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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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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2)   
那时,子庄并不知道这一切。他想,既然小莲已和导演断绝了关系,那么,在春暖花开的夜晚,在那样宁静的山中古镇,那个支配着他们家族一代代先人命运的山中古镇,古朴典雅,远山青翠。一条春天的小河,在古镇面前,缓缓流淌。也许是心灵感应,也许是命运牵引,偶然得到家乡的消息,他们家族,还有后人在小镇上生息繁衍。那是新开发的旅游古镇,全国著名。一条弯曲磨光的石板小路,穿过错落的小街。小青瓦,木板房,两排红灯笼,顺着灰黑的瓦棱,一路排过去。“江剃头”、“唐麻花”、“冉打铁”,古朴的招牌,彩色的旗幡。 
子庄和小莲一起,赶了很远的车,来到小镇的时候,天色已晚。半山腰的新镇区,灯火一片。古镇还在黑黝黝的小河边,初夜就已出奇的安静。小镇东头那株老黄桷树下,摇响流水银铃般的歌声。他们情侣般地依偎行走在黯淡的灯光中,共同描画着夜晚小镇古朴的身影。黑暗中,温顺的小狗独坐在没有晚归的主人家门前。大树下的石板路上,陪小狗枯坐的还有讨饭的女人,似乎这一切不符合古镇的晚景。有些古老的景象,总以崭新的面貌显现,而某些崭新的面貌,骨子里是那样的沧桑古老。小街上,偶有一盏昏黄的灯光,默默照耀,灯光模糊地映出客栈旅店的招牌旗幡。他们小心翼翼一路探险似地阅览过去,街边客栈,堂屋里坐着一个孤独的老人。客栈装饰得古色古香。观音牌位。朱色对联。古代图画。满清雕像。看起来好像进入了神秘的深山古刹,或地下党、特务接头的庙宇,一旦进去,可能一场阴谋暗杀即将发生,一个武打的小说或电影情节就要展开。昏黄灯光下,老人手持烟管,靠墙坐着,面无表情地抽着水烟。他们当然不敢进去,进去不知会有什么遭遇降临。客栈阁楼是朱红色的窗格,临窗可以瞭望黄桷树下的小河,小河对岸是静穆的远山。那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古镇。他觉得这个小镇晚景的一呼一吸,都和他产生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的准确位置,又不知在哪里。他们在黑暗昏黄的小街上摸索前进。石板路很窄,淡淡的光晕,勾画着错落古朴房檐迷蒙的剪影。抬起头来,楼房剪影上面是黑乎乎的天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他们选了几家旅店都不合适。他们想在靠近河边的房间住下,聆听溪流的低吟。他们不知不觉来到镇中一处灯光特别明亮的新修小楼门前,“谭木匠酒家”的木制招牌古色古香。老板是个四十开外的热情汉子,在店堂里弓着腰使劲捅着炉火,他能干的妻子木花,围了围腰,在灶台上烹制一锅热气腾腾的豆花。他们的小女儿在门前那排瓦缸木桶旁边,和河里捞上来的鱼虾泥鳅鳝鱼一起玩耍。豆花的清香,活蹦乱跳的鱼虾,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和食欲。他们相视一笑,爽快进屋,汉子夫妇望着他们这对奇异情侣的模样,一脸粲然。 
“好啊!远客!” 
夫妻俩笑吟吟地搓手招呼。 
这对饥饿的游人,子庄和小莲,到家了似的,进得屋来,开着玩笑:“恭喜发财!老板!” 
“你好,我好,大家好!” 
小莲居然哼起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歌。 
“嘻嘻……客人来了,”还是他妻子,干练的山村农妇,会说话,“我们自然就好嘛!” 
“哦,嗬嗬,你们,就是谭木匠?” 
“不,不,哦……”夫妻俩相互看了一眼,吞吞吐吐,也是异口同声地说,“我们的爹爹、爷爷,祖上老人都是谭木匠啊!” 
“那好!今晚就住在你们这里了!” 
