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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眉-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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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她才休息了一会儿,连莺儿的清粥都还没煮好,门外的骚动,就让她惊醒过来。
    莺儿匆匆跑了进来,喘着气报告。
    「夫、夫人,风家的老爷子来了!」
    她的雇主、她的房东,那个被人们传说,脾气古怪、喜怒无常的神秘富豪,竟然会大驾光临,来到她这小小的院落?
    画眉撑起虚弱的身子。
    「莺儿。」
    「在。」
    「替我更衣梳妆。」
    「但是,夫人,您需要休息……」
    「贵客来了,我不能失礼,至少得去致谢才行。」
    莺儿嘟着小嘴,虽然不赞同,但仍拿出衣裳,迅速替画眉更衣梳妆。
    半晌之后,画眉才踏进洁净俭朴的客厅。她虽然打扮妥当,但是服贴的衣裙、梳整后的发,更衬得她病容苍白,更惹人心疼。
    男人坐在椅上,黑纱笠帽后的眼,看着她虚弱的走近,心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风爷,多谢您还特地走了这一趟。」她挤出笑容,轻声说道。
    他嘶哑的问:「妳病了?」
    「只是略感不适,只要休息几日就──」话还没说完,她就觉得眼前一花,晕眩得站不住。
    下一瞬间,那个身形佝偻、被众人传说身染重病的神秘富豪,突然闪电般起身,以极快的身手,接住她瘫软的身子,将她抱入怀中。
    「卧房在哪里?」嘶哑的声音响起。
    莺儿被这景况,吓得有些不知所措,眼儿眨啊眨。
    「呃……在……就在里头……」她撩开门帘,替他带路,眼睁睁看着风老爷子把画眉抱进卧房。
    虽说,风老爷这举止,极可能只是出于关心,但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不合宜了。
    被揽抱住的画眉,喘息着想拒绝,但是却又虚弱的说不出话来。
    一会儿之后,她终于被放下,平躺在柔软的被褥上,他已经抱着她,放回了床榻上。
    或许是病得太厉害,蒙眬之中,她竟然觉得,这个男人的怀抱,有些似曾相识,像极了另一个男人──那个她曾经深爱过,却又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她太深太重的男人……
    她抗拒着,不再去想。
    长长的眼睫,如蝴蝶羽翼般眨动,一会儿之后才睁开。她病得有些蒙眬的视线,望见床畔的黑色身影。
    「风爷,抱歉……」她挣扎着开口。
    「别说话。」嘶哑的声音,靠得很近。「妳不舒服,就歇着。」他掀开柔软的被褥,覆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
    站在门外的莺儿,眼睛瞪得更大,一句话也不敢吭。
    呜呜,怎么办,她好担心夫人,但是风老爷子又好可怕!她扯着门帘,站在原地探头探脑,既担心又害怕。
    黑纱笠帽微侧,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即使隔着黑纱,也让莺儿吓得连退好几步。
    「我带了补汤来,搁在厅上,去温热过,再拿进来。」嘶哑的声音,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莺儿哪敢拒绝,立刻点头如捣蒜。
    「是!」
    说完,她三步并作两步,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匆匆跑了出去。
    卧房里头静了下来,只有画眉浅浅的呼吸声。
    倦累让她再度闭上眼睛,她察觉得到,他还留在房里,没有离去。照理说,卧房内有着一个男人,肯定会让她紧绷得难以休息。
    但是,不知是因为病得太重,或是其他的原因,纵使知觉到,他就站在床边,她却只觉得安心。
