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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胡战史-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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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乃江南司马氏和江北刘氏分割而治的地方,此时却显得格外平静。

刘聪病重,迷小剑、姚弋仲雄峙天水,辽东鲜卑慕容嵬时刻不忘南下进逼中原,成都王李雄虎视眈眈,即使刘聪身体全好亦无暇南下,黄河一带便已无法控制,遑论江南。

江南王导推行正化,进言晋王:“励精图治,治理好江南便可安定天下,胡人残暴,日后自乱,切不可妄动刀兵自取其祸。”

王敦却另藏私心,自不肯以重兵招惹战祸,因此,江南司马氏与江北刘氏汉王对抗者唯祖逖、刘琨。

刘琨处并州,远在辽东,祖逊居淮泗,然天水城外,石勒一刀斩断两大名剑手臂,祖逖正伤重,因而这淮泗之间出奇平静。

弓真从崔家带出些许阿堵之物,在淮水岸旁寻了一个普通村落人家住下,穗儿聪明伶俐,把弓真照顾得无微不至,夫妻二人过着短暂的逍遥快活日子,专等王绝之回到此地,好与之共赴石勒之约。

王绝之此时还在船上,这已是第五日了,如果船一直在行的话,此时船已行至海中了。

王绝之自从上得船后,便未再见姬雪,只有黑凤凰在屋间坐陪,与王绝之聊天下棋,倒也不是太闷。

可是这一天却迟迟不见黑凤凰现身,王绝之感到不解。

闷坐一会儿,自我解嘲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独独留我一人在此却是为何,难不成此船已是空船,要将我放逐于海外么?”

但继而一想,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解释不通,除非轩辕龙、姬雪、黑凤凰都疯了,否则这事绝无发生可能。

王绝之站起身,向船外行去。

但王绝之没有想到,绝无可能发生的事偏偏发生了。

一走出舱外,王绝之顿时傻了眼。

果然是一艘空船,上上下下一个人也没有,一张帆兀自挂着,四面茫茫俱是海水,哪里还看得见边际,船,早已驶出海面多日了。

王绝之愕然,饶他聪明绝伦,记忆超群,但此时却搞不清轩辕龙这番作为的意义。

王绝之不死心,从船上甲板找到舱中,又从舱中找到贮藏间,别说是人,连个阿猫阿狗也不曾见。

琅琊狂人脾气虽然执拗,但想不透的事他绝对不会多想。

“事出有因,因必有果,我权且等个几日,看看到底会有什么变化。”

王绝之没有失望,等了不到两日,黑凤凰便又出现在船舱内。

黑凤凰道:“让你久等了。”

王绝之淡淡地道:“没什么?”

黑凤凰大为奇怪道:“你一人独自在船上呆了两天,你也不问问我们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甚至怎么来去,也都不想问么?”

王绝之笑笑道:“有些事根本不需向,如果你想要告诉我,你在走之前便告诉了我,如果你不想告诉我,我问了岂不是自讨没趣!”

黑凤凰哑然,半晌才道:“你果然很聪明,不过我现在告诉你也行!”

王绝之静静地听着,他当然想听,并且想听得要命,但如果别人不愿告诉他,他也不愿勉强。

黑凤凰道:“我们被跟踪了!”

王绝之大奇,一路上,他并没有见半艘跟踪的船支,虽然,眼力大大不如从前,但海面极为宽阔,方圆百数十里均可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是隐迹高手也同样无法隐去形迹,何况海面行驶还要那大海船。

黑凤凰道:“跟踪的人是竺佛图澄!”

王绝之心中一跳,心中暗叫:“怎的是他!”

黑凤凰又道:“他只一人,出发之前我们便已发觉有人跟踪,但没有料到是他!”

王绝之这才接口道:“我明白了!”

王绝之很高兴。毕竟,无论是谁,心中藏有一个谜团都是一件不大好受的事,能想通当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黑凤凰问道:“你不怪我们怠慢了你么?”

王绝之笑笑摇摇头,问道:“姬姑娘想必是另乘一艘船引开竺佛图澄了!”

黑凤凰叹道:“石勒的确智谋出众,他心知就算是派再多的高手来跟踪查访,也没有竺佛图澄一人有效!”

王绝之叹道:“的确如此,竺佛图澄一身武功深不可测,当日我替金季子送粮天水,在一无名湖边就险些让他化去一身功力!”

黑凤凰道:“这胡僧是我近年来所逢的第一高手!”

王绝之动容道:“你们动手了!”

