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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英雄-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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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车从大经路向西转上昆纬路,金善卿远远地望见三梆子的那辆破车停在东三经路的口上。他离着老远便停了下来,打发走坐来的洋车,慢慢地向三梆子踱过去,眼睛留意着四周。这是约定好的,由三梆子拉着他去见马有财。

马有财的家在河北新区的更北边,从东四经路越过京山线的道口,金善卿觉得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河北新区这边,路两边是有名的李善人兴建的大片青砖瓦房,居安里、庆吉东里等小胡同中,一套套的小四合院,倒是中等收入的人家理想的住所。一过铁道口,便没有了正经房屋,灰渣路面也变成了被大车压出道道深沟的土路,紧挨着铁道边上,是一片片草顶的棚屋。

太阳已经快要转到正南了,向阳的墙根底下,像蘑菇一般冒出许多晒太阳的老人和疯跑的孩子。金善卿下车没走几步,礼服呢面的双梁鞋上便沾满了尘土。

马有财的房子比周围的人家似乎要好一点,有个浅浅的小院儿,两间草房都朝南,院中一排站着四个几乎分辨不清男女的孩子,向屋里张望,一脸的泥,却都穿着厚实的蓝洋布棉袄。

因为敞着门,房里还算亮堂。马有财蹲在灶台边,灶台上有两只粗瓷大碗,一只里边是半碗灰灰黄黄的菜汤,另一只碗里有一只大窝头。里间屋门口,有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发如飞蓬,低眉顺眼的样儿,也穿着件厚实的蓝洋布棉袄。

“来啦。”马有财放下咬了一半的干辣椒,站起身来。

“来了。”金善卿来以前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应付他的想像都难以达到的贫困,如今看来,倒还不至于将他吓住。

“坐。”马有财拉过一张小凳子,递给金善卿,自己蹲在一边抽旱烟,不言语了。

金善卿今天特地在皮袍外罩了件河南绸的大褂——过估衣街时顺便买的件估衣,打扮得不至于在这穷地方太扎眼,就算被人注意到,也多半能够混充个收房租的二房东。他把皮袍折在屁股底下,大褂任由它拖在地上,坐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很不得劲儿。

“马老弟,今天来,我不绕弯子,有话就照直里说,有么得罪的地界,您了多包含。”金善卿的本地口音是城里的口音,软软的,有多年财富浸润的味道,与马有财堤头一带的杂居户的口音还是有些差别。

这时,三梆子走了进来,盯着灶台上的窝头。马有财把碗向他推了推,他三口两口就吃了,连同三五个干辣椒和半碗菜汤,便又出去了。

那孕妇的脚步挪到门口,回过头来又望着马有财。马有财嘬着嘴沉吟一番,就点了点头,没言语。

金善卿有些个不自在,因为他弄不懂这些人的举动有什么意味。如果是铁血团的那群少爷,一举一动他都能看透他们的用意。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我根本就不赞成你们现在搞起义。那太鲁莽了,没有顾全大局。你是个革命者,一切应当从革命的利益出发,怎么能凭着一股子冲劲,说干就干呢?”

马有财黑黑的眉毛拧着,像是要做出不屑的表情,却又不会,扭曲的嘴唇上满是愤恨。“别跟我来这套,革命总队我说了算。你要是来帮我们的,咱们是兄弟,我把你当一家人;你要是来劝阻我们,乘早回家,过你的好日子去。我们的好日子,得靠我们自己去抢,去夺,去拚命。么革命利益?那是你们的利益,跟我们有么相干?”

“怎么会不相干呢?不管是同盟会,还是铁血团,跟你们北方革命总队,还有其它的革命组织,利益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推翻满清政府。现在清政府已经垮台了,这是件大好事呀!”金善卿觉得对面这个人的理路有些浑,是那种穷人式的狭隘思想。

“照你们的意思,满洲人垮了,革命就成功了?革命要是成功了,我和我的兄弟们怎么还住在这个倒霉地方,吃不上一口白面,一年也见不着一回荤腥,为么?都是因为你们把我们给卖了。孙文不是要把大总统让位给袁世凯么,那他还算是革命者?”

