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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魔-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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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是今年春你被陈仓暗渡到『凤吟阁』,有了这一条新线索可依循,恐怕到现下仍旧查不出当年童家背后的指使者究竟是谁。”
  “欧阳凤!”易观莲顿时领悟,眨眨眼,两颊的绣色更浓。“他、他这是缠上华家了,想蚕食鲸吞关中一带的棉业,又想处在暗处好办事,所以才借着童家这个壳方便他行事!”
  展煜目中闪过赞许之色,对她的赞许。
  这个姑娘虽把泰半心思花在易家锦“师匠”该做的事情上头,不谙生意场上的事,然天性聪颖,蕙质兰心,一点便通。他看着她,看得好仔细,发觉心头除了怜惜,还有极度欢愉。
  “说到底,你算是被我拖累了,华、易两家近年交往愈渐亲近,有人瞧在眼底,才会有『凤吟阁』那件事发生。”他下颚略抽,忆及那夜她强忍惊惧却又无意识流泪的模样,倘若他未及寻到她、未及护她——头一甩,某个念想愈来愈落实,在内心清晰浮现。
  易观莲不知他心绪起落,只幽幽叹气。
  “买通『快意斋』、下药、偷渡,把我送进『凤吟阁』,若真是欧阳凤所为,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就要你。”嗓音平静。她迅速抬睫。
  “——因为易家锦『师匠』之名?”深幽的眼注视她片刻,慢吞吞答:“因为他以为我要的是你。”
  “嘎?!”黑白分明的眸子瞠得更圆,握住茶杯的手一紧。
  “我……呃…不是很懂……”下一瞬,她惊异地发现他似乎脸红了,俊面暗赭,瞳底刷过挣扎。
  依旧是慢吞吞的语调,他声音有些低微。
  “几年前第一次在两湖遇上,那时尚未摸透对方底细,对方有意亲近,我与对方在酒楼用过一顿饭,随意聊了几句,是夜,对方来我下榻的客栈,暗闯我的厢房,当时迷烟甚浓,那烟中含有催情香药,现下想想,倒与『凤吟阁』内的香气颇像!”
  “对方”是谁。在两湖第一次遇上的又是谁。他虽未说出,易观莲也心知肚明。只不过——老天!她从没料想会是这样的…纠葛啊!
  “然后呢?你没事吗?你、你可有受伤?”连三问,描杯子的手改而握住他的大掌,那是下意识之举,以为能慰藉谁。展煜确实被慰藉到了,好看的唇微乎其微地一挑。他不否认,他其实稍稍在摆哀兵姿态,把生意场上那一套用来对付她,他竟也不内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必得说服她一事。
  摇摇头,他淡笑。“我多少练过武,虽称不上高手,勉强也能自保,只是保得颇惊险狼狈。”
  她掌心绵软,指腹经常理线、挑织之因,有几个淡淡小茧,他突生想反握她小手的冲动,然想了想,仍继续忍下,假咳一声,又道:“那晚我打伤他,逃出客栈躲避,这事官府插不上手,华家与欧阳家从此纠纷不断,之后华北和两湖的生意稳定下来了,欧阳凤曾安分了一段时候,如今想来,他那时是化明为暗,借着童家将势力植入关中。”
  易观莲简直听傻了,定定看着他。
  她脑子艰难地动着,动啊动,好半晌才把想到的话磨出唇缝。
  “……刚才离去前,他语带讽刺地朝你说,没了华家两位小姐,还有一位易家大小姐,原来是这意思……他对你有兴趣,说不准是喜爱你这个人的,只是见你跟姑娘家要好,他心里不悦,偏要与华家纠缠、与你纠缠……”轻声一叹,笑得释怀却也无奈。“我想,他上易家堂也非真来提亲,即便提亲,意不在我,而是在你。他瞧咱们两家走得亲近了,便以为……以为你要我,其实你内心真正要的是谁,你与我都清楚的。欧阳凤弄错了,你要的不是我……”她语音一幽,被他此时专注得太过火的双目吓着,心口骤震。他那双眼啊,像要看进她神魂里!“观莲……”
  “嗯?”她屏息,凭本能应声。
  “我要你。真心要你的。”
  静。很静。万分静。
  她连“啊?!”“嘎?!”、“呃?!”这般的惊疑之语都发不出,只能瞠眸张唇,五官凝注在一阵红、一阵白的秀脸上。
  怎料,男人似要一次吓她个够,他面庞认真,嘴角无笑,沈静有力又说!“所以,我们成亲。”瞬间,奇诡的静谧罩来,易观莲感觉双耳彷佛被掩住,掩得实实的。她什么也听不见,只除自己愈来愈重的心音,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似乎有句极怪的话穿透而入,她好奇又迷惑,隐忍不住,试着努力去听,她好努力地听,陡然间,双耳一清,那声音直直击进耳中,敲痛耳鼓!
