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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布武-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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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明白……”
“既然明白,也该理解我现在的心情。我决不会认输。”
“那么……无须再战了吗?”
“哈哈哈……”久政仰天大笑,“再战?太夫,我始终都在战斗。只不过我不需要亲自拿起长枪、挥动武刀而已。”说完,他再次放声大笑。
“老城主!”匆匆忙忙跑过来的,是长期为久政主持佛事的福寿庵。“敌人开始攻打赤尾苑。京极苑好像已完全落人敌手。”这位素以尊重十德闻名的六旬老人,身穿战服,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立在那里。
“福寿庵!谁允许你穿上这身战服的?”
“但是,敌人已经……”
“住口!你难道忘记了吗?我不是说过,一旦被敌人包围,我自会切腹自杀。连你都忘了我的话,我何以自处?”
“连武装也不必要吗?”
久政不理会,在走廊边缓缓坐下来。“若是需要武装,我又如何静得下心在此修剪菊花?我想,与其去杀死织田家的几个杂兵,不如在此用心修剪自己喜爱的花。”
福寿庵背过脸去。随后,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双手伏地道:“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如此严肃?”
“老城主忠义之心固然可敬,但为了正值壮年的城主,还有您的三个孙女,希望您重新考虑。”
“哦,你这身打扮其实是要来劝我投降?”
“我是为整个家族考虑。”
“住口!”久政厉声呵斥道。
浅井福寿庵像已预料到久政会发火。“您训斥得对。但正如您所说,织田信长残酷无情,若是纵火将您、城主、夫人和小姐全部烧死,他反而会更加高兴……我实在忍无可忍!”
久政没有回答,单是抬头望着空中漂浮的朵朵白云。人马的喊声渐渐远去,耀眼的阳光照得四周更加温暖明亮。
“拜托您了,老城主!为了浅井家的香火能够延续,请立刻派出使者。”
“你也已老朽。”
“是。您说得不错。”
久政恢复了平静。“你也算是佛门中人。还是脱去那身战服,尽情享受这美好的秋天吧。”
“见谅,比起菊花和树木,我更担心家族的安危。”
“福寿庵,不要说了!听着,我的心已不是这些话所能打动的。”
“无论家族将来如何,您都不在乎呜?”
“哈哈哈。或许信长称霸天下本是业火;我久政违背这一大势而将全家推向灭亡的决心,也是业火,是罪孽更大的业火。”
福寿庵紧咬着嘴唇,不做声了。久政已经失去理性。无论多么痛恨信长,能为此而牺牲儿子、儿媳和孙女的性命吗?久政错误地认为杀他们的不是他自己,是信长为了实现野心,将心爱的妹妹嫁给敌人,然后不惜杀掉她们,以证明他意志之坚定。如此想,实在太过浅薄。信长已经多次派使者来,称不会害了浅井父子的性命。导致家族灭亡的,不是信长,更似是久政自己。
“福寿庵,是非对错皆由后人来判断吧。趁鹤若还在,你还是脱去那身战服,喝杯茶吧。”福寿庵悄然离去了。
一度远去的呐喊声,又渐渐逼近。久政再次拿起剪刀,仿佛忘记了鹤若太夫就在身边,开始仔仔细细修剪菊花。
“老城主!”这时又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井口越前守正义全副武装跑了过来。
“是正义呀,敌人好像已经逼近。”
“正是。敌人的先头部队开始时假装攻打赤尾苑,但中途突然改变了方向,向山王苑杀来。”
“哦。我知道了。正义,我的一生很有趣。”
“啊?”
