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隐秘盛开-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印O衷冢奔淇斓眉蛑毕穹梢谎恢痪酰徽Q郏偷搅顺苑沟氖焙颍僖徽Q郏炀秃谙吕础8姹鸬氖笨蹋⒆幼苁且酪啦簧幔氐郊遥挂渤圆坏叫纳希俗磐耄昊乖谀下ッ斡巍K杓矗南耄粽馐谴游鞅叱隼戳耍克灿懈銮9业模康挂纯凑庑赂敲┛幽苡屑溉障悖∷杈退担心隳歉稣允裁词裁蠢醇依锍苑拱桑欢嗨且徽抛欤〉媚闾焯烀换甓】墒呛⒆硬唬硬谎胝馀笥训郊依锢矗幌肮叩弊偶胰说拿姹硐炙堑那装侨盟蛔匀唬魏尾蛔匀蝗魏吻崧实木僦苟蓟嵘撕Φ秸獍难纤嗪汀杲唷6粤耍钦杲啵饩褪悄呛⒆拥钠婀种Γ杲嗪椭厝缜Ь匕牛床欢鞘侨顺惺懿黄鸬陌!�
她不邀请这朋友到家里来,不过,却会偶尔带一些好吃的东西到南楼去。有时端去一碗饺子,有时则是几块油煎带鱼。她端去那些东西,饺子也好,带鱼也好,放下,扭头就走,脸一直红到耳根,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举止十分小市民气。可她又知道她吃食堂的朋友多么需要这些美食,学生食堂的饭菜,简直是可怕的。她左右为难着,苛责着自己,她就这么把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 
西伯利亚的寒流,一次一次袭击着这城市,冬天到了。没有雪,却很寒冷。这是一个寒冷却很幸福的冬天,因为,这是一个和爱的人在一起的冬天。现在,孩子甚至有了在南楼留宿的经历,那是因为停电。在那段非常时期里停电简直是家常便饭。这一晚,孩子正在自己家里看书,忽然,电灯熄灭了。四周沉入黑暗。妈妈一边抱怨一边摸索着点亮了马灯,把它挂在墙上。那段日子这城市的人家差不多家家都备有一盏马灯,或是电石灯。孩子跑到窗口,向外眺望,对面,一片漆黑,那是让人丧失方向感的黑暗。南楼在哪里呢?她着了慌。那灯塔般的窗口,眼睛似的窗口,南楼的心脏,在哪里呢?惊慌中她似乎觉得挨过了很久,其实并没有几分钟,她等着黑暗中那一团柔弱的光明,可她等不来。她忽然想,她一定是没有蜡烛了,她被围困在黑暗里了。 
这孩子回身,寻找蜡烛和手电,然后,她告诉妈妈,她说,我出去一下。她妈不用问,也知道她这是要去哪里。她妈说:“这么黑,你一个人,让你弟弟和你跑一趟。”她妈妈就喊她弟弟的名字,说:“小雷!小雷!”她坚定地说,不,用不着。她一个人出门了,一个人,走进黑暗。手电筒的光芒,软弱地,小心翼翼地,冲破着黑暗的阻挡,还有,严寒的阻挡,是她唯一的依靠。她穿过荒野般的校园,那本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地方,从小长大的地方,种着平庸然而亲切家常的丁香、榆叶梅、杏树、马樱花还有她不喜欢的侧柏。没有一棵沧桑的老树。可黑暗使它变得这么凶险、虚无和陌生。她很害怕,可她没有退路,她就像一只萤火虫在永无尽头的黑暗里穿行。凭气味她知道自己走上了侧柏夹道的狭长的小路,路面冻得硬邦邦,不久前有个女孩儿在这条路上遭到了打劫。她想起这件事,撒腿跑起来。她跑进了南楼,一下子,掉进了一个更黑的坟墓和深渊。她站住了,原来,那黑是有重量的,强暴的,她和她软弱的光明,一点一点地,一尺一尺地,在黑暗的重压下,掘进着,她和她软弱的光明,一级一级地,一层一层地,爬行着。她心跳的声音简直比脚步声还要响,把她的胸都撞疼了。哦,总算,她爬到了楼梯的尽头,就像爬上了山的顶峰,在顶峰的地方,刚刚站定,她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声音说:“小红霞,是你吗?” 