  我们成亲,我要你。真心要你的……所以,我们成亲。
  他的说法和语调,如此断定沈稳,不是在问她想法,而是极单纯地告知。
  “观莲?”男人的唤声揉进一丝担忧。
  她微震,满身泛热,急着收回复在他手背上的秀黄,那修长精瘦的五指却是反手一抓,不允她撒。
  “观莲,我们成亲。”那熟悉嗓音严肃又道,易观莲方寸一绞。这痛来得太突然,就如那日她乍闻他独自回关中,而华笑眉已要嫁作他人妇时,那突如其来的刺疼。
  “你放手。”
  她费尽气力稳住声音,逼自己直视他,心在蠢动,蠢蠢欲动,违背她的意志作一些愚蠢的梦。她不要被如此作弄。
  展煜不放,五指反而收拢,他并非要轻薄她,而是怕她跑了、逃了,如这些天避得远远的,装冷漠,不肯听他说。
  此一时际,灵堂上的诵经声清楚传进,该给爹亲烧纸元宝、纸莲花的时辰又到,易观莲用力想扯回自个儿的手,她使劲儿拉扯,也不管会不会伤着,就是不愿再面对眼前一脸沈定到几近霸道的男子。
  “观莲!”展煜见她咬唇挣扎,贝齿深深捺进下唇,咬得好狠,根本不在乎痛伤自己。他的心又被莫名的东西螫痛,倏地松开掌握,可恨的是这一放松,那姑娘逃得好快,头也不回地奔出内厅敞门。他追出,不再紧扣她的手,却冷硬地丢出话!“你要想再躲到堂上去,拿其它人来挡我,我也不在乎在易老爷的灵堂前跟你说清楚。如此一来也好,当着你爹的灵前,我来求亲,那是再正式不过。”
  “你!”易观莲疾步一顿,旋身瞪他,瞪得眼眶发烫。“你不要玩我!”
  “我不是。”他平稳至极地道,目光不离她胀红的脸容,缓步趋近。
  她怕他,真的怕他。感情上她早早认输,输了他,那很好,如他这么好的人,配得起比她好上百倍的女子。
  她这么阴沈、这么不出色,比不过华静眉的恬静貌美,更比不过华笑眉的潇洒爽气,既是如此,他怎会瞧上她?
  他爱的明明是活泼开朗的姑娘,怎会瞧上她?
  心中又悲又恼,更有难以描绘的心绪,不想等会儿在爹的灵堂上闹出场面来,她两手紧成小拳,头一调,人钻进位在内厅右外的小园子里。
  展煜随即跟上,走进无人的小园。
  见她背对着他,双肩起伏,身子僵硬,费劲忍着什么,他不禁暗叹,语气不由得放柔。“观莲,我说真心要你,那是真的,绝非玩弄的话。这些天我想过又想,对你,我总是怜借的。既然放不下,那就顺心而为。观莲,我想照顾你,只是不知你是不是也要我?”
  他明明话中有疑问,却感觉不到询问味道,倒像……自个儿早已打定主意,仅是礼貌性地知会她一声,她的允不允、要不要,根本难以左右他的想法。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看似斯文有礼,其实本性蛮不讲理!以往与他交往,难不成全给骗了……不!不对!光瞧他近两年接近易家的方式,蚕食鲸吞是一种,强行介入是一种,哪里不野蛮?
  易观莲发颤的肩膀一定,旋过身来,眸线平视他胸膛。
  她额面与唇瓣皆白,双颊却有异红,凝声道:“我没要你负责,棉田那一次……我要它发生,无所谓的,你为什么不能也跟着释怀,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为什么偏要一次又一次地靠近,还、还越靠越近?”
  展煜如她所说,真是一步步逼近,他徐徐步向她,逼得她只得徐徐后退。
  他近到离她仅余一步之距,而她背后已贴上镂花石墙,瞬间如落入陷阱的小兽被困得进退不得。
  她仓皇神情一闪即逝,“师匠”该有的端持又摆将出来。
  她很会装,然而一旦被瞧出端倪,摸透底细,再会装也没用。展煜盯着她,不知为何,内心原有的紧绷感缓缓松散。一放松,俊庞回复温朗,
  嘴角有抹轻弧,试图要软化谁。
  “观莲,你道愈是聪明之人,是不是愈有可能作茧自缚?”
