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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易凤-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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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看夏日绿菽萋萋,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菽水承欢这等天伦之乐,寻常穷人家轻易有之,她身为当朝太后却苦苦求寻不得。
络尘早已不想看到阮太后的面容,似秋日打了霜降般的黄叶令他心生厌倦,却为着她手中的两道龙符,依旧伺候在她身侧。他最初想要做大魏国太上皇的美计已坏于茗萼之手,如今只待找寻到阮太后藏匿的龙符,他便回大齐国。
殿庭中有患病蔫了下来的玉兰叶,络尘黑色靴子踩在那黄叶上因阮太后迟迟不吐口龙符在何处而心生愤怒,他看向太后寝宫的丹凤眉眼满是狠光。
陈赦传来消息,说兆泰王薨逝,魏煜珩承袭父爵;而阮重却把大司徒之位传给了阮凌锡,表象是为了宽慰庆徽王嫡长公主嫁于阮凌锡这一庶子,但楚蕙公主亦是迟迟不来帝都,如今阮重与庆徽王的姻亲之连怕是要断于阮凌锡与楚蕙之手。
络尘虽不知阮重葫芦中卖得何药,却把此事细细告知了阮太后,自一心生子后,阮太后再未理会朝堂之事,阮重诸多事已不与她商议。她却不糊涂,一言道破了阮重此举的玄机。
“墨凡举家偷偷逃窜出帝都,一路有各地将领护卫,阮重杀他不得。如今骤然让位于阮凌锡,定是要借阮凌锡与魏煜煊昔日的情分保全阮家。”
络尘丹凤眉眼一蹙,若有所思的问道:“你之意魏煜煊未死,墨凡此次偷偷逃窜出帝都,是去接她回帝都重新登基为皇?”
阮太后颔首,握紧绣了并蒂菡萏的锦裙,“兄长如今事事不告知我,竟真的要为那两道龙符视我为仇敌!”
络尘见状,即刻抓准了时机,离间阮太后与阮重的兄妹之情,从她口中得知了夷川军镇与武川军镇的龙符被她藏匿于断壁残垣的碧云宫之中。
碧云宫因烧死过多人,又有李奶娘死于那里,故满皇城已是无人敢踏足。络尘出了长寿宫,冲阮太后寝殿的方向恶狠狠的啐了一口,“阴狠毒辣的老女人,你就不怕碧云宫那些冤死的女人回来找你么!”
盛夏一过,卞陵河就有了‘水蓼冷花红簇簇,河蓠湿叶碧凄凄’之景,元儿依旧不敢出桃林苑生怕碰到了墨凡等昔日爱卿,墨昭筠便把卞陵河沿岸如今的景象细细说于她听。
墨肃似已说动了墨凡,桃林苑中的下属退去了许多,只余了二十几人护卫着,李飞、贾震两位将军也已离开卞陵回朝廷复命去了。
为着兆泰王的丧事,麒麟阁并未因墨肃与元儿成亲之事悬了过多红绸。墨夫人每日前来桃林苑教元儿缝制嫁衣,元儿心中存着不安,理应是自己前往兰夏轩每日向她与墨凡请安,却因自己不敢见墨凡,成了每日墨夫人带着墨昭筠来探望她。
墨夫人衣着素雅,只在妇人高髻上插了一株翡翠簪子,是墨肃带着元儿与墨昭筠买首饰时为墨夫人挑了那株翡翠簪子,替换了墨夫人带了多年的银簪子。
她慈和容貌上细纹遍布,如今夏秋交替之时,还会有些干裂,耿仓亦是无奈,说是要细细调理方可慢慢好转。
墨昭筠纤细白皙的手腕处亦留有轻浅疤痕,终日用玉镯遮掩着。
墨凡旧伤与关节一逢阴雨天便发作,疼痛如虫蚁蚀骨,令这个鼎力于天地间的忠将垂下脊背,面带隐忍不住的痛色。
元儿知晓是当初自己怕死,流放她们漠北三年之久,方令墨家女眷遭了如此磨难;亦令本就疾病缠身的墨凡病情加重。
为着湿热与墨凡等人身上的病痛,麒麟阁早秋之时便烧起了地龙。连着几日细雨阴绵不断,烛台上的蜡烛燃烧时便有轻轻烟雾袅绕出,飞舞在绘了卞陵河美景的艾绿色帷幔上。烟中轴线绵延青山无数,鸿雁飞过的夕阳渐趋迟暮。
墨肃与元儿二人所睡床榻经墨夫人之意悬挂了绣有并蒂菡萏,鸳鸯戏水,藕荷满池的锦纱帷幔,取二人白头偕老、墨家子嗣兴旺之意。
元儿靠在墨肃怀中,透过床榻上所悬锦纱上的涟漪波纹盯看着远处艾绿色帷幔上的卞陵河美景。卞陵湿气颇重,不适宜有旧伤、痛风的墨凡久待,墨肃亦在思忖着墨家的去处。
元儿伸手捋了捋他紧皱的剑眉,墨肃回神对他弯起嘴角。元儿知晓他在想着何事,心中泛起愧疚,“墨肃,你怪我么?当初是我贪生怕死,才会连同阮重抄了将军府、流放你父亲、母亲、妹妹。”
墨肃加重了揽在她腰间的手,“我说过了,不管你以前是何身份,如今你是我墨肃的妻子!”
