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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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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我还记得,”安密特太太说。“我现在就付钱给你。多少钱?”

    “一百块就好了。”

    她拿出一个黄金做的钱包夹,钱夹的形状是$型。然后她把一张百元大钞放在我的大腿上,又抽出一张五十元加在上面。

    “这是小费。”她说。

    我收了钱,因为我需要钱支付我的开销,可是我隐隐觉得这笔交易有辱人格,好像我是个被买来卖去的人。这让我对罗杰起了点同情,虽然我还没见到他。

    安密特家的海滩住宅是个灰色的浮木建筑,我们进门的地方是二楼的后面。我们穿过一个开敞的楼并,走进主卧房。里面的摆饰都是船上的东西,有铜器、壁上气压计,还有几张船长椅。

    透过前头的玻璃落地拉门,我看到一个算得上年轻的男人坐在阳台上。他穿得很轻便,一件蓝T恤,一顶航海帽,可是他只是从远处看着海滩上的人,像个坐在剧院包厢里的观众。

    “嗨,罗杰。”

    安密特太太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又轻柔又悦耳,好像她仔细听过自己的声音,特地调理过一样。

    那个年轻人站起来,脱下帽子,脸上表情既不惊也不喜。

    “法兰!我没想到你会到这儿来。”

    “新月街的房子刚被烧个精光。”

    他的脸拉长下来。

    “连我所有的衣服都烧了?”

    “衣服随时可以再买呀!”

    她的声音半正经半开玩笑,等着由他去决定这次会面的气氛如何。他带点惋惜的说:

    “房子被烧了,真可惜。你很喜欢那栋房子,对不对?”

    “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

    “你有没有打算再把房子盖起来?”

    “我不知道,罗杰。你说呢?”

    他耸耸他厚实的肩膀,把要他负责的威胁扔掉。

    “这一向是由你决定的,不是吗?”

    “那,我想去旅行。”她故意说得很决断,像是一种即兴表演。“我可能会到南斯拉夫去。”

    他转身瞪着我看,好像这才发现我的存在。他长得很帅,恐怕比他太太要小上十岁,健壮的体格里透着急躁。我注意到他的黑发渐渐稀了。而他注意到我的注意,于是用手把头发拨乱。

    “这位是亚契先生,”他太太说。“他是侦探,在找那个上了你的船的女孩子。”

    “什么女孩子?”

    可是他注视我的眼神立刻露出不豫,而且脸红了。

    “就是那个想飞向太阳还是月亮的女孩子啊!”

    “我怎么知道?我跟她一点瓜葛也没有。”

    “你知道她的全名吗?”我说。

    “我想她叫做苏珊,她的名字是苏珊·葛兰多。”

    他太太惊觉地粲然一笑。

    “我还以为你说你跟她毫无瓜葛呢!”

    “本来就是。杰瑞把她带上船时还被我痛骂了一顿,她的名字是他告诉我的,还是我硬逼着他讲出来的。”

    “我听到的故事可不一样,”她说。“我听说她星期四晚上跟你一起住在船上,这种事情在码头这类地方可不是什么秘密,对不对?”

    他神色阴沉,答道:

    “我才不跟年轻小妞鬼混。星期四晚上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喝酒,那个女孩被带上船去我根本不知道,而且也没经过我同意。”

    “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问。

    “我实在不大清楚,杰瑞说,好像是南方哪个地方——”

    他太太插嘴进来:

    “你认识她多久了?”

    他望了望她,眼神严厉而沉重。

    “法兰,别像个破唱片好不好?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姓葛兰多的女孩子。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去问杰瑞,那个女孩是他的女朋友。”

    “如果不是你让她用宾士车,那是谁让她用的?”

