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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钟山关东系列-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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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老太太回到了家里,坐在小院的石头上,望着山坡上两座坟,那里有她的丈夫和儿子。老太太就这么有滋有味地望着,望着这些,生活似有了寄托,也有了内容。每逢这时,机枪手也下岗回来了,站在老太太的小院里,望一会儿山坡上的那两座坟,又望一会儿远方的天际。有时,机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望上一会儿,机枪手望着那照片时,就有泪水一滴滴流下来。老太太望见过机枪手手中捧着的照片,那照片上是一位穿和服的老太太,很慈善地望着机枪手。她就想,照片上的老太太一定是他的母亲。这么想着,她的心就动了一下。
老太太习惯地立在小院里望山坡上那两座坟的时候,下岗的机枪手也常立在一旁呆望遥远的天际。望着望着,老太太会瞥一眼机枪手,机枪手也望一眼老太太。有时,老太太会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就是被这些人杀死的,陡然目光里会升出两缕仇恨,这时,机枪手的目光就慌慌地避开老太太的目光,又去怅怅地望那遥远的天际。
一天夜里,老太太突然间被什么声音惊醒了。醒来后的老太太再也睡不着了,她就扒着窗子向山坡上张望,窗外,有星没月,一切都很朦胧。一个黑影就在这朦胧里摸进小院,又摸到老太太的小屋里。老太太惊惧地望着那个黑影,黑影就喊了一声:妈。老太太一哆嗦,伸手划燃了火柴,儿子的脸庞在老太太眼前一闪,老太太的手又一哆嗦,火柴熄灭了,她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儿——,便和进来的黑影搂在一起。这时老太太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没有死,又回来了。这时,老太太突然想到了那边房间里的士兵。儿子警惕地摸出了枪,后来没见有什么动静,儿子这才又把枪收回去,和老太太相拥着坐了一会儿,就匆匆地走了。老太太一直望着儿子又走进黑夜里。
天刚一亮,日本人就集合了全镇子的人。全镇子的人就集合在山坡下的空地上,机枪手仍趴在山坡上,枪口就冲着全镇子的人。日本人说,昨天夜里八路军来了一个侦察兵,杀死了几个日本兵,现在八路军的侦察兵就在镇子里,让人们交出这个八路军,如果不交,统统地死啦死啦的有。
老太太知道,日本人说的那个侦察兵就是自己的儿子。她想儿子一定没被日本人抓住,已经安全地越过了灰色城墙。这么想着,老太太就觉得很踏实,她又望见了山坡上那两座坟,她想:明天一定要把儿子那座空坟平了,儿子还活着。这时,她又望见了趴在机枪后的机枪手,她心里就又沉了一下。山坡上黑洞洞的枪口冲着山下一群手无寸铁的老少。日本军官举起了战刀,人们知道那战刀一落,机枪手就要开枪了。这时仍没有人交出八路军,山坡下的男女老少仇视地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日本军官的战刀落下了,人们闭上了眼睛,机枪却没响。人们睁开了眼睛,人们看见机枪手站起了身子,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冲着自己的肚子扎去,机枪手呼叫了一声。老太太清楚地看见,机枪手又望了一眼遥远的天际,便慢慢地向地上趴去,机枪手的手里飘飘地落下了一张照片。老太太知道,一定是机枪手的母亲。