黑凤凰摇摇头道:“没有!”王绝之不懂,愕然地望着黑凤凰。

黑凤凰继续道:“竺佛图澄头三日果然上当,也许他从未听说老朽之名,因此并没想到我们如此快就发现了他在跟踪,满心以为我们未曾防备,跟着小姐的船支转道泗水三日,行程七百余里,然而,第四日,小姐飞鸽传书言称竺佛图澄已然不见,第四日晚,我便发觉竺佛图澄遥遥缀在我们船后!”

王绝之道:“想必前辈这几日不在舟中,定然是引开那竺佛图澄了!”

黑凤凰道:“竺佛图澄一日时间便奔行一千四百里地,其轻功耐力实在是可惊可怖,我乍见之下几乎骇了一跳,此等事情我断然不能做到,惊骏之下,我只得另分一舟,任由你孤舟只帆飘零海上。”

王绝之笑道:“果然好法,一舟孤悬海上,竺佛图澄就是再聪明也猜不透,此艘才是真正回到杀胡世家去见家主的船!”

黑凤凰长叹一声道:“要不是家主有令,不得擅自行动,我倒想和这胡僧过上两招!”

王绝之道:“如若你们真要打架,不妨让我也增增见识。”

黑凤凰对王绝之此语毫不为忤,大凡高手都有此癖,如若有高手相争,想尽办法也得去观摩观摩,长长见识。

王绝之叹道:“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竺佛图澄想必已经被你甩掉了!”

黑凤凰摇摇头道:“我没有把握!”

王绝之又一次愣住了,此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王绝之绝对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没有把握的事,每个人每天都会碰上几件。然而此事是从黑凤凰口中道出,份量自然不同。

竺佛图澄已然狂奔了一千四百余里,体力、精神势必都已疲惫,以黑凤凰高绝的武功,在和姬雪连番施计后,却依然说没有把握,这当然让王绝之吃惊。

黑凤凰沉声道:“乘竺佛图澄尚未到来,我们换乘小舟,转向而行,这样才算稍有把握摆脱这名胡僧。”

王绝之点点头,他猛然忆起石勒的话:如若一旦得知轩辕龙的下落,世间胡人高手将再度联合,就算是轩辕龙在天涯海角,也要将他除去。

王绝之对轩辕龙无甚好感,但却绝不愿因自己之故连累轩辕龙,竺佛图澄跟踪自己,不管其目的如何,想来多半不会是去投靠轩辕龙。

此时正值正午,茫茫海面上连个水鸟的影子也没有,除了大海蓝天,几朵白云,就是王绝之、黑凤凰和两艘船。

也许还不能称为两艘,因为王绝之要上的那一艘实在太小,小得让人无法称之为船,也许称之为木筏更为确切。

王绝之第一次感到生命的渺小。

黑凤凰还是凝神四周望了望,在确信竺佛图澄并没有追踪过来时,黑凤凰放开了缆绳。

木筏小舟没有张帆,而是折转方向,向东行走。黑凤凰双掌虚击海面,那小舟如突发之矢,飞快向东行去。

小舟在茫茫大海上几乎象没有似的,但黑凤凰依旧小心翼翼,深怕有人跟踪而至,时刻张望。

王绝之心中暗道:“这黑凤凰行事如此小心,莫非轩辕龙的武功尚未恢复不成!”

海上无事,王绝之不停地想象轩辕龙的模样。

天下头号煞星,会是个什么模样呢?如此孤悬海外如何对那庞大的杀胡世家发号施令,王绝之对轩辕龙充满了疑问。

但无论怎样,轩辕龙都该算是一个惊才盖世的人物,绝对不会平凡。

木筏东行半日后,又折而向北行去,此时正刮南风,黑凤凰张开风帆,舟轻帆大,黑凤凰又是一掌帆老手,木筏飘飞,速度极快。

令王绝之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木筏北行两日后,又折而向西行驶,半日后,王绝之便看见了那艘自己曾坐过的船,不觉愕然。

黑凤凰道:“我此时才算有把握甩掉了竺佛图澄。”

王绝之明白了黑凤凰之意,单从这一手甩掉追踪所用的虚实相间计策来说,黑凤凰必是一用兵能手,只是江湖中从未听见有这种故事流传。

黑凤凰问王绝之道:“你是否觉得我太过于小心了!”

