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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忍自虐中的爱情:春琴抄-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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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琴抄》十
过去,即使培养艺人,也是进行烈火金刚般的严酷训练,经常对弟子进行体罚,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今年(昭和八年)二月十二日《大阪朝日新闻》星期日版上刊登了一篇小仓敬二写的题为《木偶净琉璃——血泪斑斑的修行》的报道。其中写到摄津大掾即竹本摄津大掾(1836—1917),净琉璃竹本派(义大夫节)的大夫,初为南部大夫,后为二世越路大夫,一九三年承继家名,为摄津大掾。之后的第三代名人越路大夫即竹本越路大夫,二世承继家名为摄津大掾,三世(1865—1924)是二世的弟子,大正时期的净琉璃代表性名人。的眉宇间有一块半月形的伤疤,据说那是他的师傅丰泽团七在教授的时候一边训斥“你什么时候才能记得住?”一边用拨子将他戳倒留下的印记。另外,文乐座文乐座,木偶戏剧团。的木偶戏操作演员吉田玉次郎的后脑勺也有同样的伤疤。那是玉次郎年轻的时候,参加《阿波鸣门》的演出,他的师傅、大名人吉田玉造在抓捕犯人这场戏中操作十郎兵卫阿波十郎兵卫是《阿波鸣门》的主角。这个角色的木偶,玉次郎操作这个木偶的脚部。但当时他无论怎么操作十郎兵卫的两只脚,也不能使师傅玉造满意。师傅气急之下,骂他道“你这个笨蛋”,随手操起武打用的真刀,咔嚓一声,朝他的后脑勺砍去,于是留下至今未能消失的刀痕。而殴打玉次郎的这个玉造师傅也曾经被他的师傅金四用这个十郎兵卫的木偶狠揍脑袋,鲜血染红了木偶。他恳求师傅允许他把这个被打断的、沾满鲜血的木偶的脚收藏起来。后来,他把这只脚用丝绵包裹起来,放在白木板箱里,经常取出来,供在慈母的牌位前,顶礼膜拜。他常对人哭诉道:“如果没有那一次这个木偶的惩罚,说不定我只能作为一个末等艺人而碌碌无为地了此一生。”
老一辈的大隅大夫在修行时期,由于他身体看似牛一样笨重,所以大家都叫他“笨牛”,可是他的师傅却是著名的丰泽团平丰泽团平(1827—1898),净琉璃义大夫节的三弦琴琴师,明治时期的名人。,俗称“大团平”,是近代三弦琴的大师。有一次,正是闷热的盛夏酷暑的夜晚,这位大隅在他的师傅家里练习《树阴夹击战》中的《壬生村》这一场,他怎么也说不好“这守身符的布袋可是先人的遗物啊!”这句台词,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练习,但是师傅一直不说“好了”。后来,师傅团平挂起蚊帐,爬进去听他练习。大隅忍受着蚊子的叮咬,一百遍、二百遍、三百遍,无数遍地反复练习。夏夜短暂,很快东方发白,师傅大概也疲倦了,不知不觉熟睡过去,但即使如此,也不说一句“好了”。于是,大隅使出他的“笨牛”的倔强劲儿,坚韧顽强地一遍又一遍拼命练习,绝不停顿。终于从蚊帐里传出师傅的一句话“练成了”,似乎觉得师傅已经睡熟了,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合眼,一直认真地倾听着。诸如此类的逸闻,不胜枚举。
不仅净琉璃的大夫、木偶戏操作演员,即使是生田流的古琴、三弦琴的师徒传授也是如此。加上这一行的师傅大多是盲人检校,而残疾人又往往脾气乖戾,并非没有过于苛刻严酷的偏向。如前所述,春琴的师傅春松检校的教授法也是以严厉著称,动辄开口就骂,举手就打。因为大多数师徒双方都是盲人,每当徒弟受到师傅打骂的时候,就逐渐后退躲避,结果有的怀抱着三弦琴从二楼的楼梯上滚下去,闹成一团。后来春琴挂出“琴曲指南”的牌子招收徒弟,其教授法也是以严格酷厉而闻名,原是沿袭了师傅的授徒法。