一时间,山坡下的男女老少愕然,日本人也都愕然,都一起望着那位趴在地上的机枪手。在以后的日子里,人们发现,埋在老太太丈夫坟下的那座空坟不见了。坡顶上,又起了一座空坟,人们还发现,老太太仍然隔三岔五地到山坡上烧纸钱,还到那空坟上烧,纸火红红地燃着,映着山坡上那些坟。
伤兵
八路军包围了灰色城墙,攻打被日本人占领的小镇。喊杀声枪炮声,镇内的人清晰可辨。日本人凭借着那条灰色城墙固守着小镇,但仍源源地有伤兵被抬下来,伤兵多了,日本医生照顾不过来,于是这些伤兵又被抬到镇内的人家,把药分散给每个伤兵,让镇内的人家伺候日本伤兵。
八路军攻城的第一天,翟二妈家就抬来一个伤兵。这个伤兵很年轻,十七八岁的年纪,唇上刚生出一层淡淡的茸毛。伤兵浑身上下被炮弹炸了足有六七处伤,被纱布缠裹着,血水浸出纱布。伤兵痛苦地呻吟着,伤兵被抬来时,还来了名日本军医,日本军医比划半天,意思是让翟二妈帮助照料。翟二妈望一眼伤兵,就想到了在外面攻城的八路军,那里面有她的丈夫和儿子。
日本伤兵躺在翟二妈家里,伤兵因流血过多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就显得又深又大。翟二妈在房间里进进出出,伤兵的一双眼睛也随着翟二妈转。翟二妈不看伤兵,似家里没有这么个人。
傍晚的时候,八路军开始攻城,枪炮声喊杀声隐约传来。这时,翟二妈就倚在门上望着城外一闪一亮的炮火,盼着八路军快些打进来。这时,那个日本伤兵从敞开的门里望着翟二妈的背影,望着远方的炮火,浑身止不住一阵阵哆嗦,眼里涌出惊骇的目光。八路军攻打一阵就收兵了,喊杀声和枪炮声也隐去了,深夜的小镇便显得很安静。翟二妈从门外走回来,坐在床上仍望着窗外,窗外的夜色很好,这时又有丝丝缕缕的硝烟味从窗缝里浸来,翟二妈嗅着这味道就很兴奋,于是翟二妈就长时间地坐在床上思念城外的亲人。
白天时,八路军不攻城,日本医生就挨家挨户地给伤兵换药。医生每次来到翟二妈家里,换完药的日本医生总是要和日本伤兵说上几句日本话,然后日本医生给伤兵端来一碗水,伤兵接过去咕嘟嘟地喝下去,伤兵贪婪地喝水时,医生就望一眼坐在床上的翟二妈背影,皱一皱眉头。医生临走时,又为伤兵端了碗水,放在伤兵的床头,留下一些药和干粮一并放在伤兵的床头。
那一夜,八路军又在攻城,枪炮声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日本人护城的枪炮声也一阵紧似一阵,黑影里翟二妈看见从城墙上抬下的日本伤兵源源不断,她就想到在城外攻打日本人的丈夫和儿子。想到了那些呼啸着的炮弹,想着想着她的心就不再踏实了。追根求源地她就又想到了一切都是因为这些日本人,她又想到了那些被强奸后的妇女不忍再看第二眼的惨状,想着想着,她就有了火气。一个念头便从心里生了出来,她浑身随着远处的枪炮声一起震颤着。她抓过了切菜的刀在手里握着,浑身就不再颤抖了。她这时出奇地竟希望窗外的枪炮声早些停下来。终于,枪炮声停歇了。翟二妈手握着刀躺下了,她在等待着那个伤兵早些睡熟。
夜深了,窗外很宁静,硝烟味也已散尽了。伤兵一点声响也没有,翟二妈轻轻下床,来到伤兵床前。这时窗外的月光依然很明亮,映到屋子里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翟二妈举起了菜刀,就在她举起菜刀的时候,望见了躺在床上的伤兵,望见了伤兵始终睁开的那双眼睛。伤兵的目光惊恐地望着翟二妈,那张消瘦的娃娃脸因惊惧在轻微地抽动着,伤兵仍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是翟二妈第一次认真地望着这个伤兵,她第一次发现眼前的伤兵还是个孩子。翟二妈举起的菜刀就那么在半空悬着,伤兵的目光仍望着翟二妈,翟二妈在那目光里看到了惊惧……她倏然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儿子那张娃娃脸,翟二妈一哆嗦,“咣当”一声,菜刀掉在了地上。翟二妈仍僵了般地立在伤兵的床头,这时她看见伤兵的眼里滚出一串泪珠。翟二妈摇晃了一下,碰倒了立在伤兵床头的枪。
