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隐秘盛开-第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贸隽松瘢睦锫可侠此挡怀龅母卸!�
其实,这一天,并不是一无所获的。这一天最终还是有了一个戏剧性的结尾。他们是谁呀?他们怎么会一筹莫展呢?他们最终还是把他——文学新星找到了。就在他们回去的路上,途经那座小城时,他们闯进了人家的家里。其实,他们只有他一个大概的地址,是从那学校留守人员那里打听来的,知道他住在那小城,一个很大的厂矿区。他们想,好了,就是海底捞针,我们也要把他捞出来。他们真把他捞出来了,从一个有着万余名职工,大得本身就像座小城一样的厂子里找到了他的家。那样的工厂,只有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在苏联专家的手里,才可能诞生,辽阔得简直奢侈。到处是树,建筑却朴素,结实笨重,在标志性的地方,比如,一座俱乐部的屋顶,往往有一颗克里姆林宫式的孤独的红星。
文学新星正在院子里和煤。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在文学新星的小城,甚至,在我们的省城,都还没有煤气。我们还在用最古老的方法:生火做饭。在我们这个盛产煤炭的地方,煤自然是主要的燃料,“和煤泥”是家家户户的男人,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最平常的一项家务劳动。
他挽着肥大的裤腿,穿一双拖鞋,夹脚趾的,类似日本木屐的那种,他穿拖鞋劳动这一点让姑娘们印象深刻。还有,就是他娴熟舞动铁锹的双臂,非常健壮、结实,是劳动者的双臂。这时,太阳已经西斜了,这个到处是树的大院子,凉爽下来。煤堆旁,一只小板凳上,坐着一个非常小的小孩儿,一岁,也许是一岁半,扁扁的小鼻子,双手捧着装了橘子水的奶瓶,喝两口,举起来,冲着那个劳动者,爸爸爸爸一阵喊叫,快活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肺腑之言。那一刻,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劳动者,一家之主,和父亲。
当然,他们来了,呼啦啦一群,他们向他走来,在那一刻他们忽然觉得这是史诗的一天,奥德修记的一天。奔波、坎坷、挫折,然后是,家园和美景。他们走向夕阳中劳动的他,他很惊愕,直起了身。他们中为首的那一个,向劳动者伸出了右手,叹息一样地说道:
“我是刘思扬。”
“哦——”他扔下了铁锹,用沾满煤灰的手握住了那只手。他们会意地、惺惺相惜地、感动地握在了一起:相逢何必曾相识啊。
在后来的岁月中,一个七七级的人,无论走到哪里,和另一个七七级邂逅相逢,只要彼此说一句:“七七级的吗?”仍然,会有一种亲近感:相逢何必曾相识啊。无论生活使他们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得意还是失意,贫穷还是富贵,堕落还是高尚,也不管他们从事什么职业,一句“七七级的吗?”就是一句重返青春时光的符咒,一句意味无穷的暗语。七七级,这是一个共同的名字,一个共同维护的回忆:他们创造了共和国校园历史上短暂的、也许是绝无仅有的一段浪漫时光:自由和诗情的时光。那是他们每一个卑微者涓滴成河聚沙成塔的合力创造。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去,再看看那所学校吧,河边的学校,潘红霞刘思扬的学校,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历史,也没有一座上年纪的建筑,春天,沙尘暴袭击这城市的时候,它总是首当其冲,一无阻挡。沙尘暴把在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们吹得像枯草一样拼命摇晃。没有关紧的玻璃窗乒乓乱响,有时还会有玻璃被打碎的尖利惨烈的声音。即使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你看吧,要不了一会儿工夫,那些原本干干净净的课桌上讲台上就会蒙上一层细密的黄尘,像被筛子筛过的一般。可就在这样昏天黑地令人绝望的天气里,也仍然会有阻挡不住的清新蓬勃的笑声。