他眸中的坚定令她亦渐渐忘却了魏煜煊三字,似自己生来就是一个寻常女子元儿。如今嫁得一良人,墨夫人待她如己出,墨昭筠亦是整日尾随着她甜甜喊着“嫂嫂”。她伸手抱紧了墨肃,大魏国万里疆土亦是及不上陪在她身侧的这个男子。
宽大的长几上放置了墨夫人教元儿所绣的嫁衣,大红绸缎似火,缎面用金银各色丝线绣了并蒂菡萏及百合。因元儿不善刺绣,寻常人家的女子嫁衣又不可借她人之手,故墨肃便为她着意添了许多珠翠以掩绣工拙劣。窗棂洒进昭阳余晖,照得珠翠闪耀耀若日月同辉。
元儿想起昔日娶阮灵鸢时尚服局为她所绣的皇后霞帔,如今,自己竟也有穿嫁衣的一日。她看向一侧的墨夫人,情意诚恳道:“墨夫人,谢谢您不记恨我昔日对你们做下的错事,还如此细心教我绣嫁衣。”
墨夫人的手比不得帝都官员妇人的手滑腻柔软,她伸手轻轻拂过元儿面容,似初夏的风,虽有春风的和煦却因手上道道根除不去的皲裂刺刮着元儿面容,亦带有夏风的干燥。
她面带慈爱笑意,“昔年宫宴中,我曾与你母妃来往过甚,你容貌与她多处相似。性子更是与她相同,她出身布衣之巷得宠先帝身侧,步步谨慎,心细若尘。若她在世,亦会比我更加细心教你。肃儿虽不喜我与老爷提及你以前的身世,可你终究是皇家公主,如此草草下嫁我墨家,已是委屈了你。”
元儿忙摇首,正欲开口却听得卧房门外传来一声威严的咳嗽声,元儿心中一惊,墨凡已大步跨了进来。他身躯若崇山挡去了屋子里半边的日光,元儿不觉双手捏在一处,起身忐忑着,小声喊了一声“墨将军”。
墨凡两鬓华发经日光一照越发银得耀眼,他挥手令墨夫人及屋子里的丫鬟退了去。墨夫人虽觉元儿已要与墨肃成亲,墨凡与她独处不妥,可他二人以前是君臣,这层关系令她不得不听墨凡之命退了出去。
只余了自己与墨凡,元儿愈加局促不安,她心突突似要跳出喉咙般,响彻在静谧的屋子里。
前几日阴雨绵绵,墨凡腿疾未好,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扶就着桌子跪下,“请皇上览阅!”
