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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钟山关东系列-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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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他又一次别无选择地和一品香躺在了一起,他一面怕犯错误,又一面犯着错误。一品香问:兄弟,喜欢姐吗?

小个子在一品香怀里点点头。

一品香又说:那你就把姐娶走吧,只要离开黑山镇,去哪儿都行。

小个子沉默着。

咋,你嫌姐脏?

小个子摇摇头。

那是为啥?

小个子的泪又流下来了,哽着声音说:姐,你就别问了。

一品香坐了起来,望着小个子说:兄弟,姐真地喜欢你,只要你说,啥时候跟你走,我二话不说。

有血有肉的小个子在一品香面前,心都要碎了。他也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一品香,他以前除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外,还从没有这么真切地喜欢过女人。十八岁的小个子也是个大人了,他在这种冲动面前,已经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于是他似呻似唤地说:姐呀,不是我不娶你,我是抗联。

一品香吃惊地望着小个子。接下来,小个子在一品香面前把自己这次来黑山镇执行任务的事都说了。

一品香坐在炕上望着窗外铁轨桥的方向一句话也没说。半晌,又是半晌,一品香压低嗓门说:要是你炸完桥呢,还娶不娶我?

小个子说:我也不知道。

一品香就有了火气道:抗联咋的了,抗联就不是人了?咱就不当这个抗联了,姐领你走。

接下来,俩人就抱在了一起。

3。又来个大个子

大个子是小个子出现在黑山镇的第四天黄昏出现在小个子面前的。那时小个子正在和一品香吃晚饭,当大个子出现在小个子面前时,小个子傻了似地看着大个子。他磕磕巴巴地叫了声:排,排长。

大个子阴着脸,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一品香的小屋,小个子慌慌地追了出来,他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大个子身后。

大个子背朝着小个子说:你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小个子一听,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大个子身后。他颤着声音说:排长,我错了。

这时,一品香走了出来,她也跪在了大个子面前,一品香仰着头说:这个人,求你了,你就不要让他当抗联了,我们要去过日子。

大个子冷笑了两声道:不关你的事,回屋去。

一品香站了起来,扑打扑打身上的土说:这个人你好不讲理,抗联咋了,抗联就不是人了,我告诉你,他是我的人了,我们要过日子了,犯啥王法了?

一品香的声音越说越大,大个子急了,上前一步,用手捂住了一品香的嘴,又拦腰把一品香抱进了屋里,这期间一品香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吵闹。直到大个子找来了绳子把一品香捆了起来,又用毛巾把一品香的嘴堵了,才走出来。

小个子惶惶地望着大个子,说:哎哎,不关她的事,错都是我犯下的。

大个子冷冷地说:咱们换个说话的地方。说完便头里走了,小个子犹豫一下,回头望了眼被捆绑在屋内的一品香。最后还是和大个子向山上走去。这时,天早就黑透了,山高林密,两个人一转身便不见了。

树林里,大个子停下脚问:炸药呢?

小个子领着大个子找到了那个山洞,炸药还在。大个子坐下来,点了支烟,吸了口说:你知道你犯下了个啥?

小个子又跪下了,低头道:排长,我错了。

大个子喘了一口气道:你知道抗联的纪律?

小个子:我知道,排长,我错了。

大个子又喘了一口:你睡了女人不说,还暴露了身份和任务,你可真行呀。

小个子欲哭无泪:排长,我真地错了。

排长站起身道:纪律就是纪律,我只能执行了。

说完抓住小个子的胳膊把他推出洞外,走进了一片树丛,大个子从怀里掏出了枪,想了想又把枪揣起来,换了一把刀,小个子背对着大个子跪下了,大个子闭了一下眼又说:你还有啥说的,就都说了吧。

小个子哭着说:等抗战胜利了,你代我回去看一眼我爹我娘。

大个子说:行。

小个子又说:你别伤那个女人,她是个好人,我喜欢她。

大个子没说什么,半晌又问:还有什么吗?