“好了,你去和千田采女联络,不要让闲杂人等到此。”
二十七日,羽柴手下的蜂须贺终于成功地攻入赤尾苑和山王苑之间。第二日,天正元年的八月二十八,从拂晓开始,小谷山便变成了惨烈的战场。以羽柴秀吉先行攻下的京极苑为据点,织田军兵分两路攻打长政和久政。城池陷落已是早晚之事。
这一日,山王苑的久政依然未穿上战服。面对不断传来的失利消息,他只是平静地说:“辛苦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也不提“投降”二字。
到巳时,身中三箭的千田采女奔了过来。“山王苑快要陷落了。”
久政笑道:“那么,我们作些准备吧。”他回过头静静望着身边的森本鹤若太夫和福寿庵。福寿庵已经脱去战服,身着袈裟。鹤若太夫大概是受昨日久政沉静之态的影响,脸色虽然铁青,却也平静。
“采女,拜托了。在我们去之前,也请告诉正义。”
采女不解:“请耐心等待。告辞了!”他挥舞着刀离开了。
“福寿庵,能否给我斟上一杯酒。”
“是,请稍候。”
“怎么样?今日天气不错,我心情也非常好。”福寿庵和鹤若太夫都没有回答,慢条斯理地准备着酒。酒被倒进久政平日珍藏的那樽精美的杯中,久政开心地连饮了三杯。“来,福寿庵,轮到你了。”
福寿庵看着久政,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已不记得昨夜曾几次想挥刀砍掉久政的头颅,以保全浅井家,但那种愤懑终于平息,最终迎来了这一时刻。他也是浅井氏的一员。如果他被长政误解,认为其因一己私利而谋叛,那就有口难辩。这大概就是末日的业相。福寿庵也是连饮下三杯,然后将酒杯递给鹤若。“来,让我给你斟酒。”
福寿庵面带微笑地看着鹤若喝干了。“老城主,我这个出家人还是先行一步,为您探路吧。”说完,他撕开衣服,露出胸脯,表情淡然地握刀向下腹刺去。
久政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满意地点点头:“鹤若,你来替他了断吧。不愧是福寿庵,懂得我的心。”
人,可能终归无法从迷茫与执著中完全解脱。福寿庵的切腹自杀,其实蕴含着对久政的愤懑和对眼前形势的绝望,但久政并不那么认为。在鹤若太夫刀下,福寿庵的首级颓然落在地板上。
“好了,福寿庵,我们赢了信长。”看着地板上淋漓的鲜血,久政扭着嘴笑了,“轮到我了。”他住了笑,静静闭上眼睛,慢慢扯开衣裳。穿着洁白的里衣,他态度从容,默默地举起了武刀。“敌人大概就要闯人大门了。”
他自言自语道,猛地将刀尖向左腹刺去。
“我采帮您……”鹤若道。
“不用!”久政大喝一声,拧着脸,猛地将刀向右划去。好像割到了要害,裹在腹部的白布顿时一片血红,久政脸色如土。“哈哈哈……”他看着鹤若,好像要说点什么,但终于没有说。一瞬间,榻榻米浸泡在血泊之中,久政颓然倒地身亡。
鹤若太夫确认久政已死,提着刀站了起来,沿着走廊绕了几圈。敌人已经逼近,刀剑的碰撞声和厮杀声不断传进耳朵。他当然已作好和久政一起殉死的准备,但不知是该冲向闯进来的敌人战死,还是切腹自杀。就在鹤若转到第三圈时,一个杂兵忽然从背后挺枪攻来。
“呀!”士兵的长枪刺中了鹤若的衣袖。鹤若立刻跳到一边。
“等等!”面对穷追不舍的杂兵,手提大刀的鹤若又似威吓,又似乞求,“我已亲眼目睹久政大人切腹自杀,会随他而去,不需你们前来。你若是靠近,别怪我不客气。”杂兵退后一步,看到房内确实有两具尸体和一个首级后,慌忙收起长枪,向那边冲去。显然,他认为地板上的首级是久政的。鹤若来到院中的石凳前坐下,将刀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当鹤若的尸体颓然倒下时,周围已经陷入混战。乱世的业火没有因久政、福寿庵和鹤若太夫的死而熄灭,而是烧得越来越旺。
第二十六章 再战小谷城
弓箭手不断朝城主长政占据的本城发起攻击。
已经快到申时四刻。长政也已下定赴死之心,他在黑色战服外披着袈裟,提着大薙刀立在望楼上。山脚下升上来的晨雾使视野变得模糊,京极苑已经落人敌手,但其下的山王苑和赤尾苑究竟状况如何,他无从得知。这一次悲壮的战役,是为了展示小谷山浅井家三代武士的骨气和器量。如今浅井家正一步步走向灭亡,父亲的尸体已经被踩在敌人脚下,但因被切断了联络,长政并不知。
