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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眉-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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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儿?」她难以置信,手仍颤抖着。「燕儿,妳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梦吗?是她在作梦吗?
    夏侯燕抽噎着,又往画眉裙上靠去。「伯母,燕儿好想好想妳!」
    她抱着小女孩,心乱得没了头绪。
    「妳爹爹呢?」
    「爹爹还在南洋。」夏侯燕埋在她裙里,哭着说道。「伯母,我一直都想见妳,但伯伯总说,燕儿要乖乖等,不然会吓着伯母。但是,我听到有人说,妳昏倒了,我好担心、好担心……」她抬起头来,终于放声大哭。「燕儿忍不住了嘛!燕儿不乖,但是燕儿好想妳喔!」
    抱着小女孩的手,蓦地僵停住。
    半晌之后,她才缓缓开口,用过度冷静的声音问道:「伯伯要妳乖乖等?」
    「嗯。」小女孩点头。
    起先,画眉先是动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来,仍因泪湿润的双眸,直视着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男人。
    天气虽热,她却觉得全身冰冷。
    她直直的看着他,看着那身黑衣下,虽比过去单薄、却仍隐约可认的男性体魄。眼前的那个男人,身形不再已佝偻,恢复昔日的挺拔,而她先前竟因为耽溺于伤痛,而没有察觉到!
    一切昭然若揭。
    他骗她。
    老天,她怎会盲目到这种地步?
    室内陷入沉寂,只听得到燕儿偶尔的抽泣声。她哭了一会儿,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才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两人。
    「伯母?」她叫唤着,拉拉画眉的裙子。「伯母妳怎么了?」为什么伯母的脸色,会那么苍白?是她吓着了伯母吗?
    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白发白须的半百老人,满脸的焦急,在门口张望,赫然是夏侯家的管事。
    瞧见屋内的景况,管事心里喊糟,立刻知道,事情在最最糟糕的状况下,因为夏侯燕的出现,而被揭了盅。
    「小姐!」他硬着头皮进来,抱住夏侯燕,白发斑斑的头始终低着,连看都不敢看画眉一眼。
    「啊,不要抓我,我要待在这里,我要在伯母身边……啊……」小女孩挣扎着,却还是被老管家抱住,匆匆就往外走。
    吵闹声逐渐远去,两人却始终对望着。
    面对画眉眼里的指控,夏侯寅脸色铁青,心中闪过千百个念头。他几度张口,想要解释,却又知道,她不会再相信他了。
    燕儿的闯入,坏了他的所有布局。
    不知过了多久,僵坐在床上的画眉,才缓慢的伸手,微颤的白嫩小手,牢牢抓住竹枕。下一瞬间,她想也不想,用尽力气,抓起竹枕朝夏侯寅扔了过去。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不敢置信的质问,气愤的喘息着。
    夏侯寅站在原处,不闪也不躲。她扔出的竹枕,不偏不倚的打中他的胸口,才掉落在地上。
    「画眉,妳听我解释。」他哑声说道。
    她什么都听不下去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
    是了,云从龙,风从虎。所以,他改姓为风。
    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想到的!
    画眉掀开被褥,迳自下了床,起身就要往外走。她一心只想离开,走出这个房间、走出这座宅邸……走去哪里都好!她再也无法忍受,与这个男人共处一室。
    只是,她心有余,却力不足。
    才走了几步,她就觉得一阵虚弱,双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夏侯寅连忙上前,伸出骨节扭曲的双手,急着要扶住她,就怕她摔着,会弄伤了自己。
    「不要碰我!」
    她却不肯领情,也不知哪来的力量,恨恨的拨开他的手,还一时收不住劲势,甚至连那顶黑纱笠帽,也一同被她扫落。
    昔日的俊朗面容,早已被毁了。他的左眼上,多了一枚眼罩,脸上还有几道狰狞的疤痕。
    内心深处,不知哪个地方,又有了针刺般的疼。
    那阵疼,让画眉更气恼,她气他,却也恼着自己。愤怒让她无法思考,甚至是口不择言。
    「你戏倒是做到全足。」她咬着唇瓣,直视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问你,这样耍弄我,很好玩吗?」
    「妳冷静点,不要动了胎气。」
    「我就算死了,都不关你的事!」她怒叫着。「夏侯寅、虎爷,或是风爷,不管你是哪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她话里的果决,逼得冷静的夏侯寅竟也慌了。这一生,他没有什么是抛不下的,就除了她……
    他牢牢的拉住她,不许她离开,就怕她真要走,更怕会永远见不到她。他宁可堕入炼狱,也承受不了那样的痛苦!