    不应该是这样的……虽然他身有残疾,但是再怎么说,他都是个男人……
    她知道自己应该起身,开口请他离开,却没有力气。
    一条温热的毛巾,覆上了她的额。某种暖烫入心,又有些熟悉的感觉,迷惑了双眼紧闭的她。
    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这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男人。
    她的心疼痛着。
    不要想……
    不要想……
    不要想……
    她反覆告诉自己,却又无法不去想。
    即使床畔的男人身上有着的是浓重的药味,但她却仿佛嗅闻到,倚偎在另一个男人胸口时,那眷恋而熟悉的味道。
    幻觉变得太过真实,让她的心更痛。
    一滴泪,悄悄溢出眼角。
    男人温柔拭去那滴泪。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脸。
    曾经,他也曾如此怜惜她。
    但,那都已是曾经。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她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
    他并不是他。
    不是……
    黑纱笠帽后的眼注视着她,看见那滴泪。
    他伸出手。
    他那骨节扭曲且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拭去那滴泪,然后轻覆着她的肌肤,重温她的柔软。
    她的柔软、她的香气、她的一切,是他的渴望、他的奢求,凭藉着对她点点滴滴的回忆,他才能走过生死边缘,是对她的思念,在他濒死之际,仍强烈支撑着他。
    终于,他活了下来,还找到了她。
    而她,却已不再属于他。
    是他。
    是他。
    是他。
    他多想告诉她真相,却又知道,只要知晓他的真正身分,她就会气愤的转身离去。
    曾经,她是属于他的。
    如今,她近在眼前,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只有在她昏迷时,他才能伸出手,才敢这么触碰她、轻抚她。
    这些日子以来,他多想再将她拥入怀中,将她搁在胸前,那处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为她挡风遮雨,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心跳。
    天啊,他是那么想……那么想……那么想……那么想……那么想……
    想得连他的魂魄,都几乎要碎了。
    画眉。
    画眉。
    画眉。
    他的画眉……
    「柳夫人。」门外传来叫唤以及脚步声。
    他迅速的缩回了手,转过身来,看见烈烈的阳光,将一个男人的身影,映在门帘上头。
    「柳夫人,是我。」那男人说道。
    门帘上头,一个娇小的身影,悄悄的靠近。
    「刘大夫,您来啦?夫人正在房里休息。」莺儿小心翼翼的说道,手里还拿着扇子。见着了熟人,她心里踏实多了。
    「那,我就等柳夫人起来,再──」
    「不不不,请您现在就进去!」莺儿连忙说道,就希望大夫进卧房去,才好替她壮壮胆。「请进吧,夫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您啊!不然怎会今儿个一早,就要我去请您过来一趟?」
    青年抱着药箱,露出腼腆的表情,直到莺儿掀开门帘,才走了进去。但一进了卧房,瞧见房里的黑衣人,表情随即转为错愕。
    「这位是风老爷子。」莺儿连忙说道,接着弯腰溜到床边,瞪大眼睛东瞧瞧、西看看,就怕主子吃了亏。
    检查了半晌,确定一切安妥后,她才松了一口气,低头靠近枕边,轻轻叫唤着:「夫人、夫人,刘大夫来了。」
    起先,苍白秀丽的病容,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莺儿又唤了几次,那双长长的眼睫,才轻轻掀开,蒙眬的双眸犹似在梦中。