翟二妈那一夜坐在床上一宿未睡,伤兵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也一夜未睡。天亮时,翟二妈拾起了地上那把菜刀,又把伤兵的枪立在了原处。翟二妈做这些时,伤兵很温柔地望着翟二妈。
中午的时候,医生来了,翟二妈立在院子里等待着事情的结果。医生来时,伤兵闭上双眼,医生不动声色地检查完伤兵的伤口,放下几粒药走了。她走进屋时,发现伤兵两眼仍紧紧地闭着,里边盈满了泪光。这时,翟二妈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翟二妈把一碗滚热的粥放在了伤兵的床头。伤兵感激地望了望翟二妈。
那一夜,八路军攻城的喊杀声很热烈,而且那声音愈来愈近。倚在门旁的翟二妈清晰地看见有三三两两的日本兵溃退下来。八路军的枪炮声愈来愈近了,喊杀声也愈来愈真切了。翟二妈突然想起应该烧一锅开水,让进城来的丈夫和儿子先烫一烫脚。于是翟二妈就燃着了红红的灶火,翟二妈烧一会儿火,就走到门旁望一会儿愈来愈近的炮弹爆炸时的火光。这时,翟二妈看见伤兵挣扎着起来了,一跛一拐地走出门去,他走到翟二妈的身旁时,停了一下,望了一眼翟二妈,然后一跛一拐地走进了黑暗里。翟二妈望了一会儿又走回到灶膛旁,发现伤兵那支枪正熊熊地在灶里燃着。
翟二妈立起了身子向黑夜里望去。
八路军的喊杀声愈来愈近了。
锅里水正在咕嘟嘟地滚开着。
·11·
一唱三叹
冢
谁也没料到日本人会来到沿河村。日本人来了,便捉了青壮男人,日日夜夜在村西的河上建了一座桥,从远方伸过来一条铁路穿过沿河村,伸向远方。
有了铁路,日本人又让青壮男人在桥头高高地修了一座能住人的塔,日本人管这塔叫炮楼。大队日本人便撤了,留下十余个日本兵,领头的是个曹长。曹长生得很黑,村人们便叫黑曹长。
十几个日本人,住在炮楼里,看那桥,看那铁路,十天半月的,会有一辆喘着粗气的火车通过,辗着那两根铁轨,轧轧地响。起初村人们新鲜,都聚了桥头去看,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便没人再去看了。
黑曹长带着十几个兵,没事可干,便从炮楼里走出来,排着队,扛着枪,顺着铁路跑步,枪筒上挑着刀,太阳下一晃一晃地闪。日本人管这跑步叫军操。
出完军操的日本人,累了,便复又钻进炮楼里歇了。傍晚,日本人便咿咿呀呀地唱歌,唱的什么,村人听不懂,听了那调,陡然心里多了份空寞。村人听了那歌就交头接耳地说:日本人发慌哩。
日本人果然就耐不住寂寞了。
村人洗衣、做饭都要到河边去提水,来往都要经过炮楼。那一日,王二媳妇端了木盆,坐河边洗衣服,正是春天,阳光暖洋洋的,照得她很舒服,她甚至哼了几声小调。炮楼里走出两个日本兵,背着枪,枪筒上挑了刺刀,阳光下一闪闪的。日本人在王二媳妇眼前站定,目光里流露着渴望和兴奋。王二媳妇见了,就白了脸。日本人就嬉笑着说:花姑娘……一边说,一边往前凑,王二媳妇就叫:你们这是干啥,这是干啥?
日本人不听她叫,猛地抱住她,往炮楼里拖,王二媳妇终于明白日本人要干什么了,便杀猪似的叫喊,舞弄双手抓日本人的脸。日本人就急了,把王二媳妇绑在一棵树上。王二媳妇仍喊仍骂:王八犊子,挨千刀的。日本人不恼,十几个人把王二媳妇围了,笑着摸着就把王二媳妇的衣服扯了,露出白花花的身子。王二媳妇闭了眼,仍不屈不挠地骂。