假如是在一个晴好的天气,这样的好天气毕竟还是有的,你爬上四楼,在朝西的随便任何一个窗口,向外面眺望,你都会看到我们的河流。它曾经壮阔,年轻丰满,脾气很大,可现在它衰老得厉害,几乎就要流不动了。泥沙使它的流水又浑浊又黏稠,这学校的学生,曾试图在那里游泳,可失败了,河水浅得已经浮不起人来,更别提船了。但他们仍然爱它,爱它平凡却意味深长的景致,像爱一个有神秘经历的老人。
七七级和河边的学校(5)
他们并不知道这河流的历史,说实话对所有的历史他们都知道得不多。他们一点不知道,就在他们常常聚会散步的地方,可能就是一个古渡口,贾岛就是从这里登船,离开了他客居十年的异乡。李白途经此地,也正是在这里弃舟登岸。再往南,没有多远,曾经有一座跨城的城堞,将东西两岸两座城池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座世上独一无二的河上的城墙,下面舟楫穿行,上面则是车辚辚马萧萧。这壮丽的河上的城墙,后来,被冲天的大火烧成了灰烬。这些年轻人,他们不知道这河流的荣耀,也不知道它的伤痛和屈辱。就像后世的人们,更年轻的人们,也不会知道他们和这河流曾经有过怎样深刻的缠绵。
当然,在低处是看不到河流的,比如,在礼堂的窗口。礼堂,其实又是学生食堂,很大的一个大厅,空空荡荡,没有座位。开饭时,人们就蹲在地上吃饭。大家围成一个圆圈,围着一只装主食的大桶和装菜的脸盆,那时,这城市还实行着供应制,细粮,也就是白面大米,只有百分之三十五的比例,其他都是粗粮,而炒菜用的食油,每人每月只供给半斤,所以,那装主食的大桶里,经常装的都是金灿灿的玉米面窝窝头或者发糕,菜则基本上是水煮一般。和那时的许多学校一样,这所学校,潘红霞刘思扬们的学校,也曾因为食堂糟糕的饭菜引起罢课的风潮。
可他们是爱这学校的,爱这学习的生活,他们是这学校历史上最爱母校的一批学生,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他们抱怨她的种种不是,苛责她,可他们人人都知道自己人生的历史是从这个地方改写。他们都不算年轻,有各种各样的经历和磨炼,也积累了社会的经验,有的甚至已经为人父母,可来到这里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忘情和撒娇的举止。比如,新班级聚会的时候,他们不住嘴地唱歌,唱那些小时候的歌曲,童年时代的歌曲,“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儿吹着我们,”“你看那万里东风浩浩荡荡,万里东风浩浩荡荡……”还有,“生产队里养了一群小鸭子,我每天早晨赶着它们到池塘去,”甚至还有,“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尾巴,一只没有脑袋,真奇怪,真奇怪。”等等,等等,直唱得他们泪流满面。他们一边唱着两只老虎一边流下百感交集的热泪。这童年的歌,没想到,竟唱到舞台上去了,不是他们,是李提摩太那个学校的学生,可这有什么区别?仍然是他们。他们站在灯火辉煌的台上,没有化妆,就穿着家常的衣服,一排排地,也没有刻意地排列队伍,所以,看上去有些参差不齐,他们参差不齐地站在台上,用沧桑的喉咙,唱着孩提时代的歌——就像唱着圣歌。
把童谣唱成圣歌,那就是他们的特征,也许,是疾病。
小城女儿(1)
现在,该说说那个小城姑娘潘红霞的来历了。这姑娘,她就生长在这里,几乎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这城市。她的家住在一所中学,中学的宿舍院,很简陋的平房,单薄的青砖,没有暖气,冬天要生火炉取暖。很多人家共用一个老式的公共厕所。那公共厕所的墙上,总是涂写着一些骂人的话,比如:“潘红霞,王八蛋,小二人,不是人,是个小狗看大门。”“小二人”是什么人?谁也不知道,可人人都这么写。夏天,那里则到处爬满蛆虫,大人们撒下厚厚的六六粉或者是生石灰,在墙角、地板、便坑,白雪似的,呛得人几乎喘不上气,可那肥硕的蛆虫,却是前仆后继,杀不灭的。后来,在中学里,老师给他们讲过一首诗,说,“发如韭,割复生,头如鸡,切复鸣,人不畏死,小民从来不可轻。”而她,非常悲哀地,想起的不是别的,竟是夏天厕所里那生生不息的东西。那可真让人绝望。她不知道,其实,那时,她就已经种下了“洁癖”的病根。