    “那也是杰瑞干的好事。我不想把这些都怪到他身上,可是这是事实。为了这件事,我还把他大骂了一顿。”

    “我不相信你。从现在开始,你不可以再开我的宾士车。”

    “我管你去死。”

    他走过她身旁,叭啦叭啦踏下阶梯到一楼去了。楼下传来抽屉打开又关上,还有衣橱门猛然甩上的声音。

    这房子是个骨架子,椽木都露在外面,也没装隔音,所以愤怒的声响回荡在整栋屋子里。法兰·安密特被这些声音吓着了,好像那些暴力正施诸在她身上似的。我想,她怕她丈夫,可能也爱她丈夫。

    她跟着他下楼去,神情看来既紧张又决然,像是一个自愿赴地狱的女人。他们的声音飘上阶梯,在阵阵海涌声中清晰可闻。

    “你不要生气。”她说。

    “我没有生气。”

    “你还是可以开那辆宾士。”

    “我开它是因为我需要交通工具,”他说话的声音很理性。“不是因为我打算上哪儿去。”

    “你哪儿都不要去,你要陪着我。房子烧掉的时候,我觉得好害怕,好像我的生命也被烧尽了。不过其实不是这样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说要去南斯拉夫,这是怎么回事?”

    “南斯拉夫有什么值得去的?”

    “那我们就待在这里。你觉得这样好吗?”

    “目前还好,”他说。“我大概对这个城市也腻了。”

    “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苏珊?”

    “喂,我们一定要谈她谈个没完吗?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她。”

    门关上了,他们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我开始听到比较私密的声响,于是决定走到屋外。

    这天是星期六傍晚,海滩上处处人体横陈。这就像个对人类未来的预警:世界上每一寸土地都挤满了人。我在沙滩上找个地方坐下,旁边是一个拿着吉他的年轻人,正躺在一个女孩的肚皮上,我闻到她身上防晒油的味道。大家都像诺亚方舟上的动物,成双成对,只有我形单影只。

    我站起身子,朝四周望了望。一层烟雾笼罩着城市的上空,可是它下面的空气却是异常的清净。低挂的太阳像个旋转的黄色飞盘,我几乎摸得到它,抓得到它。

    游艇码头上一根根挺立的桅杆衬着西方落日的余晖,显得黑乌乌的。我脱了鞋袜提在手上,沿着沙滩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11章
    5

    一个由沙洲延伸出来的水泥防波堤,像只手臂般环护着港口和码头。几艘船正从海上穿过标有记号的水道进港来,其中有马达动力船,也有帆船。另外还有好些船停在泊台上,有赛艇、落伍的登陆小船,林林总总。

    游艇码头和公共停车场被一面高大的铁丝网墙隔开。我沿着网墙往前走,墙上有好几个门,可是都被自动锁锁上了。我在防波堤脚下找到一个租船的船坞。我问管理员,要怎么样才能找到爱瑞亚蒂妮号。

    看到我光着脚丫,鞋子绑在一起吊在肩上,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如果你要找安密特先生,他不在船上。”

    “那杰瑞·柯帕奇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从这里走下去,到第三个门那里喊他几声。你在那儿就可以看到那条船了,大概沿着浮筒,在中间左边的位置。”

    我穿好鞋,找到了那道门跟那条船。爱瑞亚蒂妮号是艘单桅帆船,看到它停靠在平静海上的模样,让我呼吸不禁加快了些。一个瘦瘦的年轻人满头纠结的头发,下半脸毛茸茸的,正在船尾修理备用马达。我从锁上了的11里叫他。

    “杰瑞?”

    他抬起头来。我向他招手,要他过来。他往下跳到平台上,光着脚丫踉踉跄跄的快步走过来。他的上身打着赤膊,伸着黑团团的毛脸往前走,像是想遮掩他男孩般的肩膀和瘦小无毛的胸膛。他的双手被引擎油弄得脏兮兮,好似戴了一副黑手套。

    他透过铁丝网门沉着脸打量我。

    “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的书掉了,”我拿出那本扉页上写有他名字的《绿色华厦》。“这是你的书,没错吧?”

    “让我看看。”他动手打开网门,可是随即又把门重重关上。“如果是我老爸叫你来的,你叫他去死,你可以回去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

    “我不认识你老爸。”

    “我也不认识。我从来就没认识过他,而且我也不想认识。”

    “那你老爸这段就解决了。可是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问题。”

    “你不想把你的书拿回去吗?”

