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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繁花录-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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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思暗自悲伤,只是垂泪不语,君无双知他寄人篱下,父子无依,加上李府财大势大,便容不得他做主,心下更是怜爱,便携了手安慰道:“好弟弟,莫哭了,这原是命里的磨折,怨不得人的,我也知你的苦,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妨看开些,此后你若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无人诉说,便过来说与我听,也多少能替你排解一二,若是闲了,也只管过来走走散散,我这里上上下下,都是好的,关起门来,也自成一方天地,不管外面天翻地覆,这里是毫不相干的。你我既然在此遇见,又是际遇相同,自然是有缘了,以后却莫说那些俗话,只按兄弟相称罢。”慌得江思急忙站起,道:“这如何使得?大爷乃是名门子弟,太皇夫赐婚的正室,江思不过一个偏房,如何敢妄排雁行?”
君无双冷笑道:“休要提那婚事,提起来叫人羞死恼煞!我本干干净净一个男儿身子,被他们弄到这个没见天日的地方来,倒受尽折磨,从此在我面前,休再提这门亲事,也莫提那个人!我看弟弟也是清白男子,境况更堪可怜,故愿与你推心置腹,做个闺中知己,手帕之交,混忘了那世俗称呼,也扯得我们干净,可不好么?”
见难推却,江思也便红了脸,起身作揖,道:“那但凭哥哥做主就是,江思自幼丧母,家里父亲没多大精神教训得,今后便靠哥哥教诲,若有什么不对的,只管管教,方才是做兄弟的道理了。”君无双听了大喜,连忙上前挽住,笑道:“不料我今日在这里也遇到个弟弟了。”又去案上取了幅字画,递于江思:“那些子黄白俗物,弟弟想是不缺的,我也送不出手,便是堆山积海了,又有什么稀罕的,只这一幅字,却是我自己写的,方算是我自己的东西,便与弟弟做个纪念也好。”江思急忙接过,再三拜谢了,又对下面童儿说道:“以后在这院子里,你们便将思儿与我同等看待,一样的主子,不得怠慢。”众人齐声回答知道,也上来见礼。江思忙道:“不敢劳动各位哥哥叔叔们,改日江思再过来谢过。”
这里便重新入座,又上茶来,喝过两道,谈些天,江思喜君无双才貌出众,蕙质兰心,君无双喜江思温柔秀雅,谈吐不俗,越谈越真,到真做了个知己,眼看天已正午,彩依进来回道:“是摆饭的时候了,门口二爷房里的弟弟来请二爷回去。”江思不愿就走,便说:“麻烦哥哥替我回一声,就说我在这里吃了,便不回去也罢。”君无双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难得弟弟来了,多坐会不好么?一起用些饭菜,过后略眠一眠养神,再接着谈天不迟。”
彩依乃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道:“二爷屋里有老爷赏下来的菜,想该去谢恩的。”江思方才起身,对君无双道:“不去怕是不恭,今日便不留了,改日再来与哥哥谈心罢。”君无双也觉依依不舍,便道:“横竖我这里无事的,弟弟若得了闲,只管过来玩。”便也送了两步,到门口命彩依好生送江思出去。
这里江思到得院门口,谢了彩依,慢慢走出来,见双喜正在那里东张西望,看见他出来,忙上前扶住,抱怨道:“好我的二爷!,如何去了这长时候!倒害我跑了几趟来瞧,如烟哥哥也担心的紧,打发人来问了好几次哩,只是不放心,如今可好了,且回去罢。”便扶着江思往回而去,江思则问:“才说的老爷赏下菜来在屋子里,该我去谢恩的,可真不真?莫诳的我出来,大爷为人最是和气不过,还为难了我不成?要你们在这里操心,这不是才送我的一幅好字儿。”双喜乃撇嘴道:“我们有几个胆子,敢拿老爷哄人哩!自然是真的赏下东西来了。又说大爷,家里嫁妆不用说了,便是府里下的聘礼,古董珍玩不知多少,莫非全留在了老家空身子来的?偏那一幅字儿来哄二爷,瞧这纸,也不是有年代的,也是我们二爷心实,便被哄去了真心,只道大爷是个好的,若真为了二爷好,便该拿出千儿八百两的银子来送人才是,免得二爷如今连打赏的钱都没有。”
江思不由羞红了脸,只道:“休要胡说!大爷清高端洁,岂是拿俗物送人的。”双喜从前也服侍他的,知他性儿倒好,不拿主子款儿,便回嘴道:“清高不清高,我是不知道的,为人矫情却是真真看在大家眼里,放着天大的富贵不享,倒守着个小院子,守活鳏哩!可又来,不是他拿乔,如何又有我们出头的日子了?我劝二爷,心上感激些倒是不妨,却莫与他走得太近了,倒染上了那等脾气,可不好!如今老爷喜爱,姑娘疼宠,咱们正在热头儿上,趁着这个机会,多多讨得上头喜欢,才是要紧的,我是为二爷好,可是不中听了些?”
