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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如何不宰你-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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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我相信世界上不会有这种事情。
邬敬民：旅游就有这样的事情，大家看一下，这里面，北京人去香港游，是港澳四天，四天三晚，它的地接价是负300。就是说你来香港游，我一分钱不收你的，我还倒帖300给你。
记者：能兑现吗？
邬敬民：兑现啊。这个钱不是给游客的，它是给北京旅行社的。所以北京旅行社完全可以说，好了，你要去香港游，我一分钱不收你，你就可以去了。它实际上已经一个人赚到了300块钱了，这300块钱香港旅行社给它的。同样的一个行程，港澳四天，广东人去要多少钱呢，我们要交800块钱给香港人，你看，差1100块钱呢。
记者：因为广东人不会上当？
邬敬民：对，因为他们很了解情况。如果是厦门、海南人，就花600块钱就可以了，他们还能上一点点当。
记者：香港方面这个钱从哪儿来？
邬敬民：从游客身上诈出来的，欺骗啊、逼啊。所以你看一下，这里我们有一个词，叫“强迫消费”，香港维多利亚港一夜游150块钱。
记者：那150也不够啊。
邬敬民：这其中之一而已，然后澳门游，澳门赛狗130块钱，还有泰新马，这里是关口现收健康自费，就是一到海关集合的时候，就先收1000块钱。报名的时候是一块钱，然后到了海关1000块钱拿过来。
解说：
原来，除了鼓动游客参加购物之外，设置自费项目甚至强迫游客参加自费项目是旅行社赚钱的又一武器。游客往往被引诱来往于价高质次的自费景点，正常的游览时间被压缩挤占，实际支出往往大大超出所报的团费。
邬敬民：我曾经带团去过俄罗斯，导游就讲，世界闻名的芭蕾舞，乌兰诺娃等等说一大堆，很多客人在去之前已经知道这个东西了，但是不知道价钱，他就说多少钱，两千卢布，两千卢布相当于七百块人民币，但是实际上我出去了解一下的话，票价只有六百卢布，相当于两百块人民币。
记者：这些钱都是你们拿了？
邬敬民：不是我们拿了，因为团费太低了，我们先把这个钱赚回来，补平了才行。就是说实际上这个钱是我拿了，但是我在这之前为你们里面填了很多钱进去，你的吃喝拉撒住是我先付的钱，然后我再逼你参加这个自费项目，非得让你拿出来。
记者：我不给。
邬敬民：你不给，有办法收拾你。我们有很多这种情况，我听说一个导游，在泰国，他怎么办？他讲得很激动，很生气，客人就是不肯参加自费项目，你就是一块钱报的命啊，你也没有说那么多，好，我就是死活不参加，这个导游怎么办？他拿了一支枪出来，泰国是自由买卖枪支的，当然他没有拿着枪指者客人。他说得很生气的时候，他用什么办法呢，他翻自己的包，翻着翻着“啪”一个东西掉在地上了，很多人都在看，什么呢？一支枪。他把枪捡起来，吹一吹又放到包里去。这种情况下，客人吓得要命，很害怕，看到他的表情，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拔枪走火啊。
记者：真有这种事情发生？
邬敬民：太多了。泰国就有一个导游，去年5月份，他就当场拔枪把经理给打死了，这报纸都有登，这是最恶劣的，但是一般都不会。一般的导游都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给你讲道理，拜托啊，老大，这1块钱可能吗？有点正常思维的都认为是不可能的事情，羊毛不能出在狗身上，就得从你身上弄出来。我就碰到过一次，在泰国，我的导游不开门，客人都站在车门口，因为天气很炎热，我让开门。开什么门。我说都玩了，我们该走了。什么走，自费都不参加，去哪里，我都亏死了。我说不行，你得把门开开，有些人已经参加了，有几个不参加，你不能连累大家。好，司机把门开了。开了以后，客人上车，但是不开空调，客人又跑下来，在车上更闷热，我说你开空调啊。开什么空调，油钱都没赚回来。我又跟他说一下，我说你看看那么多人，你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我们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出一点钱的，好，就又开了空调，但是不走，就耗在那里。有几个不参加自费的，他就在那里逼，不参加自费是不是，那我们都不走了，你看着一车人就等你们几个人。这种情况下逼得他们没办法。
