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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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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凯西的动作很快。泥土盖住了史丹的条纹运动衫,也盖住了他朝上受辱的脸。乔·凯西转过头来对我说:

    “你刚才提到,你在找好几个人。其他都是些什么人?”

    “这死者的小孩是一个,另外还有个金发女孩跟他在一起。”

    “我也听说了。你能不能形容她的模样?”

    “蓝眼睛,五呎六吋高,一百一十五磅重,十八岁左右。卜贺先生的遗孀可以形容得更详细。她现在正在农场的宅子里。”

    “你的车在哪里?我是搭消防车上来的。”

    我告诉他,我是史丹的母亲用她的货车带上来的,还告诉他她正在木屋里。乔·凯西停下铲土的动作,他的脸冒着汗,有点疑惑的样子。

    “她在那里干什么?”

    “休息。”

    “看来,我们得去打断她的休息了。”

    在更高于那片树林的地方,那些还没烧到的树丛间,火势已经大到跟树一般高。热气一阵阵涌动,感觉像是动物温热的呼吸。

    我们从那里跑开,乔·凯西带着铲子,我带着有血的锄头。等我们到了木屋门口,我才感到这把锄头好重。我把锄头丢下,进屋之前先敲了门。

    卜贺太大惊得坐了起来,满脸通红。睡意还在她的眼里,连声音也都浓浓浊浊的:

    “很抱歉,我刚才一定打了个盹,可是我做了一个好甜的梦。我们——我们就是在这里度蜜月的,你知道,就在这木屋里。那时候在打仗,战争才开始,根本不可能出门旅行。我梦到我还在度蜜月,那些不好的事都还没有发生。”

    她半梦半醒的眼眸聚焦到我脸上,看到了祸事再度发生的征兆——我隐藏不了;然后她看到手上拿着铲子的乔·凯西。他看来像个巨大的挖坟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光线。

    卜贺太太那种干练、冷静、很能自持的典型表情,被逼得又回到她脸上。她倏然站起身子,几乎失衡跌倒。

    “凯西先生?你是凯西先生,对不对?发生什么事情了?”

    “夫人,我们找到您儿子了。”

    “他在哪里?我要跟他讲话。”

    乔·凯西尴尬地说:

    “夫人,恐怕这不可能。”

    “为什么?他又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

    乔·凯西求助似地望了我一眼。卜贺太太朝他走过去。

    “你拿这铲子干什么?这是我的铲子,不是吗?”

    “夫人,我不知道。”

    她从他的手里把铲子拿过来。

    “我很肯定是我的。这是我去年春天买来自己用的。你是从哪里拿来的,从我的园丁那儿?”

    “我在那边的树丛里找到的。”

    乔·凯西朝那个方向打了个手势。

    “这东西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呢?”

    乔·凯西张开嘴巴,又闹了起来。他既不愿又不敢告诉她说史丹已经死了。我靠近她,告诉她她儿子被人杀了,可能是被锄头刺死的。

    我走到门外,把尖头锄拿给她看。

    “这锄头也是你的吗?”

    她呆呆地看了看,说:

    “是,我想是我的。”

    她的声音低沉而单调,几乎像在耳语。她转过身子,开始朝着那些正在燃烧的树丛跑过去,她的高跟马靴让她摔了一跤。乔·凯西像只熊追在她后头,又快又笨重。他抱住她的腰,把她抱离地面,转身离开靠火的方向。

    她又踢又喊:

    “让我过去!我要我的儿子!”

    “夫人,他现在被埋在地下的一个洞里,现在不可能进得去,谁都不可能进得去。可是他的身体不会被烧到,在地下很安全的。”

    她在他的双臂里扭来扭去,还去打他的脸。他把她放下来,她跌坐在褐色的杂草堆里,一边拍打地面,一边哭喊着要她的儿子。

    我在她身旁跪下来,劝她站起来跟我们走。我们成一纵列走下小径,由乔·凯西带头,卜贺太太夹在我们中间。我紧跟在她后面,以防她想做傻事,像纵身跳下峭壁什么的。而她只是被动地低着头,像个被押在卫兵中间的囚犯。
第07章
    第07章

    乔·凯西一手拿着铲子,另一手拿着染血的锄头走着。到停车的地点后,他把铲子和锄头丢到货车后面,扶卜贺太太上了车。我当驾驶。

    她沉默地坐在我们两人中间,一路上直直望着前方的石头路。她一声也没吭,直到我们在她家放信箱的所在弯进了酪梨树林后,才大大呼出了一口气,好像她从峡谷下来的路上一直是屏着呼吸的。

    “我的孙子呢?”

