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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与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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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村里几只见了陌生人必定狂吠的恶狗见了立邦就不作声了,媚态十足地对着立帮舔舔自己的嘴巴,抬起一只前爪子在耳朵上挠了一阵,并摇了摇尾巴后,就走开了,在很远的地方停下来,回头望着这个似曾见过,但又极度陌生的小子。
那几个人想:连狗都不敢得罪不敢咬的杂种,不是恶人,又是什么呢?
立邦想到了向人打听一下,可人们一见他朝他们走去,都赶紧离开,没来得及走的,就只好躲进最近的人的屋子里。
立邦开始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意思,便朝村子的另一边走去,人们照样是见他走来,都赶紧叫住家里人,将门关闭了。
立邦有些生气了。
但村子里的人都不和他搭理,他即便生气也没任何法子。
一个在一株桃树下睡觉的小子由于没听见旁人的喊叫,在立邦出现在他跟前时,还睡得婴儿一般,口半张着,涎水从朝向右边侧偏的嘴角流出,滴到赤裸的胸上。立邦一脚将他踢醒,那人被人搅了好梦,从地上弹起来,挥拳就要向立邦砸去,拳头在半空中收住了,这睡觉的小子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
立邦问他郎中在哪儿。
那人给他指出了地方,就泥鳅一样从桃树下溜掉了。
郎中是个六十开外的男人,脸面瘦削,几乎看不到颧骨,干枯的皮肤便有些拖沓,松松的;眉毛粗而长,向两边太阳穴撇去,几乎将太阳穴盖住;额头不宽,像一座坡度很大的斜坡;鼻子显得过于长了一些,中间部分高挺,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味道,而一溜鼻毛从鼻孔里探出来,已经变成了黄色,在这些黄毛之间,还可见到那浆状的鼻涕;下巴尖而长,是两边腮帮被无形之物强力挤压后的造型,尖锐地向胸口刺去,那撮黄白黄白的山羊胡子就是刺向胸膛的剑了。
立邦找到郎中的家时,郎中老婆正在喂猪,见了立邦,一吓,低低地叫了一声,丢下东西,迅速地跑进屋子里去了。
立邦想,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还真有腿力,钻山豹一样。倒是郎中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人的架势,那一双透亮的眼睛不冷不热地瞅着立邦。立邦一时被这同病人死人打交道的老东西给镇住了。
既然是万大山的婆娘要看病抓药,这郎中也就提了药箱跟着立邦出了门。
万大山一见到此人模样就皱进了眉头,想,这是他妈的哪路子上的郎中啊?活溜溜的鸦片鬼啊!
更让万大山感到烦躁的,是郎中喉咙好象是水烟锅,是风箱,说起话来咕哝咕哝个不停。万大山想,这二两重、巴掌大的家伙,喉咙里不知道塞了多少腥臭的痰了,他怎么就不能为自己根治呢?
万大山随即便对这郎中不信任起来,以为他必是庸医无疑了。
郎中将药箱放下,一抬头才发现万大山横在面前,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自然是认识这个土匪头子的。在体格宽大、膘壮肉满、大手阔脚的万大山面前,这老叟连一块土包都算不上。万大山一脸鄙夷,想这是一只老小鸡,这么不经折腾的,又觉得他是一条狗,高兴就唤一声,不高兴了,一脚踹去,连听那惨叫都觉得烦。
但万大山还是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来,让郎中落了座,吩咐立邦冲水泡茶。
郎中被土匪头子这般礼遇,颇感意外,忙着道谢,也让这土匪头子觉得自己是个见过风雨闯过世道的人。
万大山把他娘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便让郎中给她看看。
郎中一看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娘身上的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郎中凝神屏气地把了一阵脉,扒开他娘的眼皮看了看,摸摸她的额头,然后抖索着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慢慢坐下去,一边在一张纸上写着一边说:“伤势严重,引发高烧。我开的这个单子,伤病兼治,一月内包好。只是剂量大,隔几天就要抓药。”写完了,将纸交给万大山过目,接着说,“我药店里都有这些药,你按时派人来取就行了。”
万大山说:“一月内包好?”
郎中点点头。
临走时,郎中说:“病人伤得不轻,加上气血攻心,非得精心治疗,静心调理不可。”
万大山说:“先生费心了!”将几块大洋交给郎中,郎中说钱多了,万大山说,只要能治好病,钱再多也无妨,郎中说,就算是诊治费和药钱凑在一起好了。
郎中颤巍巍地走了。
万大山瞟了一眼昏迷中的他娘,便叫立邦到郎中那儿去取药。
立邦又做出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来,坐在院子里搓脚。
万大山吼道,赶紧去那老东西那儿把药取回来,回头再买只砂罐煎药。
立邦抬头看着万大山,一脸愠怒。万大山顿地觉得这小子今天是吃饱了撑的,敢跟老子对眼了?
