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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拍拖-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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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乐连忙爬上去看。 
    “妈,我打的毛衣呢?〃 ”在提包里。“母亲指了指鼓鼓囊囊的提包。 
    桑乐又在铺上胡乱翻找,“妈,我的书呢?〃 ”什么书?〃 “《中医药物学》。” 
    母亲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先回家,然后再给你书。” 
    “先给我书,然后我回去。” 
    ……像是两个孩子在斗气,母女俩僵在了那里。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多起来,吃完午饭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桑乐可是不愿意让同学们看到她和母亲在这里争执,不愿意让别人对此生出议论和猜测。她想了又想,只好答应了母亲的要求,先回家住上一段时间再说。 
    桑乐回家住的那天晚上,天气骤变。桑乐倚在床上,耳边仿佛听到院子里有无数脚步在疾行。桑乐起身来到窗前,只见外面的暮色晦暗而浑浊,小院铁门上和院墙上爬着的那些葡萄藤就像深湖中的怪鱼似的在不住地搅腾。那一片一片的藤叶犹如鳞甲一般被逆翻起来,望上去竟有些让人骇然。更为惊心的是院中的海棠和夹竹桃,她们全然失却了素常端庄秀丽的仪态,一个个在风中摇摇摆摆,披头散发,呼天抢地…… 
    桑乐看了一会儿,心中渐渐郁闷起来,于是她便拉上窗帘,将那些情景隔在了视线之外。 
    虽然眼不见了,心却依然难静,是心事翻涌着,是老房子飘摇着,让人觉得飘忽不定,没着没落。 
    母亲敲门了,母亲说,“小乐,开门呐,你插着门干什么?〃 桑乐打开门让母亲进来,母亲手里拿着书,正是那本《中医药物学》。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说,”小乐,你的书,给你了。妈妈说话算话吧?〃 桑乐没有回答,只是很快地把那本书抓在了自己手里。 
    母亲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小乐,你看这种书干什么?你学的又不是中医。” 
    桑乐吐出两个字,“想看。” 
    母亲长长地“唉”了一声,然后换了个话题说,“我看了,你买的毛线还不错,可就是——眼下你们这些男孩子女孩子,不是都时兴买毛衣吗?〃 桑乐回答说,”你们过去的男人女人,不是都时兴打毛衣吗?〃 母亲缄默了。 
    母亲就那样枯坐,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却又分明无话。 
    过了好一会儿,桑乐说,“妈,你去睡吧。” 
    母亲说,“要不要我陪你睡。” 
    桑乐摇摇头。 
    母亲的眼眶忽然湿润了,“小乐,你小的时候,老是要妈陪你睡。就是这张小床,你睡在里边,妈躺在外边。你要闻着我的头发味儿才肯睡,我就咬着你的小耳朵。就那么咬着,含着……” 
    “妈——” 
    “你还是个小肉砣子的时候,就不老实,总在妈的肚子里踹。那天早上,妈刚起来做饭,你又开始踹了,踹得特别快,踹得特别狠。妈就出门坐公共汽车上医院,汽车走得慢,你出来得快,眼看到站了,妈急急慌慌地下车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车门的梯阶上。你就出来了呀,你就哇哇哭着出来了……” 
    虽然这番话母亲讲过无数遍,桑乐还是听得动了情。 
    “妈,你去睡吧。” 
    “妈怕你做噩梦——” 
    “不会,不会的。” 
    桑乐劝着推着,把母亲送出了门。 
    母亲一走,桑乐就躺在床上翻书,她翻的是那本《中医药物学》。小台灯闪着橘黄色的光,于是那些本来已经泛黄的纸页在台灯光下就愈发显得黄显得旧。 
    翻着翻着,就把一股陈年古旧的阴气翻了出来,恍恍惚惚的,觉得老宅里似乎有许多影子在晃。细瞧瞧,却又空空无物。然而,老宅透出的阴森的感觉却是真实的,与那书中泛出的阴气聚汇在一起,让桑乐觉得有些不堪。 
    桑乐起初只是身上搭着毛巾被,不行,觉得凉。后来她索性盖上了空调被,虽然那房间里并没有开空调。一夜的风声,在浅浅的梦中游走。雨并没有落下来,人就在濡湿中沤着,像是要发酵。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桑乐在枕上听到了徘徊的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朦胧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以为那一切不过是梦中的幻听。摇摇头,拍拍脸,显然是醒着。人声和脚步声虽然细微却又格外地分明。 
