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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布武-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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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如此。”
  “你觉得义昭会忍耐到麦收完毕、播种结束之后吗?”
  秀吉不禁猛拍了一下膝盖,“不错!在收割结束前,他定会有所行动。”
  “在此之前,我要返回岐阜休整一段。京城的事,就委托给光秀。”
  半兵卫睁开眼睛,终于放心地微笑道:“在此之前,远江、三河的状况也会好转。”
  “哦,连半兵卫都如此想?若信玄一死,家康便比我们轻松。好了,在那之前,你们定要固守此地。”
  “那是自然。”
  当夜,信长留宿在此地的军帐中。第二天晨,在姐川上浓雾的掩护下,他带着几个侍卫向岐阜去了。对付朝仓和浅井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毕,信长一边眺望着河两岸的麦苗,一边向岐阜城飞驰而去,但心中却笼罩着重重的阴影。面对信玄缜密的布阵,他只能各个击破。战机稍纵即逝。
  在收割结束前,信长需要休整队伍,首先灭掉义昭,然后出兵河内;在秋收前如果不能拔掉浅井和朝仓这两颗钉子,中部的毛利势力将闻风而起。
  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
  有生欺有死,壮士何所憾?
  这便是信长的人生。他希望用鲜血冲洗大地的污浊,其中也应该有他自己的鲜血,他没有惧怕。阿市,你的,还有你的孩子们的鲜血,都给我吧!当他抵达绿树掩映的岐阜千叠台,同样有亲人受难的消息在等待着他。
  留守武将菅谷九郎右卫门汇报完诉讼之事,布施藤九郎和高野藤藏汇报完财务状况,信长正要迈进轿子时,伊贺奉行猪子兵助匆匆忙忙跑到内庭院子里,单膝跪下:“在下有事向大人汇报。”
  “好吧,到里边来。”信长说完,径直向浓姬的卧房走去。
  “阿浓,兵助有话对我说。你去端些茶水来。”信长对穿戴整齐的浓姬说完后,在廊下盘腿坐下,“什么事?”
  “从冈崎寄来一封书信,真是不忍卒读。”
  “德姬寄来的?好,你说吧。”
  这时,浓姬端着茶水上来了。信长看了一眼夫人:“阿浓,你也来听听。冈崎城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浓姬在离信长四五尺远的地方坐下了。
  兵助双手伏在地板上:“小姐的贴身小侍女向我的部下汇报,三郎信康娶的那个叫菖蒲的侧室,好像是甲斐的奸细。”
  “信康娶了妾?”信长禁不住苦笑,“我不想责怪他。那么,甲斐的奸细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扭头看了看夫人,道:“阿浓,这不会是德姬的嫉妒心所致吧?”
  浓夫人歪着头,默默无语。
  “你也该注意。德姬还是个孩子。她若是嫉妒,就该斥责她……然后呢?”
  “那侍女说,德姬还未意识到菖蒲是奸细。自称是菖蒲父亲的减敬,以郎中的身份攀附上家康的夫人,而且有迹象表明,家康夫人暗中和甲斐来往,所以她通知我们不要掉以轻心。”猪子兵助说到此处,看了看浓夫人,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在下想将信中的原话告诉大人。”
  “哦,但说无妨。”
  “家康和他夫人之间感情不和,筑山夫人便和郎中减敬勾搭,十分宠爱他,简直不堪入耳……事情就是这样。”
  “家康夫人和郎中勾搭……哈哈哈!”信长豪爽地笑了,“居然有这种事!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
  “还有一个家臣和家康夫人、减敬串通,一直与甲斐勾结。那人叫……”
  “等等!”信长的表情忽然严峻起来,“德川家和我家不是普通的亲戚关系。我不想听到那人的名字。好了,你退下吧!”
  “是。在下马上安排部下行动。”猪子兵助谨慎地说着,向后挪了两三步,静静地站了起来。
  信长马上立起身。“更衣。”他一边轻轻说着,一边解开袴服上的纽扣,回头望着身后的夫人,“家康的夫人是义元的外甥女吧?”
  “我记得是。”
  “女人难道就这么害怕独守空房吗,阿浓?”