隔断
解说：
在低价接收游客的前提下，导游和旅行社除了通过导购和自费项目赚钱之外，在游客的吃住行方面也尽量节俭，旅游的乐趣大打折扣。
记者：那吃住行方面呢，这个也有猫腻吗？
邬敬民：太多了。比如台湾人比我们出来旅游早，但是他们在旅游过程当中就发现很多问题，就慢慢积累一些经验，他们现在出游的时候，很多时候发厚厚的一本书，就是一些小册子，比如对每一餐在哪里吃，吃什么菜，这个餐厅是什么样的环境，他都会写的很清楚，描述得很清楚，餐厅的电话，我们是八菜一汤。
记者：那还能有诈吗？
邬敬民：当然有诈了。因为它的团费也低，也是零团费负团费，比如说清蒸鱼，一开始说是一条清蒸鱼，他写得很清楚，我上清蒸鱼了，但是我没有上一条，我从中间抛开，你想吃了这一边，想吃那一边的时候没有，翻过来就是骨头了。他又有长经验了，回去有人投诉，怎么搞的，怎么只吃半条鱼。结果纸上又加几个字，一条清蒸完整的鱼。
记者：那还能有诈吗？
邬敬民：对，有啊，来到这儿，你要完整鱼是不是，没有关系，我变成小鱼，你没有说这条鱼有多大，有几斤重，所以现在看餐厅盘子都这么大，如果这条鱼活的话，它可以在里边游泳，这个鱼很小的，后来回去又投诉，不行，这条鱼太小了，我们要一条两斤重的，一斤重的不行，至少那条鱼有多大，又写的很清楚了，没问题，那就不是清蒸鱼了，换什么了，糖醋鱼了，松子鱼了，为什么，用死鱼，特别在广东这一带，很多人都喜欢吃新鲜的东西。所以新鲜的和死的价格差很多，比如说新鲜的鱼市场价大概是六七块钱一斤，死鱼多少钱，两块钱一斤，清蒸鱼很新鲜的，一蒸出来，鱼眼睛会很凸出来很明显的。但是松子鱼放上醋，糖一浇，什么死鱼也吃不出味道来，你说猫腻多不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记者：住有什么猫腻？
邬敬民：住的都很偏，非常偏僻的地方，就是便宜，大家都说是三星，市中心的三星跟郊区的三星价格会相差百分之二三十。第二，还出于对购物的保护。为什么呢？因为你如果住在市中心，你可以随便逛街。
记者：跟当地的居民一样。
邬敬民：对，你什么东西都看到了，这瓶酒多少钱，那个花生多少钱，好了，他把你安排在荒郊野外，你一出去，黑灯瞎火的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带你进购物店的时候，你就很容易上当受骗，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解说：
一次次地带客旅游，导游不断充当着宰客者或者宰客帮凶的角色，那么，他们真的愿意这样的宰客吗？在邬敬民这本书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导游流着眼泪拿刀宰客的漫画。导游的生存状况如何？他们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记者：很多的导游都被游客恨，但是我很想听听你讲讲你们的苦衷？
邬敬民：导游的自嘲，起的比鸡早，干的比驴多，吃的比猪差。
记者：为什么会？
邬敬民：恶性竞争吧，人太多了。
记者：你们到底是什么状况呢？
邬敬民：我们叫“三无人员”，没有工资，没有三险福利，没有任何基本保障。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去带团的话，本来说每个旅行社补助50块钱一天，有的导游说，我不要补助了，你给我30就行了，不用给我50。结果导游之间你30块，我不要，我一分钱补助不要，我要接这个团，因为我能赚回来，对不对，那点补助相对来讲算什么。有的时候你不要是不是？好，我倒贴10块钱，这个倒贴20，最多倒贴到多少？我们国内700块一个人。什么概念呢？如果这个团20个人的话，他要拿14000块钱出来赌，我拿14000块钱出来交给旅行社。
记者：我接这个团？
邬敬民：对，他和司机一起来赌。
记者：赌什么？
邬敬民：赌购物，赌自费。就是游客自己花钱，花多少钱。赚到钱了，先把油钱扣掉了，你们再分钱，就是这样的。现在路桥费都不报的，都是这样的，有个导游自杀，他大概那段时间运气特别不好，每个团都往里面贴钱了，他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往里面贴钱，因为每个团都是先拿一笔钱出来，把这个团买过来做，如果不到赚不到就亏，连续大概7、8个团都亏钱，压力太大了。很多人都问他要钱，后来他就自杀了，跳楼自杀了。