立邦依然没动弹的意思,万大山骂道:“你找死?”
立邦闷声闷气地站了起来。
万大山说:“你老娘都快死了,你还磨蹭什么?”跨到院子里,“你要反了不成?快去!”
立邦狠狠地将院子的门一脚踢开,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万大山从他背影喊道:“你找死!”
万大山在太师椅上躺了下去,这时,一团乌云从院子一角的空中升起,正好将院子罩住,院子里立即阴沉下来。万大山正要骂,阳光重又落在面前,万大山看见一只公鸭子正兴致勃勃地追逐一只半推半就的母鸭子,看见“哥哥妹妹人重人”的景象,兴致便来了,盯着两只毛茸茸的东西嘎啊嘎啊地欢乐个不停。
旁边一只鸡也同万大山一样看得痴迷。
两只鸭子完全媾和在一起了。
万大山突然烦躁起来,将鞋子脱下,狠狠扔了过去,看到鸭子们从美妙的享受中被残忍地拆开,发出极不甘心的叫声,万大山心里乐开了花。
一阵风吹进了院子,一股混合着家禽大粪和泥巴腥味的气息使万大山觉得清醒了许多,他几乎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注视着眼前这座院子,他甚至想,那些坑坑洼洼之中,哪些脚印是自己踩的呢?
万大山一时找不到自己的足迹,但他看到门口那几个新鲜的脚印,明白那是儿子刚刚踩出来的,从这些凌乱、显露着怒火的脚印里,万大山头一回觉得不认识自己的小儿子了,这小子今天怎么了?难道他要反了?
“他敢!”想到自己的儿子要反了,万大山不由地叫了起来。
万大山重新坠入太师椅中,摸出烟卷来点上了。
他娘还在昏睡。
万大山望着床上一脸通红,头上缠着布片的女人,想:“她还能活下去吗?”
他娘在昏睡中又说起胡话来,万大山伸长了脖子,可听得他耳朵都直了,他也没听出什么来。他将脑袋偏向一边,不想再听那些没有边际的话,可那些声音却更加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他不得不再次好奇地支着耳朵去听,可他还是听不出任何头绪来。他按照郎中的叮嘱,将浸了凉水的毛巾敷在他娘的额上,半个时辰又换掉。毛巾换掉了,万大山说:“你这个烂婆娘,毛巾换了,你该舒服了一点吧?”他娘依旧说着胡话,越来越频繁,万大山想知道一个人在重病时会想些什么,又竖着耳朵去听,可听来听去,如听天书,如坠迷宫,如闯八卦,火气一上来,便骂道:“你要死就死吧!”
万大山将太师椅搬到院子另外一侧,感觉女人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才躺进去,喷着剧烈的呼噜,死睡了过去。
几个老太婆在村口碰见抓药往回走的立邦,将几包点心和一些鸡蛋塞在他怀里,说是带回去给你娘补补身子。立邦横竖不说一句话,只是用他惯常的眼神冷冷看着那几个说话嘴里都关不住风的老太婆在他面前絮叨着,然后楞着头脑走了。
万大山一看见这些东西,便问是怎么来的,立邦照实说了。万大山一脸淡然地说:“我万大山还没穷到连汤都喝不起的地步。”
立邦说:“她们硬要给我的。”
万大山说:“他们以为我亏待你娘呢。”
立邦说:“我不知道。”
万大山说:“你他奶奶的不知道?说什么屁话呢?”
立邦说:“我不说屁话!”
万大山血眼一瞪:“兔崽子,今天你要反了不成?”万大山越来越觉得这个平时对他百依百顺的小儿子让他摸不到头脑了。
立邦黑着脸出去了,又坐在他经常发呆的地方,抠着身上的积垢。
万大山喝道:“煎药!”
立邦并不搭理,径直出门去了。
万大山几乎要从箱子里拿出那把驳壳枪,将这个敢于违抗他命令的小子来个“穿背心”,但儿子毕竟是儿子,万大山毕竟已经不是那个土匪头子了,他骂了一通后,只得自己将那只砂罐洗了,将草药熬上。
万大山对床上的女人说:“婆娘,你他娘的倒是睡过瘾了,老子可是在伺候你呐!”