  浓夫人没有回答。
  “小侍从为人厚道,我觉得定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您又开始戏弄人了。”夫人一边给信长穿衣服,一边道,“德姬是个没有算计的孩子,身边只有小侍从一人……”她仰视着心不在焉地系着衣带的信长,小心地说道。
  信长漫不经心地换好衣服后,盘腿坐下,不禁又细细思量。家康很少在冈崎城中停留。对他来说,滨松、吉田、冈崎三城是他生命的全部。他一直在拼命守护这三座城池。当然,燃眉之急是攻下甲斐的门户长筱、作手和田峰城。它们都由山家兰方众把守,家康的大部分心思都花在这上边,显然无暇顾及内庭。“阿浓,你觉得有可能发生那种事情吗?”
  “完全有可能。”
  “那么,”信长一边用扇子扇着敞开的胸怀,一边继续说道,“如果他的家臣中确实有人勾结甲斐,那就不可无动于衷。”
  “妾身也认为不可袖手旁观。”
  “我刚才故意没问那人的名字,其实也不需要问。此事还是通过其他途径告诉家康吧,不要让兵助去说。”
  “那么,德姬……”
  “别管她!掺和上德姬,事情就变复杂了。如果被人疑为我因爱护女儿而散布流言,那就糟了。”
  信长说完,只见夫人微微皱起了眉头。她担心的不是这件事。家康接到信长的通报后,一定会彻查,那样一来,陷入这场纷争的德姬难免会和同龄的信康发生争执。但如果考虑过多过细,一旦中了居心叵测之人的圈套,事情将更加棘手。小侍从虽然有极强的应变能力,但在顺境中长大的德姬却无法从容应对。
  看到浓夫人陷入沉思,信长将视线转向院中,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要多想,阿浓。阿市、德姬,还有那些侍从,都是这个时代的牺牲品。只要能够给乱世带来太平,就让我织田家的鲜血尽情地洒给大地。”
  夫人瞥了一眼丈夫,顺从地垂下头。丈夫的性格就是如此坚强、倔强。
  浓姬很清楚,大概是年龄渐长的缘故,从十七八岁就开始咏叹“人生五十年”的丈夫,即使牺牲生命,也要在这个世界建立新秩序,这是他的大悲愿。当她不明白丈夫的心志时,心情是舒畅的;明白以后,她变得痛苦。
  浓姬虽认为自己是个不幸的妻子,但事已至此,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怎样与丈夫一起度过短暂的人生。
  “德姬的事,就交给妾身吧。我自有办法。”良久,浓姬小声说道。
  “阿浓,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信长爽朗地笑了。
  尽量不让内庭的事惹丈夫心烦,一直是浓夫人的想法,但乱世的风浪总是会打碎她小小的心愿。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小谷城的市姬。一旦两家开战,市姬和三个孩子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呢?
  女人无法逃避战争,但无论如何也要保全母子四人的性命。此事已经通过住在岐阜城中的秀吉的妻儿之口,传到了虎御前山堡垒。秀吉的夫人就是过去那个被称为八重的藤井氏家的宁宁。宁宁将浓夫人的意思告诉秀吉后,秀吉便寄来了一封信,说或许有挽救市姬母子的方法,但事后必须将市姬给他……浓姬苦笑无语,却安下心来。秀吉帐中现有被称为绝世少有的智谋之士的竹中半兵卫,如果他们二人愿意救市姬母子,应该万无一失。
  冈崎的德姬却没那么走运,没人能保证救得了她。浓姬早就听说,德姬夹在筑山夫人和信康之间,非常痛苦,远没想到信康居然还娶了个妾,而且连武田的奸细都渗透进去了。
  浓姬趁信长去外庭大厅参加酒宴之机,再次叫来猪子兵助,询问详情。
  “兵助,你应该知道具体情况。究竟是谁劝说信康娶侧室的?”
  “听说是筑山夫人。”
  “夫人亲自……”
  “是。根据在下得到的消息,筑山夫人非常憎恨德姬小姐。”
  “那么,信康怎么样?他对小姐好吗?”
  “这……”
  兵助言语模糊起来,“他毕竟还年轻,而且经常从身边人那里听到莫须有的流言——”
  “你是说小姐被疏远了……是不是?”
  “不像以前那么和睦了。”
  “哦,明白了。但不要将此事告诉大人。”
  “是。小人明白。”
  “还有,你手下可有合适的人选,能派到冈崎去陪小侍从?”
