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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着的爱情-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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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还是抽出了那张纸,那是一张化验单。这张纸证实了海燕对我说过的话,看来,我是太混了。
“信了?”海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我一个激灵,手里的化验单掉在地上。
我窘在原地,尴尬得要死,就好像一个小偷当场被人抓住,所有阴暗的心理都被揭穿了一样。而实际上,我的阴暗心理是一下子被海燕揭穿了。这时候我是彻底明白了书上经常用的一个形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么不值得相信的。”海燕走进来,稍显落寞地坐下,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当场乱了手脚,“不是啊,不是……”我就知道说“不是”,可是为什么“不是”我却说不出来。实际情况是我不太相信她而去求证的,实际情况是我在这样的时候还去怀疑她。我怀疑的是一个身患癌症的朋友,我真不是东西!
我都说了我最怕人家在我面前哭,这种我内疚得不得了的时候,我就更怕人家哭。海燕真哭了,我心里更加内疚了。她一边儿哭一边儿说:“荆盈,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你非恨我不可么?”
这会儿她抬起眼睛,妈呀,那是一双曾经美丽的眼睛??怎么都肿成这样儿了?刚才在厕所就哭过了?我这一惊可不小,我知道我是真伤害她了。我要是能忍下心去恨一个得了癌症的还曾经是我最好朋友的人,我他妈就是疯了。这时候我心理只有一件事――我得去找刘海波,我得让海燕见着刘海波,我得让她了了一个心愿,我不能让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找不着自己心爱的男人。
“那我要是原谅你了,不恨你了,你是不是就不哭了啊?”我蹲下,使出全身解数去哄她,就好像宋乐天哄我似的。有时候我是觉着我跟海燕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像个男的,总得保护她。相反她在任何时候都是个柔弱女子,总需要别人保护。
海燕点点头,抹了一把眼泪,“你真不恨我?”
我估摸着我要是说我从来没恨过她,她也不能信,于是我说:“以前恨,但现在不了。这事儿要说不对,宋乐天不对的地儿更多,你瞧我连他都原谅了,还能不原谅你么?”
海燕那一双大眼立刻放出了光彩,吓得我差点儿坐地上,“真的?”
我忽然有点害怕,说不出来为啥,我就觉得海燕眼睛里的光彩来的太快太突然――我又在胡思乱想了,不能再想,再想我就真不是人了。“真的啊,我没骗过你吧?”
海燕拉过我的手,破涕为笑,“我总算没白来。”
她来找我就是为了求我原谅她?真的假的?有点儿忒过了吧?我一直以为她大老远地跑这儿来有什么大事儿呢,至少也是来找刘海波的呀,怎么就是来找我的呢??哦,对了,刘海波,她肯定是不好意思通过我找刘海波,她还以为我恨她呢!那我得去给刘海波打电话去。我“蹭”地从地板上蹦起来,“你等会儿,我打个电话去啊。”我冲到离我房间最远的书房,抄起电话打通了刘海波的手机,“刘海波,我荆盈。”我极少直呼刘海波的名字,因为心里总觉着他好歹也当过我老师,这么着对他太不尊重,除了开玩笑的时候,也就这回了。因为我生气了。
“啊,啥事儿啊?”
“你告诉我,当年你当实习老师那会儿,是不是有一女生挺喜欢你的?后来还给你写信来着?”
刘海波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这女生是我大学同学!亏你还记得这事儿,面对面见着了你都装不认识人家,你良心让什么玩意儿吃了??”
“我怎么就装不认识了?我什么时候面对面见过她来着?”
“少跟我装,我告你刘海波,我全知道了,甭跟我那儿瞎掰扯了,赶紧上我家来,人家小姑娘等着你呐。”
“什么跟什么呐?什么小姑娘啊?我都好几年没跟她联系了,怎么就等着我了?”
我一听这个生气啊,差点儿把电话吃咯,“刘海波你怎么这么腻歪人呐?你在烟台当过实习老师是不是?你后来就不跟人家联系了因为人家小姑娘要上东北来找你是不是?我告你人家小姑娘现在得癌症了,大老远来就想看看你,你要连这都不见,你就忒不是人了。”
刘海波不言语了,听筒里只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
“我没听她说起过她要上东北来找我,后来不联系了也是她那边儿先中断的,而且她从来没明说她喜欢我。你要觉得真有必要,那我现在就过来。”
“你怎么现在还不说真话呀?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推卸责任也不能这样儿吧?!”