  他没要她答话,瞳底确实淡布苦郁,但已能笑笑看待。
  “那一日,我酒喝多了,又不愿教谁瞧见醉酒模样,心里失意,便独自一个人拎着一大坛酒往棉田走入,边喝边想,好不甘心……我喜爱笑眉儿,原想待她再大些,两人就这么在块儿挺好的,我一直没把想法告诉她,以为她该属我,不管走到多远,总会回到身边来,就如同我不管去了哪里,最后仍要回到华家,回到有她的地方。”
  易观莲被他所说的话深深吸引,盈着水光的眸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他愿说,坦坦然自揭伤疤,是拿她当知心者看了……即便他瞳底的苦郁要钻进她心底,那也好,她愿意听,当那个能任他倾诉的知己。
  “笑眉儿随霍希克出关外,我由着她去,心里话一直藏着,从未说出口,观莲,我学乖了,不再作茧自缚,行事及时,及时才能享乐,真正想要的,只要想得够清楚,就该放手一试。”顿了顿,他深吸口气,静且沈稳地道:“观莲,知我心者唯你,那一日棉田里之事,我想负这个责任,也该担这个责任。我真心想照顾你,跟你作夫妻、作朋友、作知己。”
  深秋的风在小园内回旋,易观莲半点不觉冷,心热、脸热、周身发热。
  她双唇几次掀合,袖底的手又握得紧紧的,半晌才挤出声音:“你也不问我喜不喜爱你,成亲该是两情相悦的事,你都不觉太一厢情愿了吗?”
  “观莲,你喜爱我吗?”展煜顺着她的要求问出,这一问,他内心竟蓦地一怔。
  有什么自脑中闪过,他飞快攫住那抹思绪——
  我没要你负责……我要它发生,无所谓的……
  我要它发生……
  她一直这么说!一直这么说!他直勾勾地看着她,不知自己眼底闪烁着顿悟的异辉,看得那张清秀脸儿漫开红潮,尽管端凝着脸,再明显不过的红泽仍染遍她。她咬着朱唇不语,眸光似在闪躲,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举。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喜欢他,以男女之情喜欢着他,他竟然如此无觉,还以为他们之间的交往便如知己朋友而已……
  莫名地,热气亦窜上他面皮,左胸跟着促跳。
  他故意又问:“观莲,为什么不气我、恨我?我夺你清白,毁你名节,那一次对你而言,过程并不愉快,你很痛,不是吗?为何要百般容忍我?”
  易观莲满面通红,一身雪白的孝服更把她那张红得几要滴出血的脸蛋衬得清楚无比,每处细态都逃不开男人的凝注。
  牙一咬,她冲口而出。“我是尽义气!”
  “义气?”展煜明显一怔。“是!就是……尽义气!”每字都用力。他要真信,那也不必在商场上混了,“华冠关中”的大掌事直接拱手出让。尽义气?她还真说得出口。拿这种借口堵他,他都要……替她汗颜了。但越看她,看着眼前这样的她,被摸透心思仍要稳住面子,明明害羞却直要板起脸,实在教他好气也好笑,怜惜之情不住冒涌。
  “观莲,你尽了义气,那我也得尽义气,不能输了你。”他一脸自然,微拢笑意的深瞳再认真不过,难得外显的蛮劲又起,道:“我们成亲。你不让我尽义气,我只好强娶。”
  他绝对是看出来了,知道她确实对他怀有情意,不堵回她的“义气之说”,反倒拿来倒打她一耙。他根本是逼婚,说什么“作夫妻、作朋友、作知己”的,逼得她甘心情愿往坑里跳,深受引诱,一颗心坪坪响,撞得胸房既痛又热……
  他心里仍有华笑眉的影儿,他不介意让她知道,而她心里有他,他已然看出。
  就这样跟他在一块儿,走一辈子,情路不同心,是否也能相互安慰,她不知道,却很想很想知道,而唯一的方法……就是跟他一起往坑里跳。“……我、我不要作有名无实的夫妻。”她发顶怎么还没热到冒烟?见她意志松动了,展煜胸中顿时一弛,才知自己适才亦紧绷着。
  感情发软,他微微一笑。“好,全依你,就作有名有实的夫妻。”