小个子说:没了。

大个子说:抗联的纪律谁也不能违犯,那我就执行了。

说完一道寒光向小个子刺去,小个子低低地叫了一声。

大个子好久好久没动。过后,他用刀割了一些草盖在小个子身上,然后低低地说:兄弟,等执行完这次任务,我再来为你收尸。

原来在小个子出发前,大个子就有过交待,让他带着炸药先来黑山镇,待摸清情况之后,大个子再来找小个子。其实,两天前大个子就出现了,他不放心小个子,一直在暗中观察小个子,有关小个子种种危险的错误都被他了如指掌。

夜里。大个子把捆绑着的一品香扛到了山洞里,在这次任务没完成前,他不会放一品香离开这个山洞。

到了山洞之后,大个子才给一品香解开绳子。

一品香第一句话便问:他呢?

大个子又深吸了口烟道:让我送走了。

一品香自然没有彻底明白大个子的话,说:不管你把他送到哪里,我要嫁给他。

大个子闭上眼没有说话。

一品香又说:我不让他当抗联了,我让他和我过日子。

大个子仍不说话。

一品香说:告诉我,你们抗联在哪儿,我去找他。

大个子仍不说话。

一品香想往洞外走,大个子一把便把她拉住了,狠狠地说:在桥没炸成之前,你哪儿也不能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一品香说:只要你答应炸完桥让我去找他,我就听你的。

大个子没说话,狠狠地把烟头踩熄了。

一品香又说: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

4。一品香炸了铁路桥

按计划,鬼子运送军火的列车再有两天就该来了,这期间大个子几次尝试接近铁路桥都失败了。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另一头便是黑山要塞,这一头紧连着的就是黑山镇,黑山镇走到桥头是一片几百米的开阔地,别说一个大活人走过去,就是一只兔子跑过,也逃不过日本人的眼睛。这几日,鬼子可能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加紧了对铁路桥的警戒,晚上还打起了探照灯,明晃晃地照在桥上。

大个子曾试图接近铁路轿,他还没有走近桥,便被鬼子喝退了,鬼子甚至拉动了枪栓,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鬼子必定开枪无疑。

大个子躲在山洞里便一脸地愁苦,他在反复摆弄那些从鬼子那里缴获来的炸药,炸药是好药,药力足够炸断铁路桥的了,引爆装置也很好用,鬼子的洋电池电力很足,两根导线连在一起,便噼哩叭啦地响,只要把两根导线连在一起,一按开关,便什么都结束了。可他就是没有办法把这些炸药放到桥上去。

大个子一脸愁苦地吸烟,样子凶巴巴的,然后他就更加凶狠地望着眼前的炸药。

一品香蹲在石洞一角,怪异地望着大个子。终于,一品香说:炸掉那桥对你们抗联就那么重要?

大个子不说话,仍凶巴巴地望一眼一品香。

一品香又说:是不是炸了桥,你们抗联就没事了?

大个子仍不说话,他在深一口重一口地吸烟。

一品香再说:要是我帮你把炸药放到桥上去,你得答应带我去找他。

大个子不动了,定定地望着一品香。

一品香也望定大个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要还是个男人,你就应该说话算数。

说完她抱起了大个子面前的那堆炸药。大个子站了起来,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一品香冷冷地冲大个子说:别以为我是在帮你,炸完桥我就去找他,我不让他当抗联。说完一闪身走出山洞,隐进了树丛里。

大个子闭上了眼睛,他不相信一品香会成功,但他已经无路可走了,他只能做最后殊死一搏了,明天早晨,鬼子的军火车就要开过来了,他接受这项任务是立了军令状的。

这时,天已经黑了。大个子走出山洞,隐在一片树丛后,注视着铁路桥的方向。突然,一品香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一品香莫名其妙地披了一条被子,她独自一人嘻嘻哈哈地向桥上走去,探照灯照在一品香的身上,使她的样子和行为都显得很怪异。日本人先是吆五喝六地乱吼了一通,见来的是一品香,便放松了警惕,但枪口仍没有离开一品香。刚走过桥头,日本人便逼了上来。这时的一品香突然甩掉身上的被子,呈现在鬼子和大个子眼前的是一品香的裸体。鬼子惊呆了,大个子也惊呆了。最先醒过味来的是鬼子,他们扔下手里的枪,宽衣解带地向一品香扑过去,这时要塞方向射过来的探照灯也熄了。

黑暗里传来一品香的浪笑,她一边笑一边喊:来吧,你们他妈都来吧。

大个子坐在石洞里浑身一直抖个不停,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发抖,他吸烟的手,烟头都烧到了手指,他才把烟头扔掉。