    “妈!——”桑乐脱口喊。 
    顷刻间,人声和脚步声消失了,老宅里笼着一片死寂。 
    “妈——”桑乐又叫了一声,然后翻身下床,趿着拖鞋叭达叭达地往外走。 
    “怎么了怎么了,小乐?〃 母亲就站在她自己的房间门口,房门在身后紧掩着。 
    母亲挡在那里的身体也是一扇门。 
    “妈,我听到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 
    “不会吧,小乐。看来你真是睡不好,真是爱做梦。”母亲的神色不大自然。 
    仿佛要掩饰什么,她伸手摸了摸桑乐的头。 
    桑乐偏偏脑袋,把目光向母亲的身后探过去。母亲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似乎是要将身后的门挡得更完全挡得更彻底。 
    桑乐的心疼了一下,于是她说,“唔,可能吧,可能是在做梦呢。” 
    母亲舒了口气,她抖抖嘴角,露出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 
    “那,我回去睡了。”桑乐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插好,告诉自己继续睡。 
    整个宅院都在睡着,因为寂静所以暗夜显得更浓更重,因为黑暗所以寂静显得更广更深。桑乐在那浓重的黑暗和深广的寂静中沉浸着,她想,或许方才真是在做梦,或许那脚步声和说话声真的是幻听…… 
    想着想着,睡意渐渐地袭来,眼皮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这次却看得清楚,有影子在窗帘上晃! 
    这次却听得清楚,有沙沙拉拉的声音在窗子那边响! 
    桑乐一下子坐了起来。 
    “谁!——”她大喊一声,向窗子那边扑过去。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儿,她猛地拉开窗帘——那肆无忌惮的黑影非但不躲,反而挑衅般地凑近了! 
    原来是一支爬墙虎。 
    “小乐,怎么回事呀?〃 母亲在那边喊。 
    “没什么,睡吧。”桑乐回答。 
    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殊死的搏斗,心还在腔子里怦怦地乱跳,浑身微微地发抖,骨架像散了一般。桑乐深深地吸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她伸手捉住那支摇曳的爬墙虎,狠狠地将它扯断。 
    外面还有无数支爬墙虎,它们都在夜的微光中爬着,它们都在风的抚弄下动着,它们隐秘幽深,它们居心叵测……当初母亲栽下这些爬墙虎,说是要好看呢,说是要护墙呢,说是可以挡热呢。它们也曾让人觉得浓郁可爱,可是今夜它们却和老宅阴森在一起。它们实在是太重太浓了,重得浓得让人不安,让人觉得那种浓重里隐伏着什么玄机,藏匿着什么秘密。 
    其实,什么都没有。 
    其实,什么都是自己的臆测罢了。 
    桑乐睡意全无,她索性就着床头的台灯,打开母亲还给她的那本《中医药物学》。她想再看看那些作用于心脏功能的药物,可是奇怪,翻来翻去,她怎么也找不着。仿佛那一部分内容,在这本书里根本就不存在。 
    仔细回忆一下,记得它们大约是在全书的三分之二的位置,也就是100 页之后。一页一页地核对,这才发现从104 页到106 页之间少了一张纸,从203 页到205 页之间也少了一张。那些纸被撕得很精心在装订的地方没有留下一点儿残屑。 
    毫无疑问,有人不想让那几页纸留下来。     
    第十一章香菇     
    贺榆每周要做三次灸疗,我也就因此有了三次开车接送桑乐的机会。 
    “翁!——〃 这只美丽的黄蜂嗡嗡地叫着我,盘旋着飞进车里。她在我的旁边落座时,会就势把脸颊贴过来,迅即地送上一个吻。那是来自外太空的天体对地壳的一次撞击,我能感觉到我的壳不堪一击地碎裂开来,热情的岩浆汩汩地在我的体内奔涌,炽热的气体仿佛要喷薄而出…… 
    我必须竭力地压抑,才能控制住自己。发动引擎之前,我闭上了眼睛。我的嗅觉开启了,我用嗅觉感受她。她的体息犹如一座镁矽卡岩型刚玉宝石矿,既浑然天成,又层次分明。那体息的外层是清新的露水气和泥土的微腥气,接下来是丹桂般含甜带酸的香味儿,犹如丹桂花一样精巧而雅致。体息的内核浓郁而凝重,有着麝猫的诡谲,海狸的灵动,和鲸的肥腴。 
    我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翁,你在闻什么?〃 她敏感地笑了,这个毛茸茸的生命,这个鲜嫩的精灵。 
    “我在闻草,闻花,闻麝猫闻海狸。” 
    她挤挤眼儿,也把鼻子抽响了。 
    “嘿,你闻什么呢?〃 我大笑着。 
    “闻一只鸟,一只大鸟。”她说,她把鼻子贴在了我的肩膀上。 
    引擎发动了,越野车轰鸣向前。淡淡的汽油味儿飘进来,和那些城市街道特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我抵御着这些气味的侵袭,我竭力地回忆着桑乐的体息。 
    我那久经历炼的嗅觉便轻车熟路地运作起来,使她的体息渐渐地在我的体内聚集成形,如此一来,我就凭借着嗅觉而拥有了一个内在的桑乐! 
