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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待天倾-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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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脸一沉道:“胡说!没有师父,如何能有本教‘明王心经’的内功?”周四心念一动:“他怎会知道心经?”又想:“周老伯对我虽好,可并不是我师父。”当下气呼呼道:“我本来便没师父,在寺中时,虽有许多个师傅,却没一人是我师父。”那人闻言,眉毛立了起来,盯住周四道:“你是少林寺的和尚?”
周四听他口气严厉,忙摆手道:“我原来是,现在可不是了。”那人喉咙咕噜响了一下,颤声道:“莫非你这功夫,是……是周教主传授?”周四见他脸上肌肉抽搐,状甚可怖,扭头望向原野,咕哝道:“我在寺院后山时,老伯伯教了我一些运气的法子,可……可老伯伯并不是我师父。”那人大叫一声,一把抱住周四道:“是……是甚么样的老伯伯?”周四见他急不可待,只得将周老伯形貌说与他听。
那人听罢,狂喜道:“那正是周教主无疑!他老人家现在何处?”周四心中一酸,哽咽道:“老伯伯已经死了。”那人厉声道:“怎么死的!”周四知推搪不过,便将几年来诸多细情说了出来。那人一边倾听,一边不住地捶胸顿足,待周四讲罢,已是泪流满面。周四心中诧异,反不知如何是好。
却听那人垂泣道:“二十多年前,教主少林之行,一去不返。后少林空义方丈传书来说,教主已身殁嵩山,辞世长游。噩耗传来,教中不逞之徒遂起异心,毁了我千秋神教。那时虽有几个兄弟欲往少林寻仇,只恨力有不逮,终未成行。谁想……谁想周教主这些年却是神龙被困,无法……无法……”说到这里,已是泪堕声噎,难毕其词。过了半晌,这才擦了擦眼泪,叹息道:“不想周教主一世之雄,死得竟如此落寞!”
周四见他老泪纵横,对周老伯显是含有至情,恨恶之心不觉褪了小半,流涕道:“老伯伯被我葬在后山高坡上。你要想看,也能找到。”那人点头道:“要去的,要去的,不过要先去了泰山再说。”周四奇道:“你也要去泰山?”那人茫然四顾,说道:“我神教今日如散沙落道,为群小所凌。听说这月十五,各派又要蚁聚泰山,不知有何图谋?”失神站了一会,忽望定周四道:“萧某适才杀了公子的朋友,心中好生歉疚。公子雅量,还望不要记恨。”言罢一揖到地,状极恭谨。
周四见他偌大年纪,竟向自己施礼,早没了主意。那人礼罢,又恭声道:“公子孤身一人,多有不便,可否随老朽一同去往泰山?”言下大有求肯之意。周四犹豫不决,暗想:“他杀了王三哥,我如何能与他在一起?但听他一番言语,又似是周老伯的好朋友,对我全无恶意。”他一生从未自己做主过何事,都是别人让他如何,他便如何,此时那人反询其意,倒令他大感踌躇。
