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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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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思考的内容大致相同,就像重要科室的负责人一样,关心自己的待遇是否会因梁启德的到来而改变。“他可是个有想法的人。”许冠今确实在想着梁启德。他记得自己带他实习时是在普外科当主治医生。梁启德第一次上台做的手术是阑尾切除术。上台前,许冠今作为他的上级医生向他详细地讲解了手术步骤,跟外科学教材上一样的步骤。可一上台,他惊讶地发现,梁启德完全按照自己对手术的思考,以极其简练的刀法完成了手术。这件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或许,人民医院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许冠今把思考的结果告诉了妻子。
周政却不这么认为:“李荷呢?她会拱手把权力交给梁启德,让他按自己的思想行事?即使他真的行使院长权力,谁听他的指挥?说不定,他连医务科都控制不住。”
3医务科的祁汉忠住在这座城市的工业区。从他的家到医院的路上没有多少景物,只有往来的车辆,匆忙赶路找工作的失业的人和叫卖早点的小贩。
就在这天的凌晨,李荷在度假村里往他的家里打了电话:“是我。”她在电话里笑着说:“我跟朱文大夫已经谈妥了,为了咱院创三甲和跟我多年的交情,两万人民币的出场费免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着祁汉忠对她说些恭维的话。可是,由于祁汉忠尚未从睡梦里醒来,上下眼睑还在深度粘连着,没有及时地跟上她的思维,没说出恭维话,李荷开始怀疑他的注意力不够集中。 '快抓在线书1。0。2'
“你在听吗?”她问。祁汉忠用手揉了揉眼睑,费劲地答道:“李荷院长,我在听。我刚才一直在想你很伟大。你一出场,再难的事也能摆平。有事尽管吩咐吧。”
“是这样,一上班,你亲自出面把郑明桂从心内科转到心外科。上午十点钟,我陪朱文大夫到心外科查房。”撂了电话,祁汉忠在卧室柜子上的一个玻璃糖罐里取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拿在手里仔细地端详着。
“李荷的电话吧?她一定要在凌晨找你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这样啊——”他的妻子张文在普外科当护士。这个星期是她的小夜班,刚睡下不久就被李荷的电话吵醒了。“或许是好消息。”他知道妻子对李荷的霸道有看法,就将话题往乐观的方向引导:“是谈心脏二尖瓣置换手术的事。如果这台手术成功了,你的手术也可以在本院做。”
非常符合白衣天使形象的张文患风湿性心脏病多年,一直靠药物维持着。她有一个私人愿望:由丈夫祁汉忠主刀为自己的心脏做手术。可是,一年前,身为心外科主治医生的祁汉忠突然有了改变命运的想法。
“我至今也不明白,什么原因让你离开了心外科?”这是张文的心结,但祁汉忠有自己的苦衷。
考虑到出头之日遥遥无期,他决定放弃专业到行政上发展。当然,他渴望得到官职。一个精力旺盛的男人与官瘾纠缠不清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在柳松仁院长提前退休、行政上的中层干部大换班时,他斗胆向李荷表达了愿望。
李荷有轻视他人的习惯,怎么会把长相委琐的主治医生看在眼里?几乎所有的医院里,医务科的主任基本上是由大科室的主任出任;而医务科主任又将是业务副院长的人选。怎么会轮到不起眼的祁汉忠呢?
但事实证明,她轻视了祁汉忠。那天,他在李荷办公室里几乎是泣不成声地讲述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我五岁的那年参加了幼儿园的联欢会。阿姨把我安排在圆桌旁看节目,突然,我发现方桌旁的阿姨准备分糖,我跟了过去,等到节目结束也没等到一颗糖。当我回到圆桌旁时,负责圆桌的阿姨已经分过大把大把的橘子味道的水果糖了。这件事让我接受了教训,要死守着可能分给自己糖的阿姨,忠诚地守住她直到永远。”由于激动,他在讲述的过程中绕着李荷不停地踱步;由于过度后悔当年离开圆桌,还差点打翻李荷那天上午的第一杯咖啡。按说,这段水果糖的故事不会引发哲理性的结论,而李荷就是这样的与众不同:她相信这个故事让祁汉忠深信“死守”之道。
结果如祁汉忠所愿,他得到了医务科主任的官职。
得到了,他却感到来自李荷的麻烦仿佛大海里的巨浪一样时常咆哮着朝他涌来。就像这一天的凌晨,他接过李荷的电话,就再也没有了睡意。这叫什么事?一个病人转科,却要医务科主任出面。可他一想到这个病人是郑明桂时,便不敢怠慢,因为这个病人跟创三甲有关,而创三甲是否成功又决定着李荷的仕途能否顺利,能否达到她想达到的目标。一路上,祁汉忠就在想这件事,不知不觉地到了医院。
在门诊部的门前,他与林炯佑不期而遇。“林大夫——”他主动招呼住院医生并不是常有的事,“是李荷院长把你从心血管疾病研究中心调来的吧?”