  “小人明白。”
  “好。定不能让人发觉此事。还有,你刚才所说投靠甲斐的那个人,他叫什么?”
  “他是个勘定奉行,叫大贺……”
  “大贺,”浓姬自言自语道,仿佛要把这名字刻在心底,“德川家是我们东边的门户,一切不能出大事。”
  “是。”
  “一定要保护好小姐……如果小姐遭遇不幸,将给两家的关系带来隔阂,将给天下带来多大的混乱,无人可以预料。你一定要把这个道理对小侍从讲清楚。”浓夫人轻轻叹息了一声。
  德姬和信康不和,丈夫性情暴烈,想到这里,浓姬夫人似乎看到悲剧的种子已经深深埋下,她感到阵阵不安。
  第十四章 女人战伐
  菖蒲坐在自己房间,茫然地听着回响在绿叶间的木槌声。
  德川家康四月末就回到了冈崎城,夜以继日地进行城池的修缮。在乱世,城池究竟具有怎样的意义,没有人清楚,只有每天锤凿敲打的声音让人感到沉重。
  “菖蒲夫人。”身后传来说话声。
  “哦。”她回过头去,只见德姬带过来的小侍从站在廊下,双手捧着一个托盘,盛着用竹叶包的十二三个粽子。“这是夫人赏赐的东西。”
  “啊,多谢了。”夫人赏赐给侧室的东西,这是小侍从精心考虑后的用词。
  “没有看见您的侍女呀。您赶快吃吧。我来给您沏茶。”
  听到小侍从这么说,菖蒲并没有拒绝。她只有十五岁,侍女已经将近二十,年龄上的差异让她感到压抑。
  “每天都在修理城池,大概很辛苦。”小侍从一边慢慢地倒着茶,一边说,“听说甲斐的武田信玄公真的战死了……”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菖蒲。
  菖蒲茫然地点了点头。她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在这座城池中的地位和扮演的角色。虽然还没能确定,但养父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说不定……菖蒲曾经想过最坏的结果。
  “传言说,”小侍从一边劝菖蒲吃粽子,一边继续说道,“四月十二,信玄在撤回甲府的途中,死于信浓的驹场附近……他一直是疾病缠身吗?”
  “也许是吧。”菖蒲的脸上明显露幽不安。
  “我也那样想。所以,大人立刻离开滨松,回到冈崎来修缮城池。您难道没有从少主那里听说过减敬的事情吗?”
  “没有。”菖蒲使劲摇了摇头。她的确没有听说过减敬的事,但从减敬慌慌张张的神态和举动中,能够猜出一定发生了什么。“少主最近好像很忙。”
  “是,每天都和父亲在外庭商议事情。”
  “您一个人孤零零的。”小侍从亲切地笑着,“夫人已经怀孕,行动不便,所以让奴婢向您问好。”
  “是……我一定尽心服侍。”
  “您喜欢少主吗?”
  “是……服侍少主是我分内之事。”
  “同样是服侍人,有的人心甘情愿,有的人却心怀不满。小侍从最近对此多有感触,大概是太辛苦的缘故。”小侍从说完,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叹了口气。
  这小侍从就是织田家选拔到德姬身边的侍女。她总是想方设法谋求德姬和德川家人的和睦,尽量使他们不相互对立。但这种和睦在最近却遭到了冲击。她甚至开始憎恨信康和筑山夫人,并为此悲伤不已。为何会这样呢?大概是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爱意,终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表现了出来。或者说,小侍从悄悄地爱上了信康。看到德姬被抱在信康怀里那种陶醉的样子,小侍从的心也仿佛融化了。
  但是对于菖蒲就完全不一样了。看到信康抱着菖蒲,她就心生恨意,她恨他们二人。但憎恨不能解决问题。而信康仿佛感受到了小侍从身上的憎恨,开始疏远德姬。看到德姬日渐憔悴,小侍从再也无法忍耐了。
  “小侍从有事拜托您。”小侍从对菖蒲道。
  “什么事……那么郑重……”
  “夫人身怀有孕,所以不能和少主同床共枕。”
  “哦。”
  “但是,她需要经常看到少主,看到孩子的父亲……放心的感觉对胎儿最好。”
  “是。”
  “如不嫌弃,请让我见一见少主。”
  菖蒲茫然地盯着小侍从,点了点头。她大概是想请求少主到德姬夫人那里去吧。既如此,就为她引见吧。
  “夫人经常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每当那时,作为服侍她的侍女,我真……想哭。”
  菖蒲又点了点头。看到要强的小侍从眼睛里闪现出泪光,她也终于落下泪来。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隔扇被猛地拉开了:“菖蒲!”