元儿虽想上前扶起他,告知他自己已不是皇上,却深知墨凡的性子固执,便伸手接过信笺打开来看,是李飞加急传回卞陵的帝都近况。
大齐国摔兵攻打怀川军镇,因夷川军镇镇将薛沛得到假的调遣圣旨,便带领兵马前往支援,让大齐国趁机拿下了夷川。武川镇将金义天奉命前往帝都,亦是被大齐国转了空子,一方军镇被大齐国所占领。
魏煜珩要以当今圣上不亦神武至尊兆泰王之尊送他父王进皇陵为借口,摔百万兵马挥师北上围困帝都。大司徒为保住帝都,亦不顾六川军镇安危,先魏煜珩一步调遣了抚川与沃川的兵马前往帝都护卫。
若魏煜珩的兵马当真前往帝都与三川军镇的兵马相僵持,那大魏国当真要保不住,落入大齐之手。
“如今我大魏国内忧外患,如先帝建六川军镇时的强敌攻入。怀川与夷川军镇兵马损失惨重,若非阮重一心夺权,不懂用兵之计,大齐国万万踏足不了我六川军镇地界的!”
墨凡肃穆的话语伴着元儿看信,若晨钟暮鼓,令人无法安之若素。
初日渐渐沉下麒麟阁,元儿清秀面容被阴霾所遮,皇城禁苑十八年的傀儡帝王生涯,亦是换得了大魏国十八年的安定。如今,大魏国因她陷入内忧外患,她如何能安心享卞陵的安逸日子。
元儿把手中信笺揉于掌中,扶起墨凡低声问道:“六道龙符皆在阮重之手,依墨将军之意,他这番调虎离山计策是为何?”
墨凡膝盖关节已僵硬,传出骨节噼啪声,他扶就着元儿的手坐下。眉眼深锁道:“阮太后身侧的太监络尘实为大齐国二王子赫连夏,这计策定是他一手策划的。”
墨凡说着再次跪拜了下来,“请皇上回帝都重新登基,以安过乱,方可御外敌!”
元儿后退一步,扶住了紫檀木桌方稳住身子。墨凡髭须已渐白,从他身上可观得大魏国如今的气数,已是若浮萍飘絮。
儿女情长与家国命脉相比,若是以前,她断然毫不犹豫选择与墨肃厮守终生,而墨肃也定会护她。她眼泪划过嫣红、娇小的唇瓣,牵强弯起,“准墨将军所奏!”
墨凡花白两鬓抖动着,他抱起双拳,铿锵有力道:“末将遵旨!”待他转身出卧房时,闻得元儿一句,“此事不要告知墨肃!”他满是干枯沟壑的面容亦带了些不忍,宽慰元儿道:“人生来便有自己的命数,我墨家的命数便是誓死效忠魏家,而皇上的命数便是要稳固住大魏国的万里疆土。待内忧外患平息,我墨家仍旧认得你这个儿媳!”
元儿伏案低泣,听不得墨凡一言一语。
夜静院寂,元儿可听闻到卞陵河畔婉转悠长的琵琶声,嘈嘈切切、骤骤歇歇。令心神不宁的她,心若被画舫漾起涟漪的卞陵河面,激荡着湍急水花。
她看着紫檀木桌上的两碗桂圆莲子羹,桂圆、莲子、蜜枣混杂在白洁的玉瓷碗中,元儿微微合眸,不忍看那混乱。
墨肃从墨凡书房回来坐于元儿一侧,惊诧她为何还未歇息。元儿把面前的两碗桂圆莲子羹一推,嘟嘴道:“你近日总是到河昌,我已是许久瞧不见你吃东西的模样,便让红羽备了两碗羹汤在这里等你,与你同用。”
墨肃剑眉一挑,无奈地端起玉瓷粥碗,元儿不止一次讪笑他吃东西的模样像是与食物打斗,他一口喝下去,桂圆莲子羹已少了一半。他看着细嚼慢咽的元儿,不满道:“食物只用来饱腹,有何可品的!”元儿替他擦拭唇边汤渍时他已喝完了碗中羹汤,见元儿把自己的粥碗推向自己,他便即可明了,横抱起满面笑意的元儿,“你是许久不与我共用膳食,想看我的难堪模样是么?”
