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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道-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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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发现了她的秘密
很快他们就发展到相互约会了。有一天晚上,他请她吃完晚饭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她主动约他上楼一坐,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便欣然应允。一走进房间他就产生了一种冷的感觉,因为房间装修得很怪异,所有的墙面都被镜子所覆盖,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水晶棺,一个虚构的世界。他瞪大明眸好奇地问:“为什么四面墙都是镜子?”认识她以来,他一直企图窥视她的秘密,但是她像一个圆心一样以不变应万变,而他就只能以她为圆心围着她转悠,如今他有一种走进圆心的兴奋,他断定透过她的玻璃房子可以洞悉她的奥秘。她似乎得意自己的发明,好像请他到她家坐一坐的目的就是为了向他炫耀自己的发明似的,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一双白脚丫像小白兔回窝似的钻进了一对粉拖鞋内,脸上带着小妖精似的窃笑说:“像不像一面‘风月宝鉴’?”说完莲步轻移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盘鲜红滑嫩的樱桃,又转身沏了一壶热茶,然后才坐下来,轻蹙蛾眉,嘴角挂着一抹微笑注视着他。他轻轻呷了一口茶,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你该不会真认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吧?”她将一双柔软的手臂环抱于胸,将一条修长的大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边晃动着柔弱的脚踝一边说;“起初是这么认为的。”他将一枚樱桃含在嘴里像吸吮乳头似的一边嗍一边疑惑地问:“起初是什么意思?”她端庄娴静地垂下眼睑,嘴角噙着一抹哀婉的微笑,用亮闪闪的贝齿轻咬着下唇,迟疑了片刻说:“我以前不叫何许人,是大学毕业后改的,你可能纳闷好好的为什么要改名字,因为我迷失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知道这年头找工作是最难的,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更是难上加难,好在我有个表姐夫是我们大学的副校长,你不知道我从小是在我表姐家长大的,因为我父母的工作比较特殊,常年在外地,只能将我寄养在我表姐家,我表姐长我十几岁,我小的时候,她没少照顾我。表姐早就知道我有留校任教的意愿,求过表姐夫,可是表姐夫一再推托难办,直到有一天我到他的办公室求他,他暗示只要我跟他好,他就给我办,我权衡再三,答应了。就这样,我如愿以偿地留校任教了,而且是我酷爱的外语学院,然而他仍然纠缠我。有一次他打电话说,我表姐出差了,让我去他家,结果我表姐却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将我们堵在了床上。原来我表姐早就觉得我表姐夫在外面有女人,只是没有找到证据,那天她谎称出差,不过是给我表姐夫下了个套,她万万没有想到破坏她家庭的第三者竟然是她最疼爱的表妹。她当时就气晕了。从那以后,我只要谈男朋友,她就千方百计地给我搅黄,而我表姐夫为了保住副校长的位置,从此像缩头乌龟似的躲着我,在我表姐的煽动下,所有的亲人都疏远了我,包括我年迈的父母。我抱着和我表姐赌气的心理想,反正我已经做了一次第三着了,不妨再做第二次、第三次,我看你还怎么搅和。就这样我一发而不可收拾,成了一个生活在别人婚姻中的女人。”她说完侧着脑袋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又似乎是为了渲染夸张她的故事的戏剧效果。一切都按照他期望的方向发展了,他的心里潜藏着一种雀跃式的躁动,他貌似同情地问:“你就不怕公众舆论吗?”她轻蔑地笑起来,仿佛看透了一切,浑身散发着一种捉摸不定的美,似乎在说:“我是婊子我怕谁?”