先发现媳妇受辱的自然是王二,王二嗷叫一声,便疯跑着去找族长。一村人都姓王,是一个族上的。平时村里大事小情都是族长说了算。族长五十多岁,生得短小精悍,听了王二媳妇受辱的消息,一声令下,带着全村百十余男人,手执木棒斧头冲出来。族人个个义愤填膺,族人受辱,就是自己受辱。
黑曹长见汹汹涌来的村人,一点也不慌张,他甚至笑骂了一声:八格——便一挥手,十几个日本兵的枪口,一律对准了村人,枪筒上的刺刀一晃一晃。村人顿觉一股寒气涌来,但仍没止住脚,有声有色地叫骂着涌过来,黑曹长又骂了声:八格,又一挥手,日本兵就齐齐地射了一排子枪。子弹擦着村人的头嗖嗖飞过,打落了走在最前面的族长和王二的帽子。村人便软了腿脚,呆痴痴地立住。
黑曹长大笑一阵,端着枪,转回身,冲树上赤条条的王二媳妇刺去,王二媳妇一声惨叫,鲜血在胸前像开了盏花儿。王二媳妇便伸了伸腿不动了。
黑曹长笑眯眯地举着枪,走向村人,村人仍呆痴痴地傻望着。黑曹长先是把枪刺上的血在族长的衣服上擦了擦,族长闻到了一股腥气。族长闭上了眼睛,等黑曹长的刀扎进自己的身体。黑曹长却收了枪,冲族长说:皇军要听话的花姑娘,给皇军做饭、洗衣,没有花姑娘,你们男人统统地杀死……说完,他又挥起枪,在族长的脑袋上挥了一下。
王二媳妇被葬在了族人的墓地里。村东的坡上,葬着先逝的族人,依照老幼长尊,井然有序。全村男女老少,哀声雷动,为贞洁的王二媳妇送葬。族墓里又新添了一座坟。
日本人站在炮楼上,冷冷地望着这一幕。
第二日,黑曹长身后跟了两个兵,肩着枪,枪上的刺刀一晃一晃地走进了族长家。族长木然地望着走进来的日本兵。黑曹长说:花姑娘在哪里?皇军要花姑娘。
族长看见闪晃在眼前的刺刀,便粗粗急急地喘息。
黑曹长就笑一笑,带着日本兵走出去,到了村东头,抓了个男人,依旧绑在树上,只见刺刀一闪,男人就惨叫一声……
全村哀声雷动,为男人送行,族墓里又新添了一座坟。
第三日,黑曹长身后跟了两个兵,肩着枪,枪上的刺刀一晃一晃地走进了族长家……
族墓里又添了座新坟。
那一晚,族长家门前齐齐地跪了全村男女老少,他们瑟缩着身子,在黑暗中哭泣着。族长仰天长叹:天灭我族人——说完老泪纵横。
族长悲怆道:谁能救我族人?
村人低垂着头,泣声一片。
我——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众人惊愕地抬起头。却见是窑姐儿“一品红”。一品红走到族长面前,族长望着众人,众人抬起的头,又低垂了下去。
一品红也是王家的族人,三岁那年发大水,一品红的父亲就是那年饿死的。母亲带着一品红进了城里,当起了窑姐儿,用卖身的钱拉扯着一品红。一品红为了治母亲的病,也把自己卖了,进了窑子。母亲一急一气,死了。母亲死时留下一句话,死后要进族人的墓地,和父亲团圆。
族人已早不认他们这个族人了,族人中开天辟地没人做过这种下贱的营生,饿死不卖身。族人不许把这样的脏女人入族人的墓地,怕脏了先人。一品红跪拜着求族人,族人不依。母亲的尸骨只能遗弃在荒山野岭。
一品红含泪带恨离开族人,回到城里,过着她卖身的生活。每逢年节,一品红仍回到村中,祭奠父母。族人不让她走进墓地,她只能在村头的十字路口,烧一沓纸钱,冲着墓地,冲着荒山野岭磕几个响头,喊一声爹娘,又含泪带恨地走了。
日本人是先到的城里,后到的沿河村。日本人到了城里,一把火烧了妓院。一品红从火海里逃出来,她无路可去,只能回到沿河村,这里葬着爹娘。
族长又惊又喜,他盯着一品红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一品红点点头。
族人有救了。族长长叹一声,他“扑通”一声跪在一品红面前,族人也随在族长身后齐齐跪下了。
族人说:族人凑钱给你。
一品红摇头。
族长又说:族人割地给你。
一品红又摇头。
族长便疑惑,颤了声道:那你要啥?