刘海波跟我急了,“荆盈你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没跟你说真话了?你把事儿弄清楚没有啊就来骂我?你说我什么都行,就不能说我没良心,我怎么没良心了我?”
我愣了一下,想想刚才自己说的话,似乎是有点儿过,于是我换了一种口气,“那你总认识海燕儿吧?”
“海燕儿?是不是你一个宿舍的那个?”
“对。”
“你介绍给我的,我哪儿能不认识。”
“不是你学生?”
“哪儿跟哪儿啊?说什么呢你??”
我糊涂了,半天说不出话。刘海波那边真急了,冲着电话就开吼:“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没谱儿了,我说你是不是最近受刺激太多了?什么事儿啊就往我头上扣?整的我跟陈世美似的……”
我也没顾上给刘海波道歉,跟他说了句等会儿再给他打电话,扔下电话就跑回房间去了。海燕坐在那儿正拿着我床头上放的我和我爸**合影看,见我疯牛一样冲进来,冲我笑。我估摸着我鼻子里还往外冒气儿呢,要不然海燕不能笑得那么灿烂。“谁气着你了?”
“你说的那个实习老师,是东师大毕业的叫刘海波的?”
海燕放下相架,摇摇头,困惑地望着我说:“不是啊。”
“不是?!”我更加糊涂了。她在食堂看见刘海波的表情,她在宿舍里听见我接刘海波电话的神态,她问我刘海波是否是东师大毕业的,她问我刘海波名字的写法,她当时苍白的脸,这些都是为什么啊?!难道我记错了?使她慌张错乱的不是刘海波??那是我的幻觉?
“他确实是东师大毕业的,”海燕说,“他叫罗涛。”
“谁?!”我触电了一般窜到了一尺之外。
“罗涛。”
要说这世界上的事儿就是一个字儿:巧。可这也忒巧了吧?我原本以为海燕认识刘海波就够巧的了,结果到头来给我弄出来一罗涛,简直巧到让我晕菜。这会儿要是有我身边儿的谁告诉我他跟邢振羽有点儿啥关系,我肯定一点都不奇怪。赵本山说啥来着?生活啊,它就是一锅菠菜汤,乱啊!
我问了一遍这事儿的整个过程,才知道刘海波罗涛俩人当年可能是一块儿上的烟台,后来刘海波先回东北的。海燕见过刘海波一次,所以有那么点印象,那天在食堂碰见,她就是在想哪儿见过这人。后来我跟刘海波通电话的时候提到罗涛了,海燕才想起来,她说她当时还记起来罗涛给刘海波往东北写信,她帮着寄的,所以她才问我刘海波是不是“海洋的海,波涛的波”。
“那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我直接带你找罗涛去啊。”
海燕脸一红,“那时候你乐意跟我说话?”
我又开始发窘,爬上床拿起电话,又把电话本翻出来要找罗涛,“我给罗涛打电话,你等着。”
海燕一把拉住我拿电话的手,“别了,等开学了再说吧。”
我大惑不解。她来我这里真的只是为了求我原谅她?她没想找罗涛?要知道,罗涛是她这辈子唯一爱的人呐,她都病成这样儿了,还是不着急见罗涛?还真是触变不惊,要是我,我肯定做不到。我要是得了什么绝症,死也要死在宋乐天怀里,不然我死不瞑目。
“你特喜欢乐天儿吧?”
我没听见海燕这句话,因为我还在琢磨她是怎么跟宋老爷子搭上关系的,她上东北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正乱想,海燕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特喜欢乐天儿?”
“你认识宋乐天他爸?”