    “如果你识字,就留着吧。这本书会让你的脑子长进点,如果你还有脑子的话。”

    这年轻人可真冲。我提醒自己他是个证人,而且隔着铁丝网跟他生气也没用。

    “那容易,我找人念给我听。”我说。

    他很快的笑了一下。这个微笑镶在他略红的胡须当中,显得格外灿烂。我说:

    “有个小男孩失踪了,他爸爸今天早上被杀了——”

    “你以为是我杀的?”

    “是你杀的吗?”

    “我反对暴力。”

    他露出的眼神倒怀疑起我是信赖暴力的人。

    “那你就帮我把杀他的人找出来。你可不可以让我进去?要不然你出来谈。”

    “我喜欢这样子谈。”他用手指摸着铁丝门。“在我看来,你像是会耍暴力的人。”

    “我现在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说。“那个失踪的小男孩才六岁,他的名宇是龙尼·卜贺。你知道他吗?”

    他摇了摇一头纠结的乱发。遮住他下半脸的胡须似乎蔓生过他的嘴巴,遮得他只有眼睛可以讲话。他的眼睛是棕色的,闪着一丁点光彩,像是受损的玻璃。

    “有个女孩跟他在一起,”我继续说。“她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在看你这本书,她叫做苏珊·葛兰多。”

    “我不认识。”

    “有人跟我说你认识她。她前天晚上在这条船上。”

    “这事我不清楚。”

    “我想你很清楚。你不但把这本书借给她,还把安密特先生的宾士车也借给她。你还借了她什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所以爬到桅杆上去。你给她吃了什么?”

    他的脸先是掠过一道恐惧的阴影,接着化为愤怒。他的棕色眼睛变红变热,好似有把火在里面烧。

    “你真是够烦,”他说道,很有他自己的风格。“你干嘛还不滚?”

    “我想好好跟你谈谈,你有麻烦了。”

    “你去死!”

    他沿着泊台很快地走掉了。他毛发浓密的脑袋配在一身男孩样的身躯上显得又巨大又怪异,活像个挂在竹竿上的圣人头像纸模型。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跳进船尾,继续埋头去弄他的马达。

    太阳几乎下山了,一等它落到水平线上时,整个海面和天空都像点着了火,熊熊燃烧成一个比响尾蛇之火还大的红球。

    我在天黑以前绕遍了停车场,想找到佛兹那部雪佛兰老爷车。虽然未获结果,可是我一直有个感觉,车一定在这附近。我开始沿着和海岸平行的大路找下去。

    西边的天空像张突然苍白的脸,失去了颜色,阳光慢慢从空中退去,在水面上悬浮了好一阵子,仿如一块委顿而掉落的天空。

    我走了好几条街,还是没找到那一辆老爷车。街灯亮了,防波堤被汽车旅馆和卖汉堡小摊的霓虹灯照亮,显得凄冷。我走到一个汉堡摊,点了一个双层汉堡、咖啡和一小包薯条。我狼吞虎咽像个饿死鬼,这才想起,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

    我从明亮的柜台转身离开的时候,天几乎全黑了。我朝山上望了望,眼前的景象令人惊惶。火势好似被黑暗喂饱,变得更大更广了;火团悬在城市周遭,有如露宿在城外的围攻大军。

    我又继续找那辆雪佛兰,从汽车旅馆的停车场,一路朝火车轨道的边街找去。我一离开大路,就转进一个贫民区。黑色小孩、棕色小孩在半黑暗中玩着安静的游戏。他们的妈妈、祖母则在那些小房的残破阳台上看着他们,也看着我。

    我在一个布满灰尘的夹竹桃篱笆后面的破巷道里,找到了佛兹漆了一半的雪佛兰。车里有音乐流泻而出。一个瘦小的男人头戴棒球帽,坐在驾驶座后面。

    “朋友,你在做什么?”

    “我在吹口琴。”

    他又把口琴凑进嘴巴,嗯嗯嗡嗡吹出几小节蓝调音符。我接下来说的话真是昧着良心,可是我已经受够了——你也一样吧——于是我说:

    “你吹得很好。”

    “这是天分。”

    他的手伸过车子的天窗,遥遥指向天际,接着又吹了好几节。然后他甩甩口琴,把里面的口水甩掉。他身上有酒味。

    “这是你的车吗?”我问他。

    “我替一个朋友看着的。”

    我爬进车里,坐在他身旁。钥匙放在启动孔里,我把它拿下来。他看我一眼,眼神带着忧虑。

    “我叫做亚契,你呢?”