又似乎在问:“你知道勃起的阴茎象征什么吗?”仿佛她什么都看透了,你却看不透她。他被她散发出的捉摸不定的美迷住了,张口结舌地望着她。她却突然收住笑容,冷艳地说:“公众舆论并不是真理,而且带有世俗的伪善、堕落和自欺,现实并不是淑女,不过是被装饰过的貌似淑女的娼妓,面对这个被污染的世界,我恨不得泡在福尔马林里生活,可是福尔马林也被污染了,当然还有我的大脑,它被污染得更厉害,我甚至不敢用大脑思想,因为我搞不清楚里面还有投有真正属于我的思想,我不再相信大脑,我只能相信肉体,因为身体是不能被灌输的。更重要的是,身体可以感受,我的感受告诉我,我的彼岸只有通过与男人的身体交流才能体味得到。什么是彼岸?就是爱。你知道吗?我只有不断地用身体思考,爱才会成为一种可能。”他并不相信她这番言不由衷的表白,他觉得即兴发挥的味道很浓,或许她是通过性的方式逃向他者,于是他试探地问:“你对你的那些交流对象还满意吗?”她像钟摆一样晃动着长腿,嫌恶地撇了撇嘴,做了个干呕的动作笑着说:“都是些始乱终弃的伪君子,和我表姐夫一样。”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个不易察觉的狡猾的眼神,怀着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窃喜,温声地问:“难道就没碰到过一位合你胃口的交流对象?”在她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些许沮丧,但随即像通了电似的闪起了火花,唇边绽放着微笑说:“倒是有一个,只是还没有见到过人。”他在对面的镜子里发现自己的下巴抽搐了一下,嘴里有一股陈醋的味道,大口地喝了一口茶,蠕动着喉结问:“谁?”她似乎察觉到了他表情的异样,孤媚地瞟了他一眼,十分优雅地点了一支烟,像是有意刺激他似的说:“《白道》的作者何许人。”她的回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酸溜溜地问:“为什么?”她用挑衅的眼神锁住他,似乎窥视到了他心底的心思似的,洋洋得意地说:“《白道》是一本告诉人们什么是我的书,而我们都是活在迷失中的人,因为我们不知道应该信仰什么。我始终觉得另一个我在那个写《白道》的何许人的身体里,我必须用他的身体印证我是谁。”她说得看似不经意,却深探地刺痛了他,他从喉结深处发出一声闷笑,摸着下巴,皱着眉头问:“你读过我的小说吗?”她将一溜蓝色的香烟烟雾喷在他的脸上,哧哧地笑着说:“你的小说我还真看过,应该说你很懂文学,但是你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这让你无法无中生有,你的小说里只有‘他’或‘他们’,从来就没有我。”她具有天生丽质的纤美妩媚,尽管她说出的每个字都深深刺痛了他,但他并设有恼,只是像咽老陈醋似的咽了口唾沫,辩解说:“别忘了,每个人都寄生在‘他们’中,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我’,只有‘他’或‘你’,‘我’早就死掉了,死了两千多年了,这就是我们不知道‘我是准’的秘密。”说完他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内,仿佛熄灭的烟头是“我”死掉的最后证据。她被他的认真状逗得咯咯地笑了起来,也随着他将吸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内,然后姿态轻盈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拉上窗帘,转过身目光坦诚地说:“但何许人创造了一个我,他在无中生了有,为此他经历了苦难和血污,带着伤痕累累,创造了奇迹。‘我’在《白道》中死而复生,这就是奇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房间变成镜子的世界吗?就是随时提醒自己,别忘了寻找自我。”她的话深深触动了他,好像明确了他寻找何许人的意义,但他并不甘心,似乎自己天生就性无能似的,便尖锐地问:“那么你认为《白道》的作者是用身体思想,还是用大脑思想?”说完他用小男孩窥视的目光看着她。她却没有看他,而是怡然地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通过镜子娇俏地白了他一眼说:“怪不得你的小说不如《白道》,要创作出《白道》这样令人震撼的作品,既不能靠身体思想,也不能靠大脑思想,只能用灵魂思想,但他起初也一定是通过身体交流找到灵魂的,身体交流是灵魂交流的起点。”他听罢从心底涌起一种令他无地自容的战栗,他心想,一个用身体思想的女人,就能看穿世间万物、爱欲情仇、斗转星移的内涵,那个用灵魂思想的何许人还不知何等了得呢?