她回答:“是我是我!”然后就跑起来。她觉得自己得救了。她欣喜地朝她跑,现在,她终于看见她了,手电的光芒,一下子,把她从黑暗中打捞出来,她像神一样在黑暗中仁慈地显形。她欣喜地跑到她面前,还没站稳,就被对面的人抱住了,她一把抱住了这孩子,紧紧地,这是从没有过的,她从没有过这样冲动这样忘情的举止,孩子把脸贴在她肩头,一下子,就哭了。   
小城女儿(4)   
冷汗这时早已把孩子头发、内衣浸得透湿。 
后来,她说:“小红霞,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办呢?” 
就是因为这一句话,这孩子留了下来。以后,所有停电的夜晚,她都来和她做伴。她知道了,这个大朋友,她的竖笛姐姐,无所不知的人,也有非常需要她这个小朋友的时候。这想法叫她那么快活,停电的夜晚从此变成幸福的夜晚。她们点起蜡烛,烛光使简陋寒碜的房间有了一点浪漫的情愫,这种时候,就是一言不发,也是快活的、情意绵绵的、肝胆相照的。如果有好月光,她们就干脆连烛光也不要,她们吹灭蜡烛,让月光从没有窗帘的肮脏的玻璃窗外拥进来。这是最诗意的时刻,她们并排躺在她朋友那张单人床上,亲密无间地,就像一对恋人。窄窄的一张床,可孩子一点不觉得拥挤,她听她讲故事,一边闻着对方纯洁的体味,从头发中飘散出的淡淡的暖暖的馨香,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幸福中荡漾着。她温柔地想,我会永远爱她,永远。 
这个“永远”,她说得太轻易了,那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永远。一切结束得太快,事前,几乎没有一点痕迹。那是春节前的几天,春节前照例有一番忙碌,家家洗衣服、拆被褥、擦玻璃、打扫卫生,排队抢购年货,孩子家也一样,有两天她被家里的杂事缠住了,没有腾出工夫去南楼。第三天,她偷空跑去看她,却发现,门锁着。她以为她是出去买东西了,就在楼道里等,她等了半个小时,也许,是一小时,她没有表,不知道时间。她等啊等,却怎么也等不来她。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她有些着慌,可是天马上就要黑了,家里还有一堆没干完的活,她只好郁郁地回去。那一晚,她一遍一遍地抬头看对面的南楼,可那扇窗户一直黑着。南楼始终黑着,黑沉沉的,就像死了一样。 
第二天一早她就又跑去了,门还锁着,一把黑色的铁锁,很结实,将军不下马的那种。门上本有一块镶玻璃的小窗口,可是让她用报纸糊得严严密密一点消息也透露不出。她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她去了哪里?她只有等,守株待兔地等。她站在那里,后来就坐下了,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背靠着那扇门,那扇岿然不动的仿佛被施了咒语的房门,蜷起双腿,身子缩成一团,好像,这么缩着,她就能被那扇房门吸进去似的,她就能被它发慈悲吸进去似的。这傻孩子,不屈不挠,等她不告而别的朋友,等了整整一天。 
傍晚,她弟弟找到她的时候,她就那么坐着,蜷成一团,胳膊紧抱着膝盖。她弟弟喊她,叫她,拉她,她不动,也不理,就像一个坐化的石像。她弟弟害怕了,跑回家,喊来了妈妈和姐姐。她妈妈劈头盖脸一巴掌,打醒了她。她妈妈冲她吼道: 
“你个傻子呀,快过年了,谁不回家过年?” 
她仰起脸,呆呆地,望着妈妈,眼里慢慢慢慢涌出眼泪。她妈心里奇怪地一痛,她想说一句温柔的话,可犹豫着还没说出口,那孩子却已经慢慢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夜里,南楼仍然漆黑一团,黑着,没有消息。 
天一亮她又去了,还是那把铁锁,将军不下马,结结实实,封锁了一切。她扑到门上,绝望地发抖。那天,是旧历除夕,一个欢乐的日子,团聚的日子,可是她丢了一个亲人,一个至爱的亲人。团圆夜的饺子,香喷喷的,放了很多肉和韭黄,可是她咽不下去,她刚吞下去一个就哽咽了。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人人都很快乐,半导体收音机里,喜儿在那里欢快地唱,“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连喜儿和杨白劳都快乐着,只有这孩子,忍受着煎熬。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这孩子都忍受着煎熬。她根本不相信她妈妈的话,她妈说谁能不回家过年呀?那个赵什么什么,人家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可是她不相信这样一个平凡又残忍的理由,不相信她会不和自己道别就去独享团聚的欢乐,就像她不相信煤是白的、冰是热的、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一样明了简单。她一定是、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孩子想,她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神秘的理由。可那是什么理由呢? 