其实,春琴在教授佐助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出严厉的萌芽,就是说,从她年幼玩女师傅的游戏开始逐渐演变成真打真骂。有人说:“男性师傅打骂弟子的例子是很多的,但是像春琴这样的女性师傅也居然打骂男弟子,却是少见。由此想来,她莫不是有几分施虐性的倾向?莫非是借着授业的机会,享受一种变态性欲的愉悦吗?”是否果真如此,今日已难以做出判断。不过有一件事是明确的: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时,一定会模仿大人的生活。那么,春琴一直受到春松检校的宠爱,皮肉没有挨过棍棒之苦,但是她了解师傅平时的作风,幼小的心灵就已经领悟到为师者就该如此的道理,所以早在玩游戏的阶段就开始模仿检校的做法,这是当然的,后来越发激烈,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春琴抄》十一
也许佐助是个“哭包”,每次挨了打,都要哭鼻子,而且竟然显出没有出息的样子,咿呀咿呀地哭出声来,于是旁人就皱起眉头议论道:“小女又开始打人了!”起初只是打算将佐助作为春琴玩伴的那些大人们,看到这种情景,也觉得犯难。每天晚上,琴声、三弦琴的声音就吵得人们心烦,其间还时常夹杂着春琴声色俱厉的斥责声,再加上佐助的哭声,一直闹到三更半夜。于是,大家觉得佐助太可怜了,而最重要的是,这样对小姐也没有好处。于是有的女佣实在看不下去,便闯进课堂,劝阻道:“这是怎么回事啊?小姐,您是千金之躯,何必对这么一个窝窝囊囊的男孩子生气呢?!”春琴一听,反而态度肃然,正襟危坐,盛气凌人地说道:“这事你们不懂!你们不要管了!我是真心实意地教他,并不是闹着玩的。我正是为佐助着想,才这样拼命地教他。不管我怎么生气训斥,上课就得有上课的样子。你们懂得什么?!”
《春琴传》是这样记载这件事的:
(春琴)态度坚决,毅然道:“汝等欺余年幼,竟敢亵渎艺道之神圣乎!余虽年少,然既为人师,师者自有其师道。余授技与佐助,本非一时之儿戏。佐助虽生来喜好音乐,却因学徒之身,未能就教于优秀之检校,只能自学。余甚怜之,故不揣技拙,代为其师,力使之遂愿也。此非汝等所知,宜速退去!”闻者慑其威容,惊其辩舌,常喏喏而退。
由此可以想像春琴是何等之骄矜气盛。佐助虽然也哭,但是他听了春琴的这一番话,满怀无限感激之情。他的眼泪不仅仅是因为要忍受辛苦,更是包含着对既是主人又是师傅的少女的激励所充满的感动。所以,不论遭受多大的痛苦,他也从来没有逃避,总是一边流泪一边顽强坚持练习,直到春琴师傅认可说“好了”为止。
春琴的情绪时好时坏,每天变化无常,听她没完没了地训斥责骂,这算是好的,要是她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使劲地拨弄一下琴弦,或者只是让佐助弹琴,自己坐在一旁凝神静听,却不置可否,这才是佐助最难受的时候。
一天晚上,佐助练习《茶音头》的曲子,但是他的理解力很差,怎么也记不住,练了几遍,还是出错。春琴十分气恼,和往常一样,将三弦琴放在膝下,右手用力地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嘴里唱着曲调:“来,跟我学!齐里齐里甘,齐里齐里甘,齐里甘齐里甘齐里甘一齐腾,特成特成伦,来,鲁鲁吞……”佐助茫然不知所措,但也不能停下来,于是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继续弹奏。但是不论他站立多久,春琴就是不说一句“好了”。如此一来,佐助更加头昏脑涨,浑身出冷汗,越弹越糟,乱弹一气,一塌糊涂。但是,春琴始终一声不吭,嘴唇紧闭,眉头紧蹙的深深皱纹纹丝不动。如此坚持两个多小时,母亲繁女穿着睡衣上来,劝说道:“虽然教学十分热心,但也得有个分寸。事情过了头,会伤身体的。”两个人这才分开了。
第二天,父母亲把春琴叫到跟前,对她说道:“你教佐助弹琴,十分热心,这是很好的。不过,打骂弟子,那是大家都认可的检校才可以这样做的,而你呢,不论你的琴弹得多好,毕竟还在跟着师傅学习,要是现在就模仿这一套,必然由此产生狂妄傲慢之心。大凡艺道,一旦骄傲自大,就不能长进。而且你一个女子,竟然抓着男人,口出‘蠢蛋’这样的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以后要注意,不可造次!以后定一个时间,不要弄到三更半夜。大家听到佐助呜呜的哭声,谁也睡不着觉,都很烦恼。”从来没有斥责过春琴的父母亲如此诚恳规劝,即使春琴的性格十分倔强,此时也无言以对,表示服理认错。但是,这只不过是表面的表态而已,实际上并没有多大的效果,她甚至反而挖苦道:“佐助这个人真是没出息。一个大男人,连一丁点小事都忍耐不了,还哭得这么大声,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害得连我都挨了训斥。要想学到精湛的艺道,即使是刻骨铭心的痛苦,也要咬着牙忍受。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就拒绝当他的师傅。”从此以后,佐助不论经受多大的痛苦,也绝不出声。