子庄和小莲,并没有从小老板夫妇这些话里,听出什么特别的意义。腿脚不很灵便的敦厚汉子,带着他们楼下楼上一路介绍参观。临街铺面是整修一新的餐馆,厨房大厅,老酒新柜,楼梯屋檐,古色古香,门前挂着封神演义和张飞的图案。桌椅包间,音乐茶楼。“老鼠爱大米”已经放完,又传来香香那首“猪八戒命里犯桃花”的歌声。外面阁楼的窗前,芭蕉叶下面,河水在哗哗歌唱。五层小楼,设计精巧,墙壁地板,木梯回廊,全是来自深山的紫檀木建筑而成,涂了一道明晃晃的木胶。扑鼻的幽香,原始的野味!他们选了顶端窗户临河的小阁楼住下。阁楼顶部是一排整齐的梁檐。正面墙壁上嵌着一幅牛郎织女耕田的壁画。双人床也是和地板一样的紫檀木。靠窗对面,紫檀木柜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视机。电视机对面床上,洁白的棉被,点缀其中,分外耀眼。好啊!看来老板可真是发了大财!单纯洁白还有淳朴的野味!他心生快意,呵呵!这里也许就是他们渴望的新房!冥冥之中,谁给他们安排好了似的!不像宾馆饭店,住在一起还要出示什么证明,来这里住的……小老板,自称金刚钻,可能就这样认为,如此亲热洒脱的男女同行,不用说就该安排住在一起。是山中古镇的淳朴,还是某些旅游度假胜地的治安容易出问题,他们也不得而知。此刻,他们都来不及考虑这些。他想,要是那幅男耕女织的古老壁画下面,再添上一个大红“喜”字,就是他理想的新房。 
“太俗,太俗了!”小莲愉快地拿出香皂毛巾准备洗漱,“不要破坏这个房间的气氛,添了‘喜’就真喜得起来么?” 
“说得对,说得对啊!” 
看来现在的姑娘,尽管来自山村,也早已是哲学家了!哲学教授可能根底里都有俗不可耐的一面! 
“好好!洗漱去吧!” 
小莲笑吟吟地去了水房,他又似乎觉得自己本质上完全可能和小莲这样的姑娘沟通。不用沟通也无所谓,最好保持她本来的模样,那是大自然的赐予!但是,小莲,大自然赋予你的……还剩多少呢?他尽量顺着姑娘的思路和兴趣和她交往。他想找到他们之间来自大自然的沟通与和谐。他们尽量把自己融入春游的客人,来到这里的世外桃源,与世无争。不像那次上白云庙,他们没有带猎枪,没有穿防毒蛇叮咬的水靴。他们的情侣衫,发亮的黄色、绿色,很青春,很阳光,很扎眼,也很有朝气,在这紫檀木的房间里,晃悠出一派春情男女的生命风景。如果他们真能在紫檀木的芬芳中,酣卧在白色床单上,走进生命的自然,那可能是人类生灵的另一番美景。小莲倒没觉得和他在一起有特别的不自然。她洗漱完毕,哼着“小猪小猪,一觉睡到日高起”的歌子,回到屋子,逼迫他赶快出去洗漱,然后,扯了被子坐在床上,开着电视,对着镜子涂口红画眉毛。他洗漱完毕,刚提着毛巾进来,小莲从床上跳起来,跃到他背上,圈了他的脖子又吻又抱。他“咯咯”笑着躲闪着。 
“别闹了,旁边,好像有一对,已经睡了”。 
“怕什么呀!我们是恋人!” 
“对对!是恋人,恋人!” 
嘴这么说着,他心里也乐开了花。他们真像恋人那样顺势倒在床上拥了一会儿,旁边房间里,比他们来得更晚的一对也许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河边写生归来,早早关上了房门。 
他们很近地对望着。 
“睡吧,睡吧!谁不这么睡呢?小馋猫!”她的亮眼水盈盈的,伸出手指,往他鼻子上一划,“来,这么睡着,感觉肯定很好!” 
他的心一沉。 
“倩雯!” 
他差点儿叫出了声。倩雯不也这么近地划过他的鼻子么?这些女……人!母性使然,还是玩弄男性?抑或,情感的表达方式……他想不通!放开她软嫩的手臂,不自然地笑笑。 
“我们还没吃饭呢!老板娘会送饭来的。” 
“唉!真没劲!” 
他们起了床,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 
“走!下去!外面街上,走走!” 
“好哩!” 
他们下了楼。饭菜还没有做好。一看手表,才过七点,时间还早哩!又有客人到来,老板自然热心去张罗。 
“出去走走么?”老板娘木花,笑得嫣然,“别走远了!饭菜马上就熟了!鱼虾还没有弄。要不,你们自己选好,鲢鱼,鳝鱼,还是江团?” 