王绝之摇摇头,看着黑凤凰那张极平凡的脸道:“并不觉得,无论是谁,面对着一日奔行一千四百余里的对手都应该如此小心。不过你的计谋妙极,此番所为就是让人想破脑袋也不一定会想到,反正我王绝之绝不会想到你会回来!”

黑凤凰笑笑,一把抱起王绝之向大船上跳跃过去,然后立在舷边,遥遥出掌将木筏击毁。

大船有三丈多高,此时小船距大船已有十余丈远,黑凤凰轻描淡写将木筏击毁,此等功力的确非同小可。

海中木筏造得极为结实,纵有千斤重击也安然无恙,而黑凤凰随随便便一拂便能击毁木筏,王绝之当然只有暗自咋舌的份。

王绝之咋舌不单单是为黑凤凰高绝的武功,更多的是为黑凤凰具有如此功力还能如此小心谨慎行事而感叹。

黑凤凰在船舱各处看了看,回到王绝之面前时,却是满脸惊愕。

黑凤凰沉声道:“竺佛图澄尚在左近。”

王绝之瞪大了眼睛,与黑凤凰一般表情,惊叫脱口道:“他在我们附近!?”

黑凤凰点点头,脸上是乎有一丝不忍。

沉寂了半晌,黑凤凰道:“今晚有暴风雨!”

王绝之道:“你毁去船帆,就是为制造假象,我们已在暴风雨中丧生鱼腹么?”

黑凤凰点点头,继而又道:“那个木筏无法承受暴风雨袭击,迟早要毁,我并不想留给竺佛图澄一丝活命的机会!”

王绝之这下真正的服了黑凤凰,他看看晴朗的天,怎么也看不出有暴风雨的迹象,但他知道黑凤凰绝不会信口雌黄。

如果竺佛图澄还在附近追踪的话,没有大船,没有小筏,在茫茫大海上,即使有佛祖一般的本领也得丧生海上。

王绝之当然也明白黑凤凰那句话的意思,海上有暴风雨,竺佛图澄必死无疑,王绝之黯然,竺佛图澄乃有道高僧,中原汉人因他而活命下来的数以百万计,这样的人死了,对汉人来说应该是个悲哀。

黑凤凰看着王绝之悲戚的神清道:“你是不是觉得让一个活人无数的有道高僧丧身鱼腹有些不太光明!”

王绝之不语,他说不上来,黑凤凰为了摆脱跟踪,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光明,况且他还是杀胡世家之人。

黑凤凰道:“我也觉得可惜,不过天下汉人因为这个竺佛图澄,爱屋及乌,对石勒却存有一份亲近之意,如若竺佛图澄死了,张宾又被除去,就算无人能克制住石勒,恐怕石勒也不会占据中原很久。”

黑凤凰叹口气接着道:“扰我华夏诸胡中唯有石勒才是真正的头号祸魁,此人极其难斗,只有先剪其羽翼,断其手足,乱其方寸,才能逐渐削弱他的力量!”

王绝之道:“轩辕龙召见于我果然并不简单!”

黑凤凰淡淡笑道:“家主的确有惜才之意,家主曾言,王公子乃百年不出的武林奇才,假以时日,武学成就绝不会在家主之下,能克制石勒的,寻遍天下唯王公子一人!”

王绝之接口道:“是以轩辕龙闻听我将与石勒一战却又偏生失去武功,便派你和你家小姐去寻找!”

黑凤凰道:“本来家主只欲派小姐前去迎接,后来想到石勒绝不会放弃探测家主所居之处和武功现况,便要多添人手,而老朽无事可做,便自告奋勇,担当防范之责!”

王绝之叹道:“这样只是太抬琅琊狂人的身价了,如果有人听说黑凤凰为王绝之赶马车,只怕会有无数江湖中人指着我的脊梁骂我狂得无边无际!”

黑凤凰道:“如果你愿意继承家主事业,黑凤凰为你赶一辈子车又有何妨!”

王绝之大吃一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着黑凤凰,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黑凤凰一字一顿道:“老朽说,如果你愿意继承家主事业,我愿意为你赶一辈子车!”

王绝之不禁大笑,笑了半晌方才道:“你看我能继承轩辕龙的事业么?”

黑凤凰道:“你不能是因你不愿,如若你能先在家主手底历练两年,想必一定能成!”

王绝之道:“你知道我同意去见轩辕是为了什么?”

黑凤凰道:“知道!”

王绝之道:“你既然知道怎的还与我说出此等话来!”

黑凤凰摇摇头道:“这并不矛盾!”