“孙大总统的决定,也说不定有点太急了,但他绝对是出于革命的利益,为的是避免打仗,让老百姓跟着糟殃。把大总统让给袁世凯,袁世凯就会帮着咱们推翻清政府不是?现在看来,一切都按着孙大总统的计谋在进行。”从心底里,金善卿并不赞成孙文让位给袁世凯。

“你这是矫情。袁世凯是么人,你们跟本就不知道。他在天津这儿当总督那么多年,我们清楚他是么人。大清国早该亡了,为么到现在才亡?就因为有袁世凯给撑着,他不想让它那么早就亡,为的就是让你们许给他好处。这不,大总统他当上了,这个样子,整个是一个‘陈桥兵变’,看起来好像是孙文推位让贤,实际上是你们给袁世凯黄袍加身。什么民主呀,议会选举呀,都是糊弄人的,袁世凯要不当一辈子大总统,我把脑袋切下来给你当夜壶。”马有财大有怒发冲冠,目眦尽裂之势,这股怒气想必在他胸中憋闷已久了。“说出大天来,就是你们这帮人胆小怕事,那武昌起义还不知道是怎么干成的呢?要不是孙文胆小,黄兴言过于实,怎么会把到手的江山让给袁世凯?我们不听你们那一套。满清政府打倒了,我们接着打袁世凯,袁世凯打倒了,谁再上来压着我们,我们就打倒谁。”

“把他们都打倒了,还干什么?”金善卿让他给气乐了。

“都打倒了?都打倒了就没人压着我们了,我们也就该有饱饭吃了。”马有财显然对自己的主张甚有自信,手臂大开大阖,大有指点江山的气慨。

两个人的争论,一直到过午,谁也没有说服谁。

那女人走了进来,从里屋小心翼翼地端出一张薄板红漆的小炕桌,放在金善卿面前,又拿进来一只黑釉小碗和一只盛吃食的小笸箩,放在金善卿面前。

碗里边是切得细如发丝的咸菜丝,笸箩里是簿簿的三张小饼——白面的。

女人虽然身子笨重,但进进出出地忙活,脚步相当平稳。见丈夫露出询问的目光,便浅浅一笑,说:“跟隔壁借了碗咸疙瘩头。就是没有香油。”歉意是给金善卿的。白面的事不用说明,丈夫最了解她,她身上厚实的蓝洋布棉袄,此时已在铁道口那边高丽棒子开的小押当里。要再赎回来也难。

门开了一道缝,从上到下,排出四个小脑袋,八只眼睛大嚼笸箩里的白面饼。女人用大肚子将四个孩子顶了出去,自己也没留在房中。

“光吃饼太干。来碗水。”马有财的脸上没有招待客人应有的喜色,生计的艰难大约让他忘记如何发笑了。

外面跑过一列火车,哐哐当当地,震得顶棚落下一阵薄雾般的灰尘,炕桌上的碗也格格直响。

乘马有财转身给他倒水的功夫,金善卿将一小叠外国银行在本地发行的纸币塞在饼下边,里边有银两的,也有一元钱顶一块大洋的,都是他平日的零用。他知道不能一下子给得太多,像马有财这样的人,越穷却越骄傲。

“这几天胃口不好,吃不下。”金善卿站起身来,重整出庄重的神气,冲散同情引起的伤痛。“咱们还是把正事定规了,起义的事,你先放一放。怎么样?”

“你不用再费唾沫了,不可能。”马有财也站起身来。“乘着袁世凯还没登基,我们是越早动手越好。”

这是一次失败的说服工作。对马有财这样的人,金善卿又有了新的认识,他们不是靠嘴就能说动的。假如他们近几日就动手,不单是同盟会与袁世凯的和谈有麻烦,马有财他们也多半活不了。

“有件事得麻烦你。”马有财说。“给我们上禅臣洋行买点子药,0。38和0。22的,各要200发,钱我预备好了。我们自己没法子去,到了那,人家一看这身打扮,多半把我们当成抢钱庄的,要不就是绑票了,绝不会卖给我们。在黑市上买又太贵。行不行?”

“没问题。”金善卿迈步出门,四个孩子在门口蹲正一排,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嘴。

绝不能让他们去冒险,哪怕不择手段。金善卿暗下决心。

4

回来时,三梆子拉着车刚过铁道口,便出来个瘦高个的汉子把他们拦住了。

“老吴大哥,么事?”三梆子认得那人。

金善卿也认出来了,那人就是在西头见面时,与马有财意见相左的汉子,宝坻县口音。

“金先生,俺等您老半天了,有事商量。”老吴两手蜷在胸前,像是打拱,却又不熟练,只得一个劲地点头。“能不能说句话?”