话音刚落,他娘鼻子里发出了声音,醒了过来,闻到草药味,便转过头,看见万大山,便又将头偏向一边。
万大山说:“还拿脸色给我看,你可是在享清福呢,我娘都没享过我的福,她死得早,而你,却有福气了。”
他娘眼里滚出了泪水,顺着憔悴的脸,滴到枕头上。
万大山是个见不得人流眼泪的人,见他娘哭了,便冒火道:“都黄脸婆了,怎么还那么喜欢流猫尿的,烦人不烦人?”
他娘将眼睛闭上了,草药味灌满了屋子。
万大山一直对他亲自给他娘煎药唠叨个不停,立邦从山上扛了一大捆柴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炉膛前说:“老子当年纵横天下的时候,可没受过这活罪。他奶奶的,这世道变了,变了!”
立邦在水缸里舀了水就喝了一大气。
万大山被烟呛得只好到外面透透气。立邦一见眼前这个男人,立即愣住了,万大山的脸上都是烟灰,立邦真还以为是看见灶神了。
立邦是那种面部肌肉僵硬的人,多半不会被任何可笑的人事惹得那些枯藤般的肌肉松动一下,但这回,见到自己威风八面的爹又黑又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万大山在镜子前一照,先是觉得眼前的这个怪物比黑旋风李逵还出奇地黑,再睁大眼睛,终于认出,那是自己,本来被烟呛得满腔怒火,却因这形象也一时忍俊不住。
喝了药,他娘的伤病便慢慢好转。
万大山倒还是能想起自己是这个女人的丈夫,时时也问候几声,虽然他娘根本不理睬他。他说,婆娘,谁叫你不安分呢?老子就是这种人,你也敢惹?怎么样,感觉好受点了?把这碗银耳汤喝了。婆娘,老子打你不是打,外人打你才是痛,如果真的有外人打你,老子就把他大卸八块,将他的玩意儿炒了给你吃。婆娘,还不到下地的时候,你给老子乖乖躺着,不然老子抽你!婆娘,都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都到这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好听的话说给你了,老子毕竟是你男人,这点你不能忘记。
他娘扔给万大山无数白眼,万大山并不着恼,他对立邦说:“女人哪,白眼多黑眼少的时候,表面上看去是恨男人,嘿,她们心里甭提多美哪。”后来,他又对小儿子说:“女人瞪白眼的时候,真还他奶奶的好看,你瞧你娘,那样子活像一个黄花闺女,她是使劲在瞪我呢,连嘴巴都翘起来了,可以挂夜壶啦!”
立邦对万大山关于女人的话题几乎没兴趣,这让万大山觉得很是蹊跷,他对立邦说:“在对女人这事上,你比不上你哥,那小子,阴得很哪,是阴沟里的辣椒,暗地里红透了。依我看,你哥那小子虽然没几斤力气,可弄女人整女人可是一个能人,我看得出来,你呢?你能做什么?你他奶奶的怎么不敢对女人出声儿呢?”
不料立邦猛地褪下裤子,捏着那还没冒顶的玩意儿说:“不就是插进去么?不就是日么?不就是流水水么?”
万大山一惊:“嘿嘿,是这么回事,就是这么回事!嘿嘿,你他奶奶的是从哪儿学的?”
立邦本想说“我生来就要流水水的”,却没有说话。
万大山还想挑逗自己的小儿子把话说出来,立邦却一脸黑地出去了。
万大山说:“怎么了?你他奶奶的抽筋了?”
万大山想,这个*都还嫩着的小子,也是他娘的一根筋。
立邦突地又出现在万大山面前,掏出那小鸡鸡,说:“不就是这样流水水日女人吗?”说完,便哗哗哗地拉了一通尿水。
万大山恼怒不已:“给老子滚!”
万大山想,这小子怕是一个怪胎的。他望了望儿子坐着的侧影,仿佛看到他自己在那个年龄时所有的糟糕事来,可他想到自己不管如何被人唾骂和小瞧,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可自己毕竟做成了那么些事,在地方上有了名气,谁见了他不怕他躲他的呢?况且他并不认为他做的事都那么见得人。可眼下这个小子,他虽然那么和自己相似,可自己怎么看也看不出他究竟会做什么事呢?