不知什么时候,一品香出现在石洞里,她仍那么冷冷地说:炸药我帮你放好了,就在第二个桥墩的石缝里。

说完走出洞口,又回过头来说:你是个男人,你记着炸完桥就带我去找他。

大个子那一夜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天还没亮,他就摸到了离铁路桥最近的一片树丛里,他在心里已反复算计过了,从他这里冲到桥上,按响炸药起爆器,最少要用五分钟时间,这五分钟时间里,也许成功,也许失败。他对这一切做好了准备,他把枪里的子弹压满了,桥上最多的时候有五个鬼子,他要在最短时间内把五个鬼子干掉。

终于等来了天亮。

接下来,大个子便伏在地上谛听火车的声音了,也许六点,也许六点刚过,总之,黑山镇还在沉睡,那列满载军火的列车便开了过来,桥上的鬼子也两列站好,做好了迎接军列的准备。

就在这时,大个子的枪响了。桥上的五个鬼子接二连三地倒下。大个子飞奔着向桥上奔去,就在大个子接近桥头时,要塞里的枪声响了,大个子摇了摇,倒下了。

军列已经经过黑山镇,一点儿一点儿地向铁路桥驶来。也就在这时,赤身裸体的一品香又向铁路桥跑来,她的身后就是呼啸而来的军列,她的头发被火车的气浪吹得飘浮起来,要塞里的鬼子被短时间内发生的变故惊呆了。一品香奔到了第二个桥墩,她似乎跌倒了,她趴在铁轨的一侧,这时,那列呼啸而过的列车正从她的身旁驶过。

“轰”一声,铁路桥奇迹般地断为两截,正在驶过的军列,骤然停了下来,然后就蛇一样地跌进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硝烟随之散去,一切都静得可怕。

大个子、小个子和一品香的故事也就结束了。

·9·

苹果园大火

那一年,大姑和村长老奎签了一份承包荒山的合同。

谁也没有想到十年以后,那座荒山竟成了村人眼热心馋的宝地。要是知道那座荒山在十年后会成这般模样,这样的好事,无论如何也不会轮到大姑头上。

那年秋天,村长老奎从乡里开完会回来,便敲响了村中央老橡树吊着的那口钟。钟声一响村人就知道老奎有事要对大家说,一大早人们就知道老奎去乡里开会去了。老奎蹲在树下,样子愁苦得很,人们就知道老奎今天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人们没了多少兴致,三三两两地蹲在老奎的周围,有人还敬了老奎一支烟,老奎接是接了,却没抽,拿在鼻子前闻来闻去。老奎的心情很沉重,乡长在会上把老奎批了一顿,原因是,别的村子把荒山都包出去了,惟有老奎这个村,还一点儿谱也没有。不是老奎不积极,村里的荒山,一棵树都不长,长了几片草,竟也是鬼剃头的样子,都知道没啥油水,谁还包这座荒山呢?好地都包出去了,村人们知道地是命根子,种地是农民的本分,农民不种地干啥。那座荒山一直就荒着,那就让它荒着去吧。村长老奎知道大伙想的是啥,于是他的心里就很愁苦,像这没着没落的秋天。

在村人们差不多到齐时,老奎就用干干的声音把乡里的意思说了,在老奎没说前,村人们已经把老奎想说的话猜得差不多了,因此,人们对老奎的话并没有感到吃惊。村人们就都静默着,看着自家的裤裆,深一口重一口地吸烟。任老奎一人愁苦。

大姑这时也坐在人堆里,每次开会都是大姑来。因为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大事小情的都是大姑说了算。村长老奎说话时,大姑一直盯着村外的荒山看。秋天了,那座荒山已没有一点儿生机了,几片原本绿着的草,此时也已是枯黄一片了。其实早在这之前,大姑一有空闲就望着那座荒山发呆,因为那里埋着她的一对儿女。一对儿女是被大姑埋在了荒山上。大姑一想起死去的一对儿女,心里就油煎火烤似地难受。