想不到自己自鸣得意的作品,在这个靠性交寻找自我的女人面前竟成了对自己心灵生态的躲闪、遮蔽、扭曲和粉饰之作,羞惭让他阴暗地想,这一定是一个可以满足男人所有黑暗欲望的女人,于是便站起身怀着小男孩偷看姐姐宽衣解带的心理走到她身边,轻轻揽她入怀,一脸坏笑地说:“把你脱胎换骨的秘密告诉我好吗?”她跷起莲足,双手吊在他的脖子上,宛如放荡的孩子,一脸媚笑地说:“你真想知道?”他点点头,她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垂下双臂,他顺势将吊在她肩上的裙带滑向两边,裙子垂落到地上,盖住了她粉白的脚丫,他又借机脱掉她的乳罩,刹那间,呈现出来的美宛若闪光灯般让他痉挛了,他张口结舌地望着她,良久才喃喃地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10。我辞职了
送走吴佳老人,我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在梦中我漫不经心地走着,好奇地踩着自己的影子,一直走到悬崖边,那影子突然立了起来,用一把左轮手枪指着我的头,问我敢不敢玩一个游戏,我仔细一看,明明就是小李子,我气愤地说:“你小子疯了,也不看看你用枪指的人是谁?你可别忘了,我是你灵魂的主人!”小李子不屑地嘿嘿一笑说:“今天是有我就没有你,有你就没有我,这枪里就一颗子弹,你敢对准自己的脑袋扣动扳机吗?”我诡谲地一笑说:“你敢我就敢。”小李子二话没说,用枪顶住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结果枪没有响,他幸灾乐祸地笑了笑,随手将枪扔给了我,我灵机一动,并未将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而是毫不留情地对准小李子的心脏连续扣动了扳机,枪果然响了,小李子应声倒地,我吹了吹正在冒烟的枪口得意地笑了,可是还未等我收住笑容,影子突然又立了起来,冷冷地笑道:“我就知道你小子会使诈,既然你不仁我也就不义了。”说完冷不丁地踹了我一脚,我就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摔落悬崖,边往下落,边喊:“救命啊!救命啊!”幸亏我老婆及时推了我一把,才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这个梦预示着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嗓子眼发干,嘴里咸乎乎的,好像我的五脏六腑都刚刚摔碎了似的。这还是小李子在梦中第一次谋杀我,他为什么要杀掉我?我耳畔仍然回荡着石头滚落悬崖的声音,那令人惊骇的掉落声,痛入心肺、骇人胆魄,我仿佛体验到了艺术破灭的痛苦,隐约感到自己正陷落在某种宿命之网中,难道是我的艺术之路走到尽头了吗?不可能,一个为艺术而生的人,他的艺术之路怎么可能走到尽头呢?即使这世上有两个我,死的也不应是艺术的我。想到这儿,我试图再睡着,重新回到梦里,找到那个影子,杀死他,只有杀死那个世俗的我,艺术的我才会重生。然而我再也睡不着了,尽管我的脑海中有两个“我”不停地在争斗,这一切也只能成为我大脑中的臆断,我为我自己捏造的白日梦。但是这个白日梦让我意识到,小李子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回想起和他交往的日日夜夜,他不止一次地让我惊奇。我藏在骨子里的想法,一个一个地被他偷走,进而变成现实。王林做梦都想在报社谋个一官半职的,手里有了钱之后,这种想法反而更强烈了,不止一次求我帮他谋划,然而我的办法有点见不得光,迟迟没有说出口,想不到王林竟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主管广告业务的副总编,过后我问王林怎么做到的,他居然告诉我一切都是小李子操作的,我吃惊地问他,小李子是怎么操作的,王林说出来之后,我惊得目瞪口呆。因为每一步都是按着我未说出的办法操作的,这太不可思议了,他竟然能不动声色地窃取我的想法,而且不顾风险地付诸行劫,并且大获成功,即使我亲自操作也未必这么理想,以至于我嫉妒地认为,这小子是我的分身。从这件事我清楚地意识到,小李子不仅是个操作性极强的人,而且是个目的性极强的人。他之所以急于将王林运作到报社副总编的位置上,主要是为了让王林主管广告业务,这样他操作起广告轰炸术就来得更得心应手了。典型的功利主义。果然,王林当上了副总编以后,小李子利用其地位广结各大媒体主管广告业务的领导,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份,没少拽着我作陪。那段日子,不仅王林成了小李子的傀儡,连我也成了他的影子。