王绝之道:“我此来主要目的乃是为劝轩辕龙放弃杀尽天下胡人的疯狂想法,而你们却要我继承杀胡世家,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黑凤凰道:“如果你见了家主,我想你会改变主意的,并且你已经为我杀胡世家做事了,你引出竺佛图澄,为剪除石勒铺平了道路,如果你继而杀了石勒,天下汉人岂不以你马首是瞻,杀胡世家何愁大事不成。”

王绝之道:“天下胡人何止千万,能杀得尽么?”

黑凤凰道:“先灭其国,然后远逐塞北荒漠,总之华夏之地绝不能容一名胡人存在,天下大乱,皆是胡人之过,一年不能除尽,使期之十年,十年不能除尽,便期之百年,总有一日能将胡人除个干净!”

王绝之道:“胡人不是人么,为何你们能容下作恶多端的汉人,却单单放不过胡人!”

黑凤凰道:“你可曾见过那些在胡人皮鞭底下挣扎的汉人么,难道他们不是人么?总之胡汉之间除非有一方死个干净,否则这个世间难以太平。”

王绝之道:“如果胡人也存在这种想法又当如何,在他们眼里我们何尝不是胡人!他们要杀尽天下汉人,按照你们的想法,岂不是也没有错!”

黑凤凰道:“这道理就象狼要吃人,人要杀狼一样,对于狼来说,它们要生存,吃上个把人本也没错,但人却要将它们消灭,难道你还要去同情狼么?”

王绝之道:“可是胡人毕竟是人,而不是狼!”

黑凤凰道:“在杀胡世家的眼里,胡人和狼是一样的!”

王绝之大声道:“那你为何在弓真受难时出头,弓真这样的人也是狼么,狼会有这样的秉性么?”

黑凤凰默然,然而仇恨依旧像一颗干年枯藤死死地缠绕着他。

王绝之叹口气道:“我也知道杀胡世家的人大多与胡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世间之事岂可一概而论。”

黑凤凰看着王绝之道:“我看你倒象个常怀慈悲的善人,哪里是什么琅琊狂人!”

王绝之道:“我也杀人,我也除恶,善人绝不是我所能做,我只希望胡汉之间杀戳能够减少一点!”

黑凤凰忽然道:“外面风已转向,我去下帆!”

说罢,黑凤凰转身向外行去。

王绝之担心那竺佛图澄的生命安全,走出船舱。

此时已近黄昏,海天一线间存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太阳也蒙蒙的,东南风向,已转成西北,果然,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王绝之极目远眺,他倒想此时发现竺佛图澄,他实不愿这个年来活人无数的得道高僧丧生鱼腹,但茫茫海上,哪里能看得见一丝人迹帆影。

黑凤凰简直就如长年生活在海上的人一般,收帆敛桅极其熟练,王绝之心想:“这传说中神秘的黑凤凰必定来自海上!”

海上暴风雨来的时候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首先是一般狂风刮过,海天尽处涌过一条黑线,接着海面动荡不已,船体开始剧烈倾斜,摇晃,再接着便是雷声大作,瓢泼大雨便下了下来。

王绝之伫立船头,呆呆地望着海面。翻滚的海面浪起波涌,一丈多高的浪涛发出巨大的声响,王绝之一颗心往下沉。也许竺佛图澄没有追踪到此,但经验告诉王绝之,以黑凤凰老到的江湖感觉,竺佛图澄绝对已追踪至了海上,并且与他们相距也许不到半天的路程。

这么大的暴风雨,茫茫海上,竺佛阁澄武功即使高绝,但生还的机会恐怕极小。

“王公子,还是到船中来吧,外面太危险!”

黑凤凰一把揪住王绝之,半拖半抱将王绝之抱住舱中。

外界狂风暴雨,舱中摇晃不已。王绝之开始呕吐,王绝之吐得很厉害,不但将午间的饭食吐出,连昨天、前天那些尚未消化完,排泄掉的食物也吐得精光。吐完了食物便开始吐胃酸、胆汁,一塌糊涂的呕吐过后,吐得王绝之脸都绿了。

黑凤凰忽然伸出手扣住王绝之的脉门,王绝之只觉一股真气由脉门穿入胃中,胃中一暖,想吐的感觉立即止住。

王绝之向黑凤凰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低沉而坚定地道:“带我去外面看看!”

黑凤凰早已知道王绝之之意,叹道:“外面此时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去也白去!”

王绝之道:“我要看看!”