    「妳肚里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涩声说道,目光如火,不惜用任何理由留下她。
    她挣扎着,却挥不开他铁箝般的紧握。
    「我的、我的,不是你的。」她不断挣扎,胸口紧得无法呼吸。「我的孩子没有爹,他的爹已经死了!」
    夏侯寅注视着她,眼里闪过一抹痛楚。
    「画眉,」他低语着。「我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她冷笑。「你打算骗我多久?」
    他回答得极快。
    「直到妳肯原谅我。」
    她看着他,一语不发。
    那短暂的时间,对夏侯寅来说,有如永恒那么漫长。他等着、看着、期待着、忐忑着、渴望着,直到她再度开口。
    「天荒地老……」画眉直视着他,缓慢而清晰的宣布:「不、可、能!」说完,她奋力挣脱,掉头就走,直直走出这间屋子。
    偌大的卧房里,只剩下夏侯寅。
    他喉咙紧缩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扭曲、留不住她的空荡双手。
    天荒地老。
    不可能。
    他疼痛不已的闭上了眼,那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深深钉入他的心头。
    黄昏时分,画眉走出风家。
    管家早已备好轿子,在门前等着,她却坚持拒绝,迳自徒步离开,不肯再接受夏侯寅做的任何安排。
    她经过了几条街,走了许久许久,才回到自家院落。莺儿正在做晚饭,没听到她进门,她走进屋里,转身欲关门却看见,夏侯寅就站在对街,无底的黑眸,静静望着她。
    她拒绝了他的安排,他却一路跟着她回来,不肯让她落单。
    既然伤她那么重,如今这些殷勤又有何用?
    画眉水眸如冰,她冷着脸,当着那个男人的面,把门重重关上。
    暮色渐浓,而后,月上柳梢头。
    屋子里头,点了烛火。
    画眉坐在烛火下,心乱如麻。有太多太多的画面,如走马灯般,一一浮现眼前。
    那些人、那些事,她原本以为自己都忘了……她多想忘了!
    偏偏,就是忘不了。
    寿宴、珍珠项链、董洁、大雪、休书。
    他的声音。
    柳氏画眉,嫁入夏侯家多年,未曾有子,故以此休离书为证,从此断绝夫妻之名,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立书人,夏侯寅。
    他说过的。
    断绝夫妻之名。
    明明是他亲口说过的。
    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那么,这一切的安排,他们在赤阳城的相遇,他对她的几番相助,又是为了什么?
    是耍弄吗?
    他费了这么多功夫,就为了耍弄她?
    那嘶哑的声音,反覆萦绕耳畔。
    画眉。他说。我是不得已的。
    她在烛火下,紧紧闭上双眸,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
    画眉。
    她为什么忘不了他说的话?
    我是不得已的。
    她的手握得更紧。
    她气恼着、愤怒着,却也知晓,这一切的纷扰都该是有缘故的。但,她却猜不出来龙去脉,更无法原谅,他竟这样对待她。
    我是不得已的。
    她的心更乱了。
    门帘被掀开,莺儿走了进来。她端详着主子的神情,考虑了一会儿,才怯怯的开口。
    「夫人,」莺儿轻唤。「外头有位老爷子,说想见您。」
    「我谁都不想见。」
    「可是……可是……可是那老爷子跪在门前,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不起来。」莺儿为难的说,双手揪着裙子直扭。
    画眉望着烛火,心里隐约猜出,来的人是谁。
    半晌之后,她叹了一口气。「算了,让他进来。」
    「是。」
    莺儿福了福身,咚咚咚的跑出去。没一会儿,就领着一个头发花白、满面是泪的老人走了进来。
    才走进屋里,瞧见画眉,管事的身子一矮,立刻就跪了下去。
    「夫人。」他哭着叫唤。