    「夫人,请醒醒,刘大夫来了。」莺儿重复。
    画眉眨了眨眼,双眸逐渐变得清澈。「扶我起来。」她轻声说道。
    「是。」
    莺儿动作灵巧,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扶着主子坐妥,还拿了个枕头,垫着画眉的腰,让她能坐得舒服些。
    然后,她又搬了一张椅子,到床边搁着。
    「刘大夫,您坐吧!」她说道,都安排妥当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跑了出去。
    青年点了点头,撩袍走到床边,坐在离画眉不到一尺远的地方,眼里有掩不住的关怀,以及喜悦。
    「妳还好吗?」
    她虚弱的一笑。
    「不好。」
    「看来,我总爱问这个笨问题。」他也笑了。
    她主动伸出手,让他把脉。
    这一切,都看在另一个男人的眼里。
    「妳的脉象浮紧,该是染了风寒。」他说道。「近几日里,是不是热汗未干,就吹着了风?」
    「嗯。」
    「这样不行。」青年皱起眉头。「还有一个多月,妳就要临盆了,怎能不多照顾自己?」
    「只是一时疏忽了。」
    「这可疏忽不得。」
    「往后我会注意的。」
    「记着,切勿吹风,出入都得小心。」他仔细叮嘱着。「还有,妳工作得太辛苦了,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最好避免劳累,多多休养。」
    她笑了一笑。
    「一切都听大夫的指示。」
    瞧见她的笑,青年俊秀的脸,竟微微的红了。
    隐藏在黑纱笠帽后的脸庞,却因为嫉妒与愤怒,变得狰狞不已。他亲眼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微笑;亲耳听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百依百顺……
    他咬牙切齿,全身紧绷而轻颤着,几乎想要冲上前,当场撕碎那个大夫。就连最可怕的酷刑,都远不及眼前这一幕,来得让他痛彻心腑。
    他可以承受鞭打、承受火烙、承受断骨之痛,却无法承受她对着另一个男人,轻轻的、轻轻的、轻轻的,一笑。
    门帘再度被掀开,莺儿端着汤药,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刘大夫。」她捧着汤药,还偷偷看了旁边一眼,然后很快的收回视线。「这是风老爷子送来,要给夫人喝的补汤。」
    青年看着那盅汤,却摇了摇头。
    「她不能喝这个。」他转过身来,看着那个神秘的富豪,露出满怀歉意的表情。「抱歉,辜负了风老爷的好意。但,柳夫人是外感风寒,不宜再进补,得用辛温药材,例如荆芥、防风、羌活、桂枝、麻黄、紫苏、葱白之类,先祛表里之寒,再温肺疏风。」
    嘶哑的声音,逐字逐字从牙缝中迸出来。
    「尽快治好她就是了。」他冷声说道。
    「这是我的职责。」青年恭敬的回答,站起身来,走近了几步。「风爷,听您的声音,不但是嗓子受伤,且呼息不顺,浮浅断续,似乎还曾受过极重的内伤。是否也请伸手,容在下为您把脉?」
    他的热心,却换来冰冷的拒绝。
    「不用了。」这几个字,严厉得仿佛冷箭,从黑纱笠帽下射出,听得人心头发寒。
    屋内的所有人,都察觉到那个男人的敌意以及浓烈的愤怒。
    他转过头,朝床畔望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走出卧房,头也不回的离去。
    在莺儿的照料,以及刘大夫连日出诊,细心用药之下,画眉的风寒几日后就痊愈了。
    她再度忙碌起来,清晨时,先到风府熬粥,然后回到餐馆,照顾餐馆内的大小事,直忙到夜里盖锅休息,莺儿才来接她回去。
    风寒痊愈后的某天,她进了风家,才刚踏进厨房,没一会儿功夫,管家也匆匆走了进来。
    他伸长了脖子,找了一会儿,直到瞧见画眉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走了过来。
    「柳夫人,您的身子还好吗?」他谨慎的问。
    「托您的福,还算安好。」
    「是吗?」管家喃喃自语。「太好了太好了。」
