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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英雄-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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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着乩架有大半炷香的的功夫,金善卿的手臂已经发酸了,突然,乩架动了起来,这真是让他吓了一大跳,他可以对老爹的坟墓发誓,他始终紧绷双臂,根本就没有动,而且也绝没有感觉到素琴那边有什么有意的动作,但这乩架竟然就动了起来。

起初,木笔只是在沙盘中圈圈点点,画出一道道杂乱的笔画,渐渐的,笔画连贯起来。如果说这也算是字迹,应该与米颠的狂草大有关联。模模糊糊的,他好像是认出了其中几个字……

就在金善卿被那自己会动的乩架惊住了,同时又为猜解沙盘中的字迹大费猜疑的时候,素琴念出的四句似歌非歌的句子,他只听见末后一句“只手擎天走四方”,其它的却没能听清。这想必就是降临法坛的仙人给出的神谕。

庄大师又焚了一道黄表,送仙人回转洞府,这才转到法坛前,拉住表老爷,对其他人说:“对不住了各位,拐仙明示,只杨老先生一人有缘。”话音未落,旁边的两个“做手”便捶胸顿足,唉声叹气,做出种种大失所望的样儿。只是表老爷仍是一脸的淡然,并没有显出受到多大触动。

“不过,今日你们与杨老先生相遇,也算有缘,可以占光不少。”庄大师又对表老爷道:“老弟身上带着现钱么?”

表老爷脸上一下子露出看穿骗子真面目的表情,顽笑似地从腰间摘下一只荷包,在庄大师面前抖了抖,里面的银洋丁当作响,道:“要讲钱,老爷我在天津卫不算是最阔的,可还称个三二十万。要动咱的钱,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这是表老爷进门之后第一次开口,讲的话很不受听。不过,金善卿倒是心中暗喜,指望表老爷的狂妄激怒了庄大师,这件事正好就此做罢,他尽管另寻“一哥”,再找财路,也就碍不着自己么事了。

庄大师只是微微一笑,带着仙人的悲悯。他从表老爷的荷包中取出六块银洋,又对其他人道:“你们每人拿出一块大洋钱,与杨老先生结个善缘。”他自己也取出一块银洋来,向众人亮了亮,是块本洋,其他人的都是最常见的鹰洋。“我辈行道之人不取信徒供奉,借您的善缘,老朽也沾些喜儿,以为行道之资”。

这是“做阿宝”的一个关键步骤,叫作“定心”,这一步走好了,“一哥”们便逃无可逃了。

庄大师揭开木龛上的红绸帘,从里面取出了那只青花瓷坛,将10块大洋放在坛中,用红绸扎口,又放了回去,放下帘子。

下面的事情很平常了,无非是焚香念咒之类,只把跪在地下的四个人弄得五迷三道,庄大师方才住手。

“请杨老先生取出宝坛。”庄大师显得很劳累的样子,同时也是为了让表老爷亲自过手,把手段坐实。

瓷坛打开,里面白花花的银元,整整110元,种一生十,童叟无欺。庄大师慢条斯理地将银洋理清,恰好是99块鹰洋,11块本洋。这一下子,表老爷惊得目瞪口呆。

这是“一哥”们应当有的表现,否则,怎么会叫“做阿宝”呢?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金善卿却未曾放过:庄大师表演的当口,素琴没在眼前。他知道,她一定是到墙后面把龛里的坛子掉换了,墙上必定早已挖开了一个洞,就在神龛后边。但是,他不能拆穿这个把戏,对革命党,他是发过誓的。

何玉臣:红鸡子舍了十来天,天津卫大概没人不知道和合二仙要收童男、童女这件事了。大约是在正月初三,要不就是初四,是壬子年,老邝就来告诉我们说,红鸡子就别舍了,该做迎仙童的准备了。迎仙童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跟本就不明白,全听他的指派。