一路说着,已经回了屋子,香桂家的忙出来迎住,一边拂尘一边说:“这大的太阳底下,二爷却去了哪里?没得叫人好生牵挂。”江思只低低嗯了一声,进了屋子,却看见云萝坐在一边,正和小童儿说笑,见他进来了,才站起来道:“好二爷,也太守礼了些,这时候没有老爷吩咐,也赶着去拜见大爷,去了这长时候,可受了什么委屈不曾?”江思笑道:“云萝哥哥说笑了,大爷本是个知书达理,再和气不过的人,岂有为难我的道理?我若不去,倒显得我不懂礼数了。”
云萝听了,似笑非笑道:“如此说,倒是我白担了心。老爷今日惦着二爷,怕身上不好起来,也没个好胃口,见中午有椒油芥兰丝和漳茶熏出来的笋脯,倒还清淡,便命给二爷送来,还吩咐说,二爷若想再用些什么,只管叫厨房里做去。”江思忙道:“蒙老爷厚爱赐下菜来,这就过去磕头。”云萝自在椅子上坐了,笑道:“免了罢,老爷早吩咐过了,不可使二爷过去,但有这份心便够了。中午正毒的日头,二爷走来走去的,倒不是老爷疼二爷的话了可是?”
说的江思也无言,只好笑道:“如此就不恭了,明日请安时候,一总谢过罢?”又道谢说劳动他跑这么一趟,命双喜倒新茶来,云萝拿在手里,也没喝,又应酬了几句,才款款站起身来道:“既是二爷回来,我的差事便完了,这就回去回话,二爷且用饭罢,虽说天热,冷了吃下去也不好。”江思又客气一阵,命双喜送云萝出门。
这里已有使唤的小童儿家人的,拿了食盒摆上饭菜,却是一碗上用的碧云粳米饭,嫩豌豆炒清虾仁,燕窝屑炖蛋,笋丝炒野鸡丝,一碗热腾腾的荷花豆腐汤,郡马赏下来的两份菜用描金小碗装了,可式放在前头,江思今日走动了一阵,倒觉得饿了,先吃了半碗饭,各样菜都尝了些,觉得到底豪门世家,普普通通几样菜做出来,也考究的很,比起平时客居所吃的,又是不同,胃口一开,便将剩下的半碗饭也吃尽了,喝了半碗汤,便对双喜说:“收了罢,或是你们有想吃的,便拿去不妨。”于是便收了下去,饭后又送上新鲜果子来,因江思怯寒不用,便照旧放在井里湃着,双喜便劝江思歇歇,因也着实累了,便依言到床上歪着,下面双喜捶着腿,觉得困倦起来,不一刻儿便睡着了。
第四回(二)
却说云萝,回去即对郡马回了话,说了江思言语,又说了下面人说的,倒招得郡马喜欢起来:“这孩子原来竟这么子心实的?还巴巴地去了大房那里,我原担心,大家子里头,常有妻子糊涂了心,宠起偏房来,一说一听,倒把那明媒正娶的正夫看作是个仇人了;虽说他进门时都说得明白,并不当偏房的,大房也着实不中用,我心里倒还有个影子,怕他恃宠生骄,见我们待的他好,便浑忘了自己身份,作威作福起来,其实又有什么趣儿呢。如今看来,倒是个守礼数懂规矩的,不消得我说,轻轻省省地自己去了,听口气,也相处得甚好,如此可是好极了,他既然识得本分,便不枉我提拔他一场,若能借机劝得大房回心转意,才是大造化哩。”说罢念佛不已,说了好一顿不住。