海燕显然没想到我有这么一问,微微一顿,然后笑了,“我姥爷原来在你们这儿当过市委副书记,乐天儿他爸那时候在你们沈河区当区长,我大舅跟他爸一边儿大,俩人那会儿关系挺铁的。”
我皱着眉头开想。宋老爷子当区长,那是哪百年前的事儿了啊?怪不得连着往上升,敢情上头有人呐!按说海燕她姥爷离休了,面子也没这么大了吧?宋老爷子这么感恩戴德的,还真难得。这几年宋老爷子不还要往上调呢么?老爷子在官场上算是年轻的了,瞧这意思往后仍然官运亨通啊。难道海燕姥爷还有权?哦,对了!这我怎么给忘了呐,上回木犀地看见那位“田爷爷”的老部下,现在在国务院办公厅的一位“咱舅舅”,那不海燕的亲大舅嘛!这高干要是真高起来,你是想都不敢想啊。你瞧瞧,国务院呐!我打中南海门口过想仔细看看大门口站岗的英俊解放军哥哥,都不敢往前走,我怕他当我是恐怖分子拿怀里那冲锋枪把我突突咯。可“咱舅”就能坐着红旗轿里出外进大摇大摆,这人比人,是真不能比。
想到这儿我又犯合计了,海燕她们家这种背景这种资格,怎么癌症到了晚期才查出来呐?非到了不能治的时候才上医院?海燕平时有个小病儿就往医院跑,她整天不断药啊,别是自个儿早就知道了不跟家里说,不想活了吧?这念头一出来,我立马一身冷汗。我正琢磨着,又被海燕打断了,“想什么呐你?我又不是乐天儿指腹为婚的媳妇儿,你不用吃醋吧?”
嘿!她还会跟我开玩笑!看来真到了绝望的时候,就真什么都能看开了。我挺佩服海燕的,我估摸着我要是处在她的境地,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笑不出来。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总算是有了个结果了。这样的时候,要怪海燕我是做不到了,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把我们的友情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好好对她。既然她的病没治了,那就让她快快乐乐地过完最后一段时间吧。我没问她究竟还有多少日子,因为我觉着这种问题太残忍,我问不出口。我想这时候她跟我提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不会含糊,哪怕是把宋乐天借她几天――这话要是让宋乐天听见肯定又得发火――不过我琢磨海燕不能,既然她知道我能找着罗涛,那她肯定会找罗涛陪她一段日子。多亏这厮没娶媳妇,要不然海燕真是倒了霉了。
晚上我给宋乐天打了个电话,把大体情况说了一下,宋乐天拿着听筒沉默了好半天,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跟我说他明天过来,才挂了电话。海燕没走,跟我睡一张床。我翻出了一套新的睡衣给她,她才一米六多点儿,比我矮了将近十公分,穿我的衣服跟穿一面袋子似的,特乐。我这人不习惯有人跟我一块儿睡,除了我妈。晚上我睡不着,海燕倒是睡得特香,我估计她也老和她妈一起睡,要不她也不能一宿都把脑袋靠在我肩膀窝里,还抱着我的胳臂。那一夜我觉得她真可怜,年纪轻轻的就得了癌症,她们家人不一定怎么难受呢,尤其是当**。唉,世事难料啊。
第二天早晨宋乐天来了,看见海燕,脸上写着俩字儿:可惜。我没告诉我妈海燕的病,要不我妈又该感慨了。我和宋乐天带海燕出去玩儿,领她上故宫,宋乐天听说她是满族的,叫车就把我们拉东陵去了,说是让她拜见拜见她们老祖宗。后来我们去吃烧烤,海燕开心极了,红润的脸蛋儿上满是欣喜,路上她不是勾着我的胳膊就是拉着我的手,就好像以前一起上街的时候一样。我也觉着这样挺好的,就把以前的事儿都忘了吧,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何况我们还都是没长开的半大孩子呐。
海燕要走了,宋老爷子亲自去送的,宋乐天上大学他都没去,海燕这面子真够大的。海燕让我开学前就上北京,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知道她想找罗涛。本来我要把罗涛的手机号给海燕,可海燕没要,她说这么些年了罗涛可能都不记得她了,她自个儿这么去找不太合适。我连忙点头,说我尽早回学校。这忙我一定得帮,保不其我还得骂罗涛一顿没良心,就跟那天我骂刘海波似的。
宋老爷子回市委上班了,我和宋乐天去吃烧卖。吃饭的时候宋乐天没怎么说话,他是个不说话舌头就不会动的主儿,这回怎么了?我猜他是在为海燕的事儿难受,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也就由他去了。
“海燕真可惜,咱们没摊上这事儿,要是摊上了可怎么办呐?”我咬着羊肉馅的烧卖,往面前的小碟儿里倒了点醋。“哎,你们家老爷子知道这事儿么?”
“不知道,没敢告诉他,海燕儿说千万不能说。哎,你说,这得了病的人,是不是啥要求都能得到满足啊?”
“她要天上的星星你也给啊?”