一夜又一夜,南楼黑着,黑沉沉的,闭着每一只眼睛,死了一样,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体温,没有表情。一个无人居住的废楼到夜晚总给人荒凉的神秘之感。也许,发生在那里的事,都有点神秘的因果吧?想想,一个人出其不意地、突然地出现,又出其不意地、突然地消失,来无影,去无踪,或许,只能是这样,这就是结局,没有解释。 
孩子用神秘的理由安慰着自己。 
三月里的一天,一个夜晚,她在家里看书,都要睡觉了,忽听她妈“咦”了一声,她抬起头,看见她妈站在窗前,正朝外面张望。几乎是同时,她就看见了那个奇迹:那灯光,她窗口的灯光,亲人的灯光,亮了,星辰一样,从夜空中浮出。黑沉沉的南楼,这一夜,复活了。 
她站起来,撂下书,二话不说,就冲出了家门。她一路狂奔,穿过家属院,穿过校园。夜风中已经有春天的气味了,大地在苏醒,万物在苏醒。她闻到了树们只有在春天才吐露的那种苦涩和新鲜的清香。她吸进这香气,泪流满面。她泪流满面地狂奔着,奔进南楼,一步几阶地,奔上楼梯。拐弯的时候她甚至被黑暗中的楼梯绊了一下,摔倒了,膝盖磕在了楼梯牙子上,可那有什么关系?她爬起来,在黑洞洞的走廊上,继续跑,果然,哦,那可怕的、折磨人的、壁垒森严的“将军不下马”,没有了,不见了,门虚掩着,泄露出光明的秘密,起死回生的秘密。她一下子撞开门,闯进去。   
小城女儿(5)   
她在。真的在。 
她弯着腰,正在整理床铺,头发披散下来。又是那个美丽的侧影,她最好看的一个角度,孩子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是这个美不胜收的侧面,吹箫的姐姐。听到响动,她回过头,直起身来,快活的脸上一下子露出惊讶的神气, 
“咦?小红霞?你怎么了?” 
孩子喘着气,泪流满面,一路狂奔使她的脸色变得月光一样惨白。她说不出话,只是望着她,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泪水使她看不清对面那张脸。她长长地、长长地抽泣一声,终于开了口,她声音发着抖,她说: 
“你到哪儿去了?” 
“我?”她笑了,说,“我回家去了呀,我家里来电报,让我回家过年,走得太急了!”她望着孩子,问道,“你以为我去了哪里?” 
她回家了,她回家过年了。孩子只听见了这个,其他的,什么也听不见了。其他的,也都不重要了。她还在说,花朵般艳丽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可是孩子听不见。终于她住了嘴,她走上来,扳住了孩子的肩头,怜悯地问: 
“小红霞,你怎么了?” 
孩子摇摇头,泪水扑簌簌无声地往下落。她安静地说:“我要回家了。”她沿着来路回家去,夜空下的校园,湿润,清香,黑暗,没有路灯,所有的路灯都被人敲碎了。她在黑暗中走了一会儿,突然蹲下来,像肚子疼一样紧紧地伏下身去,哭了。 
她从不打听不该她打听的事,她一直克制着自己的好奇,这世上,有不好奇的孩子吗?可是这孩子她克制着,她不追问,不探究,因为,她相信那些神秘的事情,她害怕真相大白,亲人变成仙鹤飞走了,白娘子还原成白蛇了……可是,她严守着禁忌却还是知道了真相,那就是,她用全部生命去爱的那个人,并不爱她。 
她不爱这孩子。 
或许,也爱,只不过,爱得很浮浅,很随心所欲蜻蜓点水,很点缀。她是那样一种人,可以把爱分成许多种:爱情、友情、亲情,这之中有差别有轻重。可是孩子不,孩子只知道,人世间,爱,永远只有一种,那就是,全心全意、肝胆相照、以命相许。 
那一夜,孩子悲痛欲绝,她哭得站也站不起来。回到家时已是半夜,家里人都睡了,给她留着门。她连衣服也没脱就倒在了床上,她没有脱衣服的力气了,她累得快要虚脱了。她打着寒战,牙齿口得口得地抖个不住。她像只寒号鸟一样哆嗦。她昏昏沉沉,发着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好像在巨浪中颠簸。天快亮时她母亲起夜,发现这孩子不对头,一摸她额头,烫得怕人——孩子病了。 
她病势汹汹,活了十四年,第一次,发这样高的高烧,高烧持续了几天,退烧针的作用一消失,高烧就又轻车熟路地回到她体内。没有感冒,也没有任何炎症的迹象,只是神秘地发热。那是无药可治的青春期的疾病,她内行的母亲这样想。果然,差不多一周之后,那神秘的高烧就像来时一样,突如其来地消失了。她瘦了一圈,可是,病愈了。 