    “亚摩·强史顿。你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逮我。我真的、真的是在替一个朋友看车。”

    “我不是条子。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一个带着小男孩的年轻小姐?”

    “就是她。她给我一块钱,要我坐在车里等她回来。”

    “你等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没带表。不过有件事我可以发誓:这是今天的事。”

    “在天黑以前吗?”

    他朝天空瞧了瞧,好像很惊讶夜幕已经低垂。

    “没错,我拿那一块钱买了点酒,钱就没了。”他眼珠子转向我:“再赚一块钱也不错。”

    “这笔交易我们也许谈得成。那个年轻小姐到哪里去了?”

    “走下街去了。”

    他指着码头的方向。

    “她带着那小孩一起去的吗?”

    “没错,亚契先生。”

    “他还好吧?”

    “他很害怕。”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一个字也没跟我说,可是他抖得像小狗。”

    我给了那家伙一块钱,又走回码头。他特地为我吹奏起告别的音乐,音符和小孩子在黑暗中玩耍的声音飘融在一起。

    沿着泊台有几艘船稀稀落落的点起了灯。比较稳定也比较亮的,是高挂在铁丝网门顶端金属杆上的那个。我很快的向四周瞄了瞄,然后爬过网门。在攀越时,我一只腿被铁丝上的倒刺钩破,下来的时候又结结实实在船与岸中间的踏板上摔了个四脚朝天。这一摔可真不轻,我躺在那儿足足有一分钟。

    我走近那艘单桅帆船的时候,血不断滴进耳朵和眼睛里。舱房里有灯,可是我没看到甲板上有人。尽管处境狼狈,深不可测的海水依旧散放着神秘之美,这艘船也依旧美丽,像只夜晚被关人畜栏里的马。我跳过栏杆,跑进船尾。高耸的桅杆后面衬着朦胧的天空。

    舱房里传出有人拖着脚步走路的声音。

    “谁在里面?”

    是杰瑞的声音。他打开舱口,伸进头来。他的大眼睛闪闪发亮,胡须里张开的嘴巴像个黑洞,活像是从坟墓里出来的拉撒路(EmmaIazarus,美国诗人及慈善家)。

    我伸手去抓他,用我的双臂扶住他的身体,把他抱起来,然后重重把他背部朝下摔进船尾座里。他躺在那儿起不来,好像撞到了头。我感到一阵羞惭,竟然这样伤害一个孩子。

    我步下楼梯,经过一个水陆无线电通话机和一张海图表,走进船舱。里面有两个上下铺床,其中一个下铺的红色床毯下面躺着一个女孩形状的人体,只有金色的头发露在外面,散在枕头上像是弯来扭去的金子。

    我把盖在她脸上的毯子掀开。她的表情冷漠得古怪,眼神从别处飘来注视着我,几乎像是准备赴死——或许更像是已经死了。

    她身旁的毯子底下有东西在动,我把毯子掀开。她紧紧抱着那个小男孩,一只臂膀环着他的头,手捂住他的嘴巴。那孩子静静地躺在她身旁,连一双圆圆的蓝眼睛也安静得很。

    他们的眼神飘过我,停驻在我身后。我在狭窄的空间转过身——杰瑞蹲伏在楼梯上,两只手握住一枝左轮枪。

    “滚下船去,你这只猪!”

    “把枪收起来,你会伤到人的。”

    “只会伤到你,”他说,“除非你现在就滚。这条船现在归我管,你这是擅闯私人境地。”

    如果不是那把枪,你很难相信他是认真的。他用枪朝我挥了挥,自己让到一旁。我经过他身边往外爬,心里犹豫着应该制服他呢,还是这样就算了?

