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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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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心里这把火却越烧越旺了。
所以,见到父亲并未前来履约,而是由二伯父滕文先代他出席他的宴会时,张名臣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原定的大好计划破产了。但张名臣却故意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远远地冲一伯父一拱手:“立训兄,感谢光临。”
二伯父带着泰平,也同样向新上任的维持会长拱了拱手。
青城会馆大厅中央的桌子上,整齐地叠放着日本人配给张名臣的服装。宴会所请之人,三教九流,大都是青城的有名之士。为了表示不煊耀身份,春风得意的张名臣并没有穿上日本人给他做的官服。那一天,他特地穿了长袍马褂,一副传统打扮。张名臣身长白晰,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站立稳稳地,笑嘻嘻地一一跟到场之人打着招呼,他看起来多像一个文弱书生呀!
大厅两边的立柱上,高挂着一副烫金对联:交以道接以礼四海春风,近者悦远者来一团和气。在这两行字的笼罩下,让整个会场充满了一派流光溢彩的和谐气氛。灯光流转中,可以看到有不少人是从镇上赶来的。
看来,张名臣对自己老家还是相当重视的。其实也难怪,作为青城第一重镇,驿渡无论是在从人口规模繁华程度,还是水陆交通商行流动以及地理位置,它的重要性及影响力都远远胜于政府所在地青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镇上仁和永郭家老号鹤发童颜的郭杰三郭老先生,永泰茶庄胖胖的李君观李老板,益和成点心铺的张子温张子休兄弟,英仙会酒楼的于化民李老板;另外,码头李家也来人了,老东家李人佑已经金盆洗手,现在有什么事儿都是少东家李维汉李维之兄弟出面,他们还带来了李家的大儿子李阳山。李家兄弟腰里硬硬的,看来都带了家伙。此外,张家的族人也来了不少,像论辈份来比张德道张老爷子还高的张仁功张仁轩,他们都已老眼昏花,被人搀着坐下。在他们身后,是张氏家族各支系里具有代表性的一些人物:张清水,张清浊,张伯昌,张伯康,张伯运,张伯年,等等。不过,张德道张老爷子却没有来。
除了镇上这些人,还有,像夹在人群中的警察局局长华少康,民政局局长高凤歧,这些人都曾是父亲在青城官场的至交。
当人来得差不多了,司仪吩咐一 便准备开席。可是,大家都发现日本人没有来。他们认为日本人应该来的。实际上张名臣并没有邀请他们。谁也不知道张名臣这是唱的是哪出戏。就在大家摆席开宴,以为宴会就这样平平淡淡结束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卷2
大木船一直在大运河里向南行了很久,父亲才告诉我:我们的目的地在临清,我们要去的是他义父杨云溪杨老先生家。
我们顺流而下,像这种大木船达临清需要大约一整天的时间。天黑之前我们应该可以到达了。沿途,可以看到很多过往的船只,有高高地挂起帆的大船和一些不挂帆的小船。那些船南南北北,来来往往,各自带有着自己的目的。从镇上出发,到达临清沿途要经过油坊镇和临西镇两个较大的渡口。第一次离开家门的我,望着大运河那广袤的流域,那一望无际的河滩在一片片青绿中缓缓延伸向远方。看着这巨大的场景我竟有些惊呆了。我第一次发现,在我们的生活之外竟有着如此丰富的世界。这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很大。以前,我总觉得它很小很小,觉得它仿佛只有一个镇子那么大似的。
第一次远行的我,以一种好奇的目光跟在父亲身后顺着宽宽的河面看来看去。直到父亲觉得有些累了,转身回舱。这条船是我们家生意的一部分,它属于码头的木场。此行是要往南方运一批东北落叶松,回程运一些南方的大米过来。船上共五个人,一个掌柜,四个伙计,这当然不包括我和父亲。押船的人叫做林世清,河南人。四十多岁,瘦长身子,不大说话。越是这样的人,他往往越是有着十分深刻的内心世界,他们是那种喜欢把心事藏在心里的人。