那人见他久不作声,又道:“萧某邀公子同行,乃出于一番诚意。公子万勿推辞。”周四见他目光切切,心有所动,迟疑片刻,又摇头道:“我要先葬了王三哥。”那人听他要返回祠庙,惟恐又生变故,忙道:“公子重义,实属难能。但古人云:‘人死之日,即生之年’。况百年之后,众生皆为冢中枯骨,故贵友葬与不葬,也无甚分别。”周四执拗道:“三哥对我甚好,他现在死了,我怎能让他暴尸荒野?”想到兄弟间倏成人鬼,又不禁落下泪来。
那人见他性情笃厚,心下甚喜,说道:“此时华山派群丑想必仍未远遁。我二人若即刻回返,必然又有一番纠缠。”周四知他所言非虚,心生怯意,茫然四顾,拿不定主意。那人见状,拉住他道:“此非久留之地,我们这便走吧。”周四本是随和之人,在寺中古佛青灯,不知不觉中,已养成随遇而安的性情,见那人不住地求肯,也便身不由己地随他去了。
二人一路向东,不一日,来到泰安地界。那人眼见泰山在即,竟尔脱下白袍,换上一件破旧衣衫,一张白皙的脸上不知涂了甚么,再也看不清本来面目。周四虽感好奇,却不多问。
这一日临近午时,二人在一处小店吃了些食物后,那人道:“此处离泰山只有七八十里路程,目下动身,傍晚便能赶到南天门了。”说罢算了饭钱,与周四转身出门。二人一路行来,见路上不少人身着劲装,脚步轻快,显是习武之人,正三三两两地向泰山赶去。那人冷眼窥视,神色愈发凝重。
约走了三四十里,泰山已隐约可眺。二人见山势嵯峨俊拔,峰峦雄浑重叠,精神俱是一振。周四手指一座高峰道:“那是甚么地方?”那人笑道:“那是傲来峰。”周四惊叹道:“可是真高啊!”那人停步望了一望,摇头道:“远看傲来高,近看半山腰,也算不得泰山最高的所在。”
二人边说边走,一个多时辰,便到山脚下。举目上望,只觉群峰拔地倚天,似要向人压来一般,大有君临天下之势,均不由为之气夺。周四虽长在嵩山,但嵩山景色内秀,论及雄伟庄重、气势磅礴,却较泰山略有不及。他少年心性,这时左顾右盼,心中充满了好奇。
那人手指一处山路道:“从此上山,过中天门,升仙坊,再过了紧十八、慢十八,便到南天门了。”拉了周四,沿山道缓步上行。未走多高,便觉山峰自相映发,无处不景,令人目不暇接。周四见山道两旁峭壁千仞,山石层层横断,如叠锦彩,远望群峰耸立如林,不矜而庄,禁不住拍手称叹。那人见他童心尽现,捻须笑道:“你站在此处,有此处的景致,若再站得高些,诸般风光又自不同。待身临绝顶,那才能体会到泰山博大的心胸。”
又行一阵,周四见四下奇峰幽谷果然大异前时,正自赞叹不已,那人却手指一块石坊道:“昔圣人临此而小群山,实则此处又如何能概岱岳之全貌?嘿嘿,圣贤尚有不察之疵,也难怪今世樗栎庸才,一叶障目了。”
二人愈行愈高,周四见两旁石壁上刻了许多大字,奇道:“这上面刻了些甚么?”那人笑道:“古人云:‘君子登高必赋,小人曷言其愿。’泰山乃五岳之首,历代迁客骚人至此,自要存留墨宝,以垂千古。”周四和他相处几日,见他言谈举止与周老伯颇有相似之处,心下已生好感,这时见他神情愉悦,脱口道:“你前时说你是甚么‘千秋神教’,可我三哥与寺中僧人却说是‘万恶邪教’。那是怎么回事?”那人目光飘向远处峰峦,悠悠地道:“自来冰炭不同器,顽艳难同席。天下多是耳食之徒,道听途说,人云亦云,自是搅得世人泾渭难辩了。”