要不是我老板在国外出访期间突然病故,警醒了我,我还不知道要和他们浑浑噩噩地混多久。悲痛之余,我忽然意识到死亡是个大智慧,人从生下来,都在自觉不自觉地学习死亡。从我老板一生想做自己而不能的悲剧命运我悟到,一个人最成功的死亡一定是死在自己的心灵家园里。尽管我老板是一市之长,但一个被囚禁于权力之狱中的人是不可能做自己的,一个不能做自己的人是不可能找到心灵家园的,找不到心灵家园的人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客死他乡的命运。这应该是一个人一生最大的悲剧。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在我身上重演,我毅然决然地辞职了。然而无论如何我也没有想到,我现在随时都有客死他乡的危险。这难道是我的宿命吗?患病以来,我不断地反思自己,为什么手中的笔没有变成心灵腾飞的翅膀,却只是一柄沉重的拐杖,每次拿起笔都下决心描绘出自己的心灵图景,然而呈现在大脑里的却只是一张老谋深算的逻辑之网。这张网不仅缠住了我的笔,更缠住了我的心。这些天,我脑子里一直萦绕着我离开东州时小李子为我送行时说过的一句话:“郑哥,你走到天边也别想甩掉我。我就不信生活在心灵家园里的人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你记住,你的七情六欲闹你的时候,我随叫随到。”我离开东州时,确实是想从骨子里忘掉小李子的,因为我毕竟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了,自认为是一个与灵魂打交道的人了,怎么可能和一个出身农民的暴发户再称兄道弟呢!到北京后,我也自认为自己已经把他忘记了,因为我整日沉浸在写作中,从来没和小李子联系过,我以为从此和小李子再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了,没想到我的生命不惜用死亡向小李子发出了呼唤。我始终想不明白,小李子为什么有这么准确的预见力。记得我辞职前,他请我喝酒,我酒后吐真言,说出了我将辞职的秘密,他听了以后极力劝阻我。“郑哥,”他板着脸说,“我不懂什么理想和灵魂,我只知道你熬到今天的地位不容易,不能轻易放弃,要知道你都快四十岁了,一切从头开始谈何容易。你已经没有时间换一个行当再碰运气了。当然了,也许你运气好,成了一位大作家,可那又怎么样呢?如今连上帝在人们心目中都已经死掉了,谁还会拿作家当回事?除非你活腻了,想自杀。”小李子的活说得很实在,也很直白,完全是一番好意,我下决心辞职前,他说的这些话我曾无数次地想过,但是我似乎已经让魔鬼附体了,由不得自己了,因此我淡然一笑说:“你只说对了两个字:自杀,我就是想置于死地而后生。”尽管我的想法对小李子来说是幼稚可笑的,但他仍然以对朋友极负责任的口吻对我说:“你走上了一条危险的、孤独的道路。虽然我不知道你寻求的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但是我知道是人就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小李子的话实并不是危言耸听,完全是发自肺腑的,毫无一点做戏的成分,起初我以为他之所以阻止我辞职完全是出于个人利益的考虑,因为自从他和王林、孙兰兰开办性病诊所以来,由于我当时请了相关部门和他们仨在一起吃了几次饭,相关部门都知道他们仨是我的朋友,因此从未找过性病诊所的麻烦,但是我一旦辞职后情况就不好说了。其实我完全是杞人忧天,通过那几顿饭,小李子早就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成了朋友,根本用不着我再为他们操什么心了。因此,我才断定小李子的话是朋友之间推心置腹的心里话,和小李子这份近乎庸俗的坦诚相比,我倒显得有几分道貌岸然了。因为尽管我渴望创造一个全新的自己,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我并没有创造自己的资本,因为我的灵魂深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早就被陈腐的体制掏空了。我现在唯一的资本就是不真诚,我就是想用“姑妄行之”的玩世不恭,嘲讽世俗的“真诚”,因为这种所谓的“真诚”中有太多的虚伪。当然小李子的真诚并不属于这一种,他的真诚恰似我的不真诚,因为我面对自我时永远都是真诚的,我想他也是如此。当然“自我”在我们心中完全是不同的,他看着的是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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