    “我们还不知道。”乔·凯西说。

    “你的意思是他也死了?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乔·凯西那西南部人慢吞吞的讲话语调,缓和了他的回答。

    “夫人,我的意思是,没有人看到你孙子的踪影。”

    “那个金发女孩呢?她在哪里?”

    “我真希望我知道。”

    “是不是她杀了我儿子?”

    “夫人,看来好像是的,看来好像是她用那把锄头敲了他的脑袋。”

    “然后又把他埋了?”

    “我发现你儿子的时候,他是被埋着的。”

    “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夫人,那个坑很浅。女人只要下定了决心,男人能做的事她们都做得到。”

    她的咄咄逼问让他备受压力,而她的恐惧带给他更大的压迫感,因此乔·凯西慢吞吞的回话里已经渗入一点哀鸣的意味。她不耐烦地转而向我攻来:

    “亚契先生,我孙子龙尼死了吗?”

    “没有。”

    我故意加重音量,想逼退“他已经死了”的可能性。

    “那个女孩是不是把他拐走了?”

    “这是个很好的假设。不过如果他们跑掉了,也可能只是为了避火。”

    “你在睁眼说瞎话!”

    她的话听来像是她已经跨过另一个人生的分水岭,而她的未来将不可能再发生任何好事。

    我把货车停在车道上我的汽车后面。乔·凯西下了车,伸手去扶卜贺太太,她一把将他推开。可是她下车的样子,已仿佛是个骤然老去的女人。

    “你可以把车停在车棚里,”她对我说道。“我不喜欢把货车停在太阳底下晒。”

    “对不起,我插一下嘴,”乔·凯西说,“我想您最好把货车停在这儿。火正从峡谷上头烧下来,可能会烧到您的房子。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把东西搬出来,也可以帮您开一部车。”

    卜贺太太对着那栋房子和四周的景物缓缓睃巡了一遍。

    “从我出生到现在为止,这个峡谷从来没有起过火。”

    “这表示这场火的时机到了,”他说。“山上那些树都有十五、二十尺那么高,全都干得像脆谷片。这是五十年才碰上一次的大火,很可能会把您的房子烧掉,除非风向又变了。”

    “那就让它烧吧!”

    珍走到门口来迎接我们,她的脚步略带迟疑,仿佛害怕听到我们即将宣布的消息。我告诉她,她丈夫死了,儿子不见了。那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质问的眼神,好像都想在对方身上找出这些苦难的根源来。然后她们一块儿站在门口,拥抱对方。

    我们站在阳台上,乔·凯西从我后面走过来。他碰了碰帽檐,对那个靠在卜贺太太肩上。面对着他的年轻女士开口说道:

    “请问你是史丹·卜贺的太太吗?”

    “我是。”

    “我想请你跟我描述一下,跟你先生在一起那个女孩的长相?”

    “我尽量。”

    她离开另外那个女人的怀抱,那女人进屋去了。珍靠在栏杆上,离蜂鸟给水器很近,一只蜂鸟不停的吵她。她走到阳台另一边,在一张帆布椅上坐下,用一种紧张的姿态倾身向前,将那个有奇怪眼神的蓝眼金发女孩向乔·凯西重新形容了一遍。

    “你说她大概是十八岁左右?”

    珍点点头,她的反应迅速而机械化,好似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

    “卜贺太太,你——你先生对那个女孩是不是很有兴趣?”

    “他显然很有兴趣,”她的声音又酸又苦。“不过我想她对我儿子的兴趣更大。”

    “怎么个有兴趣法?”