待没什么吩咐了,云萝便回后房,见小童儿叫冬儿的,正侍候着樱桃春云两人漱口,便笑道:“两位哥哥可偏了我去!走了这一路,又饿又渴,太阳晒的人头晕,这回子还眼花哩,冬儿且休急着替他们倒水去,先倒盏凉茶来我喝,再摆饭要紧。”
冬儿喏喏答应,便要过来,却被樱桃拦住,笑道:“且住!忙得什么!哪里就渴死了呢,不是才从二爷房里回来,难道那里竟没有茶吃?巴巴地跑回来要茶要水的?依我说,不过跟我们玩笑罢了,到了那里,还不知人家怎生奉承这上差哩,却做得什么样子,像吃了亏回来的似的。实对你说,今儿饭已经撤了,若是饿得紧,只怕还有些剩的,莫嫌弃就是。”
云萝冷笑道:“弟弟这是说我呢?不知今儿哪里受了气,却拿我来泄性子,本来倒也无妨,都是一屋子里的兄弟了,和气是要紧的,吃你说几句又有什么相干?只是莫岔到差使头上,都是老爷跟前侍候的人了,有差使也该轮着些去,我是不存心的,没料到还有人稀罕这个,既如此说,下次若有二爷房里的差事,我便装聋作哑,躲得远些,不沾包也就是了,拚着老爷骂我懒罢,也讨个清静,省得被人嚼。”
春云已换好了衣服,便走过来,扶着他的肩膀笑道:“罢罢罢,你们都住了口罢,兄弟之间,怎一句玩笑话就闹成这样?快别放在心上。”那边樱桃也笑道:“原来哥哥今日受了气了?怎的连句玩笑话都听不得,认真地恼起来?你一去就是小一个时辰,这里老爷饭都用过久了,我们想着,总在二爷房里,想必二爷盛情,留住了一起用饭也未可知,哪里想到连盏茶都没有得喝,竟回来喊渴呢?总以为是拿我们开心的罢。”说着便亲手捧了盏茶过来,又嗔冬儿:“耳朵聋了还是手折在袖子里了?没听见云萝哥哥传饭呢!快将刚才特地留起来的几样菜好生端过来。”
云萝忙笑道:“还特特地给我留起来的?真是难为弟弟想着,但有剩的,不拘什么,我吃一口就算了,可是呢,老爷一高兴,这热的正午天,便巴巴地叫人去跑一趟,府里这么大,连个遮荫的地方都没有,若不是吩咐下来,谁愿意呢,抄了手在屋子里纳凉可不好?可是巧了,偏生老爷吩咐的时候,你们都不在,只有我在跟前,若说不去,就是躲懒了,少不得,就去了罢。”
此时冬儿已令廊下侍候的家人将饭菜送了上来,乃是一碗红香粳米饭,香煎野鸡腿,嫩蒸白鱼,凉拌的三瓜丝,干烧鲤鱼,一碗火腿冬瓜湯,樱桃皱眉道:“吩咐他们留几样清淡的,如何留了这个?油腻腻的,又是大中午,谁吃这个?这起奴才,眼睛里有了水么?”便命冬儿:“站在这里立桩么?一丝眼色也没的,还不快去厨房里教他们再做些清淡的送了来?”云萝却笑道:“不必忙了,我今日走了一回,又错了饭点,现在正饿得紧,胃口也开了,就是这些好。你们莫顾我了,且忙去罢。”正好这时候郡马叫人,两人便联袂而出,云萝在桌前坐了,自夹些瓜丝送饭,见二人走得远了,方将筷子放下,一边冬儿忙问:“云萝哥哥怎的不吃了?到底不合胃口么?”云萝笑道:“哪有的事!不过热着了,下下凉再吃,今日老爷兴致倒好,平日里也不见用几口荤腥的,几位哥哥俱都吃过了么?”
