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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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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参加了地下党?”
“是的。”
“他是不是领导过某某城市的工运学运?”
“嗯。”
“后来,他是不是地下党的某某市委书记?”
……
“叛变了?枪杀在大江边,沙滩刑场?”
“你,怎么知道的?”
“那,就不要问了。”
子庄深深低下头。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和父亲萧胡子,和这个谭氏家族,究竟有什么联系,即将一目了然。纪年为什么被枪毙?同为市委委员,纪年为什么没有出卖他,还在特务的眼皮底下,放跑了他?那是一段父亲从不愿意说出的历史。子庄清楚地看到过父亲的简历,出生于南方某某某地谭家岭,难道自己的祖父,也可能是那个谭木匠?这一带过红军的时候,父亲或祖父,随红军的队伍跟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那样我们的家族,是不是叛徒的亲属?没有得到父亲的任何明确回答。但后来的家族往事,还是那样奇异地发生。……我怎么不知不觉闯进了自己的家门?这是什么样家门呢?光荣与耻辱的痕迹,都那样重,那样深……眼前的小老板金刚钻,难道就是我的堂哥?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姓谭。父亲参加革命后,不知为什么就不再姓谭,而姓萧了。自然,他现在也不姓谭,而是……哲学教授穆子庄。虽然不姓谭,但的确是谭木匠家族的后代。和父亲一样,他对竹琴和木工,都有浓厚的兴趣,也许是家族给他带来的那种不可知的命运,自己历来就随了母亲姓穆。如今,怎么能够从这一堆谁也说不明白的姓氏里去,考察家族的渊源,父辈的历史?再说,如果大叛徒是小老板的叔叔,既然我今天来到了这里,就该问个清楚,有什么证据值得相信,他是叛徒家族的后代呢?小老板遗憾地说,本来,我们一家都可能出去干大事的,就因为二叔成了叛徒。他在下面河边的菜花地里被捕。那天,他回来,在这个镇上组织地下党搞暴动。那次,他见到了我父亲。父亲比他小十多岁,没有直接参加地下党,他以茶楼做秘密联络点,也算为地下党做了不少工作。后来,因为二叔叛变,我父亲,解放后受到了历次运动的审查,得到极不公正的待遇。他坐过牢。“镇反”时,打瞎了他的左眼,“文革”,戳伤了他的右眼。关押在关帝庙,他被打得死去活来,也不肯说出他和叛徒二叔之间,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他是我二哥啊!除了他回来给过我一包东西,我和他什么联系也没有啊!你们叫我说什么呢?”那是我父亲,说了一辈子的话。二叔被捕的前夜,回来偷偷留给我父亲一个布包,父亲像宝贝一样珍藏,不肯交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哦哦哦!他再也不愿意问下去了。木楼上的阳光很耀眼。也是春天。阳光下,可以看到小河两岸的油菜花开。
“那么,你父亲究竟是谁?”
“那个,你们,昨晚,听弹竹琴的,正是我的父亲。”
小老板说到这里,语言和手脚,都不再那么灵活快活。小老板分明跛着一条腿。那是他小时候,“文革”期间,随父亲上台接受批斗,被专政群众打断的。他最小的妹妹,还在读大学。他们一家生活得并不算富裕,好在,现在没有谁再把他们看做叛徒家属了。拆了老屋,到镇上做生意,日子也渐渐好起来。小老板说,不知什么原因,老家的紫檀树,自从他二叔叛变之后,就一棵棵死去了。一九五一年,也是春天,某晚,月光很淡。不知谁到我们老家来,把一具尸体,埋在了紫檀木的山岭上,小溪边,第二年,漫山遍野就长出了那些紫檀树。从此,几十年,坡上的紫檀,一直郁郁葱葱。你看,谭木匠酒家的紫檀木,还有那片山坡上的香味。可是,“文革”时,有人去挖那段山坡,半山腰,清泉边,挖了一些骨头。那是我二叔的尸骨啊。