元儿在他怀中极力辩解,他吃膳食如同他人般飒爽利落,却逃不过墨肃的惩罚,被他抱起打转数圈。
锦纱罗帐,并蒂菡萏盛开如初,烛焰红火。元儿细细看着躺于自己身侧的墨肃,似要把他的轮廓深深印在脑中,却早已有了他挥之不去的音容笑貌。近日来,他频频游走在河昌与庆徽两地,想要找寻时机阻止清点兵马的魏煜珩挥师北上。他每每回来的笑意都是掩了心中的百般愁绪,不想让她知晓如今大魏国的处境,恐她心生恐慌不安。
元儿换上了男子衣袍,铜镜中的自己陌生亦熟知,只脖颈处无了那凸凹不平的假皮囊,疤痕许久不贴假皮囊已淡了许多。
出帷幔之际,她交代了红羽、红莲定要守好昏睡的墨肃,耿仓所调配的药可令他昏睡五日,万万不可令仇家得了消息寻来此处伤了墨肃。
红羽与红莲颔首应着,若非是耿大夫在中间捣鬼,自家阁主听觉何等灵敏,如何听不得元姑娘离开的声响。
载着元儿的马车飞奔在卞陵悬红挂翠灯火璀璨的街巷中,她掀帘望去,纵使万分不舍,也终要离去。她抬眸看向与自己身侧的墨昭筠,见她未满十七年岁的面容毫无畏惧愁绪,不免提醒道:“你当真知晓同我去帝都,是要作何牺牲?”
墨昭筠面容稚嫩未除,却闪着墨家人独有的固执坚毅,“我当然知晓,只我是墨家的女儿,是忠将墨凡的女儿,此生便要同我父亲、兄长一起护卫魏家江山!”
元儿闻言,收起了对卞陵的不舍与眷恋,自己是魏家的女儿,更要护卫魏家江山。
☆、第一百三十四章 雕栏玉砌皆犹在
路回帝都,正值秋意浓厚。城外数十万三川军镇兵马驻扎,令秋日的气爽沉甸甸落于铁蹄尘土间。
护城河蜿蜒而出,残阳血色,归帆无棹,酒旗飘摇,奢靡之风不似卞陵美景熏人醉。
待煜煊一行人至城门前见守卫官兵重重,帝都倒真成了被人四方坚守的金色囚笼。墨凡等人正在思忖着如何进城,阮凌锡策马从城门而出,一身白袍纤尘不染,麒麟状紫金玉束冠。他寒玉面容依旧无甚表情,行至煜煊所乘马车处,一跃而下。
掀帘望着外面的墨昭筠,稚气未除的面容因阮凌锡倾城容貌与冰寒气势带了若桃花的羞意,她不免拉着煜煊低声惊呼了一句,“嫂嫂,这个可是大魏国第一美男子阮凌锡?”
煜煊应着她的话看去,阮凌锡立于马车外抬首与马上的墨凡讲些什么,她只能瞧见他寒冰似的侧翼。待与墨凡交谈完,他转首,寒玉面容因与煜煊四目相对,带了些许温色,似初秋未全然盛开的菊花暗暗淡淡。
山远天高秋水寒,阮凌锡一身白袍鹤立于重重官兵之中,白袍在秋风中微微扬起,他束于身后的左手握拳又松开。两月来,他多次细数着长夜铜漏的每一滴声响,任铜漏把自己心中的思念滴落成凄冷等候。等候在他心中一砖一瓦砌成巍峨高墙,眷着他与煜煊的音容笑貌。相识的三年,他日日夜夜想要带她隐忍尘世烦嚣,如今却又是他亲自迎了她回来。
他止步不前,转身扯动缰绳上马回了帝都。
煜煊耳畔听着墨昭筠的少女情动,心止如水。再见凌锡,她已无了少女时的怦然心动与慌乱无措,只疑心着他为何来此。
因阮凌锡来城门走这一遭,城门重重守卫皆为煜煊等人让开了道路。墨凡低声对煜煊道:“阮二公子说为防兆泰王魏煜珩挥师北上才会如此谨慎,他应是知晓皇上未死,且要回帝都一事!”
进了帝都后,墨凡先带着煜煊下榻在千金阁,令墨天向速速取了萧渃府上的假皮囊。随行的耿仓见到假皮囊连连叹着,“萧渃院首不仅医术高超,更练就如此高明的手段,小人实在是难以匹敌,若他在世,小人定要拜他为师!”