冬儿乃去倒了盏凉茶端过来,笑道:“哥哥怎么忘记了?老爷今日,该是吃斋来着的,就是几位哥哥,也吃得不是这些,兰心哥哥嚷头疼,没吃例菜,厨房里葱汤下面,喝了半碗,其余两位哥哥,吃的是和老爷一样的碧云粳米饭,今日厨房里新进的玉兰片豆腐,罗汉上素,松仁拧汁蒸的黄芽菜,都是好味道,又有几样都是平时常吃的,本也留了与哥哥,因樱桃哥哥说,云萝哥哥已经出去那么久,怕是不回来用了,便散与我们吃了,才见哥哥回来,忙打发廊下的人,去厨房里另外要的。”
云萝听了也笑:“难为他了,还特特地为我去要了来,若是别人不知情,还道我这般轻狂,不过是晚了饭点便另厨房里重新做来,不知传到外面去,又传出什么话来。”说着又吃了几口,喝了半碗汤,便推碗不吃了,冬儿收拾起来,伺候着漱过口,正坐了饮茶,外面传话进来说郡马醒了午觉,正叫人呢,便随了众人一起出去。
却说郡马醒了觉,午后照例去佛堂诵经,命云萝与春云进去侍候,云萝笑道:“哎哟,我竟忘了老爷今日持斋,中午原忙忙的,吃了荤腥了,菩萨必不喜欢,还是不进去罢。”郡马倒是不恼,只笑道:“偏你乖!躲懒也想出这大的题目来,中午都是一样的饭菜,你又到哪里去偷了嘴来?也罢,樱桃进来罢,只我也偏不叫你称心,你也不许偷懒的,好生在外面坐着,若姑娘过来请安,留她坐,小心伺候着,要茶要水的不许怠慢了,休贪凉扇风,受了寒不是玩的,也莫多吃了果子,小心存在肚子里。”细细叮嘱了一回,方进了佛堂,樱桃与春云也便跟了进去。
云萝便在偏厅里坐了,吩咐小童儿好生张望着弄玉的动静,自拿了针线在那里做些什么,过会儿却是兰心从后面走了出来,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天青色小衣,白绫弹墨的裤子,头上还扎了块妃色手帕,云萝见了不由笑道:“才半日不见,竟成了病美人儿了,好我的哥哥,却是怎么来?”
兰心乃取了面镜子照了照自己,便也笑了:“想是昨夜中了寒气,今天早上这侧的头便一阵阵疼起来,挣扎不动的,非用绢子扎了,才好些。午饭喝了几口面汤,却像是能动弹些了,于是便起来看看,中午你们却嚷的什么了?我在后面都听得到。”
云萝一笑道:“原也没什么,只有人眼红差使罢了,这院子里人多,差事却少,都赶着往前在主子面前露脸呢,又有那近水楼台,能拣高枝儿飞的差使,偏给我做了,有人红了眼,便也是该当的,但愿他得了意,能拣了那等高枝儿站了去,长长远远地离了这里才好,免得只是个念头存在心里,也搅闹得大家不安分,却殃及了我这外人,可是的,我又哪里招来的不是呢。”
见他如此,兰心便命廊下的小童儿去倒热热的茶来,喝了半口,打发小童儿出去:“你也去外面望着些,中午莫都盹着了,姑娘来了,没个应门的。”待他走了,才对云萝说:“这院子里的人也多了,论起来,我,你,及跟了姑太爷去的翠湖,嫁了外头孙玉奴家的金缕,都是那年一齐选进来的,情分又自不同。如今我便托个大,叫你一声弟弟,有句话劝你,听了是顾及我们兄弟的情面,若是不听,甚或恼了我,也在你,我是再没有什么的。”云萝忙笑道:“哥哥这话就见外了,自小你就疼我,那时候才进院子,离了爷娘跟前,见我怕黑,夜里还搂着我睡,梳头穿衣,那一样不是哥哥提点,便亲哥哥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说的,哥哥有什么教训,我岂有不听的?”兰心乃道:“若论人的心,原是好的,只多了想头,便不由得忙起来,世间种种,不去说它,像我们这院子里,在府里已经是拔尖的了,想要再上一步的也没有,可终究不能服侍老爷一辈子,男儿大了,总是要婚配的,后半生的指望,却在嫁得好不好,本是一样的兄弟,若配了不同的女子,那际遇又自不同,若好呢,便是坐在屋子里享福,人见了都叫声爷的,若不好呢,便是站在廊下听唤,只有叫别人爷的份儿,那时候心里滋味,更是不同。故及早打算,也不能说不是,这里我和春云是嘴笨的,唯你和樱桃二人,生得又好,眼风又灵活,嘴巴也活动,能讨得人的好去,将来老爷若挑人去姑娘房里,也少不得是你们二人中的一个了,这是好事,若兄弟二人一起进了房,那就是造化到了,若只挑一个,看你们这样子,免不了又是场闹,依我说,大家都是兄弟,为这事闹开了终究没劲,给老爷知道了,更是了不得的罪名,所以你也莫在嘴头子上讨便宜,樱桃那小厮,岂是肯吃亏的人呢?天天针尖对麦芒的,本来有的情分也没了,竟至于认真起来做了冤家,可是个更不好,不如暗地里使些力气才是要紧的,姑娘也是常来常往的,你何不去探探口风?也比在这里说什么都强。”