周四听他说得晦涩,搔首道:“那为何方丈大师也说我周老伯不好呢?”那人听了,伸掌拍向一块岩石,愤声道:“此等尺泽小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阔!”言罢快步上行。周四见他面色阴沉,不敢再问,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不多时,来在一座殿宇旁。这殿宇巍峨华敞,四周甚是平坦。那人指着一块青石道:“坐下歇歇。”周四怯生生坐在他身旁。那人沉默良久,喟然道:“周教主当年德隆望尊,智量宽洪,加之性情洒脱,尊而不倨,兄弟们都是既敬且佩,视如兄父。他老人家在日,正是我神教最兴盛之时。是时教中不羁之才,灿若繁星,出一言而为天下法,行一事而为天下先,那是何等的纵情快意!唉,谁能想到会有今日之窘迫。”
周四见他神情凄苦,问道:“那些人现在何处?”那人苦苦一笑,起身踱了几步,凄声道:“东奔西走为故明,一线微光误半生。”说着又不住地长吁短叹。周四见他愁云满面,心道:“他此时情状,与周老伯生前一般无二。如此自寻烦恼,到底为了甚么?”正思间,那人忽转回身来,抓住他手臂道:“我观你状貌奇伟,骨骼非常,乃大贵之表,又承周教主衣钵,自能约束教众。只是你年幼识浅,不知能否担起中兴大任?”周四听他语含期待,双目四下游移,不敢与他目光相对。那人见他神情畏葸,微微摇头。
二人一路盘坡转径,直行到日暮西沉,方到南天门上。那人立在阶顶,俯瞰群峰屈伏脚底,远眺四方无所不及,一时大畅胸抑,手拍周四道:“今至其巅,可有所慨?”周四摇头道:“到了这里,只觉空荡荡全无景致,反不如中途为好。”那人本欲登高试其心志,闻言大失所望,叹息一声,拉着他走进门来。
二人三折两转,来在天街之上。那人见迎面有一座道观,匾额上写了“碧霞灵佑宫”几个大字,门前立了三四个年轻道士,于是走上前道:“敢问宝观中现下来了多少贵客?”一道士见二人满面风尘,打个起手道:“所邀贵客只来了少半,余者尚在途中。”打量二人几眼,又道:“二位是丐帮的朋友吧?家师玉泉真人吩咐说,如是丐帮的朋友,便请先到观月亭中暂住一宿。待明日清晨,再请诸位集于瞻鲁台上,共议大事。”边说边遥指西面峰上一处亭阁,示意其所。
那人见他将自己误当做丐帮中人,哈哈一笑,拉着周四向西走来。行不里许,忽见前面石道上蹲了二人,头发俱已花白,此刻眼望地下,神情都甚专注。那人心生好奇,拉周四走到近前,见地上东一堆、西一块,摆下许多小石子,一时不明其故。那两个老者见有人来,也不抬头,仍旧自顾其事。
少刻,只听其中一蓝衫老者道:“我这阵法,二十年前你便破解不得,目下你齿落毛脱,那可更加不行了。”说话间面带微笑,得意扬扬。他对面那个老者身穿黑袍,方颐大口,面目甚是凶丑,听他讥讽,抬头骂道:“你神气个屁!等老子打了出去,再撕你那张烂嘴!”说罢又抓耳挠腮,低头沉思。
那人与周四悄立一旁,看出原来那蓝衫老者用石子布下一阵,却要那黑袍老者用手中泥球由一门打入,破阵而出。这阵法看似极简,但奇正相生,阴阳逆转,却又颇多神妙。那黑袍老者连弹数弹,滚向左右两门,无奈那蓝衫老者袍袖轻挥,劲风带动石子,不断变换阵法,左遮右拦,始终将弹子困在阵内。那黑袍老者数遭不逞,心绪烦躁,弹子弹出,全然没了章法。