派给我的活儿,是给二仙童借一副执事,么执事?就是当官的坐着大轿出门,前边走的衔牌、伞盖,还有别的一些个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好显摆自己。我们家的亲戚、朋友上八辈也没出过半个当官的,哪去弄这劳什子?但是有一节,咱爷们儿聪明,会钻叽(土语:钻营),您猜我弄来的是么?我找娘娘宫的老道,把出皇会的全副执事给借来了,还给二位仙人借来了天后娘娘的两架宝辇。天津卫的乡亲们最好热闹,好几十年没出皇会了,大家伙儿都闷得慌,这正是个机会给大家伙儿找点乐子。把老邝给乐得,屁颠屁颠的。娘娘宫的老道们也乐意,这也是我的主意,放出风去说是要想保住子孙,最好的办法是让老道给做个“水陆道场”,我们给介绍人家。你还别说,这个信一传出去,请的人还是真多,我从中骑驴,把宝姑娘介绍的人家又介绍给他们,他们得念经、奏乐的份钱,我从中过手也分润一份。反正这也不是死了人,得“头七”、“二七”的停着,一个道场用不了半天,一天能赶两三家,就这,还因为请的人太多,安排不开,险些打起来。万般无奈,我又想出个新辙,把娘娘宫的唱经班子分成六股,每股三四个人带着管子、响器,再另约几个外地来的侉老道,混在里边充数,经他们是会念的,也一样有模似样。这么一弄,来钱就更多了。

不过有一点不大如意,就是老邝在这个钱里硬刮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拿个大份,跟着我的几个小兄弟分小份,人人都挺欢喜。

只有一个人不欢喜,就是宝姑娘。一不舍红鸡子了,宝姑娘也就没事干了,整天闲得难受,心里不通快,这一不通快,每天给我的赏钱大约也就忘了。我琢磨着这不是个事,宝姑娘是热心肠,人家也不图么,就是好个热闹,得给她找点事干才好。那老邝不知道犯哪股子劲,突然之间,又不乐意宝姑娘掺和这里边的事了。为么呢?我想没别的,老邝十有八九不是么正经人,迎和合二仙的事也是“江湖生意”,为赚钱的。兴许,用他们江湖人的话说,这宝姑娘是个“官身儿”,从她身上来不了财,反倒可能生出事非来。没办法,我可不能把宝姑娘撂在旱岸上,就给她找了个活——联络出皇会的法鼓会。这是个看交际手面的事,不容易办,也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

正月初五,迎仙童的“行香会”第一次游行,两架宝辇从娘娘宫里出来,宝辇上供着和合二仙的牌位,前边是宝义在各处约来的法鼓会,有西池八仙、高跷、舞狮子、中幡和萃韵音乐,虽比不得以往二月二十三给天后娘娘出皇会那么官样、气派,但足以把各处的闲人引到街上,大人、孩子挤做一团,也很热闹了几天。

这一次各法鼓会的爷儿们真是卖力气,各家各派把押箱底的玩意全使出来了,让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大叫过瘾。后来我才听说,这些个法鼓会,都是宝姑娘花钱雇来的,扭好了多加钱,所以才卖弄本事。

我不明白的是,这宝姑娘年纪轻轻的一个大姑娘,跟着一帮大老爷儿们在大街上混么?她饶是花钱不落好,还白受累,为么许的呢?从老邝事事防着她来看,他们肯定不是一伙的。可要从宝姑娘紧着打听老邝的大事小情来说,他们说不定还是冤家。

4

这世上,别的东西可以是假的,唯独这白花花,响当当的银洋假不了。那两个“富商”四只眼睛都看呆了,一个揪住辫子在手上拧麻花,缠得紧紧的,哈喇子流出半尺多长;另一个不停地拍手跺脚,也不知是赞叹庄大师的手段,还是惋惜自己没福,不能参与进来。

庄大师把银洋一五一十地分配给各人,表老爷所得独多,放在钱袋中沉甸甸地,坠得慌。

那两个雇来当“托儿”的家伙显然被庄大师的法术迷住了,死赖着不动,被金善卿与庄大师的哑巴仆人给架弄出大门。

表老爷独自坐在椅子上,手中拎着钱袋出神。表舅像只撞笼的家雀儿,烦躁不安地在房中转来转去。

“您倒是拿个主意呀!”表舅耐不住性子。

表老爷沉吟了好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道:“这种东西,想要让我信服可就难了。‘乾坤倒转’、‘偷梁换柱’,‘彩门’(古彩戏法)中的‘腥活儿’也办得到。”表老爷毕竟是老江湖,可他钱袋中新增添的六十块大洋钱沉甸甸地坠住了他的心。“可万一这是真的,若不信,岂不是‘天与不取,罪莫大焉’?”

