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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盐-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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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两和老爷的事全家主仆很快便风闻了,开始大家看她的目光有些异样,过了几天,也都正常了,除了老爷和夫人外,别人对六两已经另眼相看了,做不做活路,做的好坏,都没人计较了。名义上,六两还是夫人的丫鬟,日常跟夫人在一起,遇见老爷召唤,便大模大样兴冲冲去了。马正天是个怪人,爱和女人胡闹,却不愿与女人一被同床,在女人房里做完事情,他便回到自己房里,在自己房里做完事情,又让女人离开。有时候,他半夜来情绪了,便去马王氏房里,原来是要把六两赶到别的房中去的,现在也用不着麻烦了,三人同处一床,他想照顾马王氏情绪,马王氏却不答应,把他往六两身上推,他觉得这样挺好。一个多月了,他再没有出去跟别的女人厮混,马王氏很高兴,每天都要亲手为他熬一碗参汤。
和女人不胡闹了,又胡闹别的了,和官府作对,哪有个好?马王氏心里惊恐,六两心里也惊恐,官府的厉害,她自小已经体验够了,人家不上门找麻烦也就罢了,哪有上门去找人家麻烦的道理。六两把自己看成马家一口人了,刚有了出头的希望,老爷这么一弄,眼见得刚冒出地平线的太阳,要被乌云遮了。六两早想出去把马正天劝回来的,夫人没说话,她不敢造次,现在夫人有令,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人给扯回来,老爷听不听她的劝,正好可以检验一下她在老爷心目中的分量。在往大门外疾走的路上,六两突然想起很小时听到的一句粗话,在深宅大院多年,很少听到粗话了,此时想起来,竟倍感亲切。那句话是:老鼠舔猫屄,找不自在呢。这话用在老爷身上,竟是那样的严丝合缝。放着官府的朋友不当,却要拿跟自己无关的事与人家作对,不正是这句粗话所说的吗。
看见六两出来了,海树理暗暗舒了口气,众丫鬟下人也看到了回去睡觉的希望,想起此时的热被窝,觉得六两是那样的温暖。六两看不见马正天那伙人的影子,却听见了他们的叫闹声。西峰城虽不算小,却是方方正正的,西城门放屁,东城门听响,南城门嚎丧,北城门抹泪,要是绕城转一圈,可得耗费半天的工夫呢。到底是循声追去拽回马正天,还是在这等他转回来了,再把他劝回家?这是一个问题。追上去吧,她不能确定老爷给不给她面子,那个人任起性来,直接是头犟驴,而且匪夷所思,就在前两天,他与她做那事时,他突发奇想,让她在他上面,她当时被惊得面如土色,这算啥事呢。她虽只经过这一个男人,可她坚信,男人一定是在上面的,换了位置,老天爷都不会答应的。她也是有点个性的,事有可通融不可通融之说,颠倒乾坤的事如何做得?见她再三不肯,他倒火了,耍起了老爷的威风,她是哭着就范了的。明明是自己错了,还给别人发火,老爷要是不讲道理起来,天底下就没道理可讲了。她又想,要是老爷这趟子转回来,不想再转了,那她与别人的特殊性又在哪里体现呢。踌躇再三,六两决定冒险一次,幼年随爹娘流浪时,她常听说书先生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些敢于冒险的人,后来封侯的封侯,拜将的拜将,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她暗暗提足一口气,整整衣袂头脸,威严地说:
“海先生,跟我来,把老爷劝回来!”
海树理愣了片刻,一时反应不过来,几个丫鬟和男女下人一干家丁也愣在那里,仿佛天外之音突然传来,耳朵还不大适应。
“杵到那里干什么,难道老爷不是你们的老爷!”六两加重了语气。
海树理率先反应过来,朝大家喝道:
“耳朵叫驴毛塞了,没听见六两姑娘的话吗?”