小莲对这些要求不高:“随便吧!老板娘,往好里做,做好了我们回来吃!” 
“好,好哩。” 
他们和老板娘亲热地说笑着,跨出了店堂。老板回来了,递给子庄一根烟。老板专门给他们选好上等的鱼虾,来自小溪流的泥鳅鳝鱼。谢了香烟,他的好奇心好像没有止境。他问这酒家楼房哪来那么多紫檀木?紫檀木怎么那么香?香得很醉人。我不是姓谭么?这就是紫檀木的来源。老板告诉他,他老家在小镇旁边那条更远的河流上,那里有一姓谭的木匠,他们家族,整个山村,都是谭姓木匠的后裔。遥远绵延的山峰,盛产这种紫檀木。这个小镇上的多数楼房木板房,都是由他们家族的木匠,砍伐山中的紫檀木材修建起来的。去年,他把老家过去的紫檀木房完全拆迁到小镇上来,买了门面,花了几十万,修起了这座“谭木匠酒家”。 
“哦,哦,你们还是挺能干的!” 
“能干啥啊!我们是败家子啊!解放前,这半街面都姓谭。我们不过是把它费力地买了一点回来而已。” 
又是一阵历史的烟云! 
他“呵呵”应酬着,不想陷得太深。旅游中的小莲,从来就没有考察历史的兴趣。他们匆匆点了酒菜,立即依偎着跨进小街。天依然很黑,月亮没有出来。远远地有一盏路灯,在石板路上摇晃。“叮叮”打铁声,“当当”敲麻糖的声音,黑暗中偶尔传来,还留着余音。到这里旅游的客人们,都找到了满意的地方住宿,他们不再在街上行走。整个街道,弥漫着芬芳米酒和紫檀木的幽香。卡拉OK、舞厅,搬到了小镇东头和半山腰的新镇新开发区。剩在小河边的一切,都很古老,似乎伴随流水的歌唱,陷入遥远的回忆。他们在招摇着红灯笼和小旗幡的小街上漫步。突然,遥远街口那边,传来一阵幽远的竹琴声。他们慢慢向琴声传出的街沿走去。那也是一排紫檀木门板,店堂早已失修破败。黑黝黝的茶楼,太师椅上,端坐一个戴小毡帽的老人。门牌贴着: 
今日茶楼,曲目价格,一曲五元,免费茶水 
那是当地最有名的竹琴。板凳桌椅,皆低矮紫檀木制,尽管已很旧了,但似乎还结实,酝酿着一种遥远不屈的历史回声。正面墙上,贴着封神榜和关公图案。旁边是竹琴的曲牌,任客人挑选。那时还不算太晚,可是没有客人。小毡帽老人睁着无神的青光眼,在铺着绿色布帘的小桌前弹唱。他弹唱的曲目,那样古老,唱得很入神。他们轻轻蹩进去,坐在靠板壁的木凳茶桌上。小毡帽老人放下竹琴,直着眼睛,挽了长衫,起身下来,和他们简单打了招呼。然后,摸索到旁边火炉桌上,拎了水壶,捏了两只茶杯,机械而准确地放在他们面前的茶桌上,沏好茶。茶也不贵,五元一杯。那是当地土茶,水冲下去立即冒出一缕清香。青光眼老人和他们简单交谈,选出并介绍他最拿手的曲目,关于小镇历史文化传说故事。老人说,他从老家来镇上好多年了。他唯一能做并赖以求生的活计,就是弹唱竹琴,咿呀地唱,梆梆地敲。大蟒蛇皮绑在长长的竹筒上,有节奏地用手敲击发出异样的声响,边唱边弹,舒缓急促,空旷幽远。古镇民间老艺人,质朴实在,毫不做作炫耀夸张。说完,轻轻抿了口茶,胖脸朝上,运了运嗓子,敲唱起来。他的歌唱声,并不苍老,清润悠长。唱了小镇的历史传说,又敲响了他的父辈谭木匠曲折传奇的一生。……听得他和小莲都傻了眼,忘记了鼓掌。停顿了一会儿,“好,好!”小莲才 
京剧票友似的尖叫起来。 
“的确不错!” 
