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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待天倾-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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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被周四所伤,支撑着想要站起,挣扎两下,又瘫在雪中,懊丧道:“这小子是魔教中人,内力强……强得很。我一时……疏忽,教他废了一条膀子,一口真气也……也淤在……”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跟着急喘起来。

一僧淡淡道:“什么魔教中人?这小子便是那个少林弃徒,主人日夜想杀之人!”那人在地上急喘不止,听了这话,颤声道:“他……他便是习了周应扬那厮魔经的少年?”随即恍然道:“不会错!不会错!除了那魔经上的内劲,天下哪还会有这等悍猛的功力!”说到这里,苍白的脸上竟涌上一丝血色,目中是贪婪之意。少刻,忽又摇头道:“不对!他内力虽强,却与主人所习并非一路,其中似还混有少林派的内功。若以高下论,比主人更逊了不止一筹。”

周四听几人数次提到“主人”二字,心道:“这几人论及武功,无不是一代宗师的身份,听来还只是他人厮役。那这主人该是何等人物?”只听一僧沉声道:“据闻周应扬当年曾偷习了‘易筋经’,这小子有少林派内功,便更不会错。此时他虽习了心经,毕竟尚未到登峰造极之境。你我兄弟不乘机将他制住,再过几年,那可望尘莫及了。”

另一人也笑道:“大哥所言不错。咱兄弟三人今日若从他这里得了心经,此后苦练数年,便主人也未必是我三人对手。”那受伤之人听得血涌脉张,深恐二人将心经据为己有,忙道:“二位兄长说得是。我三人若合练心经,江湖上还有谁可匹敌?主人蜗居不出,一时也不知咱兄弟所为,便算知道,咱三……个……也不……惧他!”他说到后一句时口气虽硬,声音却颤抖起来。另两人听他语含怯意,脸色也都变了变,显是对所提之人极为忌惮。

三人沉默良久,方听一人道:“我三人击掌为誓,今日若得了心经,便立刻动身去西域。若有人将此事透露给中原武林,都必遭天打雷殛!”另两人忙道:“此事关系身家性命,大哥自管放心。”三人说罢,各露惶恐之状,环顾四周,似深怕有人从旁窥得其秘。

周四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明将自己视若囊中之物,不怒反惊:“他三人击掌为誓,看来只待从我口中逼出心经,便要杀人灭口。我此时脚上有伤,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得。他三人中虽有一人伤重不起,但余下二人却足以取我性命。”一时惊急万分,却又束手无策。

正这时,那两个假僧已迈步上前,一左一右将周四夹在当中。二人均知周四武功之强,犹在自己之上,自不敢贸然轻动,各揣心腹之事,只盼同伴先行出手。周四见二人凝立不动,曲膝垂手,式中皆伏极厉害的杀招,先自怯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这一退之中布下几式凌厉的后招,章法虽是不乱,膝胯两处却不免露出重拙之象。那二人是何等眼光,见此破绽,同时出手。一人长索疾扫,卷向周四左足;另一人双掌微错,呼地一声,右掌拍向周四心口,掌风袭来,竟带着一股阴寒之意,穿肌透骨,犹胜冰雪。

周四见二人猝然发难,身手之快,招术之精,皆生平仅见,忙飞起左足,踢向索头,跟着疾撩左掌,望来掌上迎去。那人一掌击至,眼见周四立掌来迎,掌上罡气罩若铜墙,沉实至极,忙沉肘变招,手掌顺势下压数寸。不料周四应变奇快,紧随其动。二人两只手掌眨眼间幻动数下,周四左掌始终与他来掌对个正着,不露空隙。那人进势不得,急忙抽身退开,想是料无胜算,不欲与周四硬对一掌。

二人电光石火般攻了几招,虽是间不容发,但周四心神已分,左足便被另一人长索缠住。长索触体,立时收紧,待周四惊觉,那执索的假僧已霍地飞起,向东首一株粗树的横枝扑去,欲跃过横枝,将周四吊在空中。周四大急,猛地抓住长索,奋力后拽。那执索僧飞在空中,遽然受阻,突然折个筋斗,双足倒勾在横枝之上,手上轻轻一抖,长索脱手飞出,转头向周四打来。周四拽住长索,本已用上全力,长索飞回,贯注了他自家的力道,直似一条蓄势的长蛇,倏忽间已至身前。周四大叫一声,骤然向旁拧腰展身,一股横猛力道作于索身,长索忽地转了方向,奔侧面一棵松树扫去,“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杆被这一扫之力折为两段,长索余势不尽,仍向前滑出两丈,缠在一棵树上。