她的父亲,是这所中学的会计,而她妈妈,则是一所小医院的护士。即使是在这样一座平凡的、不起眼的城市,她的家也属于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家,简直不值一提。从前,解放前,她妈妈做过助产士,自己挂牌营业,她爸爸则在旧政府里干一个小差事,总之,是灰色的背景,不红也不黑,没有荣耀也没有罪恶,非常暗淡平庸。潘红霞是潘家三姐弟中的老二,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可以想象,即使是在这样的人家,她也远不是最受宠爱的那个孩子。三姐弟里,只有她,是一生下来就被奶出去的,虽然,只奶出去一年多,可是,大概由于她身上沾染了别的女人的气味,她妈妈,就像母兽再也闻不到幼仔身上熟悉的味道一样,从此,就有了永远的隔膜。
本来,这样人家的孩子,这样的处境,她极有可能长成一个内心紧张、自卑、不苟言笑的受气包,可是奇怪啊,她却处处反着来。她爱说爱笑,活泼开朗,越长越鲜明嘹亮。她也从不记仇,就算有时明显地觉出了妈妈的偏心和不公道,她哭一阵也就丢在了脑后。在一个处处被忽略的家里,她反倒觉得自由自在,没有负担,她出出进进,哼着歌儿,似乎总在唱,总在说。久而久之,就算她闭着嘴安静地坐在那里,她妈妈也觉得有声音就在她身体里汹涌着,奔窜着,她妈妈就想,这个丫头她活得可真嚣张啊!她还想,这个丫头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也许,真的是别的女人的奶水,改写了她的命运,别的女人的奶水,救赎了她,将她从灰色的生活中拯救出来。当然,潘红霞一点也记不住奶妈的样子了,可那有什么关系?她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了,她日日夜夜在这个孩子淡蓝色的血管里奔流着,温暖、欢畅,她就这样庇护着这个孩子,使她不堕入黑暗。
就连外貌,她也越长越不像潘家的人。她的姐姐和弟弟,都是清秀的,孱弱的,小骨架,皮肤苍白晦暗没有血色。而她,则是一副宽身板:宽宽的肩膀,宽宽的胯骨,结实、健壮,十四岁就有了十八岁欢腾的乳房。她还有一张向日葵般饱满的大脸,皮肤光滑,暗沉沉,如同蜜蜡。有时,对着镜子,她自己也很惊讶,她想,你像谁呀,潘红霞?想到自己和这世界上某一个人神奇地相像着,而她们彼此并不知情,她心里就滋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虔敬,假如,有一天,在某个地方,她走在路上,一个人忽然分开人群来到她面前,抱住她,叫她“我的孩子!”她一点都不会惊讶和怀疑。这就是她相貌的意义,她必定会被一个母亲从茫茫人海中认领。这是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就像花开花落,就像所有的河流最终要流向大海。
必定会被认领,这是这孩子的信念,她相信这个。而且,她也曾经历了那狂喜——被一个朋友认领。那年,她十四岁,而朋友则是十八岁。那时,这座城市所有应该升入初中读书的孩子,全都停了学,他们拥有了一个长假。将近三年的假期,无论怎么说,都太漫长了一些。孩子们有的玩疯了,玩得过了头,做了“弟兄”和“姐妹”,有的玩腻了,变得百无聊赖。潘红霞就是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那一个。她在家里,养过热带鱼,养过鸡,还喂过蚕。养鱼的时候,她今天跑到湖里去捞鱼食,明天去臭沙河臭气熏天的污泥里一条一条挖小红虫。养鸡的时候,则是到汾河岸边草滩里去捉蚂蚱,为的是让鸡吃活食多下蛋。她忙忙碌碌,似乎,没有谁比她更投入更兴趣盎然。为了养蚕,她更是不辞劳苦,几乎跑遍了整座城市去寻找一棵不存在的桑树。没有桑叶,她就采榆叶,用榆叶喂蚕是她的发明,而吃榆叶长大的蚕,居然,还吐丝作茧。她也学过女红,比如,用白棉线勾各种花样的手工艺品:茶杯垫、小桌布或者是一幅窗帘。可是,这一切,无论是蚕宝宝还是女红,没有一样,能真正填满她的生活。那所有的热情都是虚张和虚幻的热情,犹如一蓬茅草,一把火就能烧尽。后来,有一天,她忽然觉得生活变得不能忍受的无聊,似乎,除了灰烬一无所有。那些日子,她一个人从早到晚在她家的校园里无所事事地四处游荡,深秋的北方,落叶满地,她踩着满地的黄叶,第一次感到了秋天带给她的忧伤。
然后,她就听到了那箫声。