    我赞美嗅觉,这妙不可言的嗅觉。 
    嗅觉的出现起自古生代奥陶纪的中期。那个时候,海洋里第一次有了鱼类——甲胄鱼。这种带有外层甲壳的无颚原初鱼类除了眼睛之外,还有一个迟钝的鼻子。那些簇集在鼻黏膜上的嗅觉细胞对于融在水中的食物分子具有反应能力,于是被称为嗅觉的这种反应就使得甲胄鱼得以分辨出寻找食物的方向,然后笨拙地摇动无壳的尾部,向它们游去。 
    人类这种生命与地球上其他生命在嗅觉上的差异是巨大的,人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类的鼻黏膜上分布着五百万个嗅觉细胞,而狗的嗅觉细胞却有两亿两千万。至于人类的个体在嗅觉上究竟有多大的差异,我还无从得知,但是因为出色的嗅觉而给我留下难忘印象的,还属武夷山里的那位“香菇”。 
    …… 
    在武夷山勘探钼矿的那些日子里,我们睡的是帐篷。 
    对于我们这些常在山地和野外宿营的人来说,搭帐篷是必不可少的本领。我和两个同事将帐篷选在朝阳的一处山坡上,这里比较干燥,又可以防水防风。山坡的旁边有一条深沟,沟里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卵石。我们仔细察看了那些卵石的位置,估量了山洪陡来时可能会达到的水位。 
    事实证明我们并非多虑。有一天午后暴雨突降,大约过了两个小时,那条深沟就变成了湍急的川流,轰轰隆隆的水声震动耳鼓,也震撼着我们的心。暴雨毫无止歇的意思,在不知不觉中,林子里暗了,帐篷里暗了。看看表,只不过五点多钟,然而暮色竟早早地降临了。 
    我们用煤油炉草草煮了点儿吃的,便躺下休息。 
    躺下来,就仿佛枕着山洪枕着暴雨,惊心动魄的声响让人无法入睡。视觉的无能愈益显出听觉的敏锐,除了水声,我还听到了土坡的坍塌声,树枝的断裂声,石块的滚动声,间或杂着惶惶的鸟啼兽鸣。忽然,一阵异常的响动几乎就在我的脑袋上面传来,我陡地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 同伴们奇怪地问。 
    “有野兽,有野兽!〃 我惊慌地指着帐篷。 
    仿佛在验证我的话,帐篷的那一角果然颤动了几下,虽然隔着篷布,仍然大致可以看出那家伙的身架。 
    “是鹿?〃 吴胖子猜。 
    “是野猪。”小赵说。 
    “是豹子吧。”我忽然接了一句。 
    一阵惶恐袭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掂起了采集矿样用的手锤。帐篷的那一角仍然在动着,我们的手锤就要砸过去了! 