“干还是不干?”表舅急着让表老爷下决心。金善卿明白,他是想老爷子发注横财,他也好分一份去票戏。

方才分过现洋,庄大师便回房休息去了。在江湖手段上,这种行止是为了吊一吊‘一哥’的胃口,也是给他有个梳理混乱思绪的时间。因为,再糊涂的人,在冲动的时候拿出来的钱财都有限得很,只有在他坚定了信念,才会回去张罗“种金”的本钱。其实,“一哥”根本就想不明白,庄大师的种种非仙非佛的铺派,亦真亦幻的言语,半推半就的行止,只会让他越想越迷糊,只有一条路好走。

眼看天就要黑了,庄大师方才出现,一照面先是面色一惊:“杨老先生还在呀。隐侯(金善卿的号),你送杨老先生回去。”

要送客?金善卿一喜,必定是庄大师看出表老爷阅历丰富,不适宜下手。如此大妙。

谁想表老爷不想走,他直眉瞪眼地对庄大师道:“这就完了?不是说您老会种金么?”

“种金的事不提也罢。”庄大师摇了摇头,一部银髯无风自动。“今天老夫有幸,沾您的光已经得了十元行道之资,心中感激不尽。客居不周,荒蔬野菜,难待贵客。您还是请回吧。”

此时庄大师的表情,让自认为运用表情独有心得的金善卿大为赞叹,他在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被牵动的情况下,竟发散出一阵阵的惋惜与不屑。

表老爷的精神气又给提了起来,道:“方才大师说在下是有缘人,请问这缘在哪里?总不会是这六十块鹰洋吧。”

“种金术要是这么简单,天下人岂不都发财了。”庄大师有些不耐烦。“这只能算是拐仙给您的一点点见面礼,小赏钱。”

“请大师明示,缘在何处?”

“这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那就请大师演示一番。”表老爷不依不饶。

庄大师踱到表老爷面前,福履挨近表老爷绿皮腰的官靴靴尖,鼻尖对着鼻尖,音调极低,语气却尖刻得臊人地说:“您是个贪财的小人,即使有意外之财的命,也不会散出一分银子的福田。唉,五十年没遇上有缘人了,遇上您,也是老夫命中有难。”

庄大师拍了两声巴掌,素琴从门外进来,身上依旧是那件看不出身段的一裹圆,手中拿着只大碗,碗中有半碗清水。

“有个小碗就够了,干什么拿个汤碗来?等一会儿我用哪个吃汤面?”庄大师像是有些不满意。碗放在供桌上,庄大师取过一张黄表纸,用笔蘸上碗中的清水,在纸上画。左画右抹,黄表纸上现出一个红色的符来。“这碗里是碱水,用它在黄表纸上写字,很快字迹就变成红色。如今江湖上的骗子,有不少都是用这一手来骗人。可他们哪里知道,这其中还有仙家的妙用。”

庄大师怎么自己揭穿自己的把戏?金善卿大起疑惑。

火取丙丁,焚过了黄表,庄大师从供桌上拿过一只红葫芦,打开盖子,对着嘴喝了一口,道:“天津卫这地方的水太硬,沉一沉才好喝。”便招手把表老爷和表舅叫了过来,让表老爷一个人站在碗前边,将手中的红葫芦交给了表舅,道:“你往碗中添水,添满为止,中间不能停,但也千万不能快。你们三个在水满之前不能讲一句话。”

表舅敬酒一般小心地往碗中添水,表老爷的两眼紧盯着水碗,金善卿也站在供桌边上偷眼观瞧,这个法门儿他听说过,没见过。庄大师击了一声玉罄,双掌合什,两目微闭,口中不住地在念经。

突然,表老爷的鼻子里边用力地哼了一声,又给咽了回去,他伸出手去扶供桌,手指抖得厉害。

表舅显然也看见了什么,手中的红葫芦一停,被庄大师哼的一声,吓了一跳,连忙接着往碗中加水。

金善卿也看清楚了,就在方才一转眼间,碗中现出一个人影,眉眼胡须宛然是表老爷,在他面前有高高的两大堆黄金,每堆黄金上蹲着一个蓝脸的恶鬼。很快,黄金、人影、恶鬼全都消失了,水碗也满了。

表老爷长吁了一口气,干张嘴讲不出话来。

“送客。”庄大师迈步先行离开了房间,没再跟表老爷照面。

宝义自打见过庄大师以后,好几天没露面。说来也奇怪,宝义没事磨着金善卿时,他还觉着有点烦,这一见不着宝义了,他又担起心事来了。一打听,才知道,天津卫闹新鲜事了,和合二仙要收童男、童女,宝义正跟着忙活这个了。而发起这件事的人,就是在庄大师那里认识的老邝,他没忘掉那大酱似的脸色和眼中的两点“贼光”。