究竟谁把他的尸体,运到这里来埋的,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他妻子,那个梅姓大户家的女儿。有人说,我二婶请人把尸体运到这里来掩埋的。我二叔二婶,并没有正式结婚。唉!我这个二叔啊!弄得我们多少亲人为他背黑锅,倒霉!不知是真是假!假如不是真的,那么,谭家岭上的紫檀树,为什么那么茂盛?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就是叛徒的后代啊!尽管,在这个“红色”叛徒家族中,我还没有见到过二婶。二婶也代他受了好多磨难!他们有个儿子,现在是开
房地产的大老板!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子庄阴沉着脸,支吾着离开小老板,踏着紫檀木楼梯,像踩着云团,偏偏倒倒上楼,倒床便睡。这么多年来一直困扰在他心头的谜团,刚刚理出头绪,居然,被跛腿的小老板,说得明明白白!眼前的姑娘,小莲,正是叛徒二叔的孙女,难道他也知道么?他们已一起那样度过,难道他,子庄和小莲,也有血缘关系?怎么,和小莲乱伦的,不是北方导演,而是我这个哲人穆子庄?既然这样,他和小莲之间,小莲和倩雯之间,是不是比周朴园和侍萍,周萍、繁漪和四凤,更加复杂的《雷雨》?不可思议的残酷啊!小莲没有跟他一起回来,吃过午饭,她就说说笑笑地和老板的女儿,河边采野花、捉螃蟹去了。他不知道再见到小莲,该怎样对她解释。
“命真苦!”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一个他相爱的姑娘,不得不离他而去。他觉得这紫檀木的小楼,根本不是苦苦寻觅的新房,而是牢房,是地狱。他昏昏沉沉睡去,抱着洁白的被褥,似乎还能闻到小莲细腻的乳香。……朦胧之夜,再次来临,他又回到了过去若有若无的状态。沉沉睡下去,一会儿,身子飘起来。一个晚上。一个白天。黄昏。彩霞。河岸。如烟的油菜花,裹着他的胴体,破败的竹楼,青光眼瞎子,瞎子舅舅,瞎子伯伯,还有矮胖的萧胡子父亲,乜着双眼,向他指点交代,这次回去,一定要代我,寻找谭家岭上谭木匠的踪影。瞎子舅舅彭泗海,手持阴阳鱼图案的旗幡,牵着戴小毡帽的小男孩,菜花地里远去,究竟他在什么地方,哦,圆圆的脸形,的确像我父亲。
他在夜晚的古镇,晃荡着虚幻的脚步。青光眼老人的竹琴茶楼,灯光迷离。某某摄制组正在茶楼拍摄电影。咦!那个油亮的光头,不正是北方导演?倩雯呢?披了崭新的军棉大衣,丰姿绰约,仪态高雅,依偎在和她一样穿着大腕导演标志性冬装,崭新的军棉大衣,戴着棕色鸭舌帽的北方身旁,专注地看着摄影机镜头。选取。切换。导演。古镇。倩雯。谭木匠茶馆。呀!怎么我的《云雨江南》,是谁增添了这个情节?
哦,倩雯,还记得小时候的河边上,曾看过、改过你的那首“梦想穿上军装”的诗么?难道以这种方式混成制片人,扎在男人堆里,裹着军棉大衣,拍摄如此一部偷来的电影,就是你穿上军装的梦想么?当初,如梦的河边,清晨浓雾中,那个清纯如水的小女孩,哪里去了呢?她是怎样变成你这样的呢?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驻足斜视了一眼古镇茶楼,只见录音师,灯光师,道具化装师,鬼影一样在茶馆里忙活。“开始——!”北方导演,大手一挥,一声令下,嘈杂的人声,迅速安静下来,穿着杏黄绸衫的青光眼老人,斜抱竹琴,“梆梆”的琴声,悠悠响起。倩雯和北方,坐在他和小莲坐过的木凳上,听老人弹竹琴。奇怪的老者,站起来且舞且歌。他的琴声被录制下来,作为原始音乐,准备放在影片中去,也许,还有更奇妙的作用。竹琴串着影片中主人公的命运。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学会表演弹奏竹琴,或者,干脆就把竹琴扔进茶楼外面的小河里去。难怪自己的思绪,好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有竹琴的余音回旋,着魔似的在心中牵引。他惶惶不安地离开夜晚的茶楼。他根本不愿意上去和北方、倩雯打招呼。他觉得这些天遇到的一切,竹琴、谭木匠酒家、青光眼、小莲、包括北方和倩雯,都是……这个古镇舞台上群魔乱舞的虾兵虾将。