中午时分,林世清已经备好一桌小酒,他先是请父亲坐下,然后支开伙计,两个人对斟对饮起来。这一次,父亲破例没有像平时家里来了客人一样把我赶到一边。我被允许跟他们坐在一起。
林世清时不时给我碗里夹一些菜。父亲是一个很威严的人,尤其在佣人和晚辈面前。当着东家的面林世清不知该怎么说话。我想,他就只好通过不断给我夹菜这种方式同父亲进行沉默的沟通了。我面前放着小小的一碗米饭。在镇上,我们一般是不吃米饭的,因为不习惯。吃米饭是南方人的习惯,南方人的习惯北方人就不见得习惯,这是一种客观规律。
我慢慢地低头吃着。
这时,林世清开始试着跟父亲说一些话。其实,我那种事不关心的样子是故意做出来的。很早之前我就发现大人们都无一例外地不愿意让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于是就想出了这样的办法: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尽管在偷听,你却一定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也是因此,在那个中午,我发现自己才是唯一一个没有心事的人,一个这样的人比较容易把痛苦和忧伤忘记。可是,父亲跟林世清却什么都没说。在那个中午,他们只是心事重重地喝酒,然后说了一大堆关于生意上的事。这不是我真正想听的内容。可是,他们老是不说,时间一长我觉得很没意思了。当一个人觉得很没意思的时候,他常常会失去耐心。尤其是一个孩子。所以,刚刚吃完碗里的米饭我就困了。我再也不想去听他们什么谈话了。
我一连打了个几个哈欠,林世清叫过一个伙计,让他扶我到后舱睡觉。
我一觉睡到下午。醒来的时候,太阳正要在西天落下,映红了天边那一片片灿烂的晚霞。水面倒映着天空的景色,它们本想在水面停住不动,可却又不由自主地,各自随着水面波纹小小的流动一颤一颤地向远处淌去。直到碰见河中的芦苇,它们才像羊儿被缰绳顿住一样,停顿一下,然后同水流一起被不断摆动着的芦苇杆儿一一划开。晚霞的余晖,恰恰就在这时把把整个芦苇荡照亮。水面泛着金色的波纹,那些美丽的芦花一下子都成了火红火红的颜色。这看起来多像一副正流淌着的美丽的画卷呀!
我在那个宁静而美丽的黄昏睁开眼睛,觉得这景象就像一首诗,一首关于流水的长长的美丽的诗。刚刚睁开眼睛的我有些懵懵懂懂地四下看着。四下一片静谧。想必两岸没有村落,因为眼前已经看不到渡船,也没有一个人影。我揉着惺松的睡眼,看到父亲跟林世清还坐在那儿。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呆呆望着船外,桌子上的酒已经空了。
我走到他们近前,问:“快要到了吗?”
父亲没有说话,林世清说:“到了,到了,你看……”说着,他的手在空中一指,“那不是临清塔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拐过一道大弯,只见远处有一方水域骤然开阔,浩浩无边,如同一面巨大的红色镜子。紧靠岸边的河滩之上,一座高高的建筑挺立着,掩映在水光天色之间。它也被那落日与晚霞映得遍体金黄,站在傍晚的夕照中透着一种不可接近的神秘之气。它是那样的高大,静谧,而又沉默着一动不动。
“塔,临清塔!”我一边高声叫着,一边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作出了一副很兴奋的样子。说实话,本来我是不想做出像这样这种举动的,这不符合我的性格。但我突然又想,我应该通过自己的表现让父亲觉得我不虚此行。于是我就这样做了。这对于医治他内心那短暂的忧伤来说,应该算是一剂良药,或者说,这对他那痛苦的内心来说,应该算是一种小小的安慰。
我记得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用伪装去安慰别人的。尽管从内心来讲我不喜欢这样,但是,既然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好处我又怎么能够拒绝呢?我暗暗地想,即使是无缘无故的伤害,它也会有很多种,但归根结底都是自己给自己带来的。要不,面对同一种现实,为什么有人会感到忧伤痛心,而有的人却无动于衷呢?