这小子干的恐怕不是好事。金善卿心中暗道。江相派的手法当中,有一门叫“扎飞”,也就是《扎飞篇》中讲的东西,都是些个装神弄鬼的把戏。《扎飞篇》的总纲是一样的,但在各师各门手中,具体的手法都是各有独到之密,虽可触类旁通,但绝无相同之法。金善卿记得好像有这么一种手法,就是关于建庙招财什么的,只是记不大清了,似乎这个方法必定要害人性命方能成事。

要知道,江相派的手法,不同于北方江湖人物的手法,北方“金皮彩挂”诸门,虽有使“腥”活的,但多半也有点子真能耐。而江相派使的,都是一腥到底的活。就拿表老爷看的那碗水说,庄大师自破“法术”,讲明碱水写字的“不二法门”,为的是让表老爷无从起疑,也正好引入下一个圈套——观水中仙境。其实,他的那只大碗底上,嵌着一大块水晶的透镜,碗中的水到了一定高度,便能现出透镜下边的一张小画来,无非是两座金山,两只恶鬼,唯独当事者的画像,则是现画上去的,这个没有好手艺办不成,首先要抓住对方相貌上的神韵,动手还要快捷,三笔两笔的人物肖像,让透镜折射出来,还真得一望便认出是谁。庄大师出去的那一会儿功夫,就是干这个事。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恰好给表老爷腾出空来想心事,也好让表舅催逼他,两头夹击,他就不容易清醒过来,好接着往下挨骗。

但这和合二仙又是怎么档子事?金善卿心道。

没办法,他写了封信给广东的朋友,探听此事,交英租界邮便所寄了出去,然后到华界来找宝义。他听说,宝义弄了个“行香会”,在里边当会首,拼着命替老邝忙活。

“你知道老邝是什么人,你就跟着忙活?”金善卿见面就没好气,这在以往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就是个江湖人么,谁不知道。”宝义开始并没恼,依旧是笑嘻嘻的顽皮相。

“什么是江湖?什么是江湖人?这些你懂么?什么都不懂,你搅在里边会有很大麻烦。”金善卿自知这话说服力不强,只是勉力为之,不能看着不管。

金善卿这些小瞧她的语气,让宝义心有不快,便道:“不知道又怎么了?我在学嘛。江湖人、江湖事,不去学你教我不成?就算是你来教我,学不学还得看我高兴不高兴。”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秋叶形的海兰宝石耳环,戴在右耳上,晃了晃。“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要我学那些个庸脂俗粉,裹小脚,穿裙装,我偏不……”

宝义一甩袖头,走了,一身公子哥的装束,晃着那只耳环。

这是他们俩人相识以来第一次吵嘴,金善卿有些为难。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快人快语的女孩子,可又没有架驭她的威仪,想要弄些手段,心中又有些不忍。

何玉臣:行香会游了两回街,大概是老邝就叫人把建庙的意思透了出来。也不是,好像是天津卫的老爷儿们自己个儿出的这个主意,说是和合二仙在本地没有安身之所,要想尽尽孝心都没个去处,不如建所庙,供上二仙的神像,好让大家伙儿叩拜。倒是老邝拦着众人,说是他本有建庙的意思,但得看二仙现不现法体,倘若二仙现身,照仙人的模样再塑金身也不迟。

庙址选在哪呢?我好像是说过,就在德国地再往南,挂甲寺的南边二里多地,海河边上。老邝老早就在那买了两亩地,预备着建庙的,这事我后来才知道。

和合二仙哪天现真身呢?没人知道。老邝说是得等,等二仙给他神谕,反正出不了灯节,到时他一准告诉大家伙儿,一块去迎驾,也让老少爷儿们跟着沾点仙气。这会儿没事干么呢?还是隔一天一出行香会,抬着二仙的神位满街筒子乱转。

这下子整个天津卫算是乱了套了,都知道和合二仙人要现真身,比天后娘娘、观音大士、南无阿弥陀佛还灵,没别的,有钱的出钱力,没钱的出人力,就等着给二位仙人建庙宇,塑金身了。可这庙非佛非道,又不是外洋的洋教,住不得和尚、道士、洋教士,管香火的事着落到谁身上才好?想来想去,还就一个人合适——老邝,这个庙祝非得他辛苦了。老邝说不成,他说他可以帮着天津卫的老乡亲接仙送仙,这是德行事,种得下福田;住庙看香火,少不了得经管银钱,来往一个说不清,虽说是神目如电,可坏了自己一世英名,不干。