  是信康!看到小侍从在房里,信康惊讶地站住了。他打量着二人的脸,然后将视线对准了茶碗和粽子。
  “打扰了。既然少主来了,奴婢告辞。”小侍从转过头,站了起来。她哭了,菖蒲也泪流满面。信康觉得有些怪异。“菖蒲,你怎么了?小侍从来干什么?”
  菖蒲猛地抬起头。她神情微妙,既带着撒娇,又有些悲伤。看到她柔情万种的样子,信康不禁望向小侍从离去的方向。“怎么不说话?她来干什么?”
  “是夫人……让她来送粽子。”信康盘腿坐下,伸手搂住菖蒲,另一只手拿起盘里的粽子,高高举起。
  “这粽子并无特别之处,你为什么流泪呢?说来听听。”
  “少主,请您抽空也到德姬那里走走。”
  “是小侍从这么说的吗?”
  “是……是。这也是菖蒲的请求。”
  信康猛地将粽子扔到院子里,他那双鹰一般的眼睛放射出骇人的光芒。
  年轻气盛的两个人,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互沟通,无人知晓。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在互相误解。“菖蒲!我信康最是讨厌别人指手画脚。”
  “……”
  “我今天和父亲争吵,是关于米仓和钱仓的事。父亲说钱币要纵着摆放。他看到我横放,没批评大贺弥四郎,却先责骂我。米仓的事也是一样。我本来命令大贺弥四郎按照能够随时看到大米数量的方式摆放……没想到父亲居然问我米仓里有多少石粮食。我一气之下说不知,就径自回来了。我连父亲都敢顶撞,你却来支使我!”信康一手放在菖蒲肩上,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菖蒲更加悲伤了:“妾身……怎么可能指使少主,妾身只是少主的仆人。”
  “那么,是小侍从让你这么说的吗?谁会听那女人指使……我今天本来准备去看德姬,现在决定不去了。”
  “要是那样……菖蒲更是为难。”
  “不必担心。有我在你身边……那个多管闲事的浑蛋,肯定还说了些别的事。我已经从大贺弥四郎和你父亲那里听说过一些事,你把听到的原原本本告诉我。”
  “是。”
  菖蒲这时已经听不清信康的话了,被信康紧紧抱在怀里,一种甜蜜的感觉袭遍了全身,她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这……小侍从问我,是否知道甲斐的武田信玄大人已经战死。”
  信康吃惊地望着菖蒲,轻轻地吻着她炽热的脸颊,激动地自言自语道:“哼!弥四郎说得没错,小侍从这个浑蛋!”
  “弥四郎说什么?”
  菖蒲轻轻地闭着眼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只要想到信康的视线盯着她,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妩媚。
  信康仍然在粗暴地吻着她的脸。“据说小侍从是个无中生有、搬弄是非的女人。
  “小侍从?”
  “对。她大概希望我和你……不,是企图在你和夫人之间制造隔阂。”
  “不……不,菖蒲决不离开少主半步。”
  “我知道!我怎么会被小侍从这种浑蛋骗到呢。她竟然说我母亲和你父亲勾结武田氏,大贺弥四郎也参与其中,并特意派你来离间我和夫人。如果她不是夫人从尾张带过来的侍女,我早就把她杀了。”
  菖蒲没有回答,而是更加惊恐地偎依在信康怀里。信康话音刚落,忽然传来喊声:“少主!少主在哪里?”是平岩亲吉。
  信康无可奈何地放开菖蒲,大步来到走廊下,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
  亲吉身着战服,从院中匆匆跑了过来。他满额是汗,怒气冲冲:“少主,究竟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信康问道,“我不是个孩子,不会在自己的城池里走丢。你不要大声嚷嚷。”
  “少主,您为什么惹主公生气呢?您顶撞父亲,我还有何面目立足?”
  信康哈哈笑了:“轻易动怒是父亲的本性,而讨厌别人训斥,是信康的个性。你不要管!”