“是的。”毫无杂念的林炯佑答道,“她看了我的医学硕士学历和在中华医药系列杂志上发表的论文之后,同意我来这里工作。”回答之后,他突然意识到祁主任有事。祁汉忠之所以这样问,目的是铺垫一下,为郑明桂顺利转科打基础。大概是受李荷如此重视此事的影响,他把转科的事想得过于复杂。
“这并不费事。”林炯佑的肩膀本来就宽阔,早上良好的光线使得他的肩膀显得更宽,他放松地耸着肩表示道:“我这就去科里开会诊单,心外科的许主任会诊后同意病人转科,我会为病人办理转科手续。”
4李荷从度假村咖啡馆的一个临窗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她那茂密的黑发因为海边厚厚的雾气的缘故潮湿着,贴在她那颗涌动着欲望的大脑上。
她在考虑是否跟梁启德联系一下。有关梁启德上任的具体时间,还是来度假村的第一天的下午从于彩珍的电话里得知的。
“怎么半途而废的?”这两天里,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曾经有把握当院长的,是什么原因而落选的?”她也曾经无数次地这样认为过,自己在卫生局里没有任何过硬的背景,是靠自己的努力和于彩珍在老局长的家里一次偶然的发现才使自己当上副院长的。当把柳松仁挤出人民医院之后,自己当院长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怎么就变成了梁启德?无意间,她望了一眼临窗的像镜面一样的窗玻璃,发现自己往常那种坚强不屈的神情仍然悬挂在脸上。“很好。”那一刻,她对自己的状态感到满意。
大约7点30分的时候,司机王宏亮拖着缀满细沙颗粒的赤脚走上前问:“李荷院长,什么时候回医院?”
在李荷喝着这一天的第一杯咖啡思考事情的时候,他已经在大海里畅游了一小时。他是不需要通过运动释放压力的人,畅游只是为了自己的身体更加结实和健壮。当着被自己从电工房提拔起来的司机的面,她像往常那样向他报以信任、赏识的一笑,然后说:“你陪着朱文等人吃饭,我在这里等你们,动作要快,别误了他们查房。”
朱文不是一个人来的,随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位女灌注师,在心脏体外循环手术里,灌注师的作用跟主刀医生一样重要。她是负责操作人工心肺机的。
他们的作风还算雷厉风行。结束早餐,在返回医院的路上,桑塔纳轿车里的人起初是沉默的。当车子驶出海岸线,朱文突然谈道:“医疗制度改革后,各级医院都面临着变革。这也是医生施展才华的好机会,李荷——”他等她从副驾驶的位置上回过头来,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之后才谈道:“我有一个合理化的建议,人民医院可以跟我和灌注师长期合作,以假日手术按股份的分配方式开展一系列的心脏外科手术,而不仅仅是为创三甲而安排的这一例手术。”朱文说的心脏手术,也就是心外科医生通常所说的飞行手术,周六查房,周日手术后立刻赶往机场。术后病人的治疗只能通过电话联系。李荷在心里质疑着这种方式,却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让朱文得到失望的答案,便绕开这话题问朱文:“你猜谁来人民医院当院长了?”她提示道,“这人是咱俩的校友。”
“梁启德,是他吧?”朱文的记忆力非常好,“李荷,你跟他不是有过爱情故事吗?”听朱文这么说,李荷惊讶地发现,除了她本人之外,还会有第二个人在自己和梁启德的关系中提到爱情,久违了的一种感情。
“他聪明,英俊,具有威慑力并且拥有非常道德的人生观。李荷,当年,你怎么舍得放手?……”李荷的手机突然响了。“什么事?”她一看号码便知道是祁汉忠打来的:“别告诉我转科进行得不顺利。”然而祁汉忠的电话正是为这事。
早上,他跟林炯佑分手后去医务科,刚换上白大褂,突然想起林炯佑在转科的程序上没有提到安韦怡。
安韦怡作为心内科的副主任,需要她在会诊单上签了字,才能送到许冠今的手里。当他想到这一点时,立刻去了心内科。果然在这里出现了问题。当着他的面,安韦怡拿着林炯佑赶在朝会前开出的会诊单问:“我为什么要在上面签字?”