儿子死时都八岁了,要是现在还活着,也差不多是一人高的汉子了。儿子死于先天性心脏病,八岁的儿子长得又瘦又小,有时竟老人似地喘。这病是儿子三岁时发现的,大姑当时去了乡医院,乡医院没检查出什么来,只是让大姑回家给孩子做些好吃的,说是吃得好了小孩子就有力气了。大姑不懂医,但也觉出乡医生的话比放屁也强不到哪里去。于是大姑又来到县医院,这回终于查出了毛病,是先天性心脏病。病是查出来了可大姑仍是糊涂,啥叫先天的,她身体好好的,孩子爹也没病没灾的,咋孩子就落下了这毛病。于是大姑就加倍地疼爱这有了毛病的儿子。就连女儿出生也没分她多少精力,她把所有的爱都一门儿心思地扑在了儿子身上。儿子呼哧带喘地活到了八岁,生命终于到了尽头。儿子去的那一天,用微弱的声音央求大姑说:妈,我要吃口苹果。儿子自从生下来,吃过两次苹果:一是三岁那一年,带儿子去县医院检查,大姑一狠心给儿子买过一个苹果;还有一次是过年,大姑去镇子里办年货,又一狠心给儿子买过一回。大姑的生活和村人们一样过得紧巴。方圆几十里都是荒山秃岭,不产苹果,因此,苹果对大姑和村人们来说,一直是奢侈的。就是过年过节也没有几家舍得买苹果吃。儿子终于经常喘不上气来,儿子一上不来气就想吃苹果,在众多的水果中,儿子只知道苹果。儿子终于没能吃上一口苹果,最后就那么去了。就埋在了荒山上。那一阵子,大姑满脑子都是苹果,她一遍遍地冲大姑父说:咋就没让孩子吃上一口苹果就走了……大姑父不说话,狠狠地吸烟,仿佛和烟结了仇似的。大姑一门儿心思都在为死去的儿子歉疚时,女儿又出事了。大姑和姑父都下地做活路去了,家里只留下了女儿。那一年女儿七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七岁的女儿已经学会做饭了。那一天,女儿煮沸了一锅水,准备煮粥,结果却把自己掉进了沸水锅里。大姑发现女儿时,女儿已经奄奄一息了。直到这时,大姑才醒悟过来,才真正发现女儿对自己对这个家的重要,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大姑就呼天喊地地说:闺女呀,妈对不住你呀,你就说一句话吧。女儿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妈,我要吃一口苹果。大姑就愣住了,她没想到,女儿也这么说。结果女儿也没能如愿。女儿和儿子一样也埋在了荒山上。从此,大姑经常望着荒山发呆,满脑子都是:苹果苹果苹果……

当村长老奎满脸沉痛地说出让人们承包荒山时,大姑的脑子里就打了一个闪。那座荒山埋着她的一双儿女,她不能让别人把一双儿女也承包走了,儿女会永不瞑目的。在那一刻,大姑想也没想,就冲村长老奎说:我承包!村长老奎吃惊地望着大姑,他没想到这样费劲巴力的问题说解决就解决了。村长老奎阴云密布的脸上,晴朗了一半。老奎不自信地又问了句:你真地想承包?大姑满脑子仍是苹果。她冲村长老奎点了点头说:我承包种苹果!老奎真地就舒了口长气,村人们也都舒了口长气,他们在心里想,终于又躲过了一难。其实早在这之前,村人们已经想过了,那座荒山的确没啥油水,地还种不过来,那座兔子都不拉屎的荒山,傻子才会去承包呢。他们怕没人承包,村长老奎会强硬摊派,那种结果人们是不想看到的。没想到这时站出了大姑,他们心里踏实了。惟恐事情会有啥变故,吵吵嚷嚷地找来了纸笔,让大姑和村长签合同。村长老奎冲大姑说:你可想好了,这合同五十年不能变。村人们说:一百年不变。大姑满脑子想的是苹果,她要在五十年里种出满山遍野的苹果,让一对躺在荒山上的儿女吃个够。大姑在村人们吵吵嚷嚷声中和村长老奎签了合同。