这时,嘈杂的喊杀声突然停下来。好像又有使者过来了。长政伸头望了望,咂着嘴。他已经将部队分成五支,每当有敌人靠近,便令他们出去厮杀。但身着白色战服的信长使者根本没将士兵放在眼里,如人无人之境一般平静地进了角楼门。
来人是不破河内守,从昨日始,已来过三次了。无论什么人,都有其弱点。河内守看去乃是正直之人,对长政始终抱有惺惺相惜之态。无论长政怎样想,怎么紧皱眉头,他都毫不在意,只是平静而流畅地转达信长的口信——浅井家的靠山朝仓家已灭亡,信长准备与浅井家结下兄弟之谊。所以,现在必须立刻停止无益的战争,迅速在这块土地上构建太平。河内守的口吻,简直就像谆谆善诱的僧侣在对善男信女传播福音。第二次到来时,他反复陈述,能够营救久政、从而繁荣浅井家的唯一出路,就在于长政的决断。
此刻,他又过来了。
京极苑已经陷落。使者先前说:宁可让整个家族送命也不投降,看上去似是忠义之举,实则是顽固的保守行为;信长定会善待浅井家的人,希望能够打开城门……长政断然拒绝了使者的建议:“我们父子已决心战死在此,希望您以后不要再做此无用之事。我已经作好了死战准备,你们不必客气,只管前来。”
不想不破河内守竟第四次过来。这次,他无疑会提起阿市和孩子们。长政不禁恨得咬牙切齿。阿市和孩子们已决心和他父子共死在小谷城中,长政实在不忍扰乱她们的心。不待使者到来,他就紧闭嘴唇,提着薙刀下去了。
现在已经不用接见使者,长政想,真正的命运使者已经牵着坐骑,从西方净土或虚空中来解救浅井家。只要其一到达,他们一家就准备踏上旅途。
长政走下望楼,对撤回暂歇的藤挂三河守道:“不破河内守又来了。你去告诉他,我不见。将他逐回。”他朝三个女儿和夫人阿市的房间走去。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平常从此处可以望见山麓,但今日因为晨雾,视野异常模糊。已经陷入敌手的京极苑附近一片通红,好像失火了,长政不禁停下脚步。胜券在握的织田军点燃的烈火,在晨雾中那么刺眼。
“啊,父亲……”看到长政的身影,女儿稚嫩的声音从房内传了出来,是七岁的长女茶茶姬。
“谁?”这次是六岁的高姬的声音,她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啊,果然是父亲。请进。”
长政慢慢走上去,左手提刀,用右手抱起高姬,亲了她一下:“阿高不哭。”
“是。她很乖,玩得正高兴呢。”答话的是匆匆忙忙出来迎接的阿市。二人相视而笑。昨晚定下的生死之约,清晰地留在夫妇二人心头。为了活下去,他们都尽了最大努力;但一旦决定共死在这座城中,夫妻二人顿如童年的伙伴一样和睦。长女茶茶姬隐约察觉到了父母之间的某种东西,她不时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看着父母。
八月二十六,在内庭举行了别离之宴。那时,久政特意带着鹤若太夫从山王苑赶过来;阿市也为众人演奏,为众人舞。
“下面有异常吗?”
“父亲还在奋战。只要父亲尚在人间,我们就不要急着离开。茶茶,茶茶,怎么这么严肃?”
手提薙刀、肩披袈裟的长政刚坐下,长女茶茶姬便低垂双眼问道:“父亲,您什么时候战死?”
长政大吃一惊,和阿市对视了一眼,假装开心地笑道:“茶茶,为何这么问?”
次女高姬得意扬扬地坐在父亲膝上,微微笑着;茶茶姬明澈的双眼仿佛能看透大人的内心,不断眨动。“父亲早上说,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您为何又回来了?”
“我为何又回来了?真是难以回答……”长政一边笑,一边问自己,他也想找到答案,是对美丽的妻子留恋不舍还是出于对三个女儿的爱?“茶茶,你说呢?”
茶茶姬仍然严峻地盯住父亲:“你想让我们和你一起死。母亲、我、阿高、阿达……让我们一起死……”
长政重新打量了一眼长女的面孔。茶茶姬的话太过突兀,他一时似无法理解其中有何意味。“茶茶,你伤心了?”
“嗯。”茶茶答道,依然一脸严肃。她显然对父亲长政不满。
“阿市,把高姬带走。”长政觉得需要将事实对长女和盘托出,于是将高姬交给妻子,挥手招过茶茶姬。
“不。”茶茶姬摇摇头,向后退了几步。
“怕我吗?”
