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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心俱乐部-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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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新经典:寂寞的心俱乐部 作者:亦 舒
岑诺芹极不情愿地接受了宇宙杂志的邀请,在新辟专栏“寂寞的心俱乐部”中与素未谋面的文思一起担任主持,笔名:文笔。文思文笔各执己意,二人时时针锋相对。
诺芹在考虑是否要与并无感情的男友结婚时咨询了搭档文思,文思耐心解答,从此反而日见默契,诺芹越发好奇搭档是男是女。
“寂寞的心俱乐部”不再有争执,平静的乐园不再有看点,文思文笔相继辞笔。虽不曾谋面,此时二人明查暗访已对对方有些了解,并且彼此爱慕。
两个寂寞的心俱乐部的主持人在异国见面了。他,会是她感情的归宿吗?
新世界出版社 出版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1)
岑诺芹一进会议室,就觉得气氛有点异样,簇新装修,空气有点寒冽,她拉一拉衣襟坐下。
有人斟一杯咖啡给她。
新任编辑尚未出现。
诺芹听前辈说,从前的报馆或杂志社设施多数简陋,有的连冷暖气也没有。经过二十年发展进步,现在有规模的文化机构设施已同其他大公司没有什么分别了。
今日她应邀来到宇宙出版社见总编辑,一直以为还有其他行家,可是会议室只有她一个人。
开会时间已经到了。
门一推开,一位年轻、目光炯炯、满面笑容的女子走进来,一边伸出了手:“是岑小姐吧,我叫伍思本,是宇宙杂志新总编辑。”
诺芹立刻站起来与她握手。
伍思本身后还有一位助手。
她介绍:“我的好帮手,林立虹。”
伍思本穿着一件鲜红色外套,这正是诺芹最不喜欢的颜色之一。
她静待对方先开口。
看样子,伍思本已经代替了罗国珠的职位,国珠在宇宙机构工作五年,忽传与老板不和,跟着销声匿迹。
一刹那,诺芹想念以前与罗国珠相处的好日子。
她轻轻问:“其他的同事呢?”
伍思本把身子趋向前一点:“今天,就是我同你开会。”
诺芹留学英国,很感染了人家那种含蓄低调的静,最怕美式咄咄逼人的大动作。
果然,伍思本说:“我来自威斯康辛麦迪逊学院新闻系。”
诺芹客套地点点头。
伍思本忽然大声笑起来:“你看,现在中文报馆的编、写人才都留英留美,镀金镀银,同从前是完全不一样了。从前,中文报馆最多是来自大陆的所谓知青,嘿,我对本市文化演进,作过详细研究。”
诺芹见她如此嚣张,心中不禁反感,面子上只是不露出来。
伍思本说下去:“我同老板说:我们这一批新文化人,允文允武。”
诺芹真想揶揄地说一句不敢当。
“岑小姐——”
“叫我诺芹得了。”
“名字真文雅。”
“你的也是。”
“是,中文名字动听,反映文化,比爱丽斯、阿曼达悦耳多了。”
咦,这话比较中听。
“我上班第三天,就下令叫公司里所有叫樱桃、云呢拉的女孩子另觅芳名,宇宙不是冰淇淋店。”
诺芹忍不住笑了。
这些都是题外话,她到底想说什么?
“诺芹,你为我们撰稿,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诺芹笑笑,怎么样,想拿她开刀?
“诺芹,这半年来经济不景气,你想必知道。”
诺芹微笑:“我亦有看报。”她语气已开始讽刺。
“你的短篇小说非常受欢迎。”
诺芹欠一欠身。
这是事实,毋需商榷,否则,她没有资格坦然坐在这里,看这位脸带三把火的新官想说些什么。
“杂志改版了,我们的意思是,想增多一栏。”
来了,来了。
什么都赖经济衰退,听说有家报馆正在怂恿女性作者写黄色小说,以招徕读者,亦推说衰退期人心好色。
真叫人寒心,诺芹的脸色渐渐严谨。
“诺芹,你且慢反感。”
诺芹不想否认,她的确对这些新主意没有好感。
“老板的意思是,想帮你订一份合约,小说连新专栏,为期一年。”
“酬劳呢?”
“老板不是吝啬之人。”“我知道。”
“但他也不是呆瓜,现在这种局势,不减价的也只有你岑诺芹小姐一个人,老板不压你价,是因为你有号召力。”
好话谁不爱听,诺芹照单全收,心想:这伍思本虽然锋芒毕露,但到底还算一个识货之人。
“写什么新专栏?”