“关我什么事儿啊?你胡扯什么你!”宋乐天急赤白脸的,好像我抢了他一架f14的模型似的。不对啊,丫今儿怎么情绪这么激动啊?我没怎么他呀。
“荆盈,我对你怎么样,你知道,是不是?”
我看着宋乐天,好像不认识他,“吃错药了你?”
“你说啊!”
“我知道啊,怎么了?”
“那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儿,你都不能说我不喜欢你。”
我一听就乐了,“宋乐天你这话说得就不漂亮了,你要是想跟我说我对你特重要你特喜欢我你就直说,我不怕酸,越酸我就越爱听。”
宋乐天隔着桌子抓住我的手,眼睛里一下子漫得都是泪水,我呆住了。认识他七年,第一次见他的眼泪。“是,我是喜欢你,你对我非常重要,一直都是,以后也是。”周围人不多,可按宋乐天的性子,人再少他也不会在公共场合跟我说出这种话来啊。上回是在“永和豆浆”,因为那会儿我要跟他散伙,这回是为什么啊?没事儿闲的表哪门子忠心呐?谁刺激他了?
“你…没事儿吧?”
“你也喜欢我吧?你跟我说一句。”
“你别逗了,这儿说啊?”我讪笑,扭头看了看周围。
宋乐天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扔桌子上就拉我出门,也不管我哇哇叫着说“二十五就够了啊你干嘛扔五十你钱多啊”。出了门,冷风一下子吹进我的领子,我抖了一下。宋乐天帮我把围巾系好,宠溺地摸着我的头发,望着我,眼睛里的泪还没有干。“告诉我,你爱我么?”
(七)
天呐,这儿可是大街上啊,宋乐天今儿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是,我是从来没跟他说过我爱他,可他是知道的啊。想听我说也用不着挑这个场合吧?眼瞅着过情人节了,到时候想听什么听不见呐?怎么了这是?我正琢磨,宋乐天忽然就亲了我一下,“说,你爱我么?”
我张着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就喜欢你这傻样儿。”宋乐天又摸了摸我的头发,又亲了我一下。
我必须承认我是满心幸福的,因为这种情话宋乐天极少极少说,尤其是大白天的当街。我定了定神,想告诉他我爱他,可那三个字哽在喉咙里死活说不出来,急死我了。我绷着,脸憋得通红,最后终于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嗯,我…我…我…我爱你。”我说得跟蚊子打喷嚏似的,我怕宋乐天听不见再让我说一遍,那我可就真死了。
宋乐天听见了,他把我拉到他怀里,紧紧抱着,颤着声音说:“我知道。我也爱你。”
“嗯?你没事儿吧?”我窝在宋乐天的怀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特扫兴的话。
宋乐天放开我,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眼泪流下来,眼睁睁地听着他说:“荆盈,我们分手吧。”
《基督山伯爵》里边常常用的一个比喻是“即使一个霹雳打在他的脚下,击开一个深渊,地狱就在深渊之底大张着口,也不会像这个史料不及的消息一样,对他产成那么迅捷、电流一般、使他目瞪口呆的效果。”我一直佩服大仲马,这会儿更加佩服――他怎么知道我这时候的感觉呢?
我压根儿就没往这上边儿想过,这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愣在原地,甚至忘了问宋乐天一句“为什么”。我的脑子不会思考,我根本想不到是什么原因能让宋乐天跟我说出这样的话,或者说我根本不去想,根本不想听。是我么?因为我前几天跟他无缘无故发脾气无缘无故说分手他生气了?不能啊,他刚才还跟我说他爱我呢。那是为什么?为海燕?也不能啊,海燕都找着罗涛了,还要宋乐天干嘛?这场合我是应该掉两滴眼泪博取同情的,没准儿宋乐天一后悔就收回刚才说的话了。可我哭不出来,真哭不出来。
我盯着宋乐天,不哭不笑也不说话,我的脚又不会动了,跟上回在刘星家里一样儿。
“我本来不想跟你说,可是我骗谁也不能骗你,我跟你说不出来假话。”宋乐天又把我拉到怀里,“你恨我吧,恨我吧。”
我木木地说了一句:“恨你干嘛呀?你都哭了,我还能恨你么?”