解说：
随着低价格战的持续，有些旅行社把部分的旅游成本转接到了导游的身上，导游的收入结构开始发生变化。因为没有基本收入保障，还要每年向旅行社交纳一定数额的管理费，所以，导游只能依靠导购和要求游客参加自费项目来挣取回扣收入，而旅行社对导游的考核和管理也基本依靠他们的导购业绩。
记者：那你们赚钱的唯一的途径就是宰客？邬敬民：就是这样。我只有欺骗他们了。记者：正当的小费呢？
邬敬民：没有啊。台湾人来大陆，外国人来大陆旅游，他们都有固定的小费的，因为他们出团的时候，因为是国际惯例嘛，来到中国，就是说在出团的时候告诉他你每天每个人要给他多少钱。好了，这个钱我一定可以收到的，司机也会收到的。但是收到之后，我们要一分不少的交回公司，公司当成自己的收入了，我们没有小费。很奇怪吧，给了你小费只能过一下手。但是有的时候会碰到一种情况，给得少了。因为那些小费经常是外国领队收齐了之后，交给我们，有的时候会装在一个信封里。告诉你，小邬，当着大家的面，大家鼓鼓掌，很多客人很高兴，我们一般情况下都不好意思当场拿出来数吧，很不礼貌的事情，但是有的领队很坏，他就装上一大堆零钱进去，满满的，我一摸特别厚，还高兴呢，是不是会多给点。结果呢，他车子一走，一数，少了。少了怎么半，这是要交给公司的，你少了，那是你笨，谁让你不打开数了。所以你得把这个钱交回去，一分不少，你自己贴钱也得干。所以我们以后做到什么地步呢，收到小费当场打开来数，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的面子好看不好看，你要敢扣我一分钱，我不跟你客气。
记者：因为你必须自己掏？
邬敬民：对，我要倒贴钱，如果是我自己的，无所谓，对不对，多一点，少一点。
记者：那你们和旅行社之间实际上是一种什么关系？
邬敬民：买卖关系。就像买猪肉一样，客人就是猪肉。我14000买过来，我爱怎么刀切，包饺子、油炸，不关你的事，就是这样。
记者：旅行社有管理吗？或者说它没有管理吗？
邬敬民：没有管理，你给我交钱就行了，谁交钱我给谁做，谁交得多，我就给谁做。就是这样的。
记者：公司怎么考核你？邬敬民：就是那个成绩表，购物表，谁卖的最多。记者：唯一的指标吗？
邬敬民：几乎是这样的。公司有一个排行榜，每个月贴一张纸出来，第一名是谁，第二名，第三名。
记者：那么照你这么说最优秀的就是最黑的？
邬敬民：可以这样讲，他是优秀的导购，他不是优秀的导游，导游跟导购是绝不同的。
记者：如果有投诉呢？投诉你的多呢？还能说你是一个好导游吗？
邬敬民：没关系，你只要能帮他赚到钱就可以了。你投诉多，你是为公司而被投诉的，对不对？你是为公司宰客人宰得好，宰得高。你为公司赚到钱了，投诉不是问题。有这个情况，这个没问题，只要你能帮公司赚到钱，你能宰客，你能宰客宰得好，你自己的刭益也得到保证了，公司也赚到钱了，你就好导游，我为什么会胳膊肘向外，你是我的好员工，我喜欢你。
记者：在我的印象当中，导游应该是游客的一个依靠，尤其是到了国外，到了陌生的地方？现在呢？你们跟游客什么关系？
邬敬民：有一个导游很厉害，什么团到了他手里，榨得干干净净的，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们怎么评价他呢？他见到一个客人，就像见了杀父仇人，不把你榨干他誓不罢休，这是最狠的，这是高手，很厉害的。
隔断
解说：
不正常的旅游界现状，让做了十几年导游的邬敬民内心经常感到不安，尤其是2003年当了国际领队之后，这种感觉更为强烈。由于经常对游客手下留情，所以，在旅行社的业绩排行上，邬敬民总上排名考后，而对他打击更大的是，新加坡和泰国的两家旅行社竟然对他进行了封杀，明确表示不接邬敬民所带的旅行团。
记者：你说你是一个好导游，但是听说你被国外的旅行社封杀？邬敬民：是的。记者：为什么？