煜煊听得萧渃名字,端茶的手顿了住,泉水浮碧茶,香叶嫩芽。夜后邀陪明月,晨前独对朝露,茶之益处正如萧渃于她而言,如今即已回帝都,那萧渃的仇她定要相报。
耿仓是皇命难违,相帮自己害墨肃昏睡,恐墨肃醒来后一番气恼打斗伤残了他的身子,便跟随自己来帝都避难。虽于医术上不及萧渃,但比之皇城中那些太医要高出许多,她放下手中茶盏对耿仓道:“你可愿接任萧渃为太医院院首?”想要隐瞒女儿身份,她便有一位心腹太医。
耿仓拿着假皮囊研习的手僵了住,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我这秉性最不适做官,恐哪日惹怒了皇城中那些达官贵人,小命不保!”
煜煊学着墨肃的架势,挑了挑蛾眉淡淡道:“也好,那朕便着人送你回卞陵,想来墨肃此时应已清醒。”
耿仓立即缓和了面色,“翊辰若是找寻到我,可是比砍头吓人多了,皇上还是带着小人去皇城避难吧!”
煜煊计谋得逞,笑意还未浮上面容,小哼子便踉跄跑着进了客房来,先对煜煊磕三个响头,而后呜咽着哭了起来,“皇上,您可回来了!小哼子虽不知您是人是鬼,请皇上念着小哼子昔日伺候您的份上,莫要夜半吓小哼子。”他跪爬着挽起袖袍替煜煊擦了擦靴子上灰尘,而后才记起擦眼泪,弄得脸上斑斑污垢。
墨昭筠不曾见过太监姿态,如今见小哼子粉嫩面容连连泪流,不免觉得太监都是如此讨人心生喜意。
又见故人,昔日皇城中的诸多场面浮现在脑中。黄金宫殿琉璃瓦,丹墀銮驾皆雕龙画栋飞檐,她所行之处可见金龙薄日月、伏光景。宫娥、太监跪拜,高呼万岁之声响彻耳畔。
数月未见,小哼子胆小懦弱如昔日,煜煊不禁抬脚似昔日般一脚踢开了蹭着自己的他,佯装怒意问道:“你怎会来此?”
小哼子跪拜着又往煜煊身侧蹭了蹭,抽泣道:“奴才跟着阮大司徒来接皇上回皇城。”煜煊闻言不免站了起来,她与坐于另一侧的墨凡对看一眼,墨天向亦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耿仓还未替煜煊粘贴好假皮囊,阮凌锡已走了进来,他身后跟随着六名宫女,手托金盘中整齐放着天子衮冕。
客房因他周身寒气骤冷起来,他腰间玉带只缀了一颗夜明珠奕奕散着寒光。
煜煊与墨凡、墨天向皆面带惊诧地阮凌锡,他从耿仓手中拿过假皮囊,看向煜煊,薄唇动了动,“往后无须再粘贴这个!”随后把手上假皮囊扔掷到桌子上煮泉水的小炉子中。
假皮囊被焚烧声传来,煜煊盯看着眼前依旧一身白袍、面若寒玉的阮凌锡,并未有半分的陌生,可为何举手投足已不是她所相识的阮凌锡。
金辂辘辘行过帝都街巷,缓缓从阊阖门行进皇城。阖宫禁苑,红墙碧瓦,雕栏玉砌皆在,朱颜亦未改。回皇城之路,比煜煊所想要顺畅许多,只阮凌锡一语,便以天子之尊迎回了她。
暮色微垂时,她仍在千金阁同墨凡等人饮茶、商议如何进皇城;夜色斑斓,她便已下榻在勤政殿。
煜煊坐于昔日她最喜做的小憩木榻上,窗棂外,青梅枝桠袅着灯盏余烟。阮凌锡坐于她对面,不知是否灯光昏黄,寒玉面容满是温色。她虽心存疑惑,却因大司徒已不是阮重,而安心不少,她伏案问盯看着自己的阮凌锡,“凌锡,阮重如何了?怎会把大司徒之位让与了你?”
阮凌锡薄唇动了动,却似未启,“家父抱恙在身,故令我袭了他之位。”
无了阮重阻挠在朝堂,那事事定要顺许多。煜煊清秀面容上忧虑消退许多,她灵动双眸望着阮凌锡,试探问道:“凌锡,你是否早知我要回来,方为我铺好了回皇城的道路?”
阮凌锡握住她放置在玉几上的手,面色温色不变,“煜煊,从今日起,你安心待在皇城中,无人可伤你分毫,亦无须整日为掩饰身份忧虑!”