伍思本示意助手,那位林小姐拿出一张卡纸,钉在壁报板上。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2)
诺芹一看,怔住。
她不相信双眼,白卡纸上画着粉红色的串串玫瑰花环,加上淡紫色被箭穿过的两颗心,衬出七个紫色美术大字:寂寞的心俱乐部。
诺芹傻了眼。
伍思本兴致勃勃:“怎么样?”
“为什么不用‘寂寞之心’?”诺芹只能避重就轻。
“嗳,诺芹,年轻读者不喜欢之乎者也,一见就怕。”
啊,错把读者当白痴。
“今日大学生众多。”
“那些人都不是我们的读者。”
“我不敢苟同。”
伍思本凝视她:“我们做过市场调查。诺芹,你让我把新计划说完好不好?”
话不投机半句多,照诺芹老脾气,早应该站起来客气地告辞了,但不知怎的,她仍然坐在会议室里。
也许是经济不景气令人心怯。
行家中盛传某人离乡背井去了南洋写电视剧,结果制作中断,音讯全无;又某人四处叹五更,说找不到工作;而某人一枝笔越写越猥琐,乱洒盐花……
唇亡齿寒,诺芹沉默下来。
老行尊都说出版业全盛时期已过,80年代几乎每年都有好几份新报纸、杂志出版,今日,文字行业式微。
有些出版社欠稿酬已有一年,也许是真的迫不得已,也许,是乘机克扣。
只听得伍思本说:“这是一个爱情问题信箱。”
到这个时候,岑诺芹已经倒足胃口,她一边耳朵发麻。她站起来,轻轻说:“士可杀,不可辱。”
她原本以为一定能够顺利离去,可是伍思本站起来拦住她。
“诺芹,给我十分钟时间。”
诺芹不怒反笑:“我投降。”她举起双手。
“请接受改革。”
诺芹说:“每个人都有原则。”
伍思本说:“我的宗旨是保住饭碗。”
“衣食足,知荣辱。”
“喂,岑诺芹,你根本不像是一个读英文的人”。
诺芹大笑:“讲英文不等于无廉耻。”
伍思本也动气了:“喂,我又不是叫你奸淫虏掠。”
这倒是真的。
“唏,你反应奇特,真正岂有此理。”
“伍女士,已经交出的稿件随你刊登与否,我们谈话到此为止。”
“请留步。”
“勉强无幸福。”
“我也是受人二分四。”
“不必这样吃苦,天无绝人之路。”
伍思本大嚷:“做爱情信箱主持人有什么不妥?为读者指点迷津,功德无量。”
诺芹嗤一声笑出来。
“诺芹,今日被人捧上天际的大师也不过靠江南七怪、桃谷六仙起家,你镇静些好不好?立虹,去做两大杯冰咖啡进来。”
啊,副编辑还得做咖啡?
世道变了。
岑诺芹冷静下来:“我不会做信箱主持。”
“不会,还是不愿?”
“那你就不必细究了。伍小姐,还有,小说稿你可用,也可不用。”
“哗,够派头。”
诺芹笑笑,不再与这红衣女计较。
“可是,如此倔强,是要吃苦的吧?”
“我已硬颈一世,从来没有请叔叔伯伯们多多指教过。”
“诺芹,我们都很欣赏你这一点。”
岑诺芹告辞。
离开了宇宙,她朝天空看去,都会已很少看得到蓝天白云,说得好听点是烟霞笼罩,实情是空气污染到极点。
什么都有两种说法,岑诺芹可以称自己是作家,可是,轻蔑点,她也只是一个爬格子的人。
姐姐庭风曾经这样介绍她:“诺芹笔耕为生。”
她的小车子往姐姐处驶去。
这部座驾还是长袖善舞的庭风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否则,到了今日,她这个大作家还不是挤在地铁里,天天在专栏中抱怨同胞既吵闹又粗鲁。
庭风住山上,十年前挣下的产业,这一年来价钱落了一半,可是比从前,还是赚了三倍。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3)
庭风的口头禅是“老钱才值钱”。
她来开门,看见妹妹,不禁一愣。
“哗,干什么,灰头土脑的?”
诺芹摸一摸面孔:“看得出来吗?”