    “有,没有人呐——”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家互相望望,同时舒了一口长气。 
    “干什么的?〃 ”大哥,雨大,避避。“    是我拉开了帐篷的门,手里晃着马灯。“从这边进,这边——” 
    大雨使得夜色更浓更深,她当然摸不着帐篷的门。 
    是个俏丽的小嫂,女人的头上挽着髻。她那湿透了的身体犹如出水的鱼一般丰腴,让人无法把目光移开。女人将身后的背篓取下,抱在了胸前。如此一来,那胸脯前就有了工事和屏障。她说她是山那边樟尾村的人,出来采菇,没想到碰上了这么大的雨。 
    我吸吸鼻子,小赵和吴胖子也都把鼻子吸了又吸。那是一种淡淡的香气,惟其淡,所以让人深陷而不觉。那香气是晶莹的,犹如叶片上挂着的露珠。那香气是鲜嫩的,好像泥土下冒出的草尖。那香气清新,软糯,怡人,让你不可抗拒的为之沉醉。 
    那是背篓里的蘑菇味儿还是她身体发出的气味?…… 
    我把身体让了让,她就在我旁边坐下了。 
    一个女人取着坐姿,我们三个男人也就不好意思躺。捻小了的马灯闪着橙黄色的光,女人的脸犹如一朵硕大的蘑菇,在那片橙色里鲜嫩地开放。光洁的蘑菇形脸上是油?是蜡?雨滴在上面缀着,犹如披珠挂玉般晶莹。 
    这个诱人的“香菇”。 
    她能感觉到我的注视,她在那注视下就像花朵面对野蜂的袭扰一样从容。她的目光就凝在充做帐篷门的那个遮片上,仿佛她能望穿那薄薄的遮片,一直嵌入漆黑的雨夜之中。我想找点儿话说。 
    “你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这么黑,这么大的雨?〃 我好奇地问。 
    “闻到篷布味了。”她说。 
    “唔,是闻着味儿来的?〃 我有些惊异。 
    “篷布的胶皮味儿,”她肯定地说,“那味儿像茶油一样浮着飘着,浓得很。” 
    小赵,吴胖子,我,互相望了望。我的眼前恍然出现了流动的夜色,在那夜色之上有翕动的鼻翼,像张开的嘴一样抽吞着浮在夜色上的气味…… 
    于是,再也无话。 
    很久很久了,很晚很晚了。 
    “走不掉了。”她说,语气里带着歉意。那意思是说,她其实是准备走的。 
    “睡吧睡吧。”我说。 
    熄了马灯,大家默默地躺下。在我的身边,隔着一点点距离,那是她。 
    无边的夜,无边的漆黑。那漆黑是无垠的空间,足以容纳无垠的想象。在想象里,她和我的那点儿距离消失了。她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倾压而来,那气息是无形的,而我却能感到它是一个致密的整体。那气息是轻柔的,但却又让我感到异常的沉重。 
    在惶惑之中,我的心跳加快了,我开始喘息、喘息。渐渐的,我觉得有点儿透不过气。 
    就在我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忽然有个东西在我的怀里蠕动起来。是的,有个东西。凉、粘、滑、腻——,我下意识地向旁边滚躲着,脱口大叫,“哎哟,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呀!——” 
    一个温软的身体站了起来,那是“香菇”,我滚到了“香菇”的身上。 
    小赵敏捷地点亮了马灯,灯罩里的灯芯惊惶失措地蹿跳着,闪出炽烈的光。 
    在那不安的灯影中,帐篷里的四个人同时看到了闯进来的新伙伴,一条光圆滑腻的大蛇! 
    这是那种武夷山里常见的蝰蛇,望上去犹如高品位的褐铁矿石,冷竣的黑褐色是它的主色,另有三层斑块好似伴生矿一样夹杂其间。斑块是那种边缘淡白的黑色圆环,中心却显出一团殷红,那些殷红就像地壳的伤口一样皴裂着,犹如可怕的涌动着的岩浆…… 
    蝰蛇那三角形的头仰抬而起,那是紧绷在弦上的箭簇。 
    咬一下就完了,咬一下就完了,我在心里念叨着。老乡们把这种蛇叫做五步蛇,被它咬一口,走出五步就得倒下。 
    “我的妈耶,这家伙刚才就在我的怀里,就在我的怀里!”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歇斯底里。 
    “嘿嘿,莫怕,莫怕嘛。都是来躲雨的,来躲躲雨。” 
    她在笑,这个“香菇”。 
    “黑头,出去吧,快出去——”她一本正经地和那黑脑袋的家伙说着话。那蝰蛇偏偏脑袋,亮晶晶的小眼睛闪动着,似乎是听懂了。 
    “喏,黑头,那是门,门在那边。”她用手向充做篷门用的遮布片那边指着,她的脸朝着蝰蛇,身子在后面慢慢地转。我看明白了,“香菇”是想转过去把帐篷门打开。我也慢慢地跟着她转,还有吴胖子和小赵。 
    这个黑脑袋的家伙很警觉,我们转,它也转。它始终把身子留在后面,用箭簇般的脑袋瞄着我们。那情形就像角斗场中的对手在移动脚步和身体的重心,寻找出击的机会。 
    “香菇”终于转到了帐篷的门那边,她一把将门遮片扯开。风好像小了,雨似乎也小了,只是夜色依然浓重。 