病中,她朋友来看过她,她朋友终于找到了她家里,还给她带来一本书。看到她,孩子仍然、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她坐在她床边,说:“怎么搞的,小红霞?”一句话,孩子鼻子就酸了。她的笑容,她梦一样不真实的声音,还是让孩子不由自主地喜欢和沉迷。可是,孩子知道,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十年后,那感觉,那体验,爱一个人的幸福和痛苦,爱一个人的折磨,永恒的折磨,又一次地,卷土重来。   
水声浩大的夜晚(1)   
五月里的一个星期天,潘红霞从城里乘公共汽车返校,她挤上车门刚刚站定,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咦?”她回过头来,看见了刘思扬。 
“你眼睛可真行啊,”刘思扬说,“你在下面我就看见你了,直冲你招手,你一脸凛然,视而不见。” 
“我没看见呀。”她辩解着,脸竟然红了。 
两个多月来,这是第一次,和这个人,单独在一起。离得这么近,几乎是挨着,面对面的,看着他的眼睛说话。这让她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你家在这附近住啊?”他问。 
“对。”她回答。想了想,忽然说,“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呢?” 
“不认识你?”他奇怪地盯着她,咧嘴笑了,“是不是你还不认识我?那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刘思扬,我们好像是一个班的。” 
“是一个班的。”她回答,也笑起来,可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想,我是谁?噢,人不能太贪心哪。她的脸又无端地一热。 
“进城去了?你一个人?”她没话找话。 
“去亲戚家了。”他回答。 
“你有亲戚在我们这儿?” 
“远亲,我母亲的表姐,我得叫表姨,”他说,“是刚刚联系上的,以前,我插队的时候,每次回家,都得在这儿倒车、中转,经常在候车室里过夜,在澡堂子里过夜。那时候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这里有一亲戚,”他笑了笑,“现在知道了。” 
他说得很平静,轻描淡写,这是他说话的风格,可这几句话却让这个没有什么经历的姑娘怜惜。她见过那些在候车室里过夜的知青们,没有钱住旅馆,无论他们穿得多么破烂可你还是一眼就能从人群中认出他们。他们会在黎明时分来到站前广场,花一角钱,买一盆洗脸水。站前广场上,亮着一盏一盏电石灯,每盏灯下,都有一个小小的茶水摊,坐着一个脸像木刻一样的老太太,不光卖大碗茶,还卖茶叶蛋和热的洗脸水。 
她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从不激昂,却有点弦外之音。她还喜欢听他说话的声音。她对声音很敏感,就像有的人对香料敏感一样。有的声音她一听就过敏,比如,很奇怪,她不能听别人吃苹果,那咔嚓咔嚓汁液四溅的声响会让她一下子起一身鸡皮疙瘩。小时候,有一个男老师,教他们数学,那男老师说话声音非常尖利,像一个女人,又像某种锐器摩擦,她一上他的课就心神不宁,混乱,恐惧,痛苦,想逃跑。结果数学成绩一塌糊涂。可有的声音却让她无端地信赖和痴迷,比如,这个人的声音,这个她几乎还毫不了解的陌生人。 
那是开学第一周,在第一次班会上,辅导员让每一个人上讲台做自我介绍。那天他走上台说,“我的名字很好记,刘思扬,看过《红岩》的人都知道,我和小说中一个烈士同名。我走到哪里,都有人问我,你原来就叫刘思扬吗?是不是后来改的名字?我估计,在这里,也会有人这么问的。所以,我想一劳永逸地告诉大家,我一生下来,就叫这个名字,是我爷爷给我起的,从来没改过,以后大概也不会改,除非我再给自己取个笔名——假如我有一天想当作家的话。” 
这一番话,假如,换一个人说,或许给人哗众取宠之嫌,可是他却说得非常沉静,而且,诚恳。他刚一开口,她就被他的声音迷住了,是那么清澈的声音,安静、空旷和晴朗,像秋天高原上的阳光,清澈得让人心疼。她很惊讶,她不知道粗砾的、粗暴的生活怎么能使一个人的声音不受一点损伤? 