“晦气星下凡不过如此。”
“唉,一言难尽。”
“不如转行吧,跟我做生意。”
“多猥琐。”
“咄,你那行很清高吗?一样个个不择手段想名成利就。”
诺芹不出声。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今晚有客人自上海来,跟我出去吃饭。”
“不安于室,高计梁就是因为这样才跟你离的婚。”
“你这张乌鸦嘴。”
诺芹忽然对姐姐没头没脑地诉起苦来:“叫我做信箱主持呢。”
谁知庭风大感兴趣:“咦,好呀。”
“什么?”
“近日市民内心苦闷,有怨无门可诉,信箱是宣泄好途径。”
“不是三十年前的老套吗?”
“旧瓶新酒,有何不可?”
“可是,叫寂寞的心俱乐部呢。”
“嗳,是绝招,我的心就不知多寂寞。”
“你的意思是说,这信箱有意思?”
“当然够生意经。”
“不觉庸俗?”
好一个岑庭风,到底有生活经验,她不徐不疾,和颜悦色地说:“亲爱的妹妹,每张报纸每日副刊上都刊登数万字,你认为有几个字可以传世?都不过是找生活罢了,何必太认真。”
“总要对得住良心。”
庭风眯眯笑:“是,不能诲淫诲盗。”
“用笔名还是不用笔名?”
庭风真当一件事来思考:“嗯,叫兰心夫人好了,惠质兰心嘛。”
“为什么信箱主持都是夫人?”,
“生活经验比较丰富的成熟女子,才有资格指点迷津呀。”
“兰心夫人寂寞的心俱乐部?”
“有何不妥?”
诺芹骇笑。
“你仔细想一想吧。”
“不用想,已经推掉了。”
庭风点起一枝烟:“意气用事,至死不悟。”
诺芹挺挺胸:“宁做一日狮子,莫做一世兔子。”
庭风颔首:“能够这样豪爽,不外因为父亲的遗产尚未用罄。”
诺芹换转话题:“你还在吸烟?”
“在我家,我是主人。”
“家里还有孩子呢,你想涤涤看着你患肺气肿或冠心病吗?”
这下子点中她的死穴,庭风跳起来:“信不信我赶你走。”
“单身母亲够辛苦,有无前夫消息?”
姐姐不去理她,更衣上班,披上身的,竟也是鲜红色外套。
诺芹吟道:“每到红时便成灰。”
“今日的读者听得懂吗?”
“读者什么都懂,一个写作人可以犯的最大错误便是低估读者的智慧。”
“这种想法不过时吗?”
“永不。”
“来,我们去喝茶。”
“这么些年来,岑庭风一到街上,本市消费指数就立刻弹跳。”
“一个人要自得其乐。”
“涤涤放学没有?”
“司机会去接她。”
“我也去。”
“多事。”
诺芹坐车到校门,小小的高涤涤背着沉重书包走出来,一见阿姨,立刻伏在怀里。
上次就这样给老师看到了,责备高涤涤仍似三岁,不成熟,诺芹急急拉她上车。
涤涤抱住阿姨手臂不放。
“嘘,怎么一回事,功课很累人吗?”
涤涤点头。
“我们去公园走走。”
司机回过头笑:“二小姐,涤涤要赶着去补习呢”。
“啊。”诺芹好不失望。
反而是涤涤笑起来:“我只有星期天才有空。”
阿姨与甥女只得道别。
诺芹一个人回到家中,丢下手袋,电话铃响了。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4)
“回来啦?”
“你是谁?”
“咦,刚才见过面,你的编辑伍思本呀。”
诺芹踢掉鞋子:“什么事?”
“经济不景气,大家帮忙撑一撑,你是见过好世面的人,应当回馈社会。”
“咄,我入行不过五年,那些中年作家才享够福,不少还移民当寓公去了。”
“他们赚六元千字时吃的苦你不知道,小姐,你一入行已经拿六元一个字。”
“你哪只手给我那么多!”
“各有各的难处。”
“什么难?听说那时连不交稿的都可以成名,稿费年年上涨,抢来抢去,阿茂阿寿都是文坛香饽饽。”
“奇怪,他们却说今日成名易。”
诺芹答:“即使出了名也赚不到钱。”
“一年也有好几十万了。”
“那算什么。”
伍思本叹道:“别动辄抬美国顶尖畅销大作家的名头出来,告诉你,我上个月才自纽约回来,那里书店大减价,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才卖三美元九毛九,岑小姐,比你的爱情故事廉价得多。”
诺芹忍不住笑:“跟你谈话真有意思。”
“那就多讲几句吧,我也不过是打工仔,听差办事,得向老板交待,姑奶奶您到底是写呢,还是不写?”
“稿酬如何?”