    “我不知道。”

    乔·凯西换了一些比较不敏感的问题。

    “她穿什么样的衣服?”

    “昨天晚上穿的是一件无袖的黄色洋装;今天早上我没看到她。”

    “我看到了。”我打了岔。“她还是穿着那件黄色洋装。我想你会把这些资料都传给警方吧?”

    “是的,我一定会。现在,我想跟园丁谈一谈,他也许能够告诉我们,铲子和锄头是怎么跑到山上去的。他叫什么名字?”

    “佛兹·史诺,我们都叫他佛兹。”珍说。“他现在不在。”

    “他去哪里了?”

    “半个钟头以前风向变了的时候,他骑着史丹的旧单车下山去了。他本来要开凯迪拉克走的,我叫他不要开。”

    “他自己没有车吗?”

    “我相信他有部破车。”

    “车在哪里?”

    她微微耸耸肩。

    “我不知道。”

    “佛兹今天早上在哪里?”

    “我不清楚,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几乎整个早上都待在这里。”

    乔·凯西的脸色变得沉重。

    “他跟你儿子处得好不好?”

    “处得不错。”她说完后意会到他的意思,眼神黯淡下来。她摇摇头,好像要把那层意思否决掉,赶跑黑暗。“佛兹不会伤害龙尼的,他一直对龙尼很好。”

    “那他为什么要跑掉?”

    “他说他很担心他妈妈。不过我想他怕的是火,他都快哭出来了。”

    “我也怕火,”乔·凯西说。“所以我才会干这一行。”

    “你是警察吗?”珍说。“所以你才问我这么多问题?”

    “我是森林服务处的人,被派来调查火灾的起火原因。”他伸手探进内袋,掏出一个铝盒,把那根烧到一半的小雪茄拿给她看。“这东西看起来是不是你先生的?”

    “看起来是没错。可是你该不会想证明是他起的火吧?他人都死了,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她提高了声音,有点失控。

    “我的理由是这样的:不管是谁杀了他,或许就是他让这个东西掉落在干草堆里。那就表示杀他的人对这场火要负法律责任,也要负责赔偿。我的职责就是找出真相来。那个姓史诺的人住在哪里?”

    “他跟他妈妈住在一起。他家离这里很近,我婆婆可以告诉你,史诺太太以前在我婆婆这里做过事。”

    我们在客厅找到了卜贺太太,她正站在角落一扇窗边,整个峡谷都框在那扇大窗里。这客厅好大,远远站在那一头的她看起来好娇小。我们朝她走过去,她并没有转身。

    她在看火势延烧的景况。火舌现在的位置在峡谷尽头,有如奔流的火山滑下坡地,在树顶头上迸冒着浓烟和火花。宅子后面的尤加利树被一阵暴风吹过,顿时成了白头;山鸟和鸽子全都飞光了。

    乔·凯西跟我互望了一眼,我们也该走了。我让他去开口,因为这是他的地盘,也是他的任务。他对着那女人一动也不动的背影说:

    “卜贺太太,你不觉得我们最好离开这儿吗?”

    “你们走吧,请你们都离开,我要留下来,我现在不走。”

    “你不能留下来,火真的往这儿烧过来了。”

    她转头面对他。她的脸色凝重深至骨里,看起来又苍老又慑人。

    “别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在这房子里出生,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住过;如果房子没了,我最好跟着它也一起消失。我什么都失去了。”

    “你不是当真的吧,夫人?”

    “我不当真?”

    “你总不想让自己被火烧到吧,对不对?”

    “我想我对火神是欢迎还来不及。我很冷,凯西先生。”

    她的语调一派悲观,可是里头带有歇斯底里甚至更糟的东西。那是一种刚愎顽固的抵抗,表示她的心智已经上了锁,死死守在一个牛角尖里。

    乔·凯西带着无望的眼神对这客厅环视了一周。这里尽是维多利亚式的家具,墙上挂着维多利亚风格的画像,还有好几个玻璃橱柜,里面满满放着本地鸟类的标本。

    “夫人,难道你不想抢救你的东西?你的银器、鸟类标本、画像、纪念品怎么办呢?”