他们都想把我打入地狱,把我压在雷峰塔下,永世不得翻身。他深深感到有种不祥之兆正向他袭来,他可能就是叛徒家族的后代!菜花金黄,流水月光。不行!我不能这么昏昏懵懵地个人无端痛苦,我必须去找跛脚的小老板金刚钻,把他父亲珍藏的叛徒留下的“礼物”拿来看看,“文革”时,打瞎他父亲的眼睛,也不肯交出来的叛徒留下来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他努力平静心态,踱回谭木匠酒家,装得一脸很谦逊、很崇拜的模样,要想看看……小老板珍藏的礼物。小老板自然莫名苦涩地高兴,把他领到阁楼顶端,靠近屋檐的壁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红绸布包,放在紫檀木的圆桌上。
“喏,看吧!就这……”
他们一脸肃穆。谁也不愿意轻易靠近。或在月光,或在灯光映照下的红绸布包,在他们面前熠熠生辉。芭蕉树的影子,探进阁楼里来,他轻轻牵了红绸一角,心,怦怦直跳。金条?银圆?还是手枪?也许子弹炸弹,“轰”的一声爆炸了,他们像来高家庄偷地雷的鬼子,迅速卧倒!一层、再揭一层。其实,打开来一看,他想到过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出现。映入他们眼帘的依然使他像踩上地雷一样震惊!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本封面印着大胡子马克思肖像的《共产党宣言》!巴枯宁翻译,俄文版的,这就是那个大叛徒留下的礼物么?这不是瞎子舅舅在梅家祠堂的大溪河盐场,叫小会计读过宣讲过的那本《共产党宣言》么?他分明觉得,《共产党宣言》,如此庄严肃穆的书,怎么能够和那样的一个大叛徒联系在一起?他当初不就是读着这样的书,参加地下党,发动劳苦大众,和旧世界宣战……实现人类最崇高的理想么?读这些书的时候,无论如何,他也不是在为大叛徒做准备呀!相信,还是不相信?这本书是他留下……留给他的家族,还有这个他曾用青春热血理想信念拥抱过的世界,唯一的礼物呢?他慢慢翻开封面,发黄的书页已经陈旧,蛀虫掏空处,还粘着浸湿了的盐水。他像翻开一团沉重迷幻的历史烟云一样,把封面打开,三个工工整整的毛笔楷体字,映入他们的眼帘:
谭纪年
是他!肯定是他!这个进入了中国革命历史教科书的大叛徒,居然留下的是如此著名、普通而厚重的经典思想宝库!讽刺?荒诞?还是真实?肃穆?看到这一切,他反而感到一种石头落地似的安稳。叛徒啊!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类狗屎堆!是的……可他,毕竟,也有过人类如此明丽的思想阳光的照耀!毕竟他做过自己想做、该做的事情。但是,这本改变了整个中国社会历史面貌的书,给过他多少梦想,多少憧憬,多少力量,多少保证?然而,最终,他没有得到这本书的任何保证,却滑向了它的对立面去了。更令人惊奇的是,《共产党宣言》的书页中,还夹着一沓大江南岸牛奶场膳食堂崭新的饭票!要是小莲的祖母,叛徒的妻子梅娅雯,就在身边,看到这些饭票,多……好!小莲和她祖母,你们在哪里呢?他的脑袋似乎“嗡”地爆炸了!“谭纪年”三个字像宝剑像利剑,在他眼前挥舞出道道金光。他的确看到了自己的身世,怎么会和形象猥琐、灵魂丑陋的叛徒联系在一起?难道这就是父亲不愿意告诉他任何家族秘密的原因?谭纪年的叛变,不仅给他假扮的妻子,梅娅雯母子俩带来了灾难,还给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带来了如此沉重的心灵磨难和痛苦?弟弟的瞎眼,侄儿的断腿,难道是因为这本《共产党宣言》给他们家族带来的惨痛代价么?啊,他似乎懂了,叛徒的罪恶,并不是来源于红色经典著作本身,而是他并没有真正从生命的根底上,沿着它指引的正确健康的思想道路前进。
小老板拖着不灵便的腿脚,在阁楼上珍藏好红绸布包,下楼以后,他异常糊涂又异常清醒地打开旁边的阁楼房门,见到小莲姑娘,手持一把河边采来的金黄菜花,泪流满面。他们四目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小莲披头散发,浑身颤抖,挥舞菜花,疯了似的,在他身上劈打!她哭着笑着打着,龇牙咧嘴!