二僧见他这等威势,也不觉骇然失色,一怔之下,周四已脱开长索,傲立一旁。三人斗罢几招,虽未分出胜负,于各自武功均已了然。二僧初时对周四尚有轻视之意,这时不由收敛此念,暗想:“这少年如此年纪,已是这般了得,再过十年,我等在他面前与沙砾何异?难怪主人常言此子不除,后必成患,看来今日若纵其远去,日后主人也未必能将他降住。”二人一般心思,越想越怕,二番上前都加了十分小心,脚下缓慢沉实,每走出一步,地上便现出数寸深的足印,显是劲力贯注全身,只待一触之下,便做雷霆之击。

周四见二人缓步上前,口中只吸不吐,势若弦上利箭,心下暗惊,双足微错,足踵就势一拧,身子向旁滑开几尺。那二人身形微晃,各向前疾掠数尺,便似有人在背后推着一般,也不见手足如何动作,又将周四挤在当中。二人这一掠动作极快,猝然稳住身形,依旧定若钟鼎,毫无匆忙之象。周四强敌在侧,知久持必为所乘,倏然出手,向一僧肩头打去。此僧站立不动,抬手格挡,双臂穿花般使出短打小巧招术,顷刻间与周四过了数招。二人近在咫尺,武艺俱精,这一遭贴身相搏,实是惊险万分。另一僧乘机上前,运指如风,向周四全身大穴点来。

周四与一僧险斗,本已眼花缭乱,穷于应付,另一僧从旁偷袭,指法神出鬼没,更令其无从招架。那僧人指上阴风飕飕,有两指已点在周四背上,不知为何,竟然一触即收,指力并不吐放。饶是如此,仍弄得周四背生寒意,牙齿打颤。一僧见状,喊道:“大哥,怎不将他点倒?”另一僧沉声道:“他内功太强,我指力不敢深透!”说着手指斜斜伸出,将及周四身子时,指尖忽向上勾,又点在周四腰间。只听这人“唉哟”一声道:“他身上纯阳之气太盛,我……我这阴寒指可……伤……伤他不得。”另一僧将信将疑,无奈周四手足连施,弄得他手忙脚乱,一时开口不得。

周四连中三指,阴寒之气渐渐渗入经脉,心中如何不惊:“这人指上分明未用全力,却如何出言骗其同伙?难道他用这话先将我稳住,一会儿要猝下杀手么?”他与二人勉强应付数招,已知合二人之力,自己实非其敌,之所以尚未被伏,实因一僧暗怀叵测,未出全力之故。想到这一战终不免力孤被擒,猛地把心一横:“我便豁出性命,也要毙了一人,总不能让他等轻易得手!”此念一生,惧意尽去,飞身而起,向迎面这僧扑来,双掌当胸推出,掌力霎时笼罩丈许方圆。他一身功力何等雄强,此时急怒而发,更是惊人。那僧人别说偏头相让,便是纵身疾跃,也决避不过这势若惊涛的一击,非得伸手抵挡,硬碰硬地对掌,方能拆解。

另一僧见周四飞身而起,左肋下露出老大一处破绽,心中大喜,正待出掌相击,略一迟疑,却又收掌不动。原来他早有独吞“心经”之意,这时见二人已呈两败之局,便不愿从旁出手,坐失渔人之利。先时为周四所伤的那人见状,急道:“大哥,你怎……怎不救二哥……”话音未落,只听“波”的一声轻响,周四一双手掌已实实抵在那僧人掌上。二人手掌相碰,周四微微向上荡了半尺,就此悬在空中不动,衣袂似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般,紧紧箍在身上,显是周身劲力齐敛入臂,余处不剩分毫。那僧人双手托住周四,一件宽大的僧袍渐渐鼓胀开来,只片刻光景,双足已陷入雪中半尺多深。蓦地里僧袍由胸前碎裂,一口鲜血随即喷出。与此同时,周四也向后连翻了几个筋斗,踉跄着跌坐雪中。他适才与那僧对掌,虽小胜对方一筹,脏腑也被对方数十年深厚的内功所伤。那僧鲜血狂喷,伤得虽重,却就此将体内淤滞之气吐出大半,较之周四气冲经络,窜胀不出,实是更易恢复。