伍思本大吃一惊:“什么,问我拿稿费?小姐,你还做梦呢,上头叫我减你稿费,我出不了手,才叫你送一个信箱。环境如此惨淡,你不是装糊涂吧?”
岑诺芹呆住。
原来情况已经坏到这种地步。
“话已说明白,明早有空来一次,商议细节,大家齐心协力捱过此劫。将来股票升到二万点时,随你敲竹杠,你说怎么样?”
“文艺怎会同股票挂钩。”
“天地万物都与股市挂钩,明白没有?”
“多谢指教。”
挂上电话,诺芹觉得头昏脑胀,她像都会中所有年轻人一样,是被宠坏的一代,穿意大利时装,吃日本莱,喝法国酒,聘用菲律宾家务助理;从来没有受过什么打击,因为没有刻骨铭心的对象,连失恋都未曾试过,可是,今日她也不禁跌坐在沙发里。
打仗了。
这叫做经济战,都会仿佛节节败退。
打开电视,看到俄国人民涌往银行提款,面包店空空如也,这叫诺芹发呆。
她去查自己的糊涂账。
上个月到书展去坐着签名,一连五日,天天新装,连上理发店等一共花去数万元,效果虽好,可血本无归。写作人到什么地方去找服装津贴?报税时都不能上呈。
这种开销若不省一省,一辈子不用想有积蓄。
又前几日逛街,某古玩店里放着三块叶状浅褐绿色古玉,也忍不住掏腰包,叫人用蛋青色丝线串了当项链,爱不释手。
这样多嗜好,什么时候才能退休?
厨房里堆着香槟酒,记者来访问:“岑小姐,香槟最好伴什么主菜?”
诺芹记得她假装大吃一惊:“什么,香槟不是净饮的吗?”
竞争激烈,不得不加强演技,岑诺芹已是老新人,夹在根基深厚的旧人与毫无顾忌的真正新人之间,压力甚大。
没想到现在还得与大气候打。
她忍不住大嚷:“生不逢时,时不我予。”用拳头擂着胸膛。
也根本不想与亲友通话,人人一开口都先“唉”一声,大叹三十年来从未见过类似的局势。
可怕。
走到书桌前坐下,只见稿纸上一个个格子似嘲弄地跳跃,所以许多同行索性改用电脑打字。
诺芹读英文,可是也费了一番劲学会打中文,不过始终选择亲笔,我手写我心嘛。
况且有一次,某编辑曾有疑问:“这篇小说是你写的吗?我们觉得风格不似,岑小姐,下次原稿可否用手写?”以兹识别。
大学里一位教授收集名人笔迹,诺芹见过海明威亲笔,一页纸上只写十行八行字,字迹清秀细致,不似他外型粗犷。由他妻子捐到卖物会拍卖,当时只售五百美元,今日也不贵,大约数千美元,可是看上去十分亲切。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5)
诺芹文思打结。
写不下去了。
她叫李中孚出来陪她。
中孚可以说是她的男朋友,开头,彼此还有意思发展将来,渐渐觉得没有可能,感情升华,变成兄弟姐妹那样,可是仍然喜欢调笑。
中孚在政府机关做事,都会政权移交前后被嘲笑为朝秦暮楚,毫无贞节,可是经济一不景气,他这份同辈眼中的鸡肋工作忽然千人羡慕。
李中孚说:“下班才能来陪你。”
“都五点半了。”
“小姐,你不知民间疾苦,七点半我或许可以赶到,你打算请我吃家常菜?”
“我不擅烹饪。”一开了头没完没了。
“诺芹,你得学做家务,环境差,娇娇女将受淘汰。”
他当然是开玩笑,可是诺芹也发觉女作家这身分在经济低迷的时候颇为尴尬:妆奁不会多,多半不懂粗活,倘若不以热情搭够,前程堪虞。
诺芹厨房里统统是罐头:罐头鲑鱼、罐头龙虾汤、罐头烟蚝、罐头椒酱肉、罐头油焖笋……
否则,弄得一头油腻,还如何致力于写作。
李中孚终于来了,顺手带来烧鸭、油鸡,连白饭都现成,算得体贴入微。
诺芹怪艳羡:“好像只有你们才会加薪水。”
“明天就加入公务员行列如何?”
“没兴趣。”
“那就别妒忌。”
“中孚,现在可是结婚时候?”
“你说呢?”