云萝听得脸红,却也心悦诚服,便亲手倒了杯茶过来,道:“我知道哥哥是真心疼我,才讲这番话给我听,如此我也不瞒哥哥,休说我轻狂罢,素日里我倒的确有这个念头来着,也曾寻机探过姑娘的口风。只是我们这位姑娘,哥哥你是知道的,原是个孩子,凡事皆不放在心上,当面答应的你好,过后便忘记了,只道是我们都跟定了她,再没有别的事端生出来,且看娶二爷之前,老爷再三说了,要与她房里放人侍候,若是有心,很该那个时候就讨来,哥哥请看,她可曾说过半句要讨的话?我也知道她是个贪新鲜的人,这些在眼前的,原不在意,却叫我有什么法子?”说着又笑:“不过依哥哥说,嘴笨的倒也有一桩好处,便是不招人怨。如今我也立定了主意,自后姑娘来,我便尽着服侍的本分,其他的念头,却是不敢有,让那有心思的出尖去罢。”
这里正说着,外面小童儿来报:“姑娘来了。”慌得两人急忙站起来,兰心便避向后面去了,云萝出了门,见弄玉已走了进来,脸热得通红,一叠声道:“有凉凉的茶送上来,还有冰块也布上一盆,新湃的果子只管拿上来,这是甚么天,才五月里便热成这般的!”
云萝迎上去,便偏厅里坐了,催着小童儿端水拿毛巾,自己倒了茶送上,帮着脱了外头袍裙,只散穿着松花色的小衣,鱼肚白的单裤,散了裤腿,搭拉着鞋,命小童儿在后面扇风,还嚷热,要冰块来含在嘴里,云萝急忙劝住:“姑娘此时心里热,只能慢慢地凉了,若猛猛冷的吃下去,倒害得脏腑受寒,岂不是不好?便这么着歇歇,下了汗管就好些,切莫贪凉。”一面亲手绞了热毛巾来擦汗,弄玉乃斜了眼,笑嘻嘻拉他的手道:“好哥哥,还是你疼我,既说不用冰,可有凉湃的果子?却想吃口凉凉甜甜的哩。”云萝忙命小童儿去井边取湃的果子来,盛在水晶盘里端到面前,自取了葡萄,剥皮去籽,喂到弄玉口中,弄玉便拉了他道:“好哥哥,横竖这里没有旁人,不用尊什么礼的,坐在我身边罢,休站着了,仔细累着。”云萝噗哧笑了出来,道:“哪里就站累了我呢,这可不比姑娘房里,与几位哥哥弟弟尽情嬉闹的,现在在老爷眼皮子底下,院子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我有几个胆子,敢和姑娘坐在一处呢?快好生坐着,昨儿二爷才过门,今儿姑娘出去就是一天,留神等会儿老爷问你话。”
弄玉见他一身鹅黄的衫子,左耳上单带一颗指头大的明珠,越发显得肌肤丰润,凤眼朱唇,说话间且喜且嗔,娇憨可人,禁不住拉了手道:“你且放心,怎见得你就没有那个命呢,等过段日子,我就向老爷讨了你来,我房中本短少一人,这个缺到如今也没有补上,实不成个体统,不如讨了你去,大家长久在一处了,可不好?”
云萝冷笑道:“这哪里由得我呢,不过是个奴才的命罢,若老爷给了你,那也是该当的,只不过姑娘这话说得奇呢,一样的奴才,我在老爷这里侍候的好好的,为何要到姑娘房里去当差?若是说缺人,也该从外面选好的来,又或是姑娘到老爷面前告上一状,说房里的几位弟弟都不会服侍,也是个派人的由头,只是我去便去了,可不冷了几位弟弟的心?将来还怎么在房里站脚呢。”
见他轻嗔浅怒起来,弄玉越发一颗心不能自已,笑着说:“好哥哥,说的什么话,难道到我房里去,就一定是做童儿下人不成?你这么好人才,我少不得抬举你起来,却为何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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