    见他还留在原地,画眉浅浅一笑。「管家特地走这一趟,不该只是来问我身子如何吧?」
    管家露出尴尬的表情。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柳夫人。」他抓了抓脑袋,不敢拖延,急忙传达主人的吩咐。「今晚,有些客人要来,爷要我先来问问,若是柳夫人身子安好,就请妳筹办一场宴席。」
    那么,倘若她身体不适,难道这场宴席就不办了?
    画眉心中想着,并没有说出口,绝美的容颜上,还是那抹柔柔的浅笑。「请转告风爷,我这就去准备。」
    管家连连点头。「那就烦劳柳夫人了。」
    一旁的大厨,听见两人的对话,也走了过来。「对了,柳夫人啊,您没来的那阵子,家里的干货刚好都用尽了。」他说道。
    「怎没再补?」
    「补了。」大厨露出懊恼的表情,虽然事关厨师尊严,却还是不得不低头。「只是,补的货色,都不像柳夫人先前挑的那么好。」
    「那么,就得请大厨,跟我出去一趟,先去挑些干货了。」她浅笑着,用词遣字体贴入微,绝不伤人。
    听了她的指示,管家吆喝着奴仆,快快去备妥轿子,然后亲自送画眉以及大厨出门。他站在门前,亲眼看着轿子远去后,才匆匆赶回大厅里,向主子回报去了。
    赤阳城里,贩售干货的店家,大多集中在苍水街上。只是,画眉另有熟识的店家,能提供上好干货,却不在这条街上。
    偏偏,今儿个不巧,刚好碰上她熟识的店家一旬一日的公休,她只得先吩咐轿夫,把轿子停在苍水街外,再跟大厨以及两、三个奴仆,徒步逐间逐间的挑选。
    苍水街上店家极多,贩售的东西也不少,除了菇类与海味这些干货之外,还有各式南北杂货、干果、茶叶、香料等等。当然,也少不了五谷杂粮。
    气候炎热,她又有着身孕,采买干货时,虽然不需弯腰,都有店主将干货送到面前,但是走了一段路,她也开始有些吃不消。
    瞧见她略显疲倦,体贴的店家主动开口。
    「夫人,您先休息一会儿吧,在我这儿坐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画眉轻声道谢,扶着酸累的腰,在细密透凉的藤椅上坐下。烈日当空,人人挥汗如雨,她拿出手绢儿,擦干额上的汗,没忘了大夫的交代。
    只是,她却没有忘记,初染风寒那日,在病榻旁发生的种种。
    那个神秘的富豪,听见她病倒后,就纾尊降贵的赶来,还特地带了补汤,要为她补身。
    虽然那时病得昏昏沉沉,但是画眉仍记得,他抱住了软倒的她,还抱着她走回床榻旁,执意要她好好休息。
    她清楚记得,他的臂膀、他的胸膛,虽然略显单薄,但绝对不是个老人。她记得他嘶哑的嗓音、他为她拭泪的举动、他手上的温度,以及他最后拂袖而去的背影。
    这个男人会来看她,甚至态度失常、动作逾矩,难道只是就为了干贝粥?
    当然不可能。
    她感觉得到,他对她有心。
    于是,她开始考虑,是否该避开这个男人。
    来到赤阳城之后,至今已经数月,虽然她怀着身孕,但对她示好的男人并不少,刘大夫就是其中之一。她虽然婉约如水,但全让男人们碰了软钉子,既不接受任何人,却也不得罪任何人。
    但,数月以来,她却是第一次,认真思考着要去避开一个男人。
    因为,唯独他,会让她想起另一个男人。
    一个让她只要想起,就会心口疼痛的男人。
    明明就不像他。明明就不是他……
    「唉啊,老板,这笔货款不对啊!」柜台旁有人叫嚷着,语气又急又慌。「这是给夏侯家粮行的货,明明该拿到的是一千两,夏侯家却只拿来二百两。」
    纤细的双肩,因为那过于熟悉的姓氏,变得僵硬如石。
    她想起身离开,不去听关于那个姓氏、那间粮行、那个男人的消息,但不知怎么的,双脚就是不听使唤,一动也不动。
    店主走到柜台旁,先是一声长叹,才开口说道:「二百两就二百两,当这笔交易结了,你记下吧!」
    「不对啊,明明就差了八百两。」
    「唉,能拿到二百两,就该谢天谢地了。」
    「怎么会这样?我记得,夏侯家的信用好得很,货款别说是少了,甚至还不曾迟过。怎么这一回,咱们货送去了,钱却只给了五分之一?」
    店主又是一声长叹。
    「什么夏侯家?夏侯家早就没了,现在只剩下个空壳。」
    画眉僵坐着,脸上没有半丝血色。
    没了?
    这是什么意思?