“还没吃饭吧?这跟前儿有没有……”这人也许有用。金善卿离开了贫困的压迫,恢复了富家公子的身份,头脑转得格外地快。

老吴把他们领到新大路与东四经路的交口上,是个三间门脸的二荤馆。他把三梆子留在门外,领着金善卿走了进去。“回头给你带好吃的出来。”老吴安抚三梆子。

金善卿早上便没吃饭,早已经饿了。然而,即使在他最穷的时候,也很少在二荤馆吃饭,因为所有二荤馆的店面都不讲究,白茬木桌上的油泥都得有一个大钱儿厚,筷子粘手,粗瓷碗边如同锯齿。尽管如此,二荤馆却是京津一带最大众化的饭馆,受到普遍的欢迎,原因很简单,这里的菜,肉多量大,价钱不贵。

“吃点么?”金善卿扯下那件河南绸的大褂,像是终于甩掉了一身污泥。“甭客气。”对付有所求的人,他甚是在行。

“听您老的,俺跟着沾光。”老吴的意思是,只要他不花钱,有得吃就行。

这话金善卿听得懂。“我不饿,给你自己叫。”

老吴叫了只肘子,十个火烧。金善卿跟跑堂的小力笨加了一句:要前肘。前肘比后肘香,也有意显示出与老吴的身份不同。另要了二十个卤肉火烧,给门外的三梆子送去,吃不了可以带给他那可怜的姐姐。

“说说吧,么事?”金善卿的本地口音还没倒过来。

“按说呢,您老人家是富贵人,肯过来吩咐俺们一声,就是俺们的福气。可马有财向来是个碌碡子脾气,死活吃不进盐津。”先交代对手的难缠,而后再相机献策。老吴一张瘦脸上长着双细细的小眼睛,湿湿地盯住金善卿,与他的细高身材不大般配。“俺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也只有俺……”

话头停了下来,等着金善卿开腔。这是穷人的奸滑,金善卿觉得这两天学了不少东西。

“能帮我办事的人,我绝不会亏待他。”这又是一个叛徒的苗子。金善卿像是热了,解开纽绊,翻出衣领下的狐皮,眩惑老吴的目光。“说说,你打算怎么制服马有财?”

“您老这是怎么说的,马有财是俺多少年的兄弟,俺哪能想制服他?”老吴咧嘴一笑,皱起一脸缺乏油水滋润的褶子,明确地传达给金善卿的是:俺不是不能制服他。

肘子上来了,热气腾腾,带着一股子甜香,只是,尺把长的腿骨,说明小力笨根本没理会金善卿的话。

老吴先挖出一块肘花,做势送到金善卿面前。金善卿用手挡了挡,肘花便飞进老吴的嘴中。穷人的瘦脸上,竟然能有那么大的一张嘴!金善卿暗道。

山东馆的肘子炖得极烂,老吴两手各使一双筷子,贴在骨头上的肘花被巧妙地剥了下来,没见怎么嚼便消失了。碗里剩下好大一张皮,一面带着肥膘,一面是焦红的糖色,他用筷子把它夹成径寸的小块,就着半碗肉汤,把火烧掰成核桃大小的块,浸在里边,而后便是一阵惊心动魄的风卷残云。

“饱了?”那香甜的吃相,让金善卿更饿了。剩下的三个火烧,老吴揣在怀里。

“这一顿,能顶到明个早上。”老吴放下搜剔无遗的骨头,叹了口气,道。“再过后,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沾荤腥。”

“别卖关子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要不,我走了。”金善卿知道,对这种人越客气,越办不成事。

“我能替您老把事办成。”老吴说。

金善卿从袖中摸出粗壮的一卷钞票,抽了一张英商汇丰银行的当五两银子的钞票放在桌上,心道:他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票子。

老吴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住了,说:“在总队俺不是年岁最大的,但人缘却好,多一半的人跟俺有交情,让他们上东不奔西。”

金善卿又抽出一张日本横滨正金银行的票子,当五块银洋,手也停在空中。

“俺保证让他们跟您老走。”

“不对,不是跟我走,我要这些个穷鬼有个屁用?”装神像神,装鬼像鬼,金善卿有些佩服自己能在不同的角色间迅速变换。“你有么主意?”

老吴探过身来与金善卿咬了阵耳朵,两张钞票收进他的袖中。“怎么样?事成之后,我怎么找您了?”

“我找你。”

“好找,到锦衣卫桥隆茂粮行,一打听‘快手老吴’,谁都知道。”老吴兴奋得手发颤,好似花子拾金。“可有一样,事情的铺排,也得有些个花销不是?”