众人这才呼啦啦动了。六两是大脚板,大踏步走在前边,冷风将头发扬起来,将裙摆揭起来,大有志士赴义之慷慨。六两听海树理称她姑娘,这可是了不得的称呼,先前都是直呼其名,除了比她小的丫鬟称她六两姐外,像海树理这些脸面大的下人,在她们面前至少是半个主子。姑娘是多么尊贵的称呼?主子家对姨表姑表兄弟姐妹家女儿的称呼。众丫鬟下人听了这话,个个使劲呆了呆,这是出自海先生之口的,非同小可,脚下不由得稳重了许多。六两也在心里使劲一呆,继而兴奋莫名,一条通天大道在她眼前伸向遥远,脚步轻如乘风,那些小脚丫鬟小跑着,仍然被拉下好多步。听声判位是六两的长项,她带领大家从一个小胡同横插过去,刚好挡在马正天前面。这伙人正亢奋得恨不得上九天揽月下四海捉鳖,马正天坐在两名脚户壮汉的肩膀上,手舞足蹈,尖声嚎叫,后面黑压压一大群人跟着大声嚎叫,手舞足蹈,脚板狠敲黄土地面,风起土扬,把街道都要掀翻了。六两身子一闪挡在队伍前面,口喊老爷,盈盈一个万福。正在兴头上的马正天厉声喝问:
“你这贱人,不好好在家呆着,黑天半夜抛头露面做什么?”
“老爷且息雷霆之怒。回老爷,奴才有要事禀报。”
“你把屄给我夹得紧紧的,天大的事,爷爷也不管,你给我滚回去!”
六两心有些慌,立即暗提一口气,屏住呼吸,沉着应道:
“回老爷,奴才本不敢搅了老爷雅兴,只是,只是这事比天还大。”
“讲!”
“回老爷,事关机密,请老爷移步。”
马正天从脚户的肩膀上下来了,他并未移步,怒气冲冲挺立在原地。六两硬了头皮,赶上几步,身子背对众人,挡住别人视线,与马正天当面而立,踮起脚尖,做出耳语姿势,一手却暗暗伸下去,在马正天丹田以下部位轻揣一下,羞红了脸,做出悄声说话的样子,却故意说得身边的人都可听得到:
“老爷,该煎药啦。”
方才还怒气勃勃的马正天,脸上露出的喜色一闪而逝,厉声喝道:
“真是烦人,烦人!”
他回头对大伙说:
“扫弟兄们兴了。以不才浅见,大伙也热闹半夜了,请各自回府休息吧,日月长久,欢乐的光景多着呢。”
“马老爷走好!”数百人呐喊一声,轰地散了。六两挽起马正天的手,一干家丁将二人围在中心,海树理带领丫鬟下人紧随于后,风风火火回府了。
今夜的马正天太亢奋了,在几百人的簇拥下,闹了半晚上,不但没有把温降下来,反倒火上浇油,他都不知道该怎样闹才可把内心的火焰扑灭。恰好六两提醒了他,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妖呀,事情偏能做到人的心坎里。当夜,六两没有回马王氏屋里去,一院子的人都听见了老爷房里传出来的痒人响声,直到天色放亮,才渐渐止息了。
马正天和脚户们疯闹了半夜,西峰街上每家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也都有看热闹的人,全城惟有年如我家了无动静,大门外没有挂灯笼,没有人看热闹,像是一座无人居住的空宅,或者,宅子里的人于这一夜来临之前,突然死绝了。西峰城里最大的宅院是马家,下来是知府衙门,再下来就是年家了,别的小户谁家挂不挂灯笼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三家,有一家不挂,半条街都黑了。年家让西峰街在那个元宵之夜黑了一大片。马正天他们几次经过年家大门,故意把脚步踏得震天响,故意大声喧哗,这样大的吵闹声,就是没长手的牲口,也得想办法把耳朵捂上,可是,年家始终一点动静没有,人不说话倒还罢了,鸡也不叫,狗也不咬。这倒让马正天心下有些恐慌,邱十八、牛不从,嘴上脚上闹得凶,心里却没底儿,越闹得凶,心里越没底儿。事先,邱十八和牛不从联络马正天时,马正天慷慨答应了,说了一会儿话后,马正天把过了火的烟锅在鞋帮上敲敲说:
“二位兄弟,不是我马正天担不住事,跳蚤虮子成群结队,是因为它们弱小,谁见过老虎狮子打伙伙儿?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西峰街上耍人的就是马年两家,如今马家动起来了,年家如果不动,食盐生意照做不误,卡不死官府脖子,话再说透点,年家如果趁机抢占地盘,马家的损失倒是其次,弟兄们就得受大熬煎了。”