《春琴抄》十二(1)
春琴失明以后,心眼逐渐变得坏起来,而且开始教学以后,甚至出现粗暴的举止。鵙屋夫妇似乎对此颇为忧虑,觉得女儿有了佐助这么一个陪伴,有利也有弊,佐助讨好逢迎她,固然是好事,但一味迁就,任其随心所欲,结果就会逐渐助长其为所欲为的脾气,说不定将来会变成一个性格古怪乖僻的女子。这使得老两口暗地里苦恼。
不知道是否出于这种忧虑,佐助在十八岁这一年冬天,由东家安排,进入春松检校的门下学艺。就是说,不让春琴直接教授佐助。这大概是因为父母亲看到女儿模仿师傅的做法,这是最糟糕的事情,会对女儿的品行产生不好的影响。同时,这也决定了佐助的命运。此后,佐助就完全解除了他商店学徒的职务,名副其实地成为春琴的领路人兼师弟,带着她前往检校家。不言而喻,佐助本人对这样的安排是求之不得的。安左卫门也对佐助老家的双亲做了大量的说服工作,求得他们的谅解,让他们放弃要佐助学商的目的,但作为条件,保证佐助将来的生活,绝不将他抛弃。可以想像,春琴的父母亲为此事费了很多口舌。
其实,安左卫门夫妇为春琴着想,曾经动过招佐助为婿的念头。既然女儿是残疾人,就很难找到合适的对象,如果佐助能够答应的话,那是求之不得的美好姻缘。父母亲这样考虑,也不是毫无道理的。然而,到了第三年,即春琴十六岁、佐助二十岁那一年,父母亲开始婉转地暗示婚姻之事,不料遭到春琴斩钉截铁的严词拒绝,她说自己打算终生不嫁,尤其像佐助这样的人,根本连想也不想。她显出很不高兴的样子。
然而,何等出人意料啊!就在一年以后,母亲觉察出春琴的身子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变化,心想不至于吧……却还是暗中观察,总觉得蹊跷,心想要是等到大家都能看出来的时候,伙计、女佣的嘴可是很刻薄的,现在这个时候,总还有弥补的办法。于是,她也没有告诉丈夫,私下里询问春琴。春琴一口否认:“根本没那回事!”母亲也就不便刨根问底,所以虽然还心存疑问,却还是有一个多月没有提起。然而,在这一个多月后,事情已经到了无法继续隐瞒下去的程度。这一回春琴虽然坦率地承认自己的确怀了孕,却无论如何不肯说出对方的名字。逼问急了,她就说“双方约定谁也不许说出对方的名字”。问她:“是不是佐助?”她矢口否认道:“什么啊!我能跟那号学徒吗?!”虽然众人都认为佐助嫌疑最大,但是想到春琴去年说的那一番话,又觉得不太可能。如果两人有这种关系的话,在人前往往难以遮掩,这两个缺少经验的少男少女,不论他们怎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总会流露出来,让人觉察到。然而,佐助自从成为与春琴同一门下的师弟之后,就没有了以前那样与她单独共坐到三更半夜的机会,偶尔她也只是以师姐的身份对他的琴艺进行指导。其他时候完全是一个清高傲慢的小女姿态,在与佐助的接触中,除了让他牵手之外,好像没有任何别的交往。伙计、女佣即使怀疑他们之间有越轨行为,但是谁也没有亲眼目睹,甚至反而觉得他们之间的主仆关系过于严格,缺少人情味。然而,母亲觉得如果向佐助打听此事,也许能知道一点眉目,看来那个男人一定也是检校的门人。可是佐助也是一口咬定“不知道”、“不知情”,不但否认是自己所为,对于他人也没有提到任何线索。
但是,佐助被叫到夫人跟前时,紧张胆怯,战战兢兢,神色不安,令人怀疑,于是严加盘询,他说话前后矛盾,哭泣起来,说道:“其实,我要是说出来,要受到小女的责骂的。”夫人说道:“你护着小女,固然很好,但是你为什么不听东家的话呢?你这样一味隐瞒,反而是害了小女。你一定要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母亲说得口干舌燥,佐助依然不肯开口,但是,母亲仔细琢磨他的话,感觉到言外之意,这个男人其实正是佐助自己。他对春琴保证过绝对不会坦白,因为害怕丢面子,所以不敢明说,只能这样隐晦地让对方心知肚明。
《春琴抄》十二(2)