那时,她不知道那是箫。在一个红色的壮阔的年代,在一个惨烈的年代,箫是多么不合时宜和落魄。她从没碰到过一支箫和吹箫的人,她听过笛子唢呐小号甚至单簧管可就是没有听过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起初,她还以为是一个人在哭,等她明白过来她就呆住了,秋风中,它的呜咽和诉说,丝丝缕缕,安静委婉地钻进她尚待开垦正空虚的心里,她开始寻找这声音,她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来到南楼,那是学生宿舍楼的别称。她走进在白天也需要开灯的黑暗的走廊,也是空无一人的,只有残留的大字报和满墙壁的标语。她上楼,一直上到顶层,三楼,她跟着那声音,经过一个又一个锁着或洞开却阒无人迹的房门,她穿过了整个黑洞洞废墟般的走廊,然后,她就看见了她。
小城女儿(2)
一个姑娘,坐在窗下,垂着头,房门半掩,她只能看见一个侧影,还有,她手中那像笛子一样的乐器。后来,在潘红霞的回忆中,这一刻永远是不真实的,有如梦境,(美好的东西也许都具有梦境般的实质,)又像一个聊斋故事,在一座废墟般的建筑里一个人和一个异类相逢,(那是最具想象力的奇遇。)她的心怦怦地乱跳,但是她并不害怕,她站在房门口,许久,像是被催眠,后来她不知不觉把房门推得大了些,“吱呀”一声,姑娘回过了头。
箫声住了,戛然而止。
潘红霞如梦初醒地冲人家笑了一笑,说,“我不知道,笛子原来还能竖着吹。”
吹箫的姑娘也笑了。
后来,她就一直叫这姑娘“竖笛”。竖笛姐姐。她没有问起她的名字,她听人家都叫她赵什么什么,她觉得那名字和自己没关系,“赵什么什么”是另一个人,属于大家,属于人群,而竖笛姐姐,则是她一个人的,永远。
其实,到这个时候,箫,或者,竖笛,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在她们两人的关系中,箫声是一个引领,它引领着这个寂寞彷徨的孩子来到她命运中一个重要的时刻。当“竖笛姐姐”诞生的刹那,箫的魔力就暗淡了,它变成了一种可以解释的人间的乐器。
“这叫箫,洞箫,”她告诉她,“不过,你说的也不错,起初,它就是竖着吹的笛子,那时候,它叫‘篴’,也叫羌笛,‘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说的就是它。”
“哦——”潘红霞这样回答。
“只不过,那时候,它只有四个孔,还不是现在这样子。”
“哦——”
“古时候,箫分两种,排箫和洞箫,只不过,那洞箫不是这洞箫,是什么时候,把它——”她挥了一下手里的那管竹器,“才称作‘洞箫’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杜牧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里的‘箫’,我想,应该指的是它。”
“哦——”长长地、类似呻吟地吐出一口长气。
迷住这个十四岁的孩子,是这么容易的事,就像水到渠成。仙女用手中的魔笛指引着,让她被认领,被一个朋友认领。魔笛指引了她,让她在人海中和这朋友相逢,否则,她们也许会对面相逢不相识。她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她抛弃了所有孩子们热衷的玩意儿和游戏,那些鱼和蚕宝宝还有女红,她在秋风中一日深似一日的忧伤,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天,为了让她走到这里,这黑暗的没有灯光的走廊,被这个朋友认领。
竖笛姐姐。
在这之前,她从没这样,痴迷过一个人,或许,以后也没有。那是她开天辟地的痴迷,那是比爱情还深的痴迷。这孩子的人生,因为这一天,被分成了两半,这一天是一个分水岭。这一天之前,是混沌的、黑暗的、荒芜的,犹如没有文明痕迹的史前期,而这一天之后,生活被火光照亮了,有了意义。
激进的学生们都杀向社会去闹革命了,显然,她不属于激进派,她也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众组织。她独往独来,在岑寂下来的校园里,过着隐居似的生活。她好像也没有家,至少,她从没有提起过。她住宿的那座南楼,到夜晚,只有很少几个窗口,亮着灯光,而有的时候,亮灯的就只有那一扇窗户。远远望去,那一扇有光明的窗口,就好像南楼的心,证明着,南楼是不死的。这时候,潘红霞就会温暖地揣测,这颗神秘的心里有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她的一切,都让潘红霞感到好奇,可是她不问。她不愿意破坏那神秘感。还有,这孩子她是知道禁忌的,许多的故事都告诉过她“禁忌”是怎么一回事,比如,田螺姑娘,比如,日本的仙鹤女,等等,当人间的好奇心被满足的同时奇迹也会随之消亡。她害怕的是这个,她懂这个。她天生地、懵懵懂懂地懂得一个大多数人不懂的事情:好奇心也是一种贪欲。
