五道提前迈入老年的妇人。
  记忆里徐氏又哭又闹的场景,已经久远得沈寒香几乎要记不得了,那时候她还是沈家的女主人,就是老了,也是说一不二,她哭一场闹一回,沈寒香的东西就会被小厮们打包丢出门外。
  如今掉了个个儿,沈寒香却恍惚觉得,那个徐氏,与眼前的徐氏,不是同一个。
  面容沉静,久久凝视着梨花的徐氏像一道安静的背景,沈寒香咳嗽一声,彩杏端着药走下来。
  谁也没想到,徐氏猛然站起,扑到沈寒香身上,那一下猝不及防,沈寒香一屁股坐在地上。徐氏嘴唇涂得很红,她带病,是一种暗沉的红,犹如凝固了的血迹。
  彩杏忙向廊下放下药碗。
  “夫人!”
  沈寒香捏着徐氏的手,也就那一下她没提防,她扶着徐氏,令她坐回椅中,徐氏仍然死死捏着她的手,气愤之极地怒斥:“小贱蹄子!你勾引我丈夫!”
  沈寒香眯着眼。
  彩杏慌张地跑来,按着徐氏,抓住她的两只手从沈寒香腕上剥下来,抚慰孩子一般,摸了摸徐氏的额头,拿捏她的后脖子,顺势抚摸徐氏弯曲的背脊。
  “莫怕莫怕,明日去放纸鸢,你的锦鲤纸鸢呢?”
  徐氏茫然地看了彩杏一眼,嘴里喃喃道:“对,我的纸鸢呢?”
  “好好想一想,放在哪里了?”彩杏的声音很轻,就像一个催梦师一般。
  徐氏嘴巴里咕哝着旁人听不清的话语,半晌她嘴角抽搐,笑着笑着向沈寒香招手,说:“你过来,我有话告诉你。”
  彩杏警惕地看了眼沈寒香,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沈寒香握住徐氏的手,蹲在她的躺椅之前,徐氏坐了起身,额前流苏玉坠映在她眼底摇来晃去。
  “我丈夫,他还没来得及娶妻,就死了。”徐氏仿佛被自己的话吓住了,捂住脸,哆嗦着蜷在躺椅里。
  阳光很好,沈家大夫人缩在她的椅子里,仿佛那里是唯一安全可靠的所在,不住小声嘀咕。
  彩杏拿手帕替沈寒香擦了擦手指,沈寒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廊下还腾着热气的药碗。
  “奴婢会看着夫人吃药。”彩杏说。
  “这药不见效,就别吃了,等找到好的大夫来,再给夫人看看。”
  “是。”
  彩杏以为至少在徐氏走前不会露面了的大夫,半月后登门造访。是一名刘姓的太医,陪沈寒香进了徐氏的屋子,大半日没出来。
  直至傍晚,彩杏坐在床上打一个络子,她手中那个水红色的络子,历时个把月了,尚未打成。
  三两站在门上,小声传话:“三姑娘叫请姐姐过去,一同吃饭。”
  彩杏应了,三两退出去,影子落在窗上,她在外头等她。彩杏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裙子,几许零星线头落在地上。屋子里有股灰尘味,她手指在窗棂上擦过,浅淡的灰色是连月颓唐消沉的明证。
  她桌上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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