那么些日子同儿子一起进进出出,冷冷暖暖,没想到儿子的将来,现在突然要好好想想了,万大山却觉得自己对儿子好象非常陌生,也就感到非常意外了。
“邦儿,是你给娘请的郎中抓的药?”一天,他娘感到身上有了力气,精神也好了许多,便坐了起来,见立邦进来,便指着那些药问。
这时,万大山也进来了。
立邦说:“是爹亲自去请的郎中,药也是他亲自去抓的,也是他亲自给你煎的。”
万大山被这几句话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看着小儿子生冷的表情,便觉得他这个小子越来越不像他的儿子了。
他娘脸一沉,猛地将桌子上盛着药水的碗摔在地上。
万大山的腿被飞来的碎片砸中,虽然没有割破皮肉,但疼痛还是让他极为光火。
立邦几乎是跳了起来:“娘,你在做什么?”
万大山说:“砸呀!继续砸!”
他娘由于激动而满脸涨得通红。她喘着气,将几包还没煎的草药全扔在地上,还试图用脚将它们碾碎。
万大山在一旁大笑起来,说:“你何不早说你想死呢?害得老子花了那么冤枉钱。脾气还烈着呢,烈着呢。”突然狂暴地吼道,“活够了,就去死!”
他娘快喘不过气来了。
万大山说:“贱货!还装你他娘的什么烈女?砸呀,一把火把房子都给烧了呀!老子是土匪,你是土匪婆娘,烧呀!去死啊!”
他娘指着万大山,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立邦忙扶了他娘一把。
他娘将立邦推开,指着万大山,可那口气一直不顺,她使劲地吞咽几口,但由于气力不够而无法说出来。
他娘着急地想骂人,身子也摇晃起来。
万大山被女人这样子弄得七窍生烟。他从屋子角落里找出一把斧头,猛地朝他娘头上劈去。
立邦惊得手都举过头顶了。
他娘在那一片刻闭上了眼睛。
万大山面对是一个等于是已经死去的女人,那把斧头正以做土匪时的万大山那无与伦比的力气所支使下的速度朝女人劈去。
立邦不知道自己叫出的字是爹还是娘,甚至他根本就来不及喊什么话。
寒光突然消失了。
那道弧线在即将接近他娘的时候,顿地停住了,一把实在而布满灰尘的斧头恢复了原形,露出它轻灵却又残暴的性情,然后握住它的人的手开始将力气松开,从而将因为剧烈动作而扭动得几乎成一面倾斜的墙的姿势恢复了常态,那件黑绸上衣也软软地耷拉下去,让男人的肌肉凸的往外凸凹的往里凹。
他娘仍然闭着眼睛,嗓子里的那口不顺的气似乎都消失在身体里。
立邦的手放下来了。
他娘太阳穴的肌肉在狂跳,立邦看见了,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娘太阳穴的里面朝外面直捅,而那皮却结实着,无法捅破,只能看见那皮肉一下一下往外突。
斧头垂了下去,贴着男人的大腿。
万大山揩了揩额上的汗水,说了句:“贱人,今天先饶了你。你他娘的想死,就自己找个地方,一条绳子勒了自己了事,别让老子看见。不想死的话,就给我乖乖地活!”
一转身,斧头就飞了出去,稳稳地砍在柱头上。
……这就是在他离开家到了昆明之后发生在他里的事情,可叙述这些事的人却都不是直接参与者,他只能在他们断断续续的叙述和并不十分肯定的神色里构思那些已经掩埋在尘土里的往事,知道自己在唏嘘中将他们变成文字,发表在报纸上。可看到那些文字的人也只是对着他的文字感兴趣而已,而文字里的主人们和那些由主人们制造和参与的事情,都无从分享那些淡淡的忧伤和遥远的忆念了。
第十八卷
    体育场上空升起一团灰中带紫的云雾,眼睛锐利的人很快便看出那云雾的形状极像一只麒麟,正在空中笨拙而傲慢地挪动。片刻工夫过去,麒麟开始变化,成为一只低垂着头颅却暗藏杀机的巨硕狮子。这两种动物莅临枇杷城,很多能识风水的人便以为是吉兆,可即将被押赴体育场听候审判的囚徒那说,一切都在预示着凶险。
桑葚抬起头来的时候,狮子已经浓缩成一只浑圆的气球,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拽着,一会儿升腾,一会儿下落,又抟着风上升。桑葚觉得这太圆实的球体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使他想到某种刑具,以及被砍去的脑袋。
待他再次朝天空望过去的时候,云雾变成了一束眩目的金光,将整个天际映衬得金碧辉煌,整个枇杷城都被笼罩在这片耀眼的金色光芒之中。
在桑葚一个长长的寒噤之后,金光消失了,云雾又扩展为更宽远的一片乳色的云,枇杷城又恢复了它平日温润平和的气色。
桑葚从最初极为想观看这次审判大会以及亲临处决现场的亢奋中冷静下来。
朝体育场方向去的人,脸上都带着古怪、苍老和矜持的神情。桑葚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想看看那些即将在死神面前跪下的人是如何同这个世界告别的,而且,他们非常想看到那些绝望的或者麻木的或者仍然是犯罪的脸,如何变成一张白纸,然后在蜡黄色的浸染下被死神招去的。看别人的某种下场,以此来获得感官的快乐是人的本性,只要刀没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人们就能快活,就欢喜看别人遭殃。
蚂蝗一脸都是见惯不惊的神气,桑葚开始真还以为他见多识广,可一路走去,蚂蝗那在桑葚看来拽得不行的话语中看出,他那派头都是装出来。
蚂蝗告诉桑葚,据他在市府做事的朋友说,今天审判的犯人很多,犯罪名目也多,强奸啦,抢劫啦,*和组织*啦,贩卖人口啦,贩毒啦,凶杀案啦,绑架啦等等。
桑葚打断他:“枇杷城就那么屁股大的一个地方,有这么多犯罪项目?”