周四坐在雪中,眼见另一僧气定神闲,望向自己,心中一黯:“他不救同伙,原来只待此刻。我便无伤,胜之亦难,现下只有束手就擒了。”他虽知必然无幸,却不愿在此僧面前示弱,挣扎而起,怒目而视。那僧人见他仍能站起,也甚钦佩,眼珠转了一转,忽道:“我兄弟三人被你伤了两个,我一人不是你对手。你走吧!”周四心道:“他现在擒我易如反掌,怎还说敌我不过?”他不知此人居心何在,哪敢贸然轻动?那僧人见他犹豫,怒声道:“我适才搠你三指,虽被你内力伤了手上经脉,但你定要拼个你死我活,我又何惧!”言下竟有虽伤不辱,誓死抗强之意。

地上二人闻言,齐声喊道:“大哥,你怎……”话到嘴边,忽然明白了此人用心,一时懊悔不迭,却又不敢作声,显是怕此人生了歹心,将自己杀了灭口。

周四身当此时,已知那人用意,纵身向西面密林奔去。他虽知那人必会随后跟来,仍存了几分侥幸。这一遭发足狂奔,势若疾风,连脚上伤痛也顾及不得。待奔出里许,回望那人并未追来,心中生疑:“我内伤外伤都是不轻,便拚命奔跑,也不能甩开此人,为何他竟不追来?”他脏腑被震,全靠心经中极高明的调息之法抑住一口真气不乱,一路狂奔后心浮气躁,又见强敌不曾赶至,心神不免稍懈。这一来气血窜乱难调,立时冲顶上来,“哇”地一声,热血狂喷。

忽听身侧有人哈哈笑道:“我只道你尚有余勇,不想也只是强弩之末。这可高估了你。”周四见来人正是假意纵己脱逃的那僧,一口血跟着又喷了出来。那人再无顾忌,迈步上前,伸指向周四“大椎穴”点来。周四浑身无力,只得向前扑倒,那人一指点在“大椎穴”旁的“身柱穴”上。这一指用上真力,与适才三指大是不同,指力入穴,立时流入督脉之中,一股极阴寒的劲力也随即附在其内。督脉乃人身主经,气血循行必经之所。饶是周四内力深厚,也不觉闷哼一声,卧伏在地。

那人恐周四别有一功,冲穴反击,又封了他背后十余处穴道,跟着左足点出,将周四腿上几处穴道闭住,这才定下心来,微微喘息。周四全身十余处穴道被封,四肢僵硬如木,哪还能动得分毫?暗暗叫苦道:“此时我落入其手,只有任其宰割。一会儿他若知心经不在我手,盛怒之下,必要杀我泄愤。”正思间,那人忽将他提起,快步向西奔去。

周四命操人手,无计可施,只得听天由命。及见那人行若飘风,脚下也不见如何用力,身子便向前荡出,身法诡异之极,更是泄气:“这人轻功高我一筹,武功也不见得弱于我。我今日落在他手,也不算丢了木先生脸面。”一想到木逢秋等人,心中又是一酸:“这世上只有木先生、萧老伯、叶凌烟几人才真正将我放在心中。我当初为了一个女人,竟置他们于不顾,也不知多让他们伤心?日后我若遇上他们,一定要与他们常在一起,再不分开。”想到或许再也不能与几人见面,内心百感交集,几欲垂泪。

那人向西疾行,一口气走出四五十里,忽向西南打个转折,奔不远处一座山岭走去。工夫不大,行到山脚下。

这山虽不甚高,树木却极茂密。那人盘坡转径,似对此处甚是熟悉。约过了一盏茶光景,来在半山腰的一片枯木丛中。那人伸手拨开枯枝,向前又行不远,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显露出来。那人提了周四走入洞内,在四下摸了一摸,似找到了什么东西,“嗤”地一声,划着火镰,将洞中照亮。周四借着光亮看去,见一块石头上早放了一个油灯,不远处还铺了一些枯草,心道:“这里莫非有人住过?”

那人点亮油灯,望了望四壁,叹口气道:“人若寄人篱下,还不如住这黑洞草穴。”转回身来,向周四道:“你得天下至宝,却不知珍爱,孰不知世上有多少人对它梦寐以求,欲图一逞?”

周四知其所指,忙道:“那‘心经’不在我身上。”那人并不惊诧,说道:“我知道不在你身上。那宝典早被他独占多年了。”周四疑道:“你说的是谁?”那人冷笑道:“自名参修悟道,实欲独霸江湖。”说到这里,目中露出狠毒之意,突然厉声道:“你快将经中心法说与我听,不然可要吃苦头!”