祁汉忠推断她可能对这台手术的安排保留看法。
怎么办呢?他为难了。如果安韦怡不签字,他只好向李荷汇报了。这使他想到自己的处境。在这家医院里,医务科插手医疗上的事,结果时常难以如愿。因为各科主任一经任命,医疗上的事是授予全权的。尤其是跟安韦怡这样靠个人专业声誉从医的科室主任打交道,祁汉忠自知自己算哪根葱。
“祁主任,应急状态下,你也可以在各种申请单上签字的。”林炯佑突然插话,把祁汉忠逼到死角。
不得已,祁汉忠怀着一万个不乐意承担这份责任的心情,狠狠地瞪了一眼林炯佑,在郑明桂的会诊单上签了字:“转入心外科。”
心外科的男护士谢锋巡视着病房,这一天没有新病人入院,他准备巡视过病房后,把医生查房后开的新医嘱送到药剂科的中心摆药室。“谢护士——”祁汉忠签了会诊单,让林炯佑通知郑明桂转科,自己亲自到心外科,让谢锋把惟一的单人病房打扫干净。
谢锋是热爱本职工作的年轻人,立刻就忙碌起来,他把病房的窗帘拉开,尽可能地使阳光更多地照耀在病房,并且清扫了病房,准备了干净的被褥。然后,他推着担架车到心内科接病人。“我是谢锋护士。”他向郑明桂介绍自己。正蹲在床头柜前为父亲整理东西的郑晓慧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这一眼,谢锋就给她留下了单纯、真诚的印象。
“可以走了吗?”在得到郑明桂的肯定的回答后,谢锋俯下身子,把郑明桂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在担架车上,与郑晓慧一前一后,把郑明桂推入心外科的单人病房。“这里比大病房的住院费要贵一些,不知你们的经济能力是否能承受。”谢锋向他们做着解释,“如果你们不同意,可以入住八个人一间的大病房。”
“年轻人,”已经躺到病床上的郑明桂向他挥了挥手,让他凑近自己,他的脸上呈现出的是典型的风湿性心脏病的面容,由于长期缺氧,他的面颊和嘴唇严重绀紫,“不用换病房,我的女儿是富人。”他气喘着告诉谢锋。
谢锋到护士站为他办理了入科手续。“谁来分管他?需要通知许主任吗?”他问一直守候在护士站门口的祁汉忠。“由李荷院长定。”祁汉忠说着看了看手表,琢磨着李荷和朱文该到了。
上午十点,李荷带着没有穿白大褂,但手里攥着听诊器的朱文准时出现在郑明桂的床前。
当人类中的某一个体生命以病人的身份面对医生时,总有求助和感恩的情绪存在。就像这一刻的郑明桂,他盼望心脏手术已经很久了。这一天离他越来越近,他已经见到了主刀医生朱文。“把病人的扣子解开!”郑晓慧上前帮忙时留意了病床的四周,怎么没有见到她曾经登门拜访过的许冠今大夫?她观看的时候,朱文已经用听诊器为父亲听了心脏,录了一份心电图。
他的头向后仰着,显示着权威的模样看了一通心电图说:“可以手术!”
“哪天手术?”郑明桂用渴望的语调问道:“具体是哪一天?”“你的营养条件太差,需要一段时间的术前营养支持疗法。”他简单地应答了郑明桂,准备离开病房。
一直在旁边仔细观察着的郑晓慧感到有些不对劲,这么重要的心脏手术,他的查房时间前后仅用了二十分钟。
“没有什么可查的了吗?”她试图拦住朱文,“我对手术的细节一无所知,能跟我讲讲吗?”“可你不需要知道得更多。”他绕过郑晓慧,满脸不耐烦地出了单人病房。
对于病人以及病人的家属来说,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别的地方跟医疗行业打交道,最无奈的体验或许就是被排挤在知情权的范围之外,风险观念因此淡薄。换句话说,就是不能做出或参与做出一个类似的“知情的决定”,病人的生命就完全交给了医生,放心吗?