宋乐天都快哭出声儿来了,我听得出他强忍着,嘴里一直叨咕:“我爸他有心脏病,我爸他有心脏病啊……”
怎么着?是宋老爷子逼着宋乐天跟我分手的?这也忒没谱儿了吧?我跟宋乐天在一块儿四年多了啊,他一直知道,从来没反对过啊!这会儿捣的哪门子浆糊啊?!难不成老爷子想让这唯一的儿子跟“咱舅”的外甥女结亲?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不能吧……
“乐天儿,你能告诉我你爸他为啥反对咱俩么?”就好像我一般不直呼刘海波的名字一个道理,我对宋乐天从来是直呼其名,偶尔才叫他“乐天”,那肯定是非常时期。我跟宋乐天说话的语气柔和异常,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可能人到了绝望的时候,就彻底平静了,什么都想开了。好比海燕。
宋乐天半天半天没吱声儿,最后声音极小地说了俩字儿:“不能。”
“嗯,我知道了。”我是知道了,确实知道了。宋乐天不跟我说肯定是因为怕破坏他爸的高大形象,他从来不说他爸一个不字儿。这个原因肯定是不光彩的,保不其他爸给他物色了哪个高干家的千金,总比我这平头老百姓家的丫头高级。宋乐天是个大孝子,当年我看上他也有这个原因,我一直觉得孝顺的人都特地道。我记得高中那会儿,宋乐天跟我上街,一看见什么保健用品或者什么补品,就念叨要给他爹妈买点儿。就他爸那身份,缺什么也不能缺这些啊,可宋乐天就是惦记着。在家里,宋乐天对他爸他**指使从来都一点儿含糊没有地完成,他妈让他擦玻璃他就擦,让他刷碗他就刷。高考以后宋乐天跟我说,他当年本来准备跟我一起去学文的,可他爸一句话他就不去了。他当初想考清华建筑,他爸一句话,他就改了计算机。我老说他是为了他爸活着,他就说:“那是我爸,我就这一个爸,他说啥我都得听。”我始终觉得这是宋乐天的一大优点,因为他对我爸妈也一样体贴入微孝顺至极,我还跟我妈学他说那句话时候的语气神态,把我妈弄得挺感动的,直说宋乐天是好孩子。可我没想到,我们的爱情栽在这个优点上了。我对宋乐天没有抵抗力,宋乐天对他爸没有抵抗力,他爸说什么是什么,他甚至一点儿争辩的念头都没有。我太了解他了,所以他说不告诉我,我就不问了。
我想着,宋乐天又说话了:“荆盈,我不是没跟我爸争过,我不甘心就这么跟你算了,可我爸……前两天差点儿犯病进医院。荆盈,他是我爸,我就这一个爸……”
对,女朋友可以另找,爸只有一个。别看我是个能为爱情抛弃一切的家伙,可我唯一不能放弃的就是我爹妈。如果当初我跟宋乐天在一块儿我爹妈不同意,我铁定跟他分手。这是我的原则――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父母。宋乐天跟我有着同样的原则,要不怎么志同道合呐!
尽管我知道这事儿不会跟海燕有关系,我还是心有余悸地问:“不是海燕儿跟你爸说什么了吧?”
宋乐天摇头,“不是。”
我瞅着宋乐天,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只要这事儿跟海燕儿没关系,就成。”嗯,是啊,宋乐天可以跟我分手,但不能因为海燕,我受不了在一个地方死两次,受不了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杀我两次,我也受不了宋乐天因为同一个人背叛我两次。
宋乐天又掉眼泪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他真傻,他骗骗我或者骗骗他爸都行啊,反正我俩早晚要回北京的,他爸还能管到北京去?他不告诉我这事儿也行啊,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少找我两趟我也不会骂他。可宋乐天就是傻,他不光跟我不会撒谎,他跟他们家老头儿老太太也不会,要不然也不能高三的时候把我领他们家去告诉他爹妈我们俩在谈恋爱。
一想到以后我不能跟宋乐天在一起了,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我倒抽冷气。可我没恨他。我是爱他的,我觉着这辈子我不可能再这么去爱一个人了,我觉着我把我的感情在他身上倒光了。你看,我连个分手的理由都没问宋乐天要,就因为我怕他为难。
晚上回家看新闻,宋老爷子又一次出现在头条新闻的画面里,我抄起遥控器换了台,我爸喊:“哎,看新闻呐。”
“官场的事儿有啥好看的,乌烟瘴气!”我是头脑发热了,我爸也是当官儿的,只不过他没在机关里而是在企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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