    「我已经不是夫人了。」画眉淡淡说道。「莺儿,扶老人家起来。」
    老人虽被扶了起来,眼泪却还直掉。
    「夫人──」
    她伸手制止,不让对方再说下去。「管事,如果您这趟来,是想为他说话的话,您现在就可以走了。」她有言在先。
    管事却摇了摇头。
    「夫人,我这趟来,我并不是要为虎爷说话,只是……」他老泪纵横,却坚持要说。「只是有些事情,当时不能跟夫人坦白,所以伤了您的心,我心里实在难安。」
    画眉没有回话,只是望着烛火。
    管事擦了擦泪,慎重说道:「夫人,您听我说。虎爷跟二夫人,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她陡然站起身来,像被刺着最痛、最脆弱的那一处,脸色变得雪一般苍白。「我不听这些!」
    「夫人,您不能不听。」管事却坚持说下去。「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全您。」
    「保全我?」
    管事点头。
    「当初,贾欣所垂涎的,不只是夏侯家,还有夫人您。」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时不说,只怕就没机会了。「虎爷知道,贾欣权势过大,这一关难过,所以才会请二夫人一同演了戏,激您离开凤城。」
    画眉僵在原处,一动也不动。
    「您离开凤城后没几日,贾欣便派人押走虎爷,抄了夏侯家,二夫人也被带进贾家。」管事看着她,一句一句说着,执意把她不知道的真相,全部告诉她。「虎爷在狱中,受尽严刑拷打。虎爷早知道,贾家一旦出手,就不会留他活口,所以在嘴里藏了药。他撑了十多天,让所有人都有时间逃远了,才吞药假死。」
    「狱卒将虎爷埋在乱葬岗里,我直等到半夜,才敢去将虎爷从坟里挖出来。」
    管事描述的景况,教她的心口既寒且痛,她不愿知晓,他所受过的折磨,却还是将那些话听入了耳。
    「虎爷的手脚,断的断、碎的碎,身上到处皮开肉绽,有些地方还溃烂化脓。我背着虎爷,坐上安排好的船,连夜离开凤城,他身上的血,染得我的衣服鞋袜全湿了……」他哽咽着说。
    「在贾欣透露歹意时,虎爷就开始布线,将夏侯家的部分资产,转移到南方各城。他先拿了您的权,不让您再过目帐本,就是为了瞒住您。」
    「虎爷昏迷了半个多月,才一醒来,就要来看您。」
    「偏偏,您落脚在赤阳城。这儿气候炎热,最不适合养伤,但虎爷却不肯离开,非要留在这里,怕您有些许闪失。」
    烛火之下,画眉面无表情的站着,一滴泪却悄悄滑落。
    「这些日子,虎爷虽没现身,却总是挂心着您,日日都问着您的事。他才刚能离开病榻,就坚持非得出门,即使只能远远的,瞧见您一眼,连话也不能说上一句,他也心甘情愿。」
    管事擦了擦泪,表情哀恸。
    「夫人,我并不是在为虎爷说话,只是,我想,您应该要知道这些。」他注视着画眉,脸上的泪痕,擦也擦不干。「夏侯府里两百二十几人的命,都是虎爷用半条命跟大半资产换来的。如果他不这么做,保不住大伙儿,也保不住夫人,更保不住您肚子里的孩子。」
    老人哭着、说着,嗓子都沙哑了,却仍非说不可。
    「夫人,虎爷是不得已的。」他说道。
    烛火摇曳,画眉握紧了双手,紧咬着唇瓣。
    烛泪无声滚落,如她的泪。
    画眉。
    她记得夏侯寅的低语。
    我是不得已的。  
第十一章
      正文 第十一章  
    第二天清晨,风家的轿子照旧在门外等着。
    画眉却一反常态,没搭上轿子,而是视而不见的走过,迳自走往餐馆,任由轿夫扛着轿子,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走过了好几条街,直来到五羊大街上,瞧着她走入餐馆后,轿夫们才终于放弃,扛着轿子回风家去了。
    店里的厨师跟伙计们,首次见到她这么早就进了餐馆,表情都有些诧异,但察觉到她黯然的神情,他们虽然好奇,却也全都闭紧了嘴,不敢多问。
    憔悴的画眉,在工作上仍是一丝不苟。
    她在店里店外,仔细巡视了一遍,确定准备妥当后,就吩咐着伙计们开门,准备待客。
    才开门没多久,客人就陆续进门,没一会儿工夫,店内的桌子已经坐满了八成。伙计们极有精神的吆喝着,勤快的招呼、点菜,从厨房里头,端出一道道新鲜热烫的饭菜。