    我的犹豫让我迟钝。我从眼角看到他把手上的枪转了个方向,握住枪管朝我挥过来。我没能躲开,眼前的景象刹那间天旋地转,慢慢离我而去。
第12章
    我看到宇宙的齿轮在转动。它就像是那些工程师闲暇时爱摸摸弄弄的齿轮箱,只是尺寸大了些。我好像还看得到其他的零件,也还知道一加一等于二。

    我的视线范围四周是安静的水。我一边的脸抵靠在一个粗糙的平面上,那东西好像正在浮浮沉沉。空气似乎凉快了些。我想了一下,想到我是在船上,于是我撑着双手、双膝站了起来,却看到自己正在岸边泊台上,而刚才爱瑞亚蒂妮号停靠的地方只有一片暗色的海水。

    我掬了一些海水在手里,把水拍到脸上。我又头昏又沮丧。刚才太不把那留胡子的男孩当一回事了,不但对他失算,连情况都处理错误。我看看皮夹,钱还在。

    我努力爬上跳板,走到停车场的一个公共休息室。我没仔细去瞧我的脸,只把脸随意又洗了一遍,决定不去管我头上肿胀的地方;现在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我在休息室外的墙上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上头用线连着一本电话簿。我打电话到警长办公室,值班的副警长告诉我,警长和大半的警官都到火场去了。他接到一大堆报案电话,却根本无人可派。

    我又拨到森林服务处去。接听的是个女人,她跟我说下班后那里不接电话,不过找乔·凯西的人可以留话,她答应代转。我把这几个钟头发生的事扼要说了一下,然后仔细听那个接线生用不耐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然后我在电话簿“房地产”那一栏找莱恩·柯帕奇的名字。他的住宅和办公室电话都登记在上头。我打到他家,马上就找到人,于是问他可不可以过去谈一谈。他叹了口气:

    “我才刚坐下来,想喝点东西轻松一下。你想谈什么?”

    “你儿子杰瑞。”

    “噢。你是警察吗?”

    他原本小心而抑扬顿挫的声调马上变得平板。

    “我是私家侦探。”

    “你要跟我谈的事,是不是跟他昨天早上在港口惹的麻烦有关系?”

    “恐怕有关系,而且事情越来越棘手了。我可以过来跟你谈谈吗?”

    “你还是没告诉我你要谈什么。这件事是不是牵涉到一个女孩子?”

    “是的,她是个年轻的金发女孩,叫做苏珊·葛兰多。她跟你儿子,还有一个叫做尤尼·卜贺的小男孩跑掉——”

    “那不就是卜贺太太的孙子吗?”

    “没错,就是他。”

    “老天,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跑到海上去了,他们把罗杰·安密特的船开走了。”

    “罗杰·安密特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知道。我头一个打电话给你。”

    “真谢谢你,”他说。“就听你的,你过来吧。你知道我住哪儿吗?”

    他把地址给了我,还重复了一遍。

    我叫了一部计程车,把莱恩·柯帕奇的地址告诉司机。这个司机话可真多,他谈到火灾,谈到水灾,还谈到地震和石油外泄。他很想知道,怎么有人愿意住在加利福尼亚州?要是情况再恶化下去,他要举家搬到摩坦去,那是个城市。

    他载我到圣德瑞莎城边一个中上阶级的住宅区,这里还没受到火舌的威胁。柯帕奇家这栋现代化的农庄大宅立在一块树丛掩隐的山坡地上,一侧还有一排强光的照明设备。刚离开山下时,空气仍清凉爽快,而现在当我步出计程车,吹到我脸上的已是热风。我叫司机等我。

    莱恩·柯帕奇走到门口来迎我。他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圆领运动衫,外面套条长裤。他头上、胸上的红色毛发都已染上白霜。虽然他手上拿着一杯酒,而且从他死鱼般的黯淡眼神里看得出他先前已经喝了不少杯,但他宽阔而英俊的脸还是很清醒,甚至有点阴郁。

    他伸手跟我握了握,盯着我头上的伤。

    “这是怎么回事?”

    “你儿子杰瑞的杰作。他拿枪托打我。”

    莱恩·柯帕奇脸上露出同情。

    “这我必须说,我真是打心底抱歉。可是,”他接着说,“杰瑞做的事我不能负责,我根本管不了他。”

    “我想也是。我们能不能进去谈?”

    “当然,当然,你需要喝一杯。”

    他把我带到酒吧间和娱乐室,从这里可以俯瞰一个照得透亮的游泳池。泳池旁边有位黑发女郎,古铜色的双腿发亮。她坐在长椅上,椅子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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