父亲就是这样一直被自己的心灵伤害着。
我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难见的笑容,那笑容就像太阳升起后挂在草尖上的露珠一样,随即就消失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但我心里已经为此感到无尚的安慰。我第一次发现可以通过安慰别人让自己得到安慰,这真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情。那次远行,我发现自己已经得到了一些东西。比如现在,我和父亲两个人都得到了安慰。细细想一想,我这举动究竟算是安慰他,还是在安慰我自己呢?
想想,两者似乎都是。但哪一个在前面呢?是说安慰别人是得到安慰的一种手段,还是说得到安慰是安慰别人的一种回报?这让我又有些想不清楚了。
考虑着这个问题,我的大脑又像是进入了一个思维的怪圈。这种问题是一种看不到的方向,它缠着你并让你感到焦躁不安。我经常在苦苦求证一个问题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既然想不明白,只好绕过它去。因为,能不能想明白并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懂得用它把生活变得更加美好。
看着远处的临清塔,林世清说:“临清塔,十八盘,地上九层,地下九层。”
“十八层,有那么高呀?”我手搭凉蓬,又一次向远处望去。
“当然,”他认真地对我说,“临清高塔十八层,半数地下半云中。天高盘龙锁塔上,地幽镇妖困冥宫。”
我听着他念出来的诗,觉得有点儿摹仿王勃《滕王阁序》的“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的味道。于是问道:“这是你作的诗么?”
林世清笑了笑,“我一个俗人,哪里会作诗呀。”
我看到父亲脸色在我们说说笑笑中好看了许多,就转过头去问他:“这塔有多高呀?”
“多高?我也说不清,”父亲说,“看到临清塔,临清就不远了。”
这时,在黄昏的幕霭里,我看到岸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里的人都模样怪怪的。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从衣装上可以看出,这些在河堤上走来走去的人大都是些农民,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一脸愁苦。每个人肩上都约好似地搭着一个大大的口袋。林世清告诉我,这些人是出门买粮食的。年景不好,歉收,税赋又重,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吃完饭,他们就要成群结队出门买粮食吃。
听到他的话我心里觉得有些纳闷,这些人难道天天都出门去买粮么?后来,当那段历史被束之高阁,我再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从时间与空间的大背景去看,才理解了人们当时那种行为。因此我常常想,命运之所以如此悲惨,多半原因是由于人们自身的不思进取造成的。而每当把这个问题联系到屈辱,联系到落后就要挨打的时候,一个人总会自然而然地生出一些悲愤。但当头脑冷静下来,却总觉得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不能忽略,那就是时间与空间的大背景。
每当想起这些事情,我就会想起一句非常重要的英国谚语:“了解一切就原谅了一切”。也是因此,对于当年那些过去的的事情,现在的我总处于一种宽容的态度。想想当年吧,因为它们,我的心灵曾经遭受过多大的伤害呀!
随着水域渐渐变宽,高大的临清塔在视野中慢慢清晰起来。船在开阔的水面有意减速滑行,林世清吩咐伙计下帆。
他转过身来对父亲说:“临清自古以来雁过拨毛,船家打此安全经过,需要准备三件东西,一是民国政府的印花税票,二是漕运刘家的飞龙旗,三是日本人的特别通行证,缺一不可。”这时,他四下看了看,又压低声音:“有时候,在这里还会碰到共产党。不过,他们不在码头上设卡,常常天黑了在芦苇荡里闯出来。”
父亲并没有因为他语气故作神秘而作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色平和地看着船下哗哗的流水,点了点头。
林世清又说:“入乡随俗么。三里不同俗,五里改规矩。”
我在父亲身后站立船头,望着水面上渐渐多起来的船只。大船同那高大的宝塔越来越近了,我们同临清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当拐过一道河湾,临清就像一副展开的画一样呈现在我的面前。我看到,在高塔以东,大河滩上,有密密麻麻的房子,招牌,还有在河边停靠的成群结队的船。这种景象看起来比我们那个在当地来说已经很大的镇子要宏大多了。
望着那些与我们擦肩而过的船,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它们的船头都悬挂一面小小的旗子,问起林世清,他说那就是漕帮刘家的飞龙旗。他告诉我,刘家的总舵就设在临清,从北到南顺河而下,沧州到徐州,只要在船头悬着刘家的飞龙旗,就可保一路平安无事。
我问:“那政府和日本人的关卡呢?”