周四见他一脸凶恶之相,心中发慌,吞吞吐吐道:“我……我内功是……周老伯硬输给我的。什么心法,我可不会。”那人笑了一声道:“你这话只骗得了三岁顽童,邱某怎会相信!”伸掌抵在周四小腹上,微一运力,将一股寒气逼入周四丹田。

周四内伤本重,这一股寒气刚一冲入,好似万把钢刀剖心剜腹,直疼得他忍熬不住,大声呻吟起来。那人狞笑道:“这点小痛都吃不消,一会儿怎受得了我透骨吸髓的‘寒阴缠丝掌’?”周四闻言,心中更慌,暗道:“我只胡乱说上一气,在里面搞得乱七八糟,让他费心去想,也胜过这般受罪。”

那人见他目光闪烁,恶狠狠道:“你若使心计骗我,可别怪我出手狠毒!”周四嗫嚅道:“那心经博大精深,我也只略略知晓。你此刻要问,我也不知从何说起。”那人听他口头松动,喜道:“你只拣最纲要处说。”

周四微微点头,心中却想:“我内脏受创,一时绝难解开被封的数处穴道,便是解开,也斗他不过。看来只得与他周旋,寻机脱困了。”他虽生此念,却知逃生终属渺茫,不知不觉中,眉头紧紧皱起。

那人只道他正思心经中的纲要,便不出言打扰。周四沉吟片刻,想不出什么诳骗之辞,又不敢拖延太久,只得信口道:“经中说,行气之时,须气沉丹田,神意贯注。除此……”那人听这一句甚是平常,问道:“除此怎样?”周四苦思半天,摇头道:“除此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了。”那人知其未吐实言,怒骂道:“你将邱某当做何人?《内经》云‘精神内守’,孟子谓‘不动心’,孔圣曰‘静而后定’。这等粗浅道理,天下腐儒皆知,又怎会是‘心经’的精髓?”

周四听他言及孔孟,说得头头是道,知瞒其不过,忙道:“还说行气时纯任自然,毫不着力,这个……”那人不待他说完,突然抓住他衣襟道:“孟子曰:‘持其志而暴其气,蹶者趋者则动其气’。这等松肌畅肤,坠肉敛意的小把戏,又怎会是心经所云?”说罢掌力便欲吐出。周四大骇,颤声道:“还说要虚领顶劲,提肛吊顶。”那人喝道:“这是《拳经》中的头如泰山压顶,领如高着浮云之意。小畜生还敢骗我!”

周四被他揪住,浑身散若脱骨,喊道:“木先生还说‘至人之息也以踵……以踵……”那人挥手打了他一个耳光,厉声道:“这也是《内经》中言,怎会是什么狗屁木先生说的!”周四被打得晕头转向,脱口道:“还说呼吸精气,独立守神,气机通透,毛孔全张,上下通调,鸟飞鱼跃。”

那人听这一句大有门道,“咦”了一声道:“这是何意?”周四见他面色稍缓,吐了口气道:“是说行功之时,须恬淡虚无,精神内守,无思无虑,真气流行方能随意往复。”那人点头道:“那是取儒家诚意正心,精一执中之意。虽是不差,却仍不是心经的精义。你快将经中至法说与我听!”周四被他逼得无可奈何,连连摇头道:“我周老伯常对我说:经本无法,有法也空,一法不立,无法不容。为何你们一定要求什么心法呢?”

那人蹙眉道:“周应扬功入神化,行止俱可超然于法而不愈矩。常人却须依法而行,方能臻此妙境。”周四道:“这么说,你见过我周老伯了?”那人仰叹道:“世之奇才,一代武魁!其人虽死,声名犹震江湖。世人多以为他是靠了那部经书才威慑天下,我看倒是凭了他的天赋才智,方使那经书显赫于江湖。”周四听了,心中一动:“他这话说得倒是不差。我与周老伯在洞中时,周老伯便常说经中之法虽妙,却易导人入瓮,流于虚幻。若无大智大慧,勇于变通求新,实是习之无益。还说此经若真的传入江湖,能真正悟透其中消生滋长、阴阳混成之道的,天下实也没有几人。”心念及此,倒也佩服这人慧眼有识。

那人仰头冥思,继而回过神来,又道:“周应扬天纵之才,所思出人意表,其功法之最高深处,必与其性相合,旁人是学不来的。你只将经中所载的原文说出来便是。”周四趁他说话,暗暗调息冲穴,只觉十余处被封的穴道,便似冻住了一般,真气撞到,又被弹了回来,反复数次,连丹田内一股仅剩的热流也被激得无影无踪。片刻之间,身上打起冷颤。