邱十八听了这话,当即大惊失色,偏头看了一眼牛不从,牛不从也是一脸沮丧。他们事先没有考虑这一层,只想着有马家撑腰,官府就得低头让步。马正天说这话,绝非推托之词,这人才大气粗,又天性中带有豪侠气息,为人行事好独立担当,一般是不会说小话的。他说的是实情。马年两家为了争夺食盐市场,明争暗斗上百年,才勉强划分出了势力范围,划分的结果,马家明显占据上风,而年家向来与官府靠得近一些,这也是自保之策,免得被马家吞并了,年家会不会趁马家与官府交恶之际,坐收渔人之利呢。要是这样可就糟透了,为了穷兄弟的利益,坑了马家,将陷大伙于不义,大伙所依靠的马家这棵大树倒了,所有的脚户都将完全受制于官府和年家,市场被彻底垄断了,大伙的活路也就断了。可是,凭感觉,年家不会以损害自己的利益为前提,替大伙冒风险的。说良心话,给谁谁都会跟着官府走的,做生意嘛,从来都是将本求利,官府的政策向自己倾斜,这是烧高香都求不来的好事,哪有见利不求,还冒着杀头风险与官府对着干的道理呢。这种傻事,天底下,也恐怕只有马正天去做了。一听马正天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可把邱十八吓得不轻,他嗫嚅说:
“马爷,你说得完全在理,我要是你,闭上眼睛都会跟着官府走的,兄弟知道这是为难你老人家,坑你老人家,是为了上千户人家的活路,逼你老人家剜自己身上的肉喂别人的肚子哩。你老人家要是不愿意做,兄弟不怪你,兄弟敢保证,没有一个人怪你的,相反,有你刚才的慷慨应诺,大伙儿就是饿死了,心里也是温暖的。”
“就是,就是。”牛不从跟声儿说。
邱十八说这些话时,马正天装满了一锅烟,拿起火镰,丁吃丁吃打着火,脸色越来越凝重,狠抽几口,一团黑夜腾空而起,他的脸色在烟雾弥漫中,像一张墨笔画儿。他冷冷地说:
“兄弟,你说的这啥话,老哥咋有些听不明白?是不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听来听去,你不但没有把我马正天当兄弟,简直没当人嘛!”
邱十八浑身一颤,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惶恐道:
“老爷千万别多心,兄弟心是人心,嘴是猪嘴,不会说话,虽然说的是心里话,听起来也是猪哼哼狗汪汪的。”
马正天脸仍然冷着,说出的话冷得像冰碴子。他说:
“你仔细想想,我刚才说的话是你理解的意思吗?”
牛不从尴尬一笑,接过话头说:
“老爷,你大人大量,跟我们计较什么呀?我们本来嘴就笨,二百斤的盐担子终日压在身上,早把会说的那几句人话从屁眼儿压出来了,虽是人话,听起来仍然屁烘烘的,你就权当人话听吧。”
几句话把马正天逗笑了,他笑着用烟锅指一指牛不从,和缓了口气说:
“你明着是糟践自己,暗里是骂你老哥嘛。咱兄弟间,不要再扯闲淡了。我说的意思是,最好拉上年家一块行动,他家要是坚持不参与,也不勉强,保持中立也行,等于咱给他打招呼了,要不然,日后要是出了咱们现在就能想到的结果,他的理比咱还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是,是这个道理,老爷终究是老爷,眼光就是高远!”邱十八心下豁然开朗,动情地恭维了马正天几句。
“我说马老爷和穷兄弟是一条心,穿一条裤子嘛。马老爷义旗一举,振臂一呼,穷兄弟就有饭吃了,大伙儿穷命穷骨头,没啥报答老爷,只有一颗心向着老爷,风里风里去,火里火里去,世世代代,生死与共,这是穷兄弟的福分啊。”牛不从热泪长流,眼看要泣不成声了。
马正天烟锅一挥,断然道:
“扯淡话再不要说了,多言无益,行动要紧。我看这样吧:邱兄弟赶紧回去联络大伙儿,一个不能少,人心齐,泰山移,法不责众,大家的事情大家做。牛兄弟嘴头子灵便,去通传年如我那老杂毛,话有三说,巧者为妙,能把他拉上,再好不过,拉不上,让他把门关严,嘴夹紧了,别趁机坏咱的事,也是好的。”
“好!先谢过老爷。”邱十八和牛不从应一声,起身慌张作势走了。
两人前脚走,海树理后脚像蛇一般窜进来了,马正天的心思还沉浸在他预想的电闪雷鸣中,没留神,一团黑已阻挡在眼前,第一反应将烟锅横档在胸前,却认出是海树理。他心下气恼,正待发作,海树理却先发作了,他大叫一声老爷,便扑通跪下了,马正天说,海树理,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海树理不起来,把头昂得直直的,脖子拧得硬硬的,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说:
“老爷要是不收回成命,海某将跪死在这里!”