    看着自己一手经营,才短短数月,就已稍具规模、极受欢迎的餐馆,画眉却仍是愁眉不展。
    昨日,得知那个处处助她的神秘富豪,其实就是那个曾休了她的男人。她气恼的走回家时,是真的考虑过,要关掉餐馆,转手给别人,然后一走了之。
    只是,却有太多原因,让她无法离开。
    这些员工是她找来的,全都信任她、听从她,她对他们有责任,倘若匆匆转手,实在对不起员工们。再者,夏侯寅手中握有合同,为了留下她,他一定会刁难任何想接手的人。
    还有,她即将临盆,现在远行,实在不智。
    画眉轻咬着唇瓣,心乱如麻。
    最让她在意的,其实是昨晚,管事所说的那些话。
    原来,在她离开凤城前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而夏侯寅却隐瞒了一切,用最残酷的方式,逼她远离那场风暴。
    她的心里,有太多问题想问清楚,还有太多谜团,需要由他亲口解释。偏偏,她又不愿意现在就去见他。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迟疑,最好是快刀斩乱麻,走得愈远愈好。
    但是,又有个声音,嘶哑而沉重,不断的在她耳畔低语着,让她欲走还留,难得的优柔寡断。
    我是不得已的。
    那句话,每想起一次,她的心就被刺痛一次……
    站在柜台后,画眉握着手里的毛笔,笔却悬在帐册上,久久没有落下,滴下的墨汁,一滴滴在帐册上晕染开来。
    蓦地,一张圆润的小脸,出现在她眼前,占去绝大部分的视线。小动物般的大眼睛乌黑光亮,调皮的眨啊眨,小嘴弯弯,笑得格外开心。
    「伯母!」夏侯燕喊着,格格笑着,一边手脚并用,踩着自个儿搬的椅子,爬到了柜台上头,凑到画眉面前。「伯母,我来了!」她伸出手,圈住画眉的脖子,偎在她肩头撒娇。
    「小心,别压着妳伯母。」
    那个让她辗转难眠、嘶哑又低沈的嗓音响起,就在柜台前的不远处。
    画眉抬起头,望进了夏侯寅眼里。
    他站在那儿,依旧是全身黑衣,但却少了黑纱笠帽。没了黑纱笠帽遮掩,他的脸庞暴露在阳光下,那几道深红色的疤痕,看来更是狰狞可怕,明显得让人转不开视线。
    听见这声叮咛,燕儿嘟着小嘴,不高兴的反驳。
    「才没有呢,我很小心。」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画眉,很严肃的说:「燕儿很乖。伯伯说,伯母肚子里有小宝宝,所以要小心,我就很小心。」她用软软的小嘴,亲了亲画眉,撒娇的问:「伯母,我很乖,对吧?」
    「嗯,燕儿最乖了。」她抗拒着,不再去看他,勉强对小女孩挤出笑容。
    只是,即使刻意不去看他,她全身的感官,却仍敏感的察觉到,他灼热而专注的视线,以及他一步又一步,缓慢走近柜台的身影。
    「燕儿很想妳。」
    那嘶哑的声音,在她耳畔说着。
    她故意不看他,装出冷淡的表情,不愿意让他看出,他的声音对她造成的影响,有多么让她不知所措。
    她的冷淡,并没能让夏侯寅退缩。
    「想妳的不只是燕儿。」他又缓缓说道,注视着她的眸光,灼亮得如同火炬。「还有我。」
    简单的一句话,就惹得她的心更乱了。
    她多想躲开、多想避开,却又明白,大庭广众之下,她根本无处可逃。这里是餐馆,店里到处都是客人,每一双眼睛都在瞧着、每一双耳朵都在听着,不论是她当场回避,或是开口赶人,都会引起旁人注意。
    况且,他早有准备,还带了她最疼爱的燕儿,来当作挡箭牌,这让她更开不了口。
    软嫩的小手,圈着她的颈,像小猫似的撒娇。
    「伯母,我肚子好饿喔!」夏侯燕边说着,边往客人们的桌上看,馋得几乎要流口水,小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对于这个小女孩,画眉最是心软,从来就舍不得她饿着。
    「燕儿,妳乖,找张桌子坐好,伯母去端八宝甜粥,还有芝麻炸饼给妳吃。」她轻声哄着。
    「好!」
    夏侯燕笑咪咪的回答,松开双手,小小的身子,咚的一声就跳下柜台,找了张离柜台最近的空桌,乖乖爬上去坐好,小脸上满是期待,就等着画眉端好吃的来。