但对于同样参与查房的李荷来说,已经非常放心地把手术交给了朱文。外科医生和内科医生的不同之处在于:外科医生的技术是靠手术量积累的,朱文有上百例成功手术的经验。惟一让她有些担心的是许冠今是否同意做郑明桂的住院医生。朱文在本院没有处方权,术前的治疗需要交给一位心外科的医生担任。她一开始就想到了许冠今。“汉忠——”这回,她称呼祁汉忠的语气客气了很多:“你把朱文大夫带到渔港码头的刀叉厅,王宏亮和灌注师已经在那里了。中午的宴请你也参加,我和许主任晚一些时间过去。”
“李荷院长——”不习惯撒谎的祁汉忠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吃西餐。”他的话音刚落,李荷的客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凡事都要跟你讲一遍是吗?你这个傻瓜,刀叉只能用于西餐,不能用于切割海参鲍鱼吗?”她训斥起祁汉忠时用语总是那样的直接流畅,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然后,她动身去了门诊部。这一天是许冠今的门诊日,她在那里能见到他。一年的时间了,李荷拒绝乘电梯在住院大楼里上上下下。原因始于祁汉忠的一句话。有一次,她跟祁汉忠等电梯时,祁汉忠说:“咱院的这一台升降机太慢。”他是人民医院惟一把电梯称之为升降机的人。
李荷敏感“降”字,从此态度坚决地选择走楼梯。那种感觉良好,与锻炼身体的说法紧密相联。
门诊部的大堂里还有一部电梯直达三楼的门诊部。李荷十分愿意“升”至三楼。进入电梯间的时候无意中往药剂科的方向瞥了一眼,有个熟悉的背影在与胡可药剂师聊着什么。那人的背影非常像市人事局的吴局长。她想过去探个究竟,已经来不及了。瞬间,电梯把她升至三楼,右手方向的第一个诊室就是心外科。心外科的门诊量较其他的科室少许多。李荷眯着眼往里望去,许冠今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心脏外科学。书的前面是沓病历纸。正如她所想象的,许冠今照着书,正在往纸上抄写着心脏二尖瓣置换手术的步骤。
她用脚顶开了门,与许冠今照了面。看得出,他见到自己时委屈的表情,这位许冠今大夫真是愈来愈脆弱了,她心里想着,口里却这样说着:“许主任,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许冠今下意识地用书盖住病历纸:“这很难办,我能帮你什么忙?”他的抵触情绪开始发作。对于许冠今这样资深的医生,李荷有足够的耐心。从人民医院目前的格局看,心外科是薄弱环节。可是创三甲的硬性指标之一便是来自心外科手术的难度和质量。一年前,许冠今打了一个申请体外循环手术用的人工心肺机的购置报告,几十万的设备投入,李荷毫不犹豫地批准购置回来,结果怎样?荒废在手术科的敷料间里。如果不是急于创三甲,李荷是不会请朱文来手术而无缘无故地伤他的自尊心的。
“你应该理解我。”李荷关闭了门诊室的门,“当然,我没有跟你商量,擅自请来朱文。这也是为了……”她欲言又止,这样急刹车不是有意地制造悬念,而是考虑到说了实话,会让许冠今的自尊心受到更大的伤害。
眼前,她在意的是利用创三甲的业绩突围出去,实现当院长的目标。
“能做郑明桂的住院医生吗?”她袒露来此的目的。对此许冠今已经想到了,关键时刻没有掉链子:“我愿意做郑明桂的住院医生,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请允许我做这台手术的第一助手,可以吗?”李荷用不着征求朱文的意见,马上答复了许冠今:“好极了。有你这样的人才做朱文大夫的助手,我放心。”随后,她踱步来到心外科诊室的窗前,推开一扇窗户,探出头去深吸气,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吐气时,一位落魄模样的年轻人闪进她的视线,他伫立在一楼前的空地上朝着苍穹伸展着双臂,就像仰天续命的祈求者。
5