他微微一笑,“日本人是日本人,政府是政府,漕帮是漕帮,他们各行其是。”
这时,我听到父亲重重地了咳嗽一声。我知道是自己问得太多了,便不再多问。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歪着脑袋去看河岸两边那壮观的景色。临清是九朝重镇,是大运河从南到北三千里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码头,北承京城,南接徐州,又是东西贯通济南府大名府的重要中转地,同时,这里也是许多帮会的总舵所在地。几百年的繁华与富庶,使得它占有着越来越显赫的地位。因此,日本人一来,马上就看中了这个地方,囤以重兵。
这时,看到不远处建在水面上的一座浮桥,林世清告诉我们到船舱里去休息一下,到地方自会叫一声的。我想,这关口一定盘查得很严吧。他经常在大运河上南来北往,想必与这关口已经很是熟络。他这样做,是为了不想让船儿通过关口的时候受到过多的盘查。
我和父亲又一次折身回舱。
当大船一缓一缓地行驶在平静的水面,并传来嘈杂的声音,临清到了。透过船舱上一个个小小格子,我看到对面一水相连的地方,高大的临清塔在水光掩映中间像是一个站着的巨人。他的双脚深深地踩入大地,用一种严肃的目光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我看着它,觉得它同时也在看着我。于是,我突然一笑。
父亲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我,我问:“它会倒了么?”
父亲看了看我,说:“这儿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临清塔有朝一日就会倒掉。当十八个倒骑驴儿的人打塔下经过,它会倒了,把这十八个人砸死。如果不是这样,它就永远不会倒。”
“那,什么时候才有十八个倒骑驴儿的一块儿从塔下经过呢?”
父亲把脸深深地埋下去,沉声说:“不知道。”
我知道,父亲所说的仅仅只是一种传说。所谓传说,一般是不必费心去相信的。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呢?是为了证说临清搭的牢不可破,还是为了突出它的神秘?我看着临清塔所在那个地方,突然想起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假如有一天它果真不在了,倒掉了,那儿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时,我的大脑像是突然间又回到了过去。这让我想起了那些总也想不明白的问题。我想,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呢?它存在,我们可以看到它,当它消失了,能用什么说明它的存在?我们不知道它的存在它就不存在么?然而它是确确实实存在过的呀,而像这样的,我们虽然不知道,但却存在过的东西很多很多。那什么是存在,什么又是虚无呢?它们又各自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如果说所有的东西都在时间和空间里占有着一个位置,那么,如果像用菜刀切菜一样把时间和空间全部切碎,世间万物将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正这样冥思苦想着,我心中突然一亮。我记起了《道德经》。关于这些东西它是这样描述的:“故必贵而以贱为本,必高而以下为基。反之也,道之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我想,这样一来,它的意思是说是有还是无呢?是因为“无”有才有了“有”还是因为“有”才生出了“无”?我突然觉得,好象用时间和空间这两种东西已经无法把这些现象一一解释清楚了。
这可怎么办呀?