    “哎哟,黑头,你瞧外面多畅快,咱出去吧,走啊,走……”亲亲热热絮絮叨叨,“香菇”耐心地劝导着,希望这不速之客能有自知之明,不要等主人动手驱逐。 
    “香菇”抬起胳膊定定地向帐篷外指着。奇了,那蝰蛇竟然把黑脑袋偏过去,顺着她的手指向外张望。 
    就在我们都感到惊奇的时候,“香菇”的另一只手抛出了一朵玉色的蘑菇。 
    那蘑菇紧紧地擦着蝰蛇的头顶,簌然有声地飞出帐篷。几乎在那同时,蝰蛇如箭逐兔般地追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不禁目瞪口呆。 
    “香菇”把帐篷的门遮片重新合严。风,雨,夜,可怕的毒蛇……全都隔在了外面。 
    “它,它,这家伙还会不会回来?〃 我心有余悸地说。 
    “它要是个母的,一定还会来找你。”吴胖子眨着他的小眯眼,跟我打趣。 
    “啊,真的?〃 我是被吓怕了。 
    “香菇”向我笑着摇摇头。 
    夜归于平静,即便是风声和雨声也显出了从容,显出了平稳。我就在那从容与平稳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昨夜过于疲劳过于紧张,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睁开眼睛,天已大亮。未及起身,我就下意识地转过头向身边看去,昨夜“香菇”就睡在那儿,她像猫一样伴着我…… 
    她睡过的那个地方空空荡荡,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悄然离去。 
    恍惚中,我觉得昨夜只是一个梦。世上并不曾有过这个女人,这女人昨夜亦不曾来过。这样想着,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如丝如缕,那股奇异的菇香宛然犹在! 
    “哎哎哎,闻什么呢?〃 吴胖子笑嘻嘻地打趣,”闻了一夜,还没闻够?〃 
小赵捂捂胸口,装模作样地说,“人去铺空,我好难过哟!〃 玩笑是玩笑,可是让人一点破,还真有些怅然。 
    那一天出去采集矿样,出乎意料之外地不顺。我们在雨后湿滑的山上奔波了一整天,居然一无所获。寡情少绪地吃了点儿东西,我独自坐在了帐篷外面的岩石上。当那些山崖那些溪流那些草那些树慢慢地陷入苍茫的暮色之中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也在渐渐地消失,那情形就像石块在岩浆中高温液化,失却了自己的形体。 
    无垠的夜容纳着一切,“香菇”也在其中么? 
    吴胖子和小赵站在帐篷那儿喊我了,“喂,快回来吧。” 
    “进来等,进来等,兴许今晚还会有人钻咱的帐篷哩!〃 我们开心地大笑。 
    当然,那一夜并没有奇迹发生。 
    可是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我又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身边的那个位置。 
    我们又一次出去采矿样,与前一天的情况完全不同,那天的采样工作进行得格外顺利。午后在山上吃了干粮喝了一些水,又转着看了两个山头,然后就兴冲冲地收兵回营去。绕过那片野枇杷林,远远地望到帐篷的—角了,我忽然抽抽鼻子说,“哇,哪儿来的炖蘑菇味儿,好香!〃 小赵抽了抽鼻子,”是吗?我怎么闻不着。“ 
    吴胖子取笑我,“是想的吧,想出毛病了。” 
    我有一种预感,我不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炖蘑菇的香味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烈。快走到帐篷前的时候,吴胖子和小赵忍不住同声大叫,“哇,真香,真香哎!” 
    帐篷那边有个蹲坐的人影,一身蜡染的花裤花布衫。果然是“香菇”。 
    几块大石头做灶,灶上架着我们的锅。锅下的干柴兴致勃勃地燃烧着,锅里的蘑菇汤热热闹闹地沸滚着…… 
    她是特意来谢我们的,她说她昨天忙着赶圩卖蘑菇,耽搁了,没能过来。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只瞧着我,仿佛这些话只是对我说的。我有点儿尴尬地拿起汤勺,去搅弄那口锅。我说,谢什么,应该的事。采蘑菇卖蘑菇,不容易,你把蘑菇让我们给吃了还成?她一边说,多,多,有的是,一边把背篓拿来给我们看。 
    瞧,这是牛肉菇。这菇帽红扑扑的肉乎乎的,像不像牛里脊?这种蘑菇汁多肉厚,吃在嘴里有嚼头。牛肉菇是长在树上的,老橡树上最多。 
    这是鱼鳞菇,薄薄的白白的一片一片的,就像是鱼身上的鳞。这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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