    她以一种绝望的姿态摊摊手,好像所有的东西都自她双手间消逝了。乔·凯西想用她生命的片片段段把她拉回来,但效果微弱。

    我说话了:

    “卜贺太太,我们需要你帮忙。”

    她带着些微的讶异看着我:

    “要我帮忙?”

    “你的孙子失踪了。一个小男孩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失踪,实在——”

    “这是我的报应。”

    “哪里的话!”

    “你以为我在胡言乱语,是不是?”

    我没去管她气冲冲的问话。

    “你的园丁佛兹可能知道你孙子的下落。我知道你认识他的母亲,对不对?”

    她回答得很慢:

    “依娜·史诺以前是我的管家。你该不会认为佛兹他——”

    她停住没往下说,不愿意把她的问题明白说完。

    “如果你能跟我们一起去找佛兹和他母亲谈谈,会有很大帮助。”

    “好,好,我去。”

    我们从小道开车出去,像一列送葬的队伍。卜贺太太开着她的凯迪拉克在前面带路,珍和我坐绿色的宾士车跟在她后头。乔·凯西居尾,开着那部货车。

    我从信箱矗立的地方往后看。火花和灰烬往下吹入峡谷,冲进宅子后头的树林,有如色彩鲜艳的异国鸟类,急着取代那些已经远飞了的鸟儿。
第08章
    第08章

    那个叫做“峡谷之家”的社区几乎已成了空城。几个男人拿着汩汩流着自来水的水龙头站在屋顶上,一副决然对抗的表情。

    峡谷人口有个岔路,卜贺太太转向右弯的那条。社区景象陡然一变,黑肤色和墨西哥裔的小孩都站在路旁看着我们过去,仿佛我们是一列外国显贵的行伍。

    史诺太太住在一个老旧的灰泥小平房里,整条街都是这种老旧的灰泥小屋,路旁的兰花正盛开,衬得这条街几乎称得上是美丽。乔·凯西、我和卜贺太太走到门口,珍则待在宾士车上。

    “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她说。

    史诺太太是个动作利落、满头霜白的女人,她穿着一件花饰繁复的黑外套,像是特地为了这个场合而穿的。她无边眼镜后的黑色眼珠,因焦虑而显得凝重。

    “卜贺夫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的?”她的声音急急地接着下一句话,仿佛她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看到您可真高兴。请进,请进。”

    “门开处就是狭小的客厅,我们走进去。卜贺太太把乔·凯西和我介绍给史诺太太,可是她害怕的眼神就是不肯朝我们望,根本当我们不存在,好像这样一来,她只要应付卜贺太太就成了。

    “夫人,要不要我帮您倒些什么喝?来杯好茶怎么样?”

    “不用,谢谢。佛兹呢?”

    “我想他正在房里。可怜的孩子,他不太舒服。”

    “他不是孩子了。”卜贺太太说。

    他妈妈纠正她的话:

    “在心智上,他还是个孩子。医生说他的心智不成熟。”

    她迅速瞄了瞄乔·凯西和我,看我们懂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我有种感觉,一场心理追逐战就要开场。

    “你叫他出来,”卜贺太太说。

    “可是他现在不适合见人,他难过得很。”

    “他为什么难过?”

    “火灾啊,他一向都很怕火的。”她带着搜索的意味对乔·凯西和我又瞧了一眼。“你们两位是警方派来的吗?”

    “可以这么说,”我说。“我是个侦探,凯西先生是森林服务处的人,在调查起火的原因。”

    “这样啊——”她瘦小的身躯似乎变得更矮小,但同时又更紧张更沉重了。“我不知道佛兹惹了什么麻烦,可是我敢保证,他完全没有责任。”

    “他惹了什么麻烦?”乔·凯西说。

    “我相信你们一定知道,要不然你们不会到这儿来。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惹了麻烦?”

    “我已经照顾他三十五年了。”

    她的眼神变得内敛,仿佛在回顾三十五年来她儿子招惹的每件麻烦事。

    卜贺太太站起来说:

    “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如果你不把他叫出来,我们就进房间去跟他谈。我要知道我的孙子哪里去了?”