    店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句又一句,飘进她耳里。
    「几个月前,夏侯家的粮行,就被贾家接管了,除了那块招牌之外,里头的人全都换成了姓贾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啊?」
    「是啊,那些家伙在各地各城搜购货品,拿走了大批大批的货。商家们全是收到货款后,才发现不对劲。」店主说道。「那些姓贾的,留着夏侯家的招牌没换,骗倒了不少商家,再转卖货品,赚饱了荷包。可惜啊,当初夏侯寅打下的规模,现在都成了贾家搜刮民脂民膏的管道。」
    「那么,夏侯寅人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粮行被人吞了?」
    「眼睁睁?他要是能眼睁睁就好喽!」店主叹气。
    「啊?」
    「早在粮行被吞之前,夏侯寅就被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给押进牢里了。据说,他受了严刑拷打,之后就死在牢里了。」
    画眉的心狠狠的一震。
    起先,她脑中一片空白,还不能确定,究竟是听见了什么。然后,店主说的那些话,一句又一句,像是在耳畔萦绕不去,在她脑海中不断重复了又重复、重复了又重复。
    夏侯家早就没了。
    她颤抖的起身。
    现在只剩下个空壳。
    她张开口。
    被贾家接管了。
    她想问,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除了那块招牌之外。
    她喘息着。
    通敌叛国。
    严刑拷打。
    死了。
    原来,他已经死了。
    原来……
    原来……
    他死了。
    画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十章
      正文 第十章  
    声音。
    有声音。
    低低的谈话声、脚步声,而后是关门声。
    画眉悠悠醒了过来。
    床幔、床柱雕花、被褥、竹枕都是陌生的。她有些茫然,缓缓撑起身子,不知身在何处。
    一个黑衣男人,走到床边,低头望着她。床影之下,她美丽的面容,白皙粉嫩如玉。
    「醒了吗?」嘶哑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她微仰起头,眼里有着疑惑。
    「风爷?」
    「妳在苍水街的店家里昏倒,他们只得先把妳送回来。」他倒了一杯茶,塞进她的手心。「先喝把这杯茶喝了。」
    热茶的温度暖了陶瓷,她握在掌心中,手心是暖的,心头却是冷的。她想起了昏厥前,所听到的一切。
    夏侯家早就没了。
    现在只剩下个空壳。
    被贾家接管了。
    除了那块招牌之外。
    通敌叛国。
    严刑拷打……严刑拷打……严刑拷打……
    死了……
    一滴泪水滑落粉颊,滴进茶水中。
    「死了。」
    她喃喃自语着,表情木然,没有察觉床畔的男人,因为这两个字,身躯陡然僵住。
    「我以为不会痛了。可是好痛、好痛。」又一滴泪,落了下来。
    她抬起头,如梦呓般低语着。
    「好痛。」她喃喃说着。「我以为,我不爱他了,但是,为什么知道他死了,我还会那么痛。」
    黑纱笠帽后的脸庞,像是受到极大痛苦般,因她的每句话而扭曲着。他握紧双拳,逼着自己开口。
    「谁死了?」
    「我前夫。」她笑了一声,眼泪却又落了下来。「我并不是寡妇,我是被休的。」一
    她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只是望着前方,恍惚,而且伤痛。
    「曾经,我以为今生今世,会与他恩爱长久。但,八年的感情,却比不上一个小妾。他说她怀了身孕,以无子为由休了我。」她笑着说道,眼泪却一颗又一颗的落下。「我离开凤城,下船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很讽刺,对吧?」
    数个月以来,她首次说出那些过往。
    夏侯寅的死讯,让她的坚强陡然崩溃。
    「我以为,我可以忘了他,跟这个孩子在这里生活下去。」她抚着腹中的孩子,怎么也想不到,聪明如夏侯寅,竟也会有这一天。
    垮了?
    死了?
    怎么会?
    她想起凤城里,那座偌大的宅邸。虽然已经离开,但是在八年的岁月里,那里就是她的家。
    「他死了,那其他的人呢?他们又怎么了?去了哪里?燕儿呢?管事呢?董洁呢?」她不自觉的低语着,一串泪水再度滑落。
    男人艰难的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嘶哑干涩。
    「他把妳休了,妳不恨他吗?」
    「恨他?」她茫然的重复。
    如果只是恨他,为什么她还忘不了他?如果只是恨他,为什么一想起,她就会难受?如果只是恨他,为什么听到他的死讯,她的心还会这么这么的痛?
    如果,只是……
    她的心不但痛,而且乱。
    「我不晓得……」她哽咽着,直到如今才明白,她对于夏侯寅,其实不只是恨,还有着更深、更重、更磨人的思念。
    站在床畔的男人,颤抖而沉重的呼吸着。他伸出手,渴望着能擦干她的泪、能将她抱入怀中,祛除她的伤痛。
    轻颤的大手,尚未碰着她的肩头,门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是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踩着缀着流苏坠子的小红绣鞋,飞奔了进来。她大眼里含着泪,急切的找啊找,直到瞧见床上的画眉,眼泪才滚了下来。
    「伯母!」小女孩哭喊着,飞扑到床边,白胖胖的小手揪紧了画眉的衣裙,像是怕一松手,她就要消失不见。
    画眉震惊得脸色雪白。
    她的双手颤抖着,拉开哭泣的小女孩,看着那张泪汪汪的小脸。
    「燕儿?」她难以置信,手仍颤抖着。「燕儿,妳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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