“到底咋回事吗,谁又惹了你这把老镢头?”马正天温言劝道。
“我海树理虽是下人,多蒙老爷抬举,除了主子,再谁敢惹我?”海树理涨红了脸,说话有些吃力。
“这么说,是哪个少爷小姐了,你起来说说,我捶他狗日的。”
“不用牵连别人,少爷是好少爷,小姐是好小姐,老爷,醒悟吧,悬崖勒马,亡羊补牢,还来得及!”
“到底咋回事吗,你云里雾里河里海里一大堆?”
“咦,咦,咦,”海树理牙痛似地倒吸几口凉气,一跃而起,脚后跟着地,咦一声,后退一步,退出几步后,脑子才想出要说的话,他说:“闹了半天,老爷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得罪了老爷,古有因愚忠而丧命,而满门抄斩,而夷灭三族九族乃至十族之人,大雅久不作,忠良无处寻,海某虽不堪,请以身殉道,死而无憾,士为知己者死,也不枉与老爷缔约一场。官府实施青白盐引,傻子都看得出,这是拱手让利于我家,作为商家,此乃千古难逢之良机,理当顺风扬帆,憋足了劲,扩大市场占有份额,奠定百年不易之基业。我知道老爷豪侠仗义,仁义立身,这也说得过去,不去趁火打劫罢了,干吗要把自己的头往马蜂窝里塞呢。可知,聚众闹事,对抗官府,那可是杀自己头灭满门的罪过,老爷倒是威风耍了,高迈了,奈祖上基业一族性命何?老爷掂量掂量啊,这是不难掂量的。”
马正天哈哈一笑,猛抽几口旱烟,叫道:
“我以为什么了不得的事!好一个满口仁义道德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我倒要问问:金钱与仁义孰重孰轻?一家荣辱与千百家性命孰重孰轻?眼前蝇头小利与家族百年安全孰重孰轻?”
马正天咄咄逼问,海树理一时辞穷,一肚子的道理,出口全被堵死了。终于,他找出了一句话,他强打精神说:
“老爷眼界深远,非常人可及。可是,老爷把心掏给穷人,把祖上基业全家性命做赌注为穷人谋出路,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未必记着老爷的好。把话说透了,一有风吹草动,起来倒老爷戈的,必定是那些穷人。信不信由你,咱今日个先把话撂这儿。”
马正天没说话,默默抽了几口烟,幽幽说:
“海先生说得是至理名言,我何尝不知道。可是,你没有感觉到吗,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内忧外患,天要变了,变了的天,必然是穷人的天,也就是说,当下的富人都是坐在火山口上的,越富离死越近,与其这样,何如主动为穷人伸张利益,风险虽大,算是积点阴德,到时候,盼望有谁良心萌动,马家坟头只要有一线香火延续,就会有咸鱼翻身的机会,总被一网打尽要好得多。”
一席话,说得海树理五内翻腾,四肢酸麻,给马家做了十几年账房,只知马正天粗粗拉拉,撒尿不抓毬,是个大撒手,别人常说,马正天机谋深远,神鬼难测,可他并不觉得,认定这是别人看见马正天在生意场上纵横捭阖,便以为他满肚子都是什么锦囊妙计,而说的顺水话,今日看来,怀里还真揣了一副铁算盘呢。“不过,”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说,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而思虑过甚,闹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不好了。眼下是内忧外患,这没错,可大清这么大,二百多年基业,说散就能散得了吗。红毛洋人闹了几十年,江南的长毛又闹了十多年,西峰地界也大乱十几年,后来如何,城头上飘扬的还不是龙旗?就算江山换了新主人,可谁听说过,哪朝哪代江山是穷人坐的?得江山前是穷人,得了江山还是穷人吗?这个老爷,简直鬼迷心窍了。他深知,马正天要是拿定了主意,任何人是不可以言语说动的,眼看一场大祸要从天而降了,而这大祸是老鼠舔猫屄自己送上门的,从古以来,覆巢之下无完卵,灭门之日,从来不分良贱,这一刻,海树理心眼咯噔一动,把要说出口的话强咽回去,说出来的却是:
“老爷所见极是,令海某茅塞顿开,惶恐无地,于今之计,当如之何?”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死的娃娃毬朝天,随他去吧。你去做好自己的事,就别趟这股浑水了。”
“老爷如此说话,令海某愧死羞死!海某虽不才,却一心追随老爷,立誓生死与共的,人常说,大难来临各自飞,而今却好,大难来与不来,我倒撇下老爷独自飞了,这让海某日后如何抬头做人嘛!”