黑凤凰摇摇头,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带王绝之出去,这个比驴还执拗的家伙一定会自己爬出去的。船摇得如此剧烈,只怕王绝之刚一出船,便会被摇到海里去。

黑凤凰叹口气,带着王绝之走出舱门。

雨点打在人的头脸上隐隐作痛,黑凤凰挟着王绝之,一式凤凰栖岗牢牢将双腿打在船上,仿佛黑凤凰本身就是与船一体的物件般。

王绝之屹立船头,漠然不语,天黑云低,风急浪高,哪里看得清三丈之外的景物,但王绝之仍不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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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海上坐佛

黑凤凰与王绝之仍站在船舷上,如两尊雕像。

暴风雨持续了两个时辰,王绝之和黑凤凰也在海上暴风雨中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但结果无疑很让王绝之失望,什么也没有。

天幕四合,海面上恢复了平静。

星星出来了,月亮也由海面升起。

王绝之心情烦躁,赤着脚丫站在那儿一声不语,他那双从不离脚的木屐早已在方才的暴风雨中甩到海里去了。

黑凤凰立在船舷边,凝望着碧空如洗的夜空,一身黑衣,突然间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萧瑟之意。

王绝之赤着脚,迎着风,看着身旁的黑凤凰,想着胡汉之间的杀戮,想着黑凤凰的身世,想着那百年前风流绝冠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他对黑凤凰似乎有了一种认同感觉。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海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有力的诵诗声。

王绝之的眼睛立即瞪圆,无奈武功俱失,月夜虽明,但依旧看得不远。

黑凤凰听着曹植的七步诗,先是一怔,然后脸色一变失声叫道:“竺佛图澄!”

“正是贫增!”

海面远处显现出一点黑影,转瞬间便来到眼前。

王绝之大声叫道:“大和尚!你没事吧!”

竺佛图澄高宣一声佛号道:“多劳王公子牵挂,贫僧无事!”

待行得近来,王绝之发觉竺佛图澄端坐于一块木板之上,双手合十,两腿叠伽,有若佛像庄严,竟有隐隐光华外现。

竺佛图澄高声道:“曹施主听了方才之言可有感触!”

黑凤凰闻言一惊,看来这竺佛图澄果然不同凡响,连自己的来历姓名都弄得一清二楚,并且以先祖曹植的七步诗点拔自己。先前苦心经营的那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居然一点作用不起,这胡僧一身功力当真高得可怕!

竺佛图澄见黑凤凰并不答话,知其对自己已起顾忌之心。是故依旧盘坐在木板之上随船行走,并不跨上船来。

王绝之看着衣衫俱湿,浑身水渍的竺佛图澄,心中大是不忍,竺佛图澄以九十高龄为追踪此船转辗行程,怕不有五千里之遥,无论此僧为的是什么,这种精神令王绝之不得不服。

王绝之大声叫道:“大和尚还是上船来吧!”

竺佛图澄笑笑道:“贫僧在此木上已坐了十日,惯了,上船就不必了!”

黑凤凰对竺佛图澄始终存有顾忌之心,当下厉声喝道:“你跟踪我们有何意图!”

竺佛图澄道:“愿求见轩辕龙!”

黑凤凰冷冷道:“见了我家家主,你好通知石勒,让他纠集胡人高手,对我家家主下手么?”

竺佛图澄道:“曹施主误会了,贫僧此次前来,同大将军没有任何关系!”

黑凤凰奇道:“难道不是石勒派你来的么?”

竺佛图澄道:“如今皇室突变,大将军驻扎上党,此时正关注京师动静,无暇与杀胡世家相斗!”

黑凤凰道:“你此来为何!”

竺佛图澄道:“只盼能有机会同轩辕龙说上几句话?”

黑凤凰道:“难道你末曾听说过我家家主恨胡人入骨,你不怕他杀了你么?”

竺佛图澄道:“佛言:王位隙尘,金玉瓦株,当视涅磐如日夕而眠,如果我能与轩辕龙说上几句,就算他要我死,我死亦无憾了!”

黑凤凰摇摇头道:“我家主人身份何等尊贵,他岂能听你言语!”

竺佛图澄道:“世间万物,众生平等,人之一生,譬如满树生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然有些穿堂入室,坠于首席之上,亦有过篱墙之隔,落于茅厕之中,富贵际通迥然不同,但出生却是平等,何来贵贱之分,所谓胡汉俱是妄生之相!”

黑凤凰口不能答,只得默默无语。

竺佛图澄见黑凤凰无语,继而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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