    “您的孙子?”小女人一脸惊骇。“尤尼出了什么事吗?”

    “他失踪了,而且史丹死了,有人用我的铲子把他给埋了。”

    史诺太太用手掩住嘴巴。一个金色婚戒套在她的一只手指上,像道疤痕。

    “把他给埋在花园里?”

    “不是,埋在峡谷上面。”

    “您认为是佛兹干的?”

    “我不知道。”

    我说:

    “我们只是希望你儿子能帮我们的忙。”

    “我懂了。”她的脸庞意外地明亮起来,有如电灯在停电之前的那一刹那。“这样吧,我去问他,他不怕我——我可以让他说出多一点事情来。”

    卜贺太太摇摇头,向那扇通往屋后的门走去。史诺太太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拦在她面前,背对着那扇门急促地说:

    “请您千万不要到他的房间去,我还没有打扫,而且佛兹他魂不守舍的,情况很糟。”

    卜贺太太的声音像是喉咙里闪出来的:

    “史丹也是,我们每个人都是。”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摔倒,这已经是第二次或第三次了。她的嘴角拉向一边,半笑半不笑,像是听到一个私密的笑话。史诺太太的动作和转变都像水银流动那么快,一转眼就窜到她身旁,挽着她的手臂在一张老旧的摇椅里坐下。

    “我看您是头昏了,”她说。“这也难怪,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的话。我去帮您倒杯水来,还是您现在想喝杯茶?”

    她的声音听来像是真心的关切,可是我认为她同时也是一个善耍拖延战术的高手。要是我们跟她玩下去,她会把我们拖上一个礼拜。

    我推开门走进厨房,嘴里叫着她儿子的名字。一个含糊不清的应答声从更远一个面向厨房的门里传来。我敲敲门,探头往里面看,这房间闻起来有股甜腻而酸腐的味道。

    百叶窗是拉下的,我只看到从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几线狭长阳光,这几道光线猛然穿过房间,像是魔术师为了显示助手已经消失而拿在手上准备探人箱子里的利剑。园丁似乎也希望自己消失似的,他蟋曲在铁床的角落里,双脚缩在身体下面。

    “很抱歉来打扰你,佛兹。”

    “没关系。”他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我在床的一角坐下,面对着他。

    “是你把铲子跟锄头拿到峡谷上面的吗?”

    “峡谷上面?”

    “山上的木屋那里。佛兹,你有没有把这些东西带上去?”

    他想了好久,终于答道: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带上去的?”

    “不知道。”

    他的眼睛从我的眼睛上移开。他很不会说谎。

    乔·凯西出现在门边,动作像个影子般轻手轻脚。他那张大脸毫无表情地等在那儿。

    “今天早上,”我对佛兹说。“有人用那把铲子跟锄头把史丹·卜贺埋了起来。如果你知道是谁把铲子跟锄头带上山的,你可能就知道是谁杀了史丹。”

    他的头摇得像波浪鼓,脸都变模糊了。

    “是他自己拿上去的,在他来拿钥匙的时候。他把东西放在敞篷车的后面。”

    “你说的是真的吗,佛兹?”

    “我在胸口划十字,如果不是真的,我会死。”

    他用手指在自己的胸上划了个十字。

    “关于铲子跟锄头的事,你为什么早先没告诉我们?”

    “是他叫我不要说的。”

    “史丹·卜贺叫你不要说?”

    “嗯。”他很用力地点点头。“他给了我一块钱,要我答应他不讲出去。”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不用说也知道啊!他怕他妈妈,她不喜欢别人乱碰她的园艺工具。”

    “他有没有告诉你,要用这些工具做什么?”

    “他说要用来挖一个掉在土里的箭头。”

    “你相信他的话?”

    “对。”

    “然后他就开着他的车到山上去了?”

    “对。”

    “那个金发女孩和小男孩跟他一起去的?”

    “嗯”

    “那个女孩子有没有对你说什么话?”

    “没有,那时候没有。”

    “你说‘那时候没有’是什么意思?她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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