“你先把人安排安排,明个我过来,再详谈。”

这顿饭一共五毛钱零八个大子,金善卿丢了块鹰洋在桌上。找头也归了老吴。

镇反干部:您当时的生活怎么样?

马盛:还过得去。我在比国电灯房上班,一个班十二个小时,两个人管一个大锅炉,我上煤,另一个人上水。要说累,活是挺累的,好在比国人给的工钱高,一个月八块半,我要是在三条石铁工厂里干活,一个月挣不到五块钱,活儿比这里还累。就这样,我每个月能给总队里交上六七块钱的经费。大家伙儿都穷得很,我得带这个头。我要是不带头交钱,别人更不交了。

镇反干部:那您一个月就剩下一块半钱,够用么?

马盛:么叫不够。穷人有点钱就能活。我家里的每天带着孩子上新车站的货场子,我那老婆子给货场的搬运工缝穷,一天有几个大子的进项。孩子们大的带着小的,在灰场里捡火车锅炉里清出来的煤核,再卖给烧锅,一天也进几个大子。有时他们偷着扒一篮子烟煤,卖给小炉匠,就换个毛八七的。日子不难过。

镇反干部:你家里人都还好吧?

马盛:像我们这样的人,意思都差不太多。老婆子在东北易帜那年没的,儿子们有的死在冀东,有的死在渡江战役,就剩下个老闺女,小时候扒火车,摔成个拐子,参不了军,现在在被服厂当工人。

镇反干部:您刚才说的几个大子什么的我不懂,我想问一句,一个大子值多少钱?

马盛:(笑)三九年天津大水前,一毛钱,有的时候能换四十个大子,有的时候能换三十七、八个,行市不一样。一个烧饼卖四个大子,一个棒子面饼子,也卖四个大子,饼子比烧饼个头大,也顶饥。当时我们穷人花钱不论(音赁)块,也不论毛,都是花大子……

金善卿再上车时,三梆子的脸色有些难看,走到昆纬路口,他才说:“老吴那家伙不是什么正经人,少跟他打连连”小孩子不会说话。“他是吃么么没够,干么么不行。就知道占小便宜。他的外号叫‘快手老吴’,为么,就因为他收粮食时量斗大,卖粮食时量斗小,别人还看不出来。可不知道怎么的,马大哥还挺信得过他。”

金善卿没有理会三梆子的怨言,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临出门宝义一再叮嘱,便问道:“昨个夜里,总队有人受伤么?”

“没有,就是给杨以德抓住了一个,今个下晚在南市砍头。”三梆子头也没回。

“马有财知道么?”

“知道。”

“那他还不赶紧躲躲?”

三梆子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望着金善卿,两眼如火。“我们不担心那个,总队里的人,打死也不会卖哥们儿。”

5

每个城市,都有一个专门明正典刑的地方,北京是菜市口,天津在南市。凡是市场这种地方都最具地方特色,是真正本乡本土的味道。天津卫这地界,每天天一亮,有钱的没钱的,都往南市跑,有钱的到这来花钱,没钱的到这来挣钱,整天里这儿有整千论万的人来找乐子,也有整千论万的人来找吃食。吃的、喝的、穿的、戴的、玩的、乐的、哭的、笑的、坑的、蒙的、拐的、骗的,寻亲靠友、告帮求人,金皮彩卦、医卜星象,各色小曲、诸般玩意儿是样样俱全,所以,这里闲人最多,这里消息最灵通,有么出奇格色的闲话都是从这里传出去的,有么格色出奇的挣钱主意都往这里跑。天津县把法场设在这里,本意是好的,因为看客多,消息传的快,杀人亦可警世,岂不两全其美哉!