手背传来一阵凉意,似夏露化了秋霜,煜煊把自己的手从阮凌锡手中抽回,灵动双眸殷殷望着他央求道:“那你手中可握有六川军镇的龙符?如今六川军镇多处不保,你快快令城外的三川军镇镇将带兵回自己军镇上抵挡大齐的兵马。抵挡大齐须得墨凡亲自上阵,你快复了他大司马大将军一职,令他平定大齐之乱。”
阮凌锡面上温色随着煜煊从自己手中挣脱渐渐化为冰寒,嘴角轻弯起,“煜煊,你刚回来,先歇着一晚,明日等新皇归还皇位于你后,这些你再自己下诏,我不过是大司徒而已。”
煜煊见他说得在理,方不再逼他,可行军打仗者皆有夜行千里的士气,一夜过了,六川军镇还防守得住大齐国么?
阮凌锡离去后,有四名面生的宫女上前为她宽衣,虽容貌与春风秋雨四人有诸多神似,煜煊却一眼便瞧出来不是她四人。她唤来了小哼子询问,小哼子跪蹭在她脚侧声泪俱下。
“皇上当初离开了皇城,奴才等日日盼在勤政殿却盼来了皇上驾崩的消息。勤政殿成了阮左光禄大夫常来的地方,他瞧见春风秋雨四位姐姐长得好看,便虏回了大司徒府。可整个帝都谁不知他的身子与我们这些太监奴才一样,春风秋雨四位姐姐便活生生被他糟蹋了。阮大司徒知晓皇上要回来时,恐皇上伤心,便在皇城中挨个细细看,寻了四位与春风秋雨姐姐容貌相似的宫女,也唤作春风秋雨。”
瑞兽铜炉中散出袭人香气,数盏青铜烛台把勤政殿照得恍若白昼。煜煊清秀面容痛楚得惨白起来,她挥手令小哼子退了下去。她坐于龙榻上,脊背瘫软下来,双眸亦心痛地合上。连大魏国都飘摇欲破碎,帝都皇城又怎会无一丝变数,可为何这变数总是变在她身侧的人。
她一夜未安寝,早早穿戴起衮冕去了长寿宫,大魏国如今的外患皆因阮太后而起。
长寿宫阮太后寝殿内浓郁药味依旧,煜煊眸中所见红泥椒墙,帷幔连缀宝翠珠珰,似新婚寝殿。凤炉中燃着沉香,阮太后对镜梳妆,她从铜镜中观得一身龙袍的煜煊,嘴角弯起讪笑,“阮凌锡终究还是把你迎了回来!”
煜煊冷眼回看她,却在阮太后转首看向自己时,不觉惊得后退一步。昏黄烛光下,她未来得及涂抹脂粉的面容蜡黄如秋日黄叶,眼窝深陷的双眸牢牢盯看着煜煊。
片刻,煜煊回神,嘴角弯起冷意,“母后可真是越发容貌年轻胜初,亦难怪连大齐国的二王子赫连夏都能迷惑住!”
阮太后因煜煊的讪笑,蜡黄面容狰狞起来,“你以为阮凌锡迎你回来,是为了助你稳固魏家江山么!他是为了自己夺权!”
煜煊深知阮凌锡性子寡淡,向来看清名利权势,只把阮太后的话当做了离间自己与阮凌锡的恶语。她见得阮太后如今自甘沉沦的模样,亦是弥补了一丝母妃多年的委屈。
她双手束在身后出寝殿之时,好心提醒阮太后道:“你一生都把其他女子当做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朕的母妃、阮灵鸢以及朕,皆是你掌中棋子。可你终究也成了别人的棋子,墨凡告知朕,赫连夏早已妻妾成群,膝下更是有一双女儿。想来他一直想要同你生子,不过是想当我大魏国的太上皇。朕不知,百年之后,你若是葬于父皇身侧,可要如何面对父皇?”
阮太后凄凉绝望的笑声停歇后,传来妆奁愤愤落地之音,银簪玉器啷当碎地的声响连串成玉笙乐音,煜煊蛾眉深锁着出了寝殿。
长夜玄霜从万里碧空而落,煜煊端坐于龙辇上,抬首时十二道白玉珠旒砸在她清秀面容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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