茶茶姬郑重地点点头:“茶茶不想死,我讨厌祖父。”
“啊,这……”
阿市吃惊地打断了茶茶姬的话,但一旦说出心里话,这孩子的感情便一发不可收拾。“女儿不想死!不想!不!不!”
长政茫然不语。全力反抗父亲决定的女儿,此刻那么悲惨。长政不在时,显然已发生过这种事。阿市慌忙用衣袖遮住脸,泪流不止。长政醒过神来,听见隔壁房间也传来了侍女们嘤嘤的哭泣声。
“茶茶好像不知死后会去往极乐净土啊。”长政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长女。
七岁的抗议者紧皱眉头,丝毫不为所动。这样下去,到了关键时刻,阿市也许不忍……到那时,就令死守此处的木村次郎太郎杀了她们——
正想到这里,门口忽然出现了木村的身影。“报,织田氏的使者不破河内在厅里等候。”
“我不见。我说过不见。”长政生气地回答。但木村太郎次郎只是顺从地垂下头,并不言语。
“众人都已说过了,但河内守根本——”
“不愿回去?”
“他说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当面对您说。”
“我知道,他无非劝我们投降……除此之外,有何大事?”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烛台端了上来。长政的声音很大,阿市和孩子们不安地看着他和太郎次郎。侍女们也无人像平日那样轻松,当她们知道城主誓死不降的决定后,当然不能心情畅快了。只有次女高姬和抱在乳母怀中的四岁的达姬对此毫不知情。
“请大人见谅。”太郎次郎一边拿掉战服上的枯树叶子,一边说道,“使者说今夜休战,所以让您——”
“为何休战?你去告诉他,不要客气,只管来攻打。”
“是……”太郎次郎期期艾艾,“他说今夜休战,只是因为内庭还有许多女人和孩子,所以希望大人将他们尽快送到……”
“住口!”长政狼狈地打断木村。他看了看市姬。市姬还好,乳母和她身后的侍女们,却无不眼放异彩,紧紧盯着太郎次郎。“既然我们已决定据城死守,还分什么男女老幼?你明确地告诉他,我们不需要他们的怜悯。让他赶快走。”
“……”
“还有何事?无事就下去。”
“抱歉,还有一事。”
“你又想说什么?让我投降敌人吗?”
“使者身后站着三万织田大军。如若不见,很难打发他回去。烦请大人去见他一面,大人若心中不快,可以令我们杀了他……但如不见他,将导致军心不稳,会有更多的士卒逃跑。”长政猛地立起身:“好,我去见他。可以杀了他,是吗?”
阿市从刀架上取下刀,递给长敢。“你们要听话。”长政摸了摸高姬的头,悻悻走了出去。茶茶姬一直怨恨地盯着长政,父亲没有抚摸她的头。
木村太郎次郎赶紧跟在长政身后,二人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们今晚不进攻……我们又可以多活一天了。”达姬的乳母亲了亲孩子的脸,嘤嘤哭泣。
阿市安慰乳母道:“哭泣解决不了问题。好了,不要哭了。”她觉得这些可以纵情大哭的人还算是幸福的。
实际上,若是对将来尚有一线希望,决不会像阿市这样平静。这些人渴望生存,哀叹不得不死的命运,从而变得狂乱。但现实在她们面前筑起重重绝望的高墙,使得她们已没有了哀叹的力气。即使生存下去,还有什么希望?阿市根本没有改变公公和丈夫的决定的力量,即使活下去,也不过是绝望的持续。不过是改嫁到别人家中,品尝同样的痛苦……
因此,现在的阿市既不埋怨公公,也不恨丈夫和兄长。只是看到三个孩子要一起殉死,她实在难以忍受,仿佛万箭穿心。但将这些孩子留在连她们的母亲都感到绝望的世上,究竟有何益处呢?“茶茶姬,来。”阿市伸手召唤着还在紧紧盯着父亲离去方向的长女,浮出微笑。她希望孩子和侍女们至少能微笑着离开这个世界。
茶茶姬顺从地来到母亲身边。“父亲难道要杀舅父的使者吗?”她歪头问道。
这个孩子悟性之高,已经能听懂她父亲和家臣之间的某些对话。阿市将手轻轻放在茶茶姬浓密的头发上。“父亲不会那么残暴。他内心非常温和。”
“但他刚才很生气。说会杀了使者……”
“父亲和母亲都死了,你还愿意活下去吗?”