    刻意不去看那依然直盯着她的男人,画眉离开柜台,单手掀开门帘,走进了厨房。
    八宝甜粥是早就熬好,还热腾腾的在锅子里。她挽起袖子,亲手揉面团,两面都沾满了芝麻,才将面团下锅,炸成两面金黄、又香又酥的芝麻炸饼。
    等炸好了饼,她才拿出碗来,舀了一碗甜粥搁着,接着拿起另一个碗,又要去舀第二碗时,动作陡然停顿下来。
    她咬了咬唇瓣,搁下手里的空碗,只端了一碗粥。但一转身,瞧见刚炸起锅的芝麻炸饼,又赫然发现,自个儿炸了太多,燕儿根本吃不完。
    盘子里的炸饼,数量正适合一大一小,两个人食用。
    有些赌气的,她找了个小盘子,只挟了两块炸饼,连同手里那碗甜粥,一同端了出去,其余的炸饼,就全留在厨房里搁着。
    外头的客人仍旧不少,只是气氛比起先前,多了几分古怪。
    客人们的谈话声,明显小了许多,从先前的高谈阔论,变成交头接耳,视线全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没了黑纱笠帽遮掩,夏侯寅戴的眼罩、脸上的疤痕,以及那双骨节扭曲的手,都引来旁人的注目。
    人们回避着他的视线,却忍不住偷偷的打量,有的目光带着同情,有的目光则是充满厌恶。坐在隔壁桌的客人,甚至连忙起身,有的换了张桌子,有的则是干脆直接结帐走人。
    夏侯寅不动如山,静静坐在那里,对周遭视若无睹,反倒是画眉,瞧着那些指指点点、听着那些窃窃私语,竟觉得胸口闷闷的疼着。
    曾经,旁人对他的注目,是因为他的俊朗。
    如今,旁人对他的注目,却是因为他的伤残。
    画眉看得难受,努力硬起心肠,不去理会那阵心疼。她端着甜粥与芝麻炸饼,走到了桌边,搁在夏侯燕面前。
    「哇!」小女孩欢呼一声,伸出小手,拿起还热烫的饼,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那些香酥的饼屑与芝麻,沾了她满手,有些还落在绢丝衣裳上。
    「吃慢些,小心烫。」
    她柔声叮嘱着,伸出手来,拍掉那些饼屑。
    「那我呢?」他开口问道,注视她的目光,温柔得像是那年那月,他们在梅园院落的蝴蝶厅里,他为她挑选珍珠的那个清晨。
    「我只备了燕儿的分,风爷倘若饿了,就请别人招呼您吧!」她克制着,不被他眼里的柔情动摇,维持淡漠的表情,抛下这句话后,就转身走回柜台。
    她才刚踏进柜台,门口就走进一个斯文俊秀的青年,手里捧着一盅熬好的药,才见着画眉,连话都还没说,就先微微红了脸。
    「柳夫人,」他走到柜台前,鼓起勇气唤道。「我今早起来,替妳熬了一盅药,可助益产前,养身护胎。」
    画眉露出笑容,接过那盅药。
    「刘大夫,您太客气了,这么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她柔声说着,数月以来,早已习惯,这个青年生涩却又真诚的示好。
    「呃,一点都不麻烦、不麻烦的……」那张俊秀的脸庞,像是吃了一盘辣椒般胀红。
    收了一盅药,她也不忘回礼,笑着问道:「您吃过饭了吗?」她走出柜台,恰巧瞧见有张空桌,便招呼着他坐下。「来,请这边坐,今日的水芹正鲜,我做了道凉菜,刘大夫正好来尝尝。」她正想转身,却听见他开了口。
    「柳、柳夫人……画……」他画了几字,还画不出口,只得红着脸问:「我可以唤妳画眉吗?」
    她微微一愣。
    始终在角落注视着画眉的黑眸,听见这句话,蓦地一眯。
    刘大夫深吸几口气,鼓起勇气,说出在心里压了几个月,此时才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一个人扶养孩子,总是辛苦。如果我……如果妳……」话才说到一半,他的就咬着牙,连发根都红了。
    只是,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任谁也听得出他的意思。
    画眉有些错愕,没有想到,这斯文的大夫,竟会选在此刻,在大庭广众下对她表露心迹。
    她更没想到,会让夏侯寅撞见这一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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