“大家心里不再虚荣,也不敢向上看,总算比较踏实,也许是结婚的好时刻。”
中孚笑起来。
“今天这一顿就很好吃。”
“过去,都会风气的确欠佳,实在太过繁嚣奢华。”
以前,谁要听这种话?今日,倒是觉得有点意思。
李中孚说:“我有稳定收入,又有宿舍、汽车,清茶淡饭,养得活妻儿,可是,你会甘心吗?”
诺芹答:“有时很累,也想过这件事。”
“我对你有信心,你尚有许多精力。”
诺芹忽然问:“中孚,你可听过读者信箱这回事?”
“像亲爱的爱比与安澜达斯那种?”
“是,你知道这回事?”
“当然,60年代盛极一时,写得好还真不容易。”
奇怪,他们对此仿佛都没有反感。
中孚问:“你想主持信箱?”
“不,说说而已。”
“你的经验恐怕不够,写这种专栏,起码要有心理学的学位”。
“最怕他们什么都问。”诺芹喃喃说。
“多数是感情问题吧?”
“这种事上,谁帮得了谁呢。”
“读者的目的不外是倾诉宣泄一下。”
诺芹改变话题:“外头怎么样,都说些什么?”
“一年前抱怨房子卖得太早,一年后悔恨房子卖得太迟”。
诺芹嗤一声笑出来。
“我同你身无恒产,免去这种烦恼。”
诺芹说:“是我俩品格廉洁吧,我真对投机生意一点兴趣也没有。”
中孚笑笑:“我则觉得世上岂有这样便宜的事:逢赌必赢,且非天下第一营生。”
诺芹叹口气:“可是一等好市民照样受到坏影响,单是这种沉重气氛,就叫人受不了。”
“你真的一份股票也没有?”
诺芹答:“股票到底是一张证书模样,抑或一叠票据那般?我还没有见过。”
“哎呀,岑诺芹,我爱你。”
诺芹啼笑皆非:“神经病。”
“令姐呢?”
“她有预感,去年八月某夜突然惊醒,大声喊:没有理由升成这个样子。第二天清早便把所有东西卖掉,幸保不失。”
“算是老手。”
“其实也很简单,当全人类都去炒卖的时候,市场离崩溃之期不远矣。”
“马后炮。”
“咦,李中孚,我们以前好似未曾如此畅谈过。”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6)
“以前你爱拉着我往外跑,哪里有时间诉心事。”
诺芹承认:“是,以前天天有应酬。”
不是这个请就是那个请,有时一日走两场,怕主人不高兴,只得两边赶。
还得接受电台电视访问,那最劳神耗时,出镜三分钟,准备得三小时。
现在,这一切好似都静下来了。
诺芹问:“市面会否复苏?”
“一定会。”
“你倒是比那些著名经济学家肯定。”
“三两年内一定有好转。”
“中孚,我想对世界经济加以研究,该从何处入门?”
李中孚似笑非笑:“马克思的《资本论》。”
“什么?”
“卿本佳人,不必理会世事,照样吃喝玩乐即可。”
“岂有此理。”
“让我来照顾你。”
那一晚,李中孚很晚才告辞。时间过得飞快,叫他诧异,从前陪诺芹去应酬,一顿饭似一年长。
第二天,岑诺芹应邀到宇宙公司。
伍思本迎出来:“呵,大作家到了。”
好话人人爱听,谁还理真假,诺芹笑起来。
“请到我办公室?”
她关上门:“考虑得怎么样?”
“无心动笔,最好搭伊莉莎白二号轮船去环游世界”。
“说得好。现在,我可以把计划说一说了吧。”
“请。”
伍思本松一口气:“每期答一封读者信,由你与另一位作者一起主持。”
“我不惯与人合作。”诺芹板起面孔。
“你俩不必见面,各做各事。”
“自说自话?”
“正是,找两位作者,是想给读者多一个意见。”
“另一人是谁?”
“神秘作者,笔名文思,我不会透露他的身分。”
诺芹又反对:“他在暗,我在明,不不不。”
伍思本立刻说:“你放心,他也不知你是谁。”
“我也用笔名?”
“肯不肯?”
诺芹反而松口气:“计划很有意思。”
“谢谢。”
大家不露面,意见可以比较放肆。
“对方是男是女?”
“无可奉告。”
诺芹真服了伍思本,做她那份工作也不容易。
“大抵也是女子吧。”
“我会把你的身分也守口如瓶。”
“真的要那么紧张。”
“这个安排会对读者公开,好叫他们产生兴趣。”
“可以救亡吗?”
“不知道,编辑部尽力而为。”
她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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