蚂蝗说:“嘿,事实上就有这么多,不对,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犯罪,你我恐怕连听都没听说过。这就叫庙小阴风大。咱枇杷城小,可怪人怪事就是多。”
桑葚说:“那,那个娘们儿犯的什么罪?”
蚂蝗道:“哪个娘们儿?”
桑葚说:“你就这记性?那个,嘿嘿,标致的娘们儿啊,她犯的什么罪?”
这番轮到蚂蝗瘪嘴了:“是谁没长记性?昨天我怎么说来着?”
桑葚道:“你以为我真的忘了?”
蚂蝗说:“那你他妈的废话什么呢?”
桑葚说:“我心疼啊!”
两人淡淡地笑了笑。
人越来越多,通往体育场的这条直街便开始拥挤起来。
桑葚突然想,这条街道就是一根被硝和盐腌制过的猪下水,绵长不易断裂,无数长势极佳却只能往横里长的鸟男蛙女在下水里磨蹭,有的在迈着令人作呕的猫步,可体态的臃肿经常使他们几乎要将自己给扔出去,有的在走官步,挺着硕大的肥油肚皮,像企鹅一般优游、稳妥和令人发笑,有的像在踩跷跷板,那肉脚怎么也无法落到地面上,整个变形的身体在城市的灰尘中漂着,然后,他们又拖着这条奇长的肠子朝体育场方向拱去。他们兴奋得如同吃了海洛因,在肠子里将他们的声音传递:要杀犯人了!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从桑葚和蚂蝗面前跑过,蚂蝗说那是市中学的学生,桑葚说你怎么知道,蚂蝗说你看校服啊,又有几个学生过来了,桑葚说,那是来实习的大学生,蚂蝗说,这回你开窍了。
桑葚说:“我和那个女的见过面!”
一句话让蚂蝗差点一个趔趄。
桑葚说:“我以为她金贵呢,见了,就那么一回事!”
蚂蝗说:“我想和她们交往,她们根本不搭理。”
桑葚说:“那是装的,她们就爱装纯情,装深沉。”
蚂蝗说:“那有什么呢?大学生嘛,不装,能是大学生吗?可我就喜欢她们,你瞧咱枇杷城里的女人,走路那样子不是像扫帚,就是像铁锤,人家念大学的,就是不一样,走路和说话的样子,简直迷死人了。”
桑葚说:“那你赶紧上,可不能让她们矫情矫得太过了。”
蚂蝗说:“哪敢呢?上过了,我只能闻闻她们身上的香水味。”
桑葚笑了起来:“你就这命!”
蚂蝗说:“你认识的话,引见引见!”
桑葚说:“她们只是来实习的,完了就走了,到时候你吃狗屎去?”
蚂蝗点点头:“这倒也是。”
这时,有两个穿着花哨、化妆粗糙的女人从斜面过来,为引起行人的注意,两人走路的姿态做作,说话的声音也大。
桑葚对蚂蝗说:“你瞧这两个婆娘,一个像八哥,一个是一只在筛子里打摆子的土鸡。”
蚂蝗说:“那你还看?”
桑葚说:“是啊,再看就要成独眼龙了。”
蚂蝗说:“是瞎眼!”
两人只听到八哥对土鸡说:“贩毒,那还了得?该砍脑壳!”
土鸡说:“杀人就得偿命,该活剥她们的皮!”
桑葚脖子不禁收紧了,仿佛就要剥他的皮砍他的头一样。
蚂蝗道:“这两个婆娘,只能做修女!“
天暗了下来,块块云层镶嵌着,铆钉铆牢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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