法场就设在三不管北边不远的空场上。犯人从南门外大街押过来,走不多远,便到了地界。空场上做买卖的事先都给赶开了,砍完了头,尸首拿芦席一卷,有家属来领的,领了去自行埋葬,没人领,专门有人拉去西门外义地,也是挖个坑埋了。这头尸首一走,空场又成了市场,卖驴打滚、豌豆黄、碗糕、盆糕、枣切糕的,属甜食一行,哟喝如唱戏,有板有眼,此起彼伏,边上配个烙大饼的用擀面杖敲打出诸般鼓点,多早晚都围着一群闲汉,不买吃食,就为听唱;烙大饼的另一边,兴许是江米粥、秫米粥、小米粥、薏米粥、小豆粥、绿豆粥、棒子面粥外加茶汤,这是卖稀的,不会唱,就知道直着脖子喊,调门最不济的也是正宫调,同样也有在家里喝过了燕窝粥,过来干听过瘾的;再过去一点可能是一拉溜的油锅,炸素帽、炸面筋、炸果仁、炸兰花豆、炸蚂蚱、炸铁雀儿、炸小咸鱼儿、炸油克螂(屎克螂的亲家)、炸油虎鲁(读音,找不着正字,蟋蟀的一种)、炸蛤蟆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草坑儿里蹦的,都有的炸,这一行不哟喝,买主寻着香味就来了;您了要是再沿着场子折回来,有乐子了,运气好,能赶上满汉全席,两块铺板拼成的案子,排出几十丈去,上边美味佳肴无数,什么川苏浙闽皖各路名菜俱全,偶尔也有粤菜和大菜(西餐),这得看吃主的运气,但最大宗的还是鲁菜,要说买卖热闹,就数这里最热闹,两毛五分钱能买条尺半长的糖醋鲤鱼,便宜,而且刀工、火候、颜色、滋味一丝也不差,地道大馆子的玩意,就是吃的时候别翻个,另一面,早在馆子里让花大钱的主儿给夹了几筷子;两毛五要是也掏不起,没关系,当街拉住一个穿大褂的,磕俩响头,准赏你仨大子,有这仨大子,能来一碗杂和菜吃吃,这个东西有意思,一个洋铁皮的大桶蹲在煤球炉子上,炖得咕嘟咕嘟直冒泡,掌柜的往里洒大把的碱面,遮溲味,掌杓的一手是大马杓,一手是小盆样的大海碗,一杓一碗,里边要是捞进来半个四喜丸子,您也别太乐,这是缘份,要捞上一只臭袜子,您也别生气,这也是缘份,说不定是只双股线的洋袜子,回家洗洗照穿不误,兴许下回来吃又捞上另一只来,也未可知……

别耽搁诸位功夫了,有点太贫气了,信着写下去,万八千字开不完这单子。市场上最后一位,远远地蹲在市场边上,周围营造尺四尺方圆没有闲人,他守着个小瓦盆,上边盖着个破草帽,隔半天,冷不丁地喊一嗓子:“救命去吧”,能吓人一大跳,就又没音了。这是卖么的?别问,反正只砍头那天才有的卖,没存货,头没砍完,这买卖还开不了张。

金善卿站的地界,就是这位买卖人的地盘,守着空场的进口。他花钱赁了只凳子,站在上边,隔着人山人海,看得清清楚楚。押过来的那人,光头没辫子,依稀见过一面,身穿一身老木红色的罪衣罪裙,背后的法标足有四尺多长,上书“斩悍罪一名”,斩字打了个红勾,这就是所谓的勾决。没有犯人的名字,想必是什么也没招。

那人的脚步有些晃,脸上笑模笑样的,多半是醉了。走到街口,他停住了,叫了一声:“再来一碗。”

两边人群往上拥,显见得激动起来。

街边酒铺里的小力笨端只粗瓷大碗跑出来,酒色淡黄,那人就着小力笨的手,一饮而尽。满街筒子炸雷一般叫起好来,“唱一个,来段《锁五龙》……”

大清国的规矩,处斩的罪犯赴刑场时,只要是路过酒馆,就有权力要酒喝。近法场的酒馆都明白这规矩,你要是不给,周围看热闹的说不定就把店给你砸了,而且还白砸。酒馆送酒也有规矩,向来是半碗白干兑半碗黄酒,这叫“迷魂汤”,喝了醉得快,斩首时不知道害怕。

有人拉金善卿的衣襟,低头一看,是马有财,身边跟着俩小伙子,也都见过,又挤过来的是三梆子。

马有财面色如铁,手插在短衣下边,把金善卿换下来,他站在凳子上。这时那犯人恰好走到近前。

金善卿心下一喜,有点盼着他们劫法场。甭管能不能劫下人来,天津城必定是要乱,那时,不用他再出蔫坏损的招儿,他们自己也就没法搞暴动了。

“号哇令一声啊,绑帐外。”马有财学的是侯喜瑞一派,调门起得有些高,嗓音干涩,泪水流了下来。

背着法标的那人一眼发现了马有财,立时喜形于色,张口接着下句唱道:“不由得豪杰,笑开怀。”

“豪杰”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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