当晚他们班组织了一次联欢会,她又一次听到了那声音:他独唱了一支歌,《怀念战友》,是《冰山上的来客》中的插曲: 
“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 
当我离开他的时候, 
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 
白杨树下有我心上的姑娘, 
当我离开她的时候, 
好像那都它尔闲挂在墙上……” 
他唱得极其动人和悲伤,她热泪盈眶。这是一支和他高原雪域般的声音相得益彰的歌。这是他的歌——从那天起她认定了这个。她在他的歌声里打着寒战。从此她不能再听任何人唱这支歌了,这支世界上最好听最悲伤的歌。 
那天,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了这么一句话,她写道:“潘红霞,人不能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她莫名其妙地写了这么一句话,没头没脑,自己也觉得奇怪,想想,又用笔把这一行字涂掉了。 
在班里,系里,甚至,整个学校,刘思扬都算得上一个风云人物,人人都知道他全地区第一名的成绩,那成绩本来是可以进北大的呀。他几乎就像一个传说中的角色。开学两个月来,他没有和潘红霞说过一句话,可突然间,他像一个老熟人一样,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和她如此亲热地打着招呼。 
一路上,他们说着闲话,关于这城市,他问东问西,比如,“东营盘”为什么叫“营盘”?是不是从前驻兵的地方?还有,“辑虎营”又是怎么一个来历?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关于这城市的知识,她清白得就像一张白纸。她一问三不知,倒让他惊讶了,他说: 
“哦,我忘了,你们女的都不关心这些事儿。” 
你们女的,包括谁?潘红霞不知道。可潘红霞知道在他的历史他的生活中,是有“女的”的。那时学校里已经在流传着关于那个女生的故事,那女生,就是那个在古城墙上和他幽会的女友,先他一年,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当然那是被推荐去的,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一个终结者。在那里她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个学外交的男人。至少,这算一个故事,一个悲剧故事,可是从他平静的、甚至是快活的脸上,你看不到这故事的一点蛛丝马迹。潘红霞想,他是深不可测的呀。   
水声浩大的夜晚(2)   
开往城外的公共汽车,渐渐地,乘客稀少下来,有了空座位,可他们不坐,仍旧站着。天黑下来了,路灯在某个刹那突然亮起来。可车厢里黑着,只有在停靠站的时候车门处才亮起一盏暗淡的小灯。他们都不再说话了,看着外面,外面是一个天一黑下来就要沉睡的城市,沉闷无奇的城市,从外表到内心都平庸拘谨的城市。他忽然开口说:“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她回答:“对呀。”想想,又说,“从来没离开过。” 
“哦——”他说。 
她不明白这“哦——”的意思,是怜悯吗?好像,在这里长大是不可思议的。但就在这时车到站了,是他们的车站,在这里下车的差不多都是那学校的学生。此时,也没有几个人,一下车,就被黑暗吞没了。那是一条连灯火也没有的小土路,却有着哗哗的水声。他们都知道那是一条灌渠,和他们的小路纵横交错着,形成一个长长的十字。一座水泥小桥横在灌区之上连接了道路。他们走上桥面,渠水的声音变得浩大起来。四周都是菜田,黑魆魆的,空气中飘散着新鲜粪肥的味道。在菜田的尽头,在靠近坝堰的一片开阔地带,有一大片苗圃,那里,生长着成千上万棵北方的幼树。 
“你总是这么晚才回来?”他忽然打破了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一个人走这儿,不害怕?” 
“不,不怕,”她回答,过一会儿又说,“我喜欢在黑夜里看见学校。” 
“为什么?” 
这时,他们刚好拐过一个弯,立刻,那一团光明,远远地,在黑暗的深处,尽头,像突然吐露的璀璨又神秘的心事,幽静地,出现在夜行人的眼前。她的声音变得很温柔。 
“你看,”她说,“就为这个,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美景,”她的声音此刻听上去像一个成熟圆润的女人,“这让我幸福。”她停了一停,朝他转过了脸,“刘思扬,你该笑我了吧?” 
“不,”他回答,在黑暗中望着她仰起的脸,被夜色修饰过的光洁奇妙的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