  “您这话好无理。今天修缮城池是为了什么?因怕少主守卫的城池发生意外难以支撑,主公才放下其他事情前来修缮冈崎,到现在还没有歇息。少主难道不了解主公的一片苦心?”
  “混账话!我的城池也就是父亲的城池,怎能说只为我修缮?你为何如此糊涂?”
  亲吉不理会信康的挖苦,催促道:“您快过去。若是主公知道您在此厮混,他会更生气。快——”
  “哼,古怪脾气!那就让他到——”
  正说着,忽从走廊旁边松树下传来了说话声:“不必过去了。”
  是家康。他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双眼隐隐生光。那是家臣们从未见过的表情,暴怒、悲哀、反省和寻觅,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三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父亲?”
  “我不生气。你到这边来。”信康紧绷着脸,站到父亲面前。家康的嘴里咯吱咯吱作响,不知是咬牙切齿的声音,还是无可奈何的咂舌。忽然,他伸出手,一把揪住信康脸颊上的肌肉:“三郎!”
  信康用抗议的眼神盯着父亲。“你已经长大了!甚至比我还高……”家康说着,眉毛高耸,嘴角剧烈地抽搐着。平岩亲吉顿时忐忑不安。他明白,对儿子的爱和失望已让家康出离愤怒,他在寻找发泄的突破口。
  “三郎……你是德川氏嗣子,明白吗?”
  “明白。”
  家康额上汗珠涔涔,嘴唇剧烈地抖动:“为父不会用言辞夸奖你。我心中对你的爱,也只能表达其万一。”
  “此外,我告诉你我之前险恶的人生道路,是因为担心,你能否像我那样忍耐狂风巨浪。”
  家康悲怒交集,几是欲哭无泪。信康不由垂下眼睑。家康的视线忽然转向旁边的菖蒲,他放开了那双揪住信康脸颊酌发抖的手。
  “你就是我儿子的侧室?”
  一直在旁边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是好的菖蒲,双手伏在地板上,答道:“是。”她的声音细若蚊吟。
  “你好像是个温顺的女子。三郎任性,你替我好好照顾他。”
  “是。”
  “还有,我好不容易到此,也想见见其他人。你去叫三郎夫人过来。”
  “是。”
  “三郎,端上白开水。”
  “是。”信康应着,慌慌张张用拳头擦了擦眼角,吩咐下人。
  家康盯着外面的绿叶,缓缓在走廊上坐下:“亲吉。”
  “在。”
  “你们顾忌我,以致放任三郎。今后该训斥时便不要客气。”家康说完,长叹了一声。此时,德姬匆匆过来了。她挺着大肚子,绿叶映照下的脸颊如同纸一般苍白。
  “哦,德姬。”家康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太好了。希望你肚子里的孩子能成为下一个竹千代。”
  德姬艰难地伏在走廊下:“父亲气色还是那么好,媳妇无比欣慰。”
  “客套话就免了。我很忙,很久没到内庭了。但三郎如今尽了大孝。”
  回到座上的信康悄悄地望着外面,紧咬着嘴唇。父亲到底是父亲啊……信康那敏感的性子被一种无以言说的东西所折服,不觉又变回了一个清纯少年。
  菖蒲端着茶水走了进来,她战战兢兢放在家康面前,便退到信康下首坐下。
  家康将茶碗放在掌中,缓缓摆弄着,沉稳地看着菖蒲,道:“夫人已经过来了,她代表着内庭,你可以退下了。德姬,到这边来。”
  坐在德姬身后的小侍从,如释重负地望了望家康,但谁都没有注意到她。菖蒲慌忙退到隔壁房间。德姬在小侍从的搀扶下,静静和信康并排坐下。家康眯缝着眼,继续喝着茶:“三郎。”
  “父亲。”
  “无论夫人还是侧室,都很好。”
  “是……是。”
  “在这战乱频仍的世上,相逢就是分别的开始。我再说一遍:在这世上,最重要的是家臣。”信康一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点了点头。
  “独自一人不能成就任何事,这是我三十二年的人生体验。三郎。”
  “是。”
  “家臣就是家宝,是我师,是我的影子,你明白了吗?”信康轻轻点了点头,但这种话他现在还不能明白。
  “决不能粗暴地对待家臣。”
  “是。”
  “要将他们当作自己的恩师,听从他们的劝谏;他们有不足之处,你就看作是自己的不足,然后加以反省。”家康放下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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