他是二十八岁的病理学硕士沈殿青。两天前,他已经抵达了这座风景如画的海滨城市,住进火车站附近的一家便宜的小旅馆。这一天的上午,他往医务科拨了多次电话,希望能与祁汉忠联系上,可是接电话的人总是这样回答他:“不在。”索性,他直接来到人民医院等祁汉忠。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失望和失落的情绪悄然出现在他的身旁,“沈殿青的命运不错。”以前常有人这样由衷地羡慕着他。
说到以前,年轻的沈殿青就是在这座城市的医学院获得病理学硕士学位的,并在攻读学位的过程中结识了学心理学专业的朴恩儿。一开始,他就像猎人般嗅到了这位看上去温柔清秀的女人将是自己的猎物,她就是自己期望中想得到的那种女人。她正在读着很好的专业。在沈殿青的理解中,学心理专业的人在理解他人方面绝对是出类拔萃的,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有在省立医院当副院长的父亲。真是好极了。于是,沈殿青开始追求她,使她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是有事业心的人,是会在病理学的领域里有所建树的人。毕业的那年,他在人们羡慕他好命的称赞声里娶她为妻,不顾亲生父母的反对做了朴家的倒插门女婿。这对沈殿青这样现实的年轻人来说根本就无所谓。自己的父母贫穷了一辈子,哪来的尊严啊!但是,让他感到失落尊严的却是朴家,居然把他安排到医学专科学校去做了讲师。
病理学虽然是孤独的专业,但对高强度的显微镜下显露出来的秘密知道得愈多,愈是接近生活的真相:良性或者恶性。
在他的价值观里,做省立医院里的大夫是他的良性选择;除此之外是他向往的那种生活模式:穿意大利名人设计的西装,纯棉衬衣,白色短袜,喜欢法国餐馆,波尔多葡萄酒,抽烟斗,打高尔夫,还有德国人制造的奔驰车和哥特式建筑的老房子。千万别以为沈殿青做白日梦,在无数个假期里,为了给自己筹学费,他尾随过一批医药代表,深谙暴富的秘密。当他避重就轻,只是向妻子朴恩儿吐露想做生意的愿望时,令他差点失去知觉的是,朴恩儿突然一下子——从沈殿青理解的心理学大夫过度到了刻薄的精神分析师。她称沈殿青是欲望无限者,灵魂、肉体和欲望搀和到了一起,形容他就是显微镜下的那种恶性细胞。由于激动,她的语速过快,许多恶毒的词语一闪而过,当他终于听清楚她居然动用了“我真是瞎了眼”这样的字眼以及让他告别欲望的牢笼,否则就离婚时,沈殿青抡起胳膊,一巴掌把她扇成了面部神经麻痹症。
当她面部两颊肌肉终于对称了时,连协商的余地都没有:离婚。
离婚了的沈殿青以暂时换一下环境为借口,向专科学校的领导提出了进修的要求。得到了与朴副院长有过矛盾的领导的允许之后,他来到了人民医院。来此之前,他与校友祁汉忠联系过,强调自己的课题项目是“恶性病毒的重建和传播途径的探索”,需要有临床医学的数字依据,希望祁汉忠帮忙联系进修一年。
这是医务科主任权力范围内的事,祁汉忠让他带着进修费直接来就可以了。
下午三点,他又一次往医务科拨打了电话,“二十分钟后,我在医务科等你。”其实,祁汉忠是可以让他马上见到自己的。但他要利用这二十分钟的时间向李荷汇报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实在借不到呼吸机;第二件事是赶在李荷批评他简直就是废物之前,把她的嘴结结实实地堵上。他提到了心内科的安韦怡和林炯佑。“李荷院长,这两位大夫对郑明桂转科的事极不配合。安韦怡拒绝在会诊单上签字;林炯佑开始时是按我的指示办的,最终还是看安韦怡的眼色行事。”他对林炯佑建议自己在会诊单上签字的事耿耿于怀,顺便把他捎上了。
“这个忘恩负义的林炯佑,他忘了谁把他调来的?”尚未指责到安韦怡大夫时,李荷提醒祁汉忠:“有人敲门。”
“是你?”——看到是站在院里的空地上的那位年轻人时,李荷问道:“你叫什么?”李荷问话的时候发现他居然有一双几乎没有眼白的黑眼晴,亮晶晶的瞳仁在黑眼球的中间弥漫出强烈的追求新生的光泽。“我叫沈殿青,这是我的个人资料。”他双手呈上,并本能地垂头回避了李荷那“验货”一样的眼神。“你是学病理学的研究生?技术全面的病理医生不容易找到。什么时间到的?”沈殿青把最后一句理解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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