那蓝衫老者见对方技穷,欢情难抑,口中轻哼道:“这一般虎将哪里找,况乎诸葛用计谋……”那人站在一旁,本也看不出究竟,听他一唱,猛然想到:“莫非他这阵法,是当年诸葛武候所遗的八阵图?”他平生所学甚博,低头细看,见数十个石子果是依休、生、杜、景、伤、死、惊、开八门所布,虽是以石子易兵甲,但井井有条,神髓俱在。
他既看破阵理,又见那黑袍老者面色青紫,一筹莫展,不由起了扶弱之心,左脚微探,抵住一个泥弹,脚尖一震,泥弹猛地奔正东生门打入。那泥弹一入石阵,仿佛活了一般,滴溜溜直转,迅疾滚向西北景门。那蓝衫老者见了,忙挥动大袖,变阵阻挡。孰料那泥弹去得太快,叭地一声,撞在景门旁一颗石子上,借力反弹,慢慢滑向西南休门。
那蓝衫老者面色一变,挥袖间一股劲风扫来,将休门处石子拂乱。那黑袍老者见状,大叫道:“你耍赖!”话音刚落,却见那小小泥弹仿佛被人拽了一下,突然掉过头来,向正北开门滚去。那蓝衫老者惊呼一声,阻拦已晚,虽运掌如风,将正北石子尽数震乱,那泥弹却泥鳅般滑出阵去,直滚出四五尺远,兀自转个不停。
那蓝衫老者羞怒在心,起身道:“尊驾是谁?”那人负手笑道:“空山野人,微末无名。”那黑袍老者拍手笑道:“烂笛冯,这回你可服了吧?”那蓝衫老者横了他一眼,又盯住那人道:“适才末技,贻笑方家。尊驾可愿再比一场?”目光冷冷,在那人身上不住打量。
周四唯恐出事,拽了拽那人衣角道:“咱们走吧。”那人却笑道:“鱼虫之学,原不登雅堂。不知先生清兴何瞩?”那蓝衫老者冷笑道:“冯某今日便附这风雅之态,与尊驾讨教一下礼乐笙镛。”探手入怀,取出一只黄灿灿的笛子来。
那人精神一振,笑道:“古有伯牙、子期,音通道合,流芳千古。今日老夫与先生亦和一曲,嘲风咏月,也算风流。”那蓝衫老者见他谈吐不俗,形貌却龌龊丑陋,心道:“这厮想是易服诡行之辈,不知有何图谋?适才他破阵手法刁钻难测,我须加倍小心。”将笛儿放在嘴上,微一凝神,吹了起来,音调竟说不出的低沉晦涩。
周四听笛声呕哑古怪,心道:“他二人这是要比甚么?”却见那人神色凝重起来,伸二指入口,撮唇成哨,猛地调门一拔,“唏溜溜”一声脆响,宛如凤鸣鸾啼一般,和上那铜笛之音。
那蓝衫老者听对方哨声飞扬,转折处全无半点痕迹,忙收摄心神,以笛声与之相抗。按说笛声本走悠扬宛转的路子,高渺处极尽曲折回旋,声隐意浓,方为佳妙。谁料那蓝衫老者吹了半天,笛声却愈来愈低微诡秘。那人几次撮哨引笛声高拔,都如鸿毛落水,毫无回应。
二人斗了一阵,那人见始终奈何对方不得,停哨笑道:“所谓治世之音安以和,亡国之音哀以思。你只走这低怨暗婉的死路,我便真的赢你不得么?”吸一口气,蓦地纵声长啸起来,啸声初时清亮明澈,渐渐越啸越响,声音也越来越尖细刺耳。
周四偷眼看那蓝衫老者,见他脸上瞬息间由红变紫,由紫变白地转了几回,大是惊奇不解。他哪里知道,二人此时此刻,正以几十年深厚内力相拼,个中凶险,较之拳剑相搏,犹为狠恶了一层。
那蓝衫老者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一幅铜笛下了几十年苦功,端的非同小可。初时他笛走宫调,只在中吕、黄钟几调上游移,暗下却潜运肺脏之气,伺机反攻。他多年勤练,已将宫、商、角、徵、羽五音与五脏之气相通相感,顺调互应。蓦地里听那人啸声上昂,气息微乱,笛声情不自禁地转到商音上来。与此同时,只觉右肋下霍地一热,肝气直冲入脑,头上一阵晕眩。