不干哪成?这地界有钱有地位的人多,能说会道的人物更多,少不了有人出来劝,说是您老这是造福一方的大善事,接仙送仙,住庙烧香是一件事,总不能会两下里做。虽说您老不是本地人,可给咱们降下真神便是无量功德。庙您自管住,香火银钱径自管着,要是怕咱们信不过您,您老跟本地做份亲,安上一份家,也算是本地女婿,自家亲戚,还有嘛不放心的?就这么着吧。干脆,大家伙儿也都没有整功夫,这建庙的事也都归您老辛苦吧,能者多劳,费心,费心。

就这么着,老邝从此在天津卫也“人物”了,整天介跟一帮子富商大贾来往应酬,准备着一旦接下仙人来,便建庙塑金身。当然了,敛上来建庙的善款也开始往他这里流了。

正月初八,天津卫的河开了。开河这么早,在本地还不多见,有么说头么?大家伙儿正寻思呢,老邝说了,仙家之事,不同于常情,想必二仙下降的日子不远矣,二仙的庙宇也可以动工了。于是,开窑场的出砖瓦,开木厂的出梁、檩、椽、桁,外加门窗桌椅板凳,绸缎庄出幔帐、桌围、椅套、铺陈,当然了,更多的是出钱,从三二十的大子,到千八百两银子,收过鸡子的人家大约没有漏空的。我估摸着,多了不敢说,老邝手里收进万把块银洋总是有的。也不一定,兴许还得多。

也就在这个时候,老邝把我给找了去,就在金家窑他租住的小院里,请我吃了顿酒。他住的这个地方我从来没听人说过,好像没有人到过这里。老邝也说,天津卫的爷儿们,到这儿来的我是头一份。您老想啊,非亲非故的,他是老板,我是伙计,请我吃酒,必定是有事呀。

开头他也只是闲扯,天上一脚地下一脚,没有正文,我就是听着,心里边打定了主意,任你说出大天来,没咱爷儿们的好处我是不干。怪道的是,他这院里还养着四个孩子,都是七八岁,面白唇红的着实体面,可不是老邝的种,有俩孩子一嘴的沧州口音,另个两个是河南侉调儿,着个广东老妈子看着,看不出是什么路数。

老邝倒像是挺疼孩子,一人一张大饼卷酱肉,一边吃一边玩,屋里屋外地跑来跑去。

5

年是过完了,可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了过来,让金善卿很是替退位的孙大总统担心。头一件,有个叫白朗的人在河南造反了,听说他跟南京临时政府没关系,是自行其事,反对的是袁世凯。如今民国了,袁世凯算是民国的开国元勋,功劳之大,可以赐得丹书铁券,手中有军队,有海关,还有外国列强支持,不好斗。他派兵进剿白朗,南京那边该怎么办才好?支持哪一边?他很替孙大总统发愁。

再一件更让他头疼,是奉天、哈尔滨、吉林等处的官员反对共和,在那里大肆捕杀革命党人。听说这股风已经刮进关里,他日后的安全没有保障了。个人的事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整日在租界里,华界里少来少往,避几日风头总还可以,况且他跟探访局总办杨以德有来往,花钱办事总不会为难。但这件事背后还有什么花样,才是他关心的。

接着来了第三件事,让他把整个时局想明白了。今天早上一起床,门房送进来一封电报,南京孙先生落款,交金善卿与庄先生同看。翻开电码本子往出一译,原来是两句不搭界的五言诗:慈母手中线,万户捣衣声。这是早有约定的暗号,前一句是要大批的子弹,后一句是备办冬衣一万套,不是棉袍,是军队穿的棉袄、棉裤。“捣衣”指的就是冬衣,若是夏装则是“云想衣裳花想容”了。几件事往起一串,他明白了,南京临时政府这次不是更新装备,而是要开战。春节已过,大地回春,一万件棉衣赶做出来,也得三月份,此时南边暖和得很了,用不着这个,只有把军队开到北边来,才用得上这批冬衣。

这事不对呀!若是三月份才把冬衣赶出来,怕是要耽误孙大总统的大事。金善卿发现自己很会体贴人。

再者说,就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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