  他的说法让易观莲又遭一波热潮袭身,热烘烘的,热得眼眶都刺疼起来。
  “你心里有别人,我是知道的…展煜,即便作了真正的夫妻,我也不会强要你忘记,你愿意忘就忘,忘不掉,我可以陪着你,无所谓的……”
  展煜一时无语,深深看着她。
  易观莲小心稳着呼息,爹爹过世,她没哭出声,眼泪总静谧谧地流,这些天,她的眸子时常红红的,此时那双坚毅的清眸又红了,匀颊有两行泪,也不晓得要擦。
  一幕黑影朝她罩下,展煜叹息,终是忍不住将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子原属纤细修长,近来又瘦了许多,他心中一惊,双臂再次收拢,很想给她安慰,想怜惜她,想为她多做一些,很想很想。
  “观莲,让我照顾你吧。”
  第七章 百子莲,忧欢生成方寸由
  婚事来得仓促,又是带孝之身,易观莲就要一切简简单单,但再如何简单行事,由华家操办的一场喜宴仍少不了席开百桌,热烈地闹过一晚。
  入夜,大红灯笼高高挂,小红灯笼沿着迥廊连作一长串,一直串连到展煜所住的院落,连进蝶形拱门,再连上行廊,直到他的寝房门前。从今晚起,这间宽敞的寝房不再独属他。
  丫鬟被遣退了,房中燃着一对粗圆喜气的龙凤红烛,新纸窗上贴着许多“喜”字剪纸,易观莲身穿嫁衣端坐在喜榻上。缀着红珠串儿的头帕已揭去,她眨眨眸,入眼的尽是大红颜色,眩得她有些头昏,尤其是瞧见那个也一身喜红的男人,她晕眩感更重。展煜才刚刚掀开她头帕不久,此时,他走到摆满小果、小糕点的桌边斟了两杯酒,静静又回到她面前,坐在她身畔。
  他朝她温暖一笑,目光徐定,把其中一杯酒递来。
  易观莲微颤着指尖接下酒,清眸不离那张俊颜,听到他缓声道——
  “观莲,交杯交心,望夫妻一世,相互扶持。”语毕,他持杯的手探来,把她紧握小酒杯的手勾住。
  她方寸陡热,知道今朝一成夫妻,必能得到他真心对待。
  她原不敢作这样的梦,梦境太虚迷,没料及有美梦成真的时候,如果再不知足,要天打雷劈的。
  低应一声,她轻吸了口气,同新婚夫婿共饮合晋酒。
  展煜取走她手中空杯,一并放在榻边矮几上,两人四目相对,他神色温煦不变,面皮却隐隐泛热。洞房花烛夜,良宵自该珍惜。他想珍惜她、补偿她,但他们第一次的肌肤之亲对她来说太不堪,既是要作有名有实的夫妻,他的人便是她的,一切决定在她手中。
  她若还怕着,那来日方长,他跟她一起慢慢来。
  如果她今晚就要他,那便……便……
  “这是我亲手织的,好不好看?”易观莲忽而低柔出声,大红袖底露出圆润指尖,来来回回轻抚覆在榻上的喜锦。
  锦面是“莲生百子图”,无数枝红莲绽放,有叶、有藕、有状如娃儿脸的莲子滚满锦边,正所谓“连成佳偶,子孙满堂”。
  展煜不禁一怔,若有所思啾着她指尖下的锦纹,再看向她轻垂的脸,心弦悄悄一扯,也低柔答道:“好看。”
  胭脂唇笑开了,是难得的露齿欢笑,她点点头。
  “好看就好。搁在这儿的是『莲生百子』,易家堂那儿的新房放的则是『鸳鸯戏水』,两边的新房都布置了,往后,我继续在易家堂教授织锦,你若出城来寻我,时候晚了,咱们也有地方睡,你说好不好?”
  “好。”他答得干脆。五指仍抹着锦面,易观莲又道:“偷偷跟你说,其实啊,我从没看过莲花。”
  似有若无地叹气。“我名字里有『莲』,『观莲』不就是『赏莲』、『看莲』的意思吗?再有,莲花还是我拿手的织锦图纹,但活到这么大,却从未见过真正的莲花,好奇怪是不?”
  “你没见过,却能凭着绣片、图纹来想象织就,不愧易家锦『师匠』之名。”
  她逸出笑音,笑得清灵好听,她的笑感染了他,让他也露齿笑开。
  然后,展煜发现心跳得有些快,得费些劲才能稳下呼息。
  她会怎么做?
  又……希望他怎么做?
  为何一径垂着颈项,不抬头看他?
  倘若能看入她的眼、看她神态细致的变化,他也较好猜测出她的想法啊!