那人见状,冷笑道:“你若再运气冲穴,一会寒气攻入心脉,可谁也救不了你。你只须说出原文,我便解开你穴道。”周四如坠冰窑,浑身栗抖,颤声道:“我……我几年前听周老伯说过,这……这时哪会记得?”那人也不恼火,说道:“你能记起多少,便说多少。”周四牙关紧咬,强忍寒意道:“我……我一句也记不得了。”

实则他天性聪慧,悟性不在周应扬之下,对所习之法自是只求其髓,至于载道的文字,倒不甚关心;加之周应扬刻意教其求质变通,故只将经中真意诠释于他。周四已得其中三味,但若让他讲授,倒真是不能。这便如村童善笛而不知音律,石匠善刻而不知其文一般。

那人只当他有意相瞒,怒气陡生,抓住周四左足,一股寒气透入他“涌泉穴”中。“涌泉穴”位在足心,最是敏感,那人劲气一入,周四全身大颤,顿觉腹内似塞满了带刺的小球,舌头也恍惚短了一截。他为人虽甚硬朗,也不由大声哀号,连呼罢手。那人撤回手掌道:“快说经文,否则更有辣手等你!”周四心惊胆战,一时口不择言,脱口道:“我周老……老伯说,行气时……须牢记恭、慎、意、切、和五要。恭则神不散,慎如临深渊,假借无穷意,精满浑圆身,虚无求实切,不失中和均。”这五句话虽非“心经”中所言,却正是周应场一生参修妙悟的心得,周应扬当初不求周四记住经文,却嘱其务要记住这行功“五要”。

那人只听头两句,心头已是一震。他武学造诣原本极高,如何能不知其中精深所在?忙颤声道:“你再从头说一遍。”周四无奈,只得又说一回。

那人虽将这几句牢牢记住,却不明其意,想了半天,终是不解,皱眉道:“你说这几句究是何意?”周四见自己吐出真言,这人反倒不明就理,心中一动:“这人虽是有识,毕竟天分不够。看来我只要随便说上几句诀要,便能迫其长考,拖延时间。”他虽不知如此拖延能否助己脱困,却想拖得一刻便算一刻。主意已定,摇头道:“我只听周老伯这么说,到底何意,我也不知。”

那人欲待再问,终觉自己如此身份,却求教于一个少年,有失脸面,当下坐在一旁,默默想了起来。周四乘其分神,忙聚气于腹,缓缓将手心、足心、身心之气用意吸入丹田。这一来五心归一,气盈于中,自觉劲力又生,随即领气上行,导入督脉,欲借此冲开背上被封的穴道。便在这时,那人却霍地站起,高声道:“恭则神不散。好,好!这个‘恭’字说得妙极!周应扬确是高明。”周四正引气上行,闻言一惊,真气窜入下体,两条腿如瘫似断,僵麻无觉。

那人不知他正逢凶险,兀自道:“第一句虽是精妙,毕竟尚可解之,这‘慎如临深渊’却实是匪夷所思。按说前句言恭,后句言慎,似是一理,可思之再三,又觉全然迥异。”他故意高声,欲引周四诠释,却不知周四真气岔乱,心急如焚,他所说言语,竟是半句也未听到。那人又自言自语几句,见周四仍是呆若木鸡,心生狐疑,走上前道:“这慎如临深渊一句,可是你胡乱加上的?”周四心乱如麻,也忘了害怕,大声道:“你悟不出道理,便当别人胡说么!我看便是把心经给你,你也练之不成。”

那人勃然大怒,右掌挥出,向周四头上击来。周四见这一掌劲力十足,自知必死,当下闭上双目,引颈就戮。

第十四章 入泽

那人一掌挥出,将至周四头顶,向旁斜划,打在周四肩头。这一掌看似用力,落时却轻,只在周四肩头轻轻一拂,已将一块衣布随手黏下。

周四见了这等收吐自如的掌力,既惊且佩,倒不敢再出言顶撞。那人看周四神情冷毅,知那一句并非编造,随手将布片捻碎,又坐在一旁琢磨起来。

约过了一炷香光景,那人始终双眉紧锁,满面疑惑。周四知他百思不得,暗生快意:“这五句文字虽浅,涵义却深。当年有周老伯反复讲授,我才在半年内略有所悟。这人妄加猜度,怕一两年也未必豁然。”

忽见那人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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