那人听对方笛声高拔,心中大喜,正待杨声引他就范,忽觉心口一阵狂跳,一口气淤在胸间,啸声再想拔高半点,都已不能。
便在这时,那笛声骤然一变,竟吹出商音“南吕调”来。金音秋声,悠悠远飘,霎时间天地仿佛转入了深秋,凉风飒飒,草木枯凋,万物生机尽隐。那人正欲聚气扬声,闻得此音,忽生悲凉之意,只觉流水向东,落花坠地,终不可挽,一时悲怀慷慨,啸声中便带出一股英雄末路的意韵。
那蓝衫老者听啸声由高亢转为低浑,精神大振,忽尔笛声一转,又吹出羽音“黄钟调”来。水音冬声,直如寒冬霜雪,转瞬之间,河川仿佛尽被冻结。那人凄苦之际又闻此音,神色大变,啸声不自觉地随着笛声转为轻轻的呜咽。
周四见他失魂落魄,全身轻颤不止,心道:“这笛声虽然古怪,我听着也不觉如何,为何这位老伯却如此模样?”正疑间,突见那黑袍老者摇晃着瘫坐在地,牙关紧咬,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不由一惊:“难道这笛声果是害人的东西?”忙冲那人道:“老伯伯,咱们走吧。”他说话时声音甚轻,刚一出口,便被笛声淹没。那人神不守舍,这一声便未听到。
周四见状,提高声音道:“老伯伯,咱们走吧。”那知一语出口,仍被那低沉的笛声淹没,连自己也听不到半点声音。他心中大恐:“难道我发不出声音了么?”忙拼尽全力喊道:“老伯伯,咱们走吧!”这一声冲口而出,好似山谷间打个闷雷相仿,直震得周遭几人头大如斗,两耳失聪。
那蓝衫老者初见这少年神色自若,对笛声恍如不闻,已自诧异。此刻骤闻其声,势若奔雷,更是心胆尽摧,惶悚之下,笛声立时转入角音“夹钟调”上来。但听木音春声,犹如和风细雨,润苏万物,一丝生机由其间蓬勃而出,如雏鹰展翅凌空,盘旋于群峰之巅。那人本已神糜意阻,猛然间斗志又生,当下左手抚腰,一串清啸嘹然而起,啸声清正雄浑,一扫适才萎糜混浊之意。
那蓝衫老者双眉紧锁,忽盘膝坐在地上,笛管微扬,运肾气吹出徵音“蕤宾调”来。笛声跳脱撩人,其间似藏了一团烈火,大有铄金熔石之势。
那人被笛声所扰,心绪极为烦躁,啸声愈来愈高耸无律。周四见他头上热气直冒,衣衫尽湿,心想他二人这般比法,长了必会出事,当下握住那人手掌,将一股真气传了过去。那人只觉左掌上一股雄浑无比的热流传来,如怒浪决堤般涌遍全身,胸口登时如堵一物,憋闷异常,一惊之下,忙借势聚力,将此股淤滞之气随声吐出。这一声好似海啸山崩,直震得群峰齐响,草木浮摇。那人喊罢,自己也吓得魂荡胆飘,虽连忙捂住双耳,仍觉面前有万马奔腾,嘶呜不止。
却见蓝衫、黑袍二老同时仆倒,七窍中都溢出血来。那蓝衫老者挣扎几下,手指那人道:“你……你是魔教……”那人哈哈大笑道:“不错,在下便是明教萧问道。”脚尖一点,飘到二人身前,叭叭两掌,击在二人头上。二人哼也不哼,登时气绝身亡。
忽听远处坡下一人高声叫道:“是哪位朋友,内力这般了得?武当青衣子给你见礼了!”
第四章 绝顶
萧问道听坡下有人赶来,抬腿将两具尸体踢入幽谷之中,拉了周四,快步向南面一条小径奔来。只听背后青衣子叫道:“朋友为何避而不见,莫非看不起贫道么?”