说来,被这孩子神奇化和诗化的那件事情,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从竖笛姐姐那里,她懂得了阅读的快乐。竖笛姐姐教给了她读书。她借给这孩子书看,都是那些被宣布为毒草的禁书。这些书从哪里来,她不说,那孩子也不问。这就是那时代的奇处,也是它的有趣之处。那些书,今天一本,明天一本地冒出来,携带着和这时代格格不入的气质和精神,还有情感,秘密地完成着对这个孩子的启蒙和塑造。
那些书,今天一本,明天一本,如同涓涓细流,在这里,在那里,慢慢地,汇合成江河湖海,在许多孩子手里,传递着。这些孩子,散布在城市和乡村,散布在各个角落,可是,他们身上,似乎都有一种隐秘的标记,使他们很容易从人群中相互识别对方,就像《国际歌》对于共产主义者、就像几十年后的时尚青年,凭借着衣服的品牌、香水的气味、头发的样式、热爱的歌星来识别同类一样。现在,这孩子,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只不过,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一点就是了。
那些书,今天一本,明天一本,传递着,到了这孩子手里,有时,就成了残缺不全的残书,不是缺开头,就是短结尾,要不就是有上册没下册,或者刚好相反。这种时候,竖笛姐姐就出场了,她总是在那些文字戛然而止的地方等待着这孩子,似乎,她知道所有的结局。她知道娜塔莎最终变成了怎样一个朴素而温暖的俄罗斯母亲,她知道在丽莎进修道院八年之后,拉夫列斯基怎样重归旧地,她知道渥伦斯基怎样卖掉家业招募骑兵,准备去塞尔维亚送死:“一封信吗?不,谢谢你,去就死是用不着介绍信的,除非是写给土耳其人……”这痛苦的人最后在月台上这样说。她总是讲得很安静,不夸张,不渲染,可是却非常动人。那是一种才能,是孩子所没有的。这种时候,孩子就觉得,这个少女似乎也是书中的一个角色:遥远、神奇、迷人,不属于真实的生活。
小城女儿(3)
真实的生活就在窗外,一墙之隔,高音大喇叭播送着各种海报和战斗的檄文。在过去的三年里,有多少大事已发生过了,许多人死于暴力、自杀,或在真枪实弹的武斗中丧生。枪声已不再让她们害怕,死亡也变得平常,他们早已看惯了那些抬着死者灵柩游行的队伍。而在更遥远的地方,地球的另一边,激进的青年人也在资本主义的老窝里刮起红色风暴,他们打街垒战、游行示威、罢课,还有,性解放和吸大麻。
可是,多么奇妙啊,她们,孩子和少女,却活在这一切之外,她们在享受着生活,享受着恬静的、深沉而甜美的生活,她们创造了这恬静然后再享受它,她们活得温情脉脉又义无反顾。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孩子认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虚构的人生远比真实的人生值得信赖。
这孩子身上,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东西,也许,那是坚贞的狂热,是属于圣徒的品质。可她生活在俗世,这就埋藏了不幸。只不过,它隐藏得很深,不易觉察。这孩子的妈妈,就总是说这孩子“没良心”,是喂不熟的狗,是焐不热的石头。她一直觉得这孩子没有情感,心硬。而她自己则是心软的。她脆弱,爱哭,听到不幸的事情就同情伤心,看电影时比任何人都更爱流眼泪。可是,她的悲和喜,她的快乐和痛苦,她的爱意,没有哪一样能真正地伤害到她自己,它们从来不具备摧毁一个人的力量。
现在,这孩子有了一个朋友,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对她的意义,是啊,这难道不是最平常的一件事吗?两个要好的女孩儿,天天在一起,又有什么奇处?她们钻在南楼那间背阴的学生宿舍,唧唧咕咕,说一阵,笑一阵,像两只快乐的鸽子。现在,时间快得简直像飞一样,不知不觉,一眨眼,就到了吃饭的时候,再一眨眼,天就黑下来。告别的时刻�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