鵙屋夫妇心想既然木已成舟,也没有法子了,对方是佐助,这倒是好事。既然如此,去年劝她和佐助结婚的时候,她为什么还说那样言不由衷的话呢?少女的心,反复无常。夫妇俩虽然发愁,却也放下心来,打算趁现在还没有人说长道短的时候,赶紧让他们结婚,于是对春琴旧事重提。可是春琴作色答道:“怎么又提起这件事,真叫人讨厌!去年我就已经说过,对佐助那种人根本就不考虑。你们对我怀孕心怀怜悯,我十分感谢。但总不要因为我已有身孕,就随便找一个伙计做丈夫。这样做也对不起孩子的父亲啊!”问她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她回答道:“就这件事,你们不要问。反正我不想嫁给他。”听她这么一说,父母亲又觉得佐助的话不太可信,究竟谁的话是真的,现在也无法判断。父母亲实在是束手无策,十分为难,不过觉得除了佐助以外,不会是别人,也许女儿觉得事到如今,不好意思,故意说这些反话,过一段时间,大概会道出心里话的。于是,他们对女儿也不再刨根问底,决定先送她去有马温泉休养,以便分娩。
在春琴十七岁那年的五月,佐助留在大阪,由两个女佣陪同她去有马温泉,住到十月。接着,春琴生下一个男孩子,真是可喜可贺。大家都说这婴儿的脸蛋与佐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于是这谜底终于逐渐解开。但是,春琴不仅对结婚的劝说依然毫不理睬,甚至否认佐助是孩子的父亲。父母亲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命二人当面对质。春琴声色俱厉地说道:“佐助,你是不是说了一些让别人起疑心的话?你简直太难为我了!没有的事,就是没有!你要明确表态!”佐助被春琴这么一逼,更是胆战心惊,畏缩惧怕,答道:“我对主人怎敢胡言乱语!我自幼深受主人的大恩,岂能萌生那种不自量力的邪念。这对我简直是不白之冤,完全出乎意外。”这一次他和春琴口径一致,彻头彻尾予以否认。父母亲觉得如此越发扑朔迷离,便说道:“可是,你不觉得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很可爱吗?你既然这么倔强,我家不能养育一个无父之子。如果你不愿意结婚,尽管这么做孩子很可怜,也只好把这婴儿送到别的地方去。”父亲试图以母子之情逼其就范,但春琴满不在乎地答道:“请你把孩子送走吧。我打算独身一生,孩子对我来说还是个累赘呢。”
《春琴抄》十三
这样,春琴所生的婴儿就让人抱走了。这孩子生于弘化二年即一八四五年。,现在谅必已不在世上,而且当时也不知道被抱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些大概都是春琴父母亲一手处理的。就这样,春琴固执到底,最后怀孕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不再提出。而且过一段时间,她又若无其事地让佐助牵着自己的手前去听课。这个时候,她与佐助的关系似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可是让他们正式结合,两个当事人都坚决反对。父母亲了解女儿的脾气,无奈只好默认。如此既不像主仆又不像师姐弟也不像恋人的暧昧关系持续了两三年。在春琴二十岁的时候,趁春松检校去世的机会,她便独立出来,自立门户,挂牌招徒。
春琴搬出父母亲的家,在淀屋桥附近盖了一间屋子。佐助也同时跟了过去。春琴的艺术造诣大概在春松检校生前就得到他的认可,并且得到他的可以自立门户的许可,检校还把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送给她,替她取名为“春琴”。在举行正式的演奏会时,检校经常和她合奏,或者让她演唱高音部分,总是这样关怀提携她,所以她在检校死后自立门户也是顺理成章的。
不过,从她的年龄、境遇等方面来看,好像没有必要如此迫不及待地独立门户。这恐怕是父母亲为她与佐助的关系而着想的结果吧。他们的事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可老是处在这样暧昧的状态,势必对伙计、佣人产生不良的影响,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到外面公开同居。对于父母亲这种轻微发落的办法,春琴谅必不敢不从。当然,佐助到淀屋桥以后,其待遇与以前没有丝毫变化,照样给春琴牵手带路,而且由于检校已经去世,他又重新师事春琴,现在两人在人前毫无顾忌地互相称呼为“师傅”和“佐助”。