“不要说什么。不要想说什么,解释什么,一切都没有用了!你欺骗了我,占有了我,我们是这样的血缘关系,报应,报应啊!”
“怎么办呢?”
那天晚上,对面山巅上,初夜的月牙儿,还是那样晶亮。阁楼窗户外面,阔大的芭蕉叶下,溪水还是纺着那首忧伤的歌。他们和衣而睡。谁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小莲背着身子,厚厚的臀,重重地抵着他后背,哀哀地说,我在旁边的小屋里,透过门缝,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的确,那个谭纪年,就是我的叛徒祖父,我祖母名义上的丈夫。你是谁,你是谁呢?在我老家,椅子形山岭,我的闺房,我的蚊帐,那片碎银般的月光中,我问过你,你究竟是谁,那时,你怎么不说话、不说话呢?她转过身来,凶狠地咬着牙,往死里掐着摇着他的肩膀……虫声唧唧,月华皎皎。现在,倒轮到子庄无言以对了!他不知该怎样说话。躺在紫檀木床上,裹着雪白的棉被,他直着眼睛,望着对面墙壁上那幅牛郎织女男耕女织的古老裸体画。他们曾那么滚动蠕动的身躯,好像要爆炸了。他想冲出去对天空呼吼,对大地长啸。
也许就在那天晚上,他已经发疯。他在河边乱跑。时空错乱!春天下雪,冬日骄阳。他褪光了衣裤,在河边的菜花丛和翠竹林中奔跑。有人向他追来,子弹向他射来。他好像变成了谭纪年,曾经仔细读过宣讲过《共产党宣言》的叛徒,如果不是叛徒,他弟弟,他侄儿,不至于眼睛被弄瞎,腿被打断。说不定现在还是某个高级干部。跛腿侄子,也可能像他一样的高干子弟。不至于在这里开饭馆做生意。好像是一种宿命,不可更改。初来山中古镇的那天晚上,他和小莲有多少旅馆客栈可以选择,偏偏拐弯抹角住到了这个“谭木匠酒家”。是一阵什么样的紫檀木的清香,把他们引到这里来,成了他和小莲梦中的新房。进入新房,本可成为夫妻,白头偕老,但他们奇异的紫檀木新房,盖着他们赤裸的身躯,黑压压的屋檐铁桶似的坍塌下来,把他们融为一体埋葬!罪过,罪过啊!不可饶恕的罪过!偶然进入新房,必然分手。不仅仅分手,分手之中,还各自背着沉重的包袱,远走他乡。他在月光下的菜花地里奔逃,竹叶菜花,枝枝叶叶,扫打在他身上。他光光的身子,被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渗出了血,开出了花。他似乎变成了谭纪年。在谭纪年被捕的那片菜花地、竹林中,他觉得许多虫子往身上爬,爬上身的虫子,疯狂地吞噬他的肉体,他的生命。好像谭纪年的尸骨,被专政的群众挖出来,他要去寻找那些骨头。记得小时候,山中古镇,几天几夜,倾盆大雨,沿河两岸,一片汪洋。不多日,浑水落潮,艳阳高照。沙滩上的大石块丛中,有大水冲下来的白骨隐隐闪现。他不知道,哪片哪块,圆的长的尖的,头盖骨、腿骨、肋骨,是亲戚、家人和大叛徒谭纪年的骨头?那些骨头,斑斑点点,好像那时就已经深深烙在了自己心上和身上。他分明感到,那晚阁楼上的月光中,他和小莲摇动扭动的身影,把各自的骨头摇散了敲碎了,冲到沙滩上、河滩上。小时,他常感恐怖的人体骨头,现在,怎么轮到了他和小莲共同拥有,而且,现在好像就只剩下那些骨头。他想告诉谭纪年的妻子和儿子,这些骨头现在还在。他想告诉倩雯,她名义上的父亲,瞎子舅舅彭泗海,还没有死,还在山中古镇敲唱竹琴。他们当年的秘密据点,还有青光眼老人,在茶楼上悠远地歌唱。他想沿街而行,穿过小镇,蜿蜒而上,沿着那条清清溪流,进入山中,顺着当年小莲祖母和独眼龙用小船载了谭纪年的尸体,运到谭家岭上去埋葬的那条水路,进山,去寻找谭家岭上的那片惨淡的月光。……月影迷离,万籁俱寂。独眼龙手中的大桡扁,有节奏地在墨绿的清水中滑动,发出清亮的声响。把那首送葬的挽歌,纺织得缠绵悠长,伴随大叛徒罪恶的灵魂,寂寞地还乡。