从那以后,那座荒山完全改变了大姑一家的生活。

大姑那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让荒山长满苹果。从此,人们经常可以看到大姑在荒山上劳作的身影。大姑的首要工作是在山上挖满树坑,那座山已经荒了千年万年了,到处都是石头,大姑要一镐一镐地去刨,当然,大姑父是她惟一的助手。这么多年,大姑父从没有自己的主见,只要是大姑说的事,都是对的。大姑说要在荒山上种苹果,他就想象到苹果已挂满了枝头。镐在山石上撞击着,村人们听着那一声又一声铁器与石头撞击发出的声音,村人们的心就一抖一抖的。从春到冬那座荒山被这种声音笼罩了。大姑嘴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大姑父也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他们的汗珠子掉在山上。大姑精疲力竭时,她真地想坐下歇一歇,当她抬眼看到埋在山上的一对儿女的坟墓时,仿佛看到了一对儿女正睁着一双眼睛眼巴巴地在望着她。在说:妈,俺们想吃一口苹果。这时大姑的眼睛就湿了。她浑身上下就又有了力气。从春到秋,大姑和大姑父在荒山上挖了一个又一个树坑,他们要等到春天时再种上一棵一棵苹果树苗,到那时,离结苹果的日子就不会太远了。

春天的时候,大姑把房子卖了,她用卖房子的钱买来了树苗。从此大姑和大姑父就住在了大山上搭起的简易窝棚里。村人们望着栽种在荒山上的苹果树,就说:公鸡下蛋了。这时村长老奎来了一次,老奎望了眼栽种下的苹果树苗,又看了眼大姑说:咱这方圆几十里还没有种成苹果树的呢,要不行就种点儿别的吧。大姑说:不,我就要种苹果。老奎又说:房子也卖了,地也荒了,以后吃啥?住啥?大姑说:我们住山上,吃苹果。老奎就觉得大姑的脑子出了毛病。他同情地叹了口气说:那你就种吧,村里也不要,种出金子也是你自己的。大姑说:我不要金子,我要苹果。

树苗是种上了,接下来,大姑和大姑父又开始齐心协力为树苗浇水。山上没有水,要到山下去担。山下有条河,大姑和大姑父就到山下的河里去担水。他们往返一回要去好远的路。每当大姑担回一担水,把水浇在幼小的树苗根下时,大姑都觉得是在一口口地喂儿女,儿女一口口地吃下去就会一点点儿地长大,长高。

大姑父的身体愈来愈不行了,他每担上一担都要歇上几回,他就望着已被踩成了一条弯弯的小路说:要是有口井就好了。大姑啥也不说,她担着水,从大姑父身边走过去。大姑父只能咬紧牙,担起水桶一摇一晃相跟着向前走去。大姑父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他觉得自己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他眼发花,腿发软,最后他就跌倒了,倒下的时候从胸腔里喷出一口热热的血。大姑父说:孩他妈,我怕吃不上苹果了,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那座荒山又多了一个坟墓。

大姑已没有了眼泪,她开始恨山、恨水,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狗日的苹果我要吃你,就吃你!

大姑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现在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满山遍野的希望了。大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种下的树苗不会开花结果。她一趟又一趟地奔波在山上山下,她不停歇地为树苗们浇水,她在为树苗浇水时,嘴里喃喃地说:喝吧,孩子,让你们喝个够。仿佛她在为孩子们哺育玉液琼浆。树苗们一点点儿返青发绿了,又一片片地长出了嫩芽。大姑又说:快快长吧,再长高点儿长大点儿……后来,树苗们就真地一点点儿长大了长高了。大姑日里夜里守在山上,她怕树苗们被风吹了,被雨淋了。老伴和孩子们的坟墓就掩映在这片苹果树中,大姑会长时间地冲着亲人和苹果树发呆,然后自言自语:别怕,我陪着你们呢,饿了说一声渴了也说一声……她这么自言自语不知冲亲人还是冲这些树。晚上,大姑只要听到被风吹动的树叶声,她就睡得踏实妥贴。

大姑一直也没有停止为树们浇水培土,在大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时,她只要抬头看一眼那些正嗷嗷待哺的树们,她的身体里就又充满了力气。仿佛是孩子们在等她,老伴在等她。

那年秋天,大姑又开始了挖树坑,整整又挖了一个冬天,她要等春天来时,再种上一批小树,她要让整座山都种上苹果树。大姑吭吭哧哧地喘息整整响了一冬。村人们坐在炕上,望着大姑奋斗在荒山上的身影就说:大姑这是疯了,那片荒山咋就能种出苹果?那年冬天村长老奎又来了一次,冲大姑说:歇歇吧,要是种不出苹果,人也得活。大姑不歇,手脚不停:种出也得种,种不出也得种。老奎就不知说什么好了。

春天又到了,大姑又运来了一批苹果树苗,栽在一冬挖出的树坑里。去年种出的树开始返青,十有五六却没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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