春琴非常厌恶自己和佐助被别人视为一对夫妇的样子,所以严格规定主仆之礼节、师徒之规矩,甚至连说话中极其细微的遣词用语都规定得十分琐碎。佐助偶有违规之处,即使弯腰低头认错道歉,她也决不轻饶,总是没完没了地责备其不懂礼貌。所以新来的门人不知内情,从来没有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产生怀疑。不过,据说鵙屋的佣人们背地里议论道,真想偷听一次,看看春琴和佐助谈情说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春琴为什么如此对待佐助呢?大阪人至今在婚姻问题上比东京人更加讲究门第、财产、排场等。大阪本来就是一个商人炫耀自我的地方,其封建风气可想而知。所以像春琴这样出生于旧式家庭的千金小姐,不肯抛弃矜持骄傲的个性,决不会把世世代代为奴仆血统的佐助放在眼里,其藐视的程度恐怕超过人们的想像。而且,盲人的性格乖戾,好胜心异常强烈,绝不容忍别人看出自己的弱点,从而受人欺负。倘若如此,也许她认为迎佐助为夫是对自己的莫大侮辱。对其中之情节,尚宜认真体察。就是说,她对自己与低贱的男人发生肉体关系心怀羞耻,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心态的反作用,才对佐助采取冷若冰霜的态度。如此说来,在春琴眼里,佐助只不过是生理上的必需品吧?恐怕她是故意这样的。
《春琴抄》十四
《春琴传》云:
春琴素有洁癖,微垢之衣不穿,内衣一日一换,命人洗涤。又坚持朝夕命人打扫房间,极尽严格。每当落座,以指一一轻拂坐垫、榻榻米等,若有纤尘,亦极厌之。曾有一门人患胃病,不知自己口中有臭味,趋于师傅面前练习。春琴照例将三弦琴铿然一拨,便置之不理,颦蹙不语。门人不知其然,惶恐之至,再三询问缘由。春琴乃曰:“余虽盲人,然鼻子尚灵,速去漱口。”
也许正因为是盲人,才会有如此的洁癖。这样的人,要是成为盲人,其身边伺候的人,可想而知,该是何等用心周到。说是牵手领路,其实并非只是单纯的牵牵手而已,连饮食起居、入浴如厕等等日常生活琐事都必须照料。佐助从春琴幼小时候就开始担负这些任务,已经摸透了她的性情脾气,所以除了佐助,没有人能够让她满意。从这个意义上说,佐助对于春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她在道修町居住的时候,对父母亲以及兄弟有所顾忌,现在成为一家之主,洁癖与任性有增无减,因此佐助的事情就越来越繁多琐杂。
下面这一段话是鴫泽照老太婆说的,的确未见于传记。她说:师傅如厕出来后,从来没有洗过手。为什么呢?因为不论是大小便,她从来不用自己动手,一切都是佐助替她做。入浴的时候也是如此。据说高贵的妇女满不在乎地让别人给自己洗身子,不认为这是羞耻之事。师傅之对于佐助,无疑也是高贵的妇女。也许由于失明的缘故,从小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所以不会产生任何感情的波动。春琴还非常喜欢打扮,失明以后,虽然没有照过镜子,却对自己的丽容姿色十分自信,对衣服、发饰的搭配等都颇费心思,与明眼人没什么两样。回想起来,春琴记性好,大概九岁的时候就将自己的容貌牢记于心,而且世人的赞美以及人们的奉承又一直不绝于耳,所以她心里非常明白自己美貌出众。如此,她痴迷于化妆,非同寻常。经常饲养黄莺,将黄莺的粪与米糠搅拌在一起作为化妆品涂抹,同时还珍爱丝瓜汁。如果面部、手脚不够光滑滋润,那心情就很糟糕。她最忌讳皮肤粗糙。凡是弹奏弦乐的人,因为要按弦,都非常注意左手的指甲的护理。所以她每三天就要让人剪指甲、锉指甲,不仅左手,双手双脚的指甲统统都要剪。其实指甲长得并不多,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不过一二毫米。然而她总是叫人要准确地修剪得一般齐。剪完以后,她用手逐个仔细抚摸检查,稍有不齐,就不肯放过。所有这些活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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