二人来到一处山岩下,周四不禁问道:“你为何杀了他们?”萧问道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他道:“你内力厚而不醇,雄强却不蕴蓄,适才老夫也险些消受不得。”又道:“即便如此,江湖上这等精湛内功,又有几人能有?周教主真是学究天人!”周四道:“我自照着周老伯的法子习练,反觉体内愈来愈不舒服。这些天放下不练,倒较前时好了许多。”萧问道皱眉道:“想是你年纪尚轻,一时不能悟透周教主神功妙义。我也觉你体内两股劲力纠缠不定,难道是你练错了不成?”他初听周应扬死因,已是疑窦满腹,但周四也说不出个所以,他便未再深思。这时想来,只觉里面大有蹊跷。
忽听得北面山坳内有人声传来。萧问道凝神观望,只见影影绰绰,有数条人影晃动,正向这面走来,忙拉周四躲在一块巨石后。
一会儿光景,这伙人缓缓走近。此时天色已暗,山顶雾气渐重。只见前面几人均着紫衣,竟是年轻的女子,个个蛾眉淡扫,薄粉轻施,容貌甚是姣好,但不知为何,面上却都布满了懊恼之情。几名女子身后,跟了两个面孔黝黑的挑夫,一前一后,抬着一幅担架。后面几个劲装男子紧紧跟随,不时东张西望,手握剑柄。
周四偷眼向担架上望去,见上面斜卧着一个妙龄女子,身穿绿色萝裙,脸如莲萼,唇似樱桃,纤腰酥软,双眉微蹙。周四见此女容貌婉丽,风姿楚楚,却又鬓乱钗横,神情狼狈,心下大奇。
却听担架上那女子道:“茹儿,先停一下。我这幅模样怎生见人?你帮我补一补妆。”说罢手抚胸口,咳嗽起来。忽听一人哈哈笑道:“冰肌雪肤夜深深,斜影幽香暗断魂。刘姑娘不施脂粉,已是人间绝色,此刻病卧香榻,更是我见犹怜。”
前面一紫衫女子喝道:“哪来的轻薄之徒?想找死么!”却见几株古松后转出一人,身着绣花锦袍,面目俊雅清秀,虽在月色之下,仍掩不住倜傥风流。那担架上的女子见了,脸上微微一红,娇声斥道:“何处膏粱子弟?不在家斗鸡走犬,纵酒邪游,却来此处讨打!”
那人拱手笑道:“小生陆忆裳,久慕小姐芳名,今日特来讨打。”轻飘飘晃过几名紫衫女子,伸手向那女子抓来。那女子抬指点向他手腕,指触其腕,蓦地一滑。陆忆裳腕向里翻,刁住她玉手,顺势放在嘴上亲了一下。几个劲装男子各拔长剑,奔陆忆裳刺来。陆忆裳见几人剑走偏锋,不留余地,显是依着三才剑的剑理,当下拽起那女子,轻轻揽住她腰肢,猛然将担架踢飞,向几人砸去。剑光闪处,一幅担架登时被劈成四截。
只听一劲装男子喝道:“陆忆裳!你在杨州狂嫖滥赌,也依着你。但今日你若伤了我家小姐,洛阳刘家可绝不容你!”陆忆裳吻了吻怀中女子,笑道:“洛阳刘家是好的,可陆某要做你家女婿,你们几个却拦不住。”他软玉在怀,幽香缕缕,心神已醉。及见周围几人投鼠忌器,俱不敢动,愈发得意。
忽听身后有人喝道:“是哪个兔崽子?敢欺负咱玉英姑娘!”陆忆裳一惊,隐觉脑后劲风袭来,忙身向前蹿,啪地一声,头顶方巾被来人打落。来人一招占先,得势不让,又向陆忆裳臀上踢来。陆忆裳失了先机,若不撒手放人,这一腿万难躲过,只得松开怀中女子,就地一滚,扑向迎面三个劲装男子。
那三人见他滚来,挺剑便刺。不料陆忆裳双腿连环扫出,将几人踢出丈外,旋即站起身来,脸上依然带笑。他适才被来人一掌打落头巾,便知对方功力不在自己之下,这时见来人五十开外,身材奇短,面目丑陋滑稽,不禁苦笑道:“足下这把年纪,还如此怜香惜玉,倒教人好生相敬。”那人也不生气,斜着眼道:“小王八羔子,长得倒俊!你不在杨州依红偎绿,巴巴地跑到这儿来,是想让老子教训你么?”他人虽矮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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