邬敬民：新加坡的某家旅行社，他为什么封杀我呢？因为我的团到那儿以后，不买东西。我只是跟客人讲，你参加一点自费，那个自费亏不了你多少钱，也是坑你的。我明讲的，我是用真诚跟我的客人讲，我的客人就很明白了，他们就自费多少参加一点点，土特产也买一点点，有点贵，他们也配合一下，但是珠宝他们都不买，一般购物店赌的最凶的就是珠宝，随便一个几百块钱的石头开到几万块钱，随便你杀。那我的客人都不买珠宝的时候，购物店赌不下去了，把我叫到办公室去骂。为什么你带的团不行，别人带的团就可以赚到钱呢？你自己不想赚钱吗？我说句实在话，我说你们的东西太假了，没意思，我不想昧良心做事。他说你不要那么嚣张，回到大陆有人收拾你。就这样骂我。我们做国际领队，我们代表一个国家，说句实在话，出去。我曾经接待过很多外宾，我们对领队非常客气，哪敢骂他们，到了新加坡，居然骂我们？很多导游，很多领队不敢声张，怕自己丢饭碗，我不怕，我说好，没有关系，你来大陆，我等着你，但是新加坡是一个讲法制的国家，新加坡有鞭刑，小心你屁股开花。我就这样跟他对骂。好，等我下次再来的时候，不让我来了。新加坡不让我去。那我已经是变相失业了，我去不了新加坡的话，泰新马我都走不了这种行程，我只好走泰国。我对泰国也是这样做，只是说泰国的东西还好，相对来讲，它真的是以旅游为主的，在某些方面管理还不错，但是价格同样会很虚。我还是鼓励游客参加自费，但是不鼓励他们购物。现在客人都很聪明，一点就明。好了，我的业绩还是很糟糕，我的收入是很少，说句实在话，我比其他人差很多。但是我自己觉得还行，我不是特别在乎那种物质上的东西。这种情况下，泰国那边也不高兴了，那家旅行社又把我封杀掉了，变成了我到处都去不了。
解说：
当了这么多年的导游，邬敬民在深圳还是住在租来的一间小房子里，五一期间，邬敬民的妻子和儿子专门从老家清远来深圳看他。
从2005年开始，邬敬民的业务就慢慢停了下来，利用空闲时间，他开始在自己的博客上披露旅游界存在的黑幕。2006年1月，在深圳导游年审培训的大会上，邬敬民出人意料地两次跳上讲台wrshǚ。сōm，呼吁大家共同来净化旅游市场，维护导游的权益。网上把邬敬民的这次行动称为“起义”，而“起义”的结果是他失掉了工作。
记者：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呢？在那个时候站出来说？
邬敬民：我要创造自己的影响力。因为我是一个小导游，人轻言微，我想利用我个人，创造出一个影响力之后，利用我的影响力去造福社会，造福这个行业，造福游客。
记者：那你离开你原来的公司不是你自愿的？
邬敬民：被炒鱿鱼的。
记者：为什么炒？
邬敬民：因为我们公司经理打电话给我，他说你脑子进水的，你发疯了，你脑子糊涂掉了，你居然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把行业内幕都弄到网上去干什么？你最好把它撤下来。他问我你是不是不打算干了？我说是。
记者：社会反响怎么样？网上的反应？
邬敬民：同行有一半是骂我的，有一半是支持我的。
邬敬民读自己博客上的留言：芙蓉哥哥，你是不是混不下去了，急成这个样子，如果是导游黑幕，你不也从事了十几年黑幕下的工作吗？也没少坑人吧。深圳康宁医院不错，我给你订一张床位，74号将是你终生的归宿。你当中国游民和网民都是傻子啊。
记者：康宁医院是什么医院？
邬敬民：就是神经病医院吧，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记者：那你看到这个有什么想法？
邬敬民：没有关系，实际上在我的书上我说过一句话，我会被很多人恨，但这些恨我的人，我认为他们是没有良心的人，被没有良心的人恨，这本身就是一种人生价值的体现。所以没有关系。这儿有一句，这样何必呢，断人财路者犹如杀人父母，但是很快有人回了一句，如果是不义之财呢。如果你被别人抢劫，你希望路人挺身而出来帮助你，还是漠然，或者一起来抢劫你，说这句话的人犹如无父母，因为没有受到过教育。很多，这些支持的人特别多，虽然不能并肩战斗，但愿为你提供坚实的后盾，文章已经收录在旅游论坛，为导游博得应有的尊严是所有旅游人的希望。
记者：我们怎么能相信你所说的都是事实呢？
邬敬民：很简单，外面的2000块钱去泰新马，199块钱去泰国游，50多块去香港游，可能吗？这一定是一个陷阱。任何一个有思想的人，有理性的人都会明白，这是一个陷阱，如果说我要去编造这么大的一个谎言的话，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为了什么？谎言一定会被戳穿的。我觉得人活在这个世上应该有点意义，我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而且我坚定不移，要把它做下去。
来源：cctv 2006年05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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