他补充夸奖道。 
老人居然红了脸。 
“好曲目还没有开始呢!你们想听什么?《嫦娥奔月》、《花木兰》,《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是《水漫金山》……” 
“听什么呢?” 
子庄侧过身想征求小莲的意见。 
“我,我怎么知道什么曲目好听呢?” 
小莲娇嗔地靠在子庄的肩头上。 
“梁山伯与祝英台?” 
他向小莲投去征询的目光。 
“不!不!”小莲着急地说,“那么悲惨的爱情故事,我们就不要听了。”“那……” 
“就听《水漫金山》吧!” 
“好咧”! 
老人调整了情绪,准备唱《水漫金山》。可是,小莲不明白,《水漫金山》依然是一个骨子很悲的爱情故事。老人直了直矮胖的身子,一脸严肃,神往。好像千军万马将在他的琴声中,调集拢来。牵牵翠绿布帘,正正紫檀木太师椅。乜了青光眼,无神的瞳仁往上翻翻,然后,透过紫檀木楼顶,望着对岸的夜空,河水轻轻流淌,遥远的河岸,升起一弯眉月。他轻而有力地敲了竹琴,屏着呼吸,一阵温润清亮的声音,从他掉了两颗门牙的薄嘴唇里有节奏地流淌出来: 
“话说雷峰塔就要倒下, 
满天乌云翻滚。 
大江大河, 
妖魔鬼怪, 
就要出笼。 
矫矫大雁排过长空……” 
还是那种悲惨的古老故事,不知怎样从老人嘴里唱出来,时而奔放激越,时而悠扬宛转,时而辽阔苍茫,似乎把他们带到了很遥远的境界。他们忘记了喝茶,忘记了鼓掌。末了,老人还教了他们怎样歌唱,怎样敲琴。介绍了古老竹琴的来龙去脉,他就是一个因青光眼而无法流浪的民间艺人,敲出小镇的梦幻般的岁月,顽强生存下来。他老家也在小镇西头谭家岭,谭家岭上的紫檀木,四季飘香。老人那手竹琴,是他从小的爱好,也是他的衣食饭碗。他说,有次外来的远客,要把他的竹琴买去,还要请他到市里省里的电视台大剧院去表演。他没有去。他腿脚不便,又是青光眼。他怕上台会糟蹋竹琴在观众心目中的形象。他只能像河边老黄桷树的树根一样,抓紧陡峭悬崖上的岩石求生。他生怕别人弄坏了他的竹琴。他说这门手艺在这一带差不多已经绝迹了。省城著名茶馆,还有人唱。大江南岸那座江边县城,也有琴声流传。子庄突然想到,江边县城的竹琴,滥觞于瞎子舅舅彭泗海。那次和倩雯一起,在白帝城“旅游”的黄昏,“大河风酒店”茶楼,他似乎还听到大江对岸高高的古塔上,还有人悠悠地歌唱。梆梆的琴音,一代又一代,在山中古镇和大江两岸的茶楼酒肆回响,飘了很远,又没有离去,不知怎样浸入听琴人的心灵和灵魂。新月晶亮,河水呜咽。当年,瞎子舅舅不是这样弹着竹琴,把大叛徒谭纪年从这个小镇引向革命道路的么?这种琴声,又将把我和小莲带到哪里?……他打了个寒颤,突然感到心寒。明白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抓住小莲的手,想告诉她,走,赶快离去!是不是他听到了历史的悲声?哦,不会,不会!他努力平静下来,给了老人比两杯茶钱更多的钱。闲谈中,老人告诉他们,他这老房子,已卖出去了。他女儿在遥远的省城读大学,学财会,花的就是他祖宗留下来的这笔房产。他真是瞎子。他不能看到子庄和小莲同情的脸。他也不能看到女儿读书时难过的表情。他在祖宗留下来的遗产中,败着家业过生活,深爱的竹琴,也没能赋予他更好的日子。他们带着人生的沉重和岁月的悲怆,回到“谭木匠酒家”。快活的小老板金刚钻,已给他们备好了丰盛的晚餐。餐桌摆在他们房间外面的阁楼上,房檐下撑起两段芭蕉叶的影子。河水在芭蕉叶下唱歌。对岸,黑乎乎的远山,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那时,他们感到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好像到了从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没有卡拉OK,没有歌舞厅的嘈杂。他们很饿了。遥远的溪流下面,老人的竹琴声,已经停寂。可是,苍凉的嗓音,好像还在他耳边回响。