坐在船舱里想着,想着,我心中如同塞进一团乱麻。我觉得突然之间自己的灵魂像是在下坠,头也肿大起来,像是飞进了好多苍蝇,它们嗡嗡嘤嘤地绕来绕去,不肯散开。我想像不出正在的存在将会怎样地变成正在的虚无。也就是说,我想象不出,假如有一天,十八个倒骑驴儿的人打塔下经过,临清塔一旦倒塌了,消失了,在它曾经存在的地方,世界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它在空间里消失了,但在时间里明明还占据着一定的位置呀。
想不明白,脑子里越来越乱。这时,父亲突然在我身后说,“想什么呢?到你爷爷那里,你一定要懂得礼貌。”
他这句话像一股神奇的力量,将我从漆黑无底深渊里解救出来了。父亲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回应着他,虽然心里为自己不能想明白这些问题感到很难过,但也就此不再去想它们。
我却为自己感到深深的伤心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那个时候总去想一些根本就没有能力解答的问题,直到自己开始变老,直到与大运河的流水作了几十年默默的注视之后,才知道其实像这些问题,一个人是没有能力想得绝对明白的。当一个人终于开始懂得知命不拒,当他失去了想象的翅膀,生命便无法飞翔。他就会像流水一样命中注定,贴地行走,平淡无奇,任疾任缓。而在当年那个时候,我总是在试着如何去让生活变得更加美好,总认为生活应该是这个样子,不应该是那个样子,虽然,现在看来这种想法是很可笑的。关键是生活本身是不是这个样子,而不是我们怎样去想。可回过头来再想想,我总觉得,即使这是一个错误,那它也是一种美丽。
第二卷3
大木船终于在行进中缓缓靠岸了。还未下船,我就听见远远传来一阵嘈杂声。我向远处望去。
在码头,一片拉着铁丝网的场地里一队队日本兵正在操练。铁丝网外面,站着一些身形杂乱,衣衫破旧的围观的人,他们脸上写满了好奇的神色。在好奇之外,却满是那种不幸者的悲哀。在人群之外,我看到一个与众不同的老人正气若定闲地站在那儿望着码头的方向。他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当我们迈步下船,林世清吩咐伙计撤掉弦板,他们将继续挂帆南下。那只载满了木头的大船平静地向远处驶去,直到望着它在茫茫视野里慢慢消失,我们才转过身子。这时,我看到方才站在码头人群之外的老人正向我们走来。父亲见到他,远远地拱起手,深鞠一躬:“义父近来可好?”
此人应该就是父亲的义父杨云溪杨老爷子了。
杨老爷子一身皂布长袍,虽然身材不高,但气色看上去却是出奇地好。他这一身打扮让我觉得他有点儿像外祖父,但两个人气质上又有着明显的不同。杨老爷子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仆人,在仆人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跟我一般大小的,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孩儿。当父亲弯下腰去,我站在他背后,那小孩的目光正好瞧过来,冲我一笑。
我忙低下头。
杨老爷子让仆人接过我们肩上的包袱,一边拍拍父亲的肩膀,一边说:“好,好。你们来了就好。我怎么说一大早那树上喜鹊就喳喳叫个不停呀,原来是有客要来了。一大早我就候在岸边,没想到是你们。”说着,他看看我又问:“这就是行健吧?长这么高了。”
不等父亲说话,我忙叫声爷爷。这时,他身后的小孩儿跑过来,先是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面对父亲弯下腰去:“叔叔好。”
父亲拍拍他的头,说:“开初呀,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你跟行健同岁吧?”
这个叫开初的小孩儿很老练地说:“看来叔叔没有把开初给忘了,前天,我父亲还打电话问你呢。”
“是么?”父亲扬起有些疲惫的脸,笑得很勉强。他说话的样子就像在做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应喏,这让人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我知道,他是太累了。
我们乘上一辆马车。叫开初的小孩儿很友好地靠在我身边,我没有理他,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偷偷揭开车厢的布帘,向外望去。我们沿岸而行。临清,这个陌生而又新鲜的城市对我来说它的吸引力真是太大了。生来从没有见到过这样富庶与宏大的景象的我,在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中,极力想以自己的眼睛去一点点揭开它的面纱。
然而,我却为面前的场面感到深深地失望了。我看到,这里的街道都很大很宽,店铺林立,但街旁的老树都沉默地站立,这让那宽阔的大街显得冷冷清清。大街上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一个行人。只是路过一些较大一些的路口,才可以看到几个庄严地站着的日本兵,他们端着枪一动不动,就像早晨的一棵棵松树。他们站立的地方,挂着一副让人生出一股寒意的膏药旗。这种旗帜,让那本来就四处已经落寞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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