茶茶姬没有回答,单是盯住母亲,这是年幼生命的抗议。
“是吗?你想活下去。”阿市似乎在自言自语,“也难怪。你还不知道女人的一生是什么样。”
茶茶姬警惕地挣开母亲。她明澈的眼眸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放射出无语的抗议之箭。阿市开始感到狼狈。幼小生命的抗议眼神不断责问着母亲的心。阿市在恐惧之中终于下定了决心:决不能因为这个孩子,动摇了愈人殉死的决心。茶茶,请原谅……
不知何时,城内外已经平静下来。
厅里,不知不破河内守和长政到底在谈论什么。饭食已经端了上来,阿市开始给两个孩子喂饭。高姬和茶茶姬的态度截然相反,一个心情舒畅,另一个则像被捕的小鸟,不时露出警惕的神色。茶茶姬吃了半合饭,立刻放下了筷子。
“茶茶,你怎么了?”
茶茶姬充满怨恨地回答:“明天就是死期吧?”
“不,不一定是明天。好了,再吃一点。”
阿市说完,只觉胸中憋闷,慌忙站起身,走到隔壁房间。她希望孩子们至少可以开心地吃饭,然后一起睡去。她准备趁孩子们熟睡之机,今夜先让茶茶姬离去……她幼小的心灵仿佛明镜一般,看透了母亲的心思。市姬怎么忍心用自己的双手刺死孩子?
为了不让孩子们发现她哭过,阿市擦干了泪水,方才亲自端着一盘点心过来。“来,吃些点心。”但茶茶姬根本无心碰那点心。大概是怀疑食物中有毒,或许是什么人向她透露过这些事。
“茶茶,怎么不吃?”
“我已经饱了。”
阿市开始恐惧茶茶姬,不如狠下心肠……她悄悄摸向自己怀中的短剑。
“母亲!”茶茶姬小小的身体突然向母亲扑了过去,向阿市膝边呕吐起来。大概是因为过度紧张,吃进去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但茶茶姬却认为饭下了毒。“啊!啊!茶茶要死了。茶茶要和母亲一起死。”
阿市放开短剑,忘情地抱住茶茶姬。带着如此憎恨死亡的孩子一起上路,这一切难道不是罪孽吗?内庭此时已经一片哽咽之声,无不泪水涟涟。
就在这时,走廊里忽然又传来脚步声。藤挂三河和木村小四郎激动地奔进来报:“城主与使者到!”
“什么,城主和使者一起来了?”
“是。请夫人立刻收拾收拾。”
侍女们慌慌张张退到了隔壁房间。长政和不破河内守并肩走了进来,和出去时的表情截然相反,长政的脸与嘴唇都十分苍白。
“阿市过来,其他人都退下。”长政将不破河内守让到座位上,用低沉的声音命令道。茶茶姬和高姬都被带走了。
阿市望着烛光下的丈夫,内心一阵激动。长政紧闭着嘴唇,不时盯住虚空。这对一向沉着冷静的他,是极反常的。
“夫人。”不破河内守突然对阿市道。
阿市眼望着丈夫,讷讷地回答道:“唔……唔。”
“备前守终于答应了我们的请求,决定离开这座城池,前往虎御前山。”
“……”
“备前守亲口对在下说的话,千真万确。烦请夫人和小姐们快快准备,随我一起离去。”
阿市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神色慌张地看看丈夫,又瞧瞧河内。“这……这是真的?”
“准备准备吧。”长政终于叹了一声,“情况有变。听说父亲已去了虎御前山……”
“啊?”阿市终于明白丈夫为何愁眉不展。但固执的公公真的会这样?阿市似信将信,但她不动声色。
长政似乎察觉到此话不妥,道:“父亲无疑是认为你和孩子们太可怜,因而改变了主意。我也会过去,你先行一步,让父亲见到你们平安无事才好。”
阿市忽然想起茶茶姬严峻的面孔。幼小的生命全力反抗父母为她们决定的命运。但她口中却道:“不!我们已下定决心,要与小谷山共存亡……我不想蒙受耻辱……阿市不是信长的妹妹,是浅井备前守的夫人。”
长政表情凝重地望着她,不破河内守则频频点头。
“阿市……”
“不要说了!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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