桌上摆着鲜嫩的鱼虾,金色的黄花鱼,油炸的鱼苗,散发着河水清纯的气息。那盆麻麻辣辣的鳝鱼,因作料太多,也发散从阵阵扑鼻的清香。月亮把他们二人阁楼对酌的影子,映在紫檀木墙壁上。透过芭蕉宽大的叶片,可以看到遥远河岸的层层阁楼,一排红灯笼,顺着河岸光默默照耀。他感到进入了一种意境,多年纷乱的现实生活、心灵生活,从没有给过他如此宁静的意境。……他们挽手而行,走向那段没有污染的河流。河岸青草丰茂。不倦的溪流,静静流淌。河边的卵石,月光下泛起淡淡的光。两岸农田,锄草的农人,隐约闪现在梦幻升起的地方。小莲怎么也想不通,梁山伯与祝英台,那些古老爱情悲剧故事是怎么产生的?如果都是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河流,和自己的爱人,这样的阁楼月夜下,这样的晚餐,爱情,还有什么悲剧可言呢?他们,一男一女,月夜欢酌,推杯换盏,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要那么痛苦。他想,那天晚上,可能就会进入他们的新房。当地的米酒,散发着稻谷的清香。他们喝了很多。她说,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这酒,喝了一碗又一碗,怎么没有一点醉意。子庄说,你可能已经醉了。醉酒的人,都不会认为自己喝得太多。一坛老酒,他们就那么在月光下,在流水的伴奏声中,听着古老的歌谣,喝了个精光。老板夫妇说好了的,不再来打扰,而他们,子庄和小莲,这对在那样的世外桃源,那样不用喝酒也会醉的夜晚,残月如钩之时,不知谁搀扶着谁,怎样进入他们的阁楼,那间紫檀木床上,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大江南岸。椅子形山岭。稻谷飘香。夜晚。青松岭上的月光,映进她家瓦屋的梳妆台,那张类似的空姐照片,在他们对面熠熠发光。经过一天劳累的小莲和子庄,软软地瘫在床上,他们笼罩在如水的月光中。他们像河里的两条灵动的鱼,在清澈的泉水中缓缓游动,累了,酣息。那时,她父母早已入睡。牛棚里,那头年轻的牯牛,正有一声没一声地喷着响鼻。他也像那条牯牛,托着雪亮的犁铧,在那片春天的原野上耕耘。她是村姑,茶姑,胸前流淌着一汪清澈的泉水,那是她的头发,弯着身子,门前池塘边的月下,漂洗她那双诱人的腿。他们走了很远很远,春天的原野,夏天的池塘,秋天的稻谷,冬日的梅花。他们的汗珠掉进泥土,土地上冒着热气,热气蒸腾,开放出绚烂的花朵。生命如阳光灿烂。他们拼命想达到的地方……很远很深。椅子形山岭的月亮、青松,像他们还没有见过的谭家岭满山坡茂密的紫檀树一样,树林里有鸟叫,也有月光。他突然从那束轻柔的月光中掉下来,坠下高高的悬崖,掉进红池坝红崖下的那段深谷。他在白云中穿过,细雨中穿过,芭蕉叶丛中穿过,晃晃悠悠,掉进了无底深渊。那是他们梦幻般的新房。清远的竹琴声,在耳边回响。他们没有劳累,没有哀伤。……紫檀木的窗口,那钩更弯更亮的月牙,映上他们的婚床。他觉得怎么一次次和相爱的女人,一起走进了那片月光,又永远走不出那片月光。一旦走进月光,都有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姑娘,或者女人,倩雯,或小莲,骑着赳赳战马,“鬼头”山上的凄凄风雨中,厉鬼一样,长发飘飘,呼啸奔腾而来,嗷嗷沉吟而去。末了,还有谁,能够这么永远依偎在他的身旁? 
月光中,两段生命的延续,如淋漓酣畅的游鱼。他们都没有想到后来的故事发展,会那么离奇。子庄想在古镇住一段时间,在这里没有喧嚣,没有俗尘的青山绿水间,好认真考虑自己的作品,无论哲学、艺术,还是小说、电影。小莲开始很兴奋,渐渐就失去了新鲜感,对留在这里度假,没有了多大兴趣。她觉得这地方虽然美,但毕竟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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