两岸青山无语,一路月光凄凉。当晚,谭家岭半山腰清泉边,月光如水。独眼龙用篾席裹了谭纪年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放在清泉边。他带着铁铲,很快地掀开泉边坡上的紫色泥土,挖了一个深坑。正当他要把裹着尸体的长长篾席筒,推进坟坑的时候,高挑肃穆,一身黑衣的盘发女子,梅娅雯,圆脸如月,素手如葱,沿着山道,轻轻走来,缓缓蹲下,牵开篾席一角,露出大叛徒谭纪年那颗头发散乱、络腮胡茂密,泥土血水混凝不分的壮硕脑袋。她没有哭。映进泉水的面影,月光一样清冷。高大的独眼龙,立在离她不远的新坟头,看着她用白布蘸了泉水,把泥血糊糊的头颅,洗出了一片惨白,在他额上那块隐约的疤痕上,重重地擦了几下。然后,从身上取了当初纪年留在南岸牛奶的那把剃须刀,把他蓬乱的胡须剃掉,理了理他那怎么也理不顺的头发,然后,轻轻牵过篾席盖上,缓缓站起来,和独眼龙一起,慢慢地把长筒的篾席,推进坟坑。独眼龙的力气可真大啊!三下五除二!很快把新土填平。祖母那时还很年轻,不满二十一,一头青丝像乌云,像瀑布,月光下闪着银辉。她头上别着纪年买给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那枚玉兰色发夹。那晚,她把发夹取下来,别在了纪年那颗她过去熟悉,而现在变得很陌生的脑袋上。这个细节,独眼龙看得很清楚,也很感动。后来,才有了椅子形山岭上的中秋夜,给母子俩送黄花鱼的独眼龙,同时也给她买来的那枚同样的玉兰色发夹。发夹上还刻了独眼龙的姓名。那可能是独眼龙试图通过它来延续,他对祖母的爱情。剃须刀,《史记》,玉兰色发夹,都成了祖母爱情的见证和象征。不知古老的谭家岭,清泉边的月光,飘香的紫檀木,知不知道,她祖母,怎样深深地把一个个掺合着甜蜜和痛苦的关于男人的秘密,埋在心中,走过漫长的生命雨季。
可是,细心而多情的壮汉独眼龙,那年,中秋夜,给母子俩送小黄花鱼的同时,那枚玉兰色发夹,并没有发挥作用。而且,正是这枚玉兰色发夹,不知在椅子型山岭上的青石包上,茅草屋里,还是在县城江边娅雯制作豆腐的水泥板房间,银色月光下,船工号子悠悠婉转的渔火闪烁中……差点戳坏了独眼龙的下身。
难怪,那次,他们拿着发夹,到“某某武馆”登门求见,独眼龙拒绝。
子庄艰涩地想。
难道,祖母一辈子的生命,包括肉体,仅仅属于梅花山上的那一夜,她和淄芸?
可是,在那个政治命运与饥饿灾难双重负荷的年代,他们几乎相濡以沫的人间友谊与真情,不仅没有受到伤害,反而因此焕发着更加纯粹的人性光辉!
“圣母啊!”
怔怔地听了这个故事,小莲惊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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