马正天大笑数声,闭目抽烟,不再言语,海树理心怀忐忑,躬身退了。
邱十八马到功成,鸡毛令帖发到每一家,获得的都是热烈响应,听说有马正天参与,人们不仅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连胜利后的生活都规划好了。按说,即便官府收回成命,大家今后的日子顶多也是与先前一样,可人们都不这样想,觉着先前的日子已经被剥夺了,就像丢了的钱不再是自己的钱了,突然又捡了回来,这钱便是赚的。人们怀着这样的想法,男人们白天睡觉,养足精神,准备大闹一场,因是与官府作对,什么后果都会有的,免不了全家相对而泣,把后事安顿妥了。婆娘娃娃打点能随身带走的财物,准备路上的干粮,万一官府耍起横来,以便在第一时间远逃他乡。脚户人家,家家都是凄惨,邱十八心下颇觉不忍,他挨门挨户反复解劝说,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只是一次完全和平的请愿,官府听得进去,咱就像以前那样活着,听不进去,权当大伙在一块热闹了一回,不让贩盐了,活下来的命大,饿死了,活该,还能咋的。大家随口应承着,手脚却不闲着,该准备什么还在紧锣密鼓准备,二十岁以上的人都是经历过大乱的,见识过那种血流成河死亡山积的恐怖,为了不泄邱十八的气,脸上都绽露着轻松的笑容。邱十八却看见了,那一张张笑脸背后,都隐藏着一层晦暗的死光。
牛不从遇到了麻烦,从马家出来,他就去了年家。年家大门紧闭,等了半天,狗大一点的人都没等着一个。他觉得事不宜迟,便去敲门。敲了一会,一点动静没有,他加大了劲道,还是无人应声。他又改为擂门了,咚咚咚,哐哐哐,手都磕肿了,门丁才将大门拉开一条缝儿,睡眼惺忪道:
“谁呀,黑天半夜的?”
牛不从赔笑道:
“老爷敢是把觉睡颠倒了,天刚才黑嘛。”
“何方强徒,擅闯民宅,说头倒还不少!天黑天明,老爷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当然老爷说了算。黑天半夜打扰老爷,死罪死罪,只是事情比天大,必须要禀报年老爷,还望老爷周全。”
“你承认是黑天半夜了?”
“当然,小人哪敢承认不承认,本来就是黑天半夜嘛。老爷火眼金睛,还能看错天色?”
“这就对了,看得出,你还是一个乖觉人哩。”
“谢老爷夸奖,劳老爷大驾,带小人去见年老爷吧,事情紧急,还请老爷多行方便。”
“你谁呀,口口声声要见我家老爷,黑蚂蚁夹住一条人卵子,好大一张嘴!”
“哦,是小人唐突了。小人是牛不从,西峰街上的贩盐脚户。”
“牛不从,牛不从?老爷我没听说过,老爷只听过有什么公牛母牛。你是公牛还是母牛?”
牛不从强压怒火,赔笑道:
“老爷的眼睛是雪亮的,隔山都能看见兔卵子哩。老爷明镜高悬,说是公牛就公牛,母牛就母牛。”
“那就不公不母,二尾子牛吧。可是,年老爷不在家啊。再说啦,老爷即使在家,赏脸见面的都是什么人,岂是你这种非公非母的货能见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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