  这种急躁又得拚命按捺下来、想她欢喜又不知该如何拿捏手段的心情,他还是头一次尝到。如果…她真想闲聊,从聊天中慢慢进入“佳境”的话,那他就陪她聊,怎么聊都成。
  张唇,他正要说话,易观莲低幽幽的柔声却抢先一步逸荡而出!
  “展煜,我要的虽然是名副其实的夫妻姻缘,并不是非得在今晚办到。我……我是喜爱你的,你该也瞧出了。能和你作夫妻,我很欢喜很欢喜,欢喜到很怕醒来后发现这仅是一场梦……我性情不好,无趣又别扭,往后要请你多体谅,我也会努力学的,你给我时间,我总能学好——”
  终于,他瞧见她的眸、她的脸了。
  她抬起蛲首,秀气五官漾着柔色,竟是怯生生的,连唇上那抹笑亦带羞涩。
  “展煜,等你觉得可以,我们就在一起吧。到那时,我们作真正的夫妻,我会等你,一直等着。”说完,她咬咬唇,眸光略飘,极不好意思似的。“反正,我哪里也去不了了……”
  她的情意尽现,在简单的字句里,每一音都听得出她的情。展煜定定然瞪住她,有好半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如他这般聪明之人,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他哪里值得如此对待?
  他究竟有什么好,竟能入她的眼、她的心?
  而这个傻气姑娘,不懂得好好替自己挣些什么,反倒一心为他?
  她说要等他,是怕他心中余情未了,无法摆脱又得强迫自己摆脱吗?
  左胸轻绞,他大手覆住她抚着喜锦的柔萸,两人手温皆暖,他较她温烫几分。
  既作了夫妻,他允要照顾她,那就是一生一世。
  感觉她小手略颤,随即放软在他掌心里,没要抽离,他内心浮出淡淡欢愉。这欢愉感慢慢扩散、扩散,很庆幸她的允婚,让他有弥补她、照顾她的机会,而得知了她的感情,他丝毫不觉排斥,还……相当欢愉,这欢愉究竟会如何蔓延,他也很好奇啊……
  咕噜……
  咦……什么声音?易观莲红着脸,瞪大眼。咕噜咕噜。这声音是……展煜挑着剑眉,瞧瞧她的肚皮,再瞧瞧自个儿的。“你肚饿了?”
  “你肚饿吗?”
  肚子打响鼓。第一声是今日被摆布得很彻底,紧张得只来得及在上花轿前喝下一小碗鲜粥的新嫁娘发出的;第二声则是宴席上只顾着挡一波波涌来敬酒的贺客,没能多吞些食物的新郎倌所打的。
  这算是……妇唱夫随吗?
  四目再次相交,蓦地,两人相视而笑,笑得自然轻放,真如知心朋友。
  “偏间小室备有热水,你先沐浴换衣,我过去灶房拿些热食,等会儿咱俩一块儿吃。”他柔声道。
  “……嗯。”
  “要我唤丫鬟过来吗?”
  她摇摇头,瞧见他笑,才意会到自个儿也扬着唇角。一会儿,他离去了,随手将房门关妥,易观莲坐在喜榻上听着那已熟悉于怀的脚步声,直到声音淡远,她轻轻吁出口气,动了动被他紧握过的五指,脸上的笑一直在。
  半年后
  初夏。
  棉铃刚生成,尚未吐絮,几位棉农在田中忙完一阵,大伙儿聚在坡埂上的竹草棚内暂作歇息,喝碗清茶兼闲聊几句。
  一名黝黑精瘦的老汉揭掉头上笠帽,刚从井中打水上来,甫直起身,眼角便瞥见远远黄土道上,有人策马而来。
  马奔近,来人身形渐清,老汉玻а刍形蛞恍Γ锷溃骸坝矗庆仙僖乩蠢玻 �
  展煜稍稍放缓马速,未出口寒暄,仅朝竹草棚这方微笑颔首,算是跟大伙儿招呼了,随即,双腿再次夹紧马腹,朝众人心知肚明的所在飞驰而去。登时,竹草棚内的聊天话题顿转,不谈张家的肥牛瘦羊,不说王家的阿猫阿狗,就说那位“华冠关中”大掌事的古怪行径。
  “听说是走了趟两湖,华家几个大铺都在那儿,按时候得过去巡看,只是这次回来得可快啦!唔……”很认真地扳着手指计算。“哇啊!算算还不到十日,得办事、得赶路,算他了得!”
  “又不是头一遭。”有谁乐呵呵地笑,十足了解地道:“到底是成了亲,家里有个牵挂,自然要这么赶来赶去哪!”
  “……说到这儿,咱曾听说,他那时是强娶人家的。唉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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