一品红此时也含了泪,腿一软给族人跪下了,她哽着声说:我求族人答应我一件事。
族人便一起齐齐地望了一品红,看见她脸颊上的泪,点点滴滴地落。
一品红就说:给我娘修一座坟。
族长吃惊地望着她,众人也吃惊地望她,最后族长望众人,众人也一同望族长。
一品红又说:大叔大伯求你们了。
族长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望见了月光下那片族人的墓地,那几座新坟像颗颗钉子刺进族长的眼里,族人也把头望那片墓地。半晌,又是半晌,族长终于说:依你。
那夜,族人走进墓地,在一品红父亲的墓旁挖了个新坟,一品红找来件母亲昔日的衣服,葬在里面。父亲的坟旁,多了一座空坟。一品红跪在爹娘面前,叫了声:爹,娘——眼泪便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黑曹长领兵出来,一品红便向炮楼走去。晨光照在一品红的背上,一晃一晃的。
从此,沿河村平静了,墓地里没有再添新坟。
一品红白天给日本人洗衣做饭,村人看见一品红走出炮楼,给日本人提水,洗衣,见了村人却不言不语。
夜晚,村人听见炮楼里传出日本人的嬉笑声,一品红的叫声,那笑声和叫声一直持续很晚。村人直到那声音在夜空中消失,才踏实地睡去。
每天,村人都看见一品红从炮楼里走出来,到河边给日本人洗衣,洗菜。日子平淡,无声无息,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忽一日,人们再看见一品红时,陡然发现她憔悴了,痴了。人变得没有以前那么水灵了,一双目光也痴痴呆呆。那一日,洗完衣,淘完米,一品红在河边坐了许久,目光一直望着那片墓地,人们还看见她脸上的一片泪光。
那一夜,炮楼里依旧有笑声和叫声在夜空里流传。后半夜,又一如既往地安静,安静得无声无息。人们在这安静中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人们猛然听到一声巨响,人们在巨响中睁开眼睛时,就看见了一片火光。那是炮楼里燃出的火光。人们惊骇地聚到村头,看着炮楼在火光中坍塌。那大火一直燃到天亮,炮楼已成了一片废墟。
人们久久凝视着这片废墟,族长先跪了下去,接着族人也跪了下去……族长踉跄地走向那片废墟,他在废墟里寻找着,终于找到一缕头发。那是一品红的长发,族长双手托着这缕长发,一步步向墓地走去。从此,墓地里又多了座新坟,是个空坟。
族人在夜晚的睡梦中会突然醒来,醒来之后,便望见了东山坡那片墓地,那座空坟。望见了那空坟,便想起族人中曾有个窑姐儿“一品红”。
中国爱情
扣子在日本人来小镇前做豆腐,日本人来了之后,他依然做豆腐。扣子在小镇里很有名气,因为小镇上每户人家都吃过扣子做的豆腐。
扣子有个媳妇叫菊。扣子和菊刚结婚还不到一年,菊还没有孩子。没有生养过的菊,仍然和当姑娘时一样,细皮嫩肉的。做姑娘时的菊是镇里有名的美人,后来嫁给了扣子,天天有白嫩的豆腐吃,人就更加水灵白嫩了。人们都说,是扣子的豆腐让菊更水灵了。菊听到了不说什么,只是笑一笑。
日本人没来时,扣子和菊半夜便起床了。两人在影影绰绰的暗夜里忙碌着。天亮的时候,豆腐便做好了。扣子就推上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做好的豆腐。豆腐袅袅地冒着热气。菊随在扣子身后,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很好看。
扣子推着车街巷里一路走下去,边走边喊,声音清清亮亮地在小镇上飘荡。想买豆腐的,只要在家里喊一声“扣子”,扣子听到了,便把车停下,菊走过去称豆腐。买豆腐的人一边等菊称豆腐,一边和扣子开着玩笑地说:你们白天晚上忙得不累?扣子不说话,只是憨憨地笑。一旁称豆腐的菊听出了玩笑的另一层含意,脸就红了。买豆腐的人就响亮地笑一笑,付了豆腐钱后说一声:明天再来呀。便高兴地走了。
扣子看见红了脸的菊心里美滋滋的,他再推车上路时浑身就多了些力气,吆喝声也愈发地洪亮了。扣子一路把幸福甜美的吆喝声洒满小镇的大街小巷。听到扣子吆喝的人们,便想到了随在扣子身后的菊,心里就感叹一声:这小两口,真美气哩。
日上三竿的时候,小镇就安静了下来。扣子和菊已经卖完了所有的豆腐,两人并排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往家走。路过屠户摊前,扣子便立住脚,冲菊说:割半斤肉吃。屠户一边割肉一边说:扣子,你有这么漂亮的媳妇,不好好补补咋行?菊又听出了那话里有话,仍旧红了脸,朝地上“呸”一口道:疯屠户,不得好死。说着话,接过屠户的肉,付了钱,走出挺远了,脸依旧热着。她抬头看见扣子正美滋滋地望自己,浑身上下便都热了。
日本人一来,人们便再也听不到扣子那甜美的吆喝声了。扣子依旧做豆腐,那豆腐却让日本人包了。日本人也爱吃扣子做的豆腐。扣子不想把自己做的豆腐给日本人吃,可他惧怕日本少佐手里那把黑亮亮的枪。那天就是少佐挥着手里的枪,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冲扣子说:豆腐,统统的给皇军送去。扣子梗着脖子不想动,少佐就把那枪抵在了扣子的脑门上,扣子就没有了脾气。
从那以后,扣子总把做好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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