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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成吉思汗-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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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保罗试着自己搭蒙古包,搭到一半的时候要安门,也依循蒙古传统,让门朝南,这是一个幸运的方向。如果,希望运气再好些,就得在边墙的框架上绑点东西才成——我们这次的吉祥物是新鲜的熊掌。蒙古人是天生的猎人。根据官方的统计,蒙古全国人口不过两百万人,但靠游猎过活的人就超过五万;每年猎得的动物超过三百万头,这只是官方的统计,数字恐怕偏低。蒙古人打猎的目的,除了补充食物之外,最重要的是食补。他们相信吃动物的哪一部分,就可以补人体的哪一个部分。吃熊肉,或是保留熊掌做纪念品,可以获得熊的勇气、力量及运道。这里的赤脚医生甚至认为吃鹿鞭可以壮阳,我们正牌的“大夫”说破了嘴皮子劝他们也没用。肝肿大、牙疼、胃痛,就去吃土拨鼠的胆囊。慢『性』消化不良呢,就吃狼的内脏,道理很简单:狼吃腐肉为生,从没有看到它的肠胃出什么『毛』病。最让人想不通的是:治疗痔疮,竟然是将狼的直肠焙成粉洒在食物上吃,蒙古人大概从没有见过狼长痔疮吧。
可别以为只有乡下人才相信这种民俗疗法。葛瑞尔一直想维系他剽悍的男人本『色』于不坠,所以,他很希望在这趟肯特省之行中打到一头熊。他才不管猎熊季节已经结束,现在正是熊从冬眠中苏醒,要养育小宝宝的时候。葛瑞尔跟一般蒙古人没两样,相信熊的脾脏和肝脏可以治疗包括胃癌在内的疑难杂症。他们背上不儿罕山的来复枪不是带着好玩的,两天之后,葛瑞尔骑着牧民送我们的马,回到乌兰巴托,他跟巴雅尔打了两头熊回来治病。不管怎么说,现在都不该是猎熊的时候,这两头熊已经成年,可以养育更多的熊宝宝。
我们的蒙古朋友天『性』乐观和气,有时却又是一副新野蛮人(neo…barbarism)的模样,但是,这种不协调的感觉,跟他们在崭新科技下笃守传统的态度相比,又算不了什么。第二天,突然有人告诉我们,当天要举行一个赠马仪式,我们上次雇用的两个牧民向导,也想要捐两匹马给我们。当地的党政要员照例出席观礼。公社的党委书记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装、轻便的西式皮鞋;副书记呢,却是一身传统而华丽的蒙古袍,配上绚烂的丝质绶带,传统长靴,看起来神情轻松自在。两个人都配戴了大型的珐琅徽章,迫不及待地告诉大家他们在蒙古人民革命党中的显赫地位,但是这种勋章好像别在西装的翻领上比较合适,挂在蒙古长袍上,怎么看都不大对劲。
参加的人多半是骑马来的,只有一个六口之家——爸爸、妈妈和四个孩子——是骑一部被漆成鲜黄『色』的重型捷克制摩托车,一路颠簸晃过来的。在草原上,乍见这般颜『色』的摩托车,任凭谁也觉得刺眼,但不得不承认,在这样开阔的空间里,摩托车是相当合理的选择。这家人站在摩托车旁边,洋洋得意,跟一般牧民站在自己的良驹边没两样。
更让人觉得时光错置的是:在赠马仪式结束后,葛瑞尔用传统的蓝『色』哈达,托着一枚『色』彩斑斓的勋章,四处展示;大家正称赞这枚勋章雕工细致时,葛瑞尔又顺手拿出一部拍立得相机,替大伙儿拍照留念,全场欢声雷动,兴奋到了极点,顿时,把庄严的勋章抛在脑后。拍了照片,大伙儿簇拥在葛瑞尔的身边,等待照片显影的神奇刹那,然后,拿给自己的亲朋好友炫耀。
我很感激葛瑞尔叫我从海外买一大堆拍立得相机底片来。这部相机是他莫斯科的朋友替他买的。一般来说,我对这种异国旅游的常见花招很不耐烦——用拍立得相片讨好当地百姓,我,不屑一顾——但是,蒙古人拍蒙古人,却能捕捉到他们真情流『露』的一刻,被拍到的牧民真的很高兴,因为在他们的蒙古包里,会多一个很炫的纪念品。
热烈的庆祝大典
第二天,保罗、“大夫”和我,赶着搭吉普车回到乌兰巴托。这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们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他们说,这个周末有一个庆祝成吉思汗诞辰的庆典。在蒙古的首都举行这样的活动,还是“解放”以来的头一遭。更特别的是,主办单位是民间团体,叫做“成吉思汗学会”(the genghis khan society),他们没有向『政府』申请,当然也不可能得到『政府』的批准。学会的创办人,是颇有名气的蒙古老牌记者——多助多尔扎,他现在是电视旅游与访问节目的主持人。他主持的节目通常很保守,没有什么争议,但是,在几个星期前,他邀请了一位退休的『共产』党阁员,犀利坦率地批评执政党,全国为之『骚』动。如今,学会又突破禁忌,要在乌兰巴托中央广场举办成吉思汗诞辰纪念活动,呼吁全国有兴趣的民众一起来参加。其实,根本没有人知道成吉思汗的生日是哪一天,就连他是哪一年生的,也是众说纷纭。有一种说法是成吉思汗生于猪年,推算起来,不是1155年就是1167年;但是,学者考据的结果,却认为最可能的是1162年。虽然学者的说法比较可信,但学会可不管这一套。他们在广场的一头搭了一个临时的木制舞台,装了有点过时的扩音系统,再在灯柱上悬起蒙古之父的旗帜。为了增添戏剧效果,他们还请来蒙古艺术家联盟的成员,穿着中古时代的蒙古武士服登场。至于多助多尔扎,则是长丝披风,外加『毛』边毡帽,这副行头是从刚刚拍竣的《成吉思汗》电影道具间里调出来的。
没人登广告,也没有看到什么正式宣布,但是,成吉思汗诞辰庆典要在乌兰巴托举行的消息,口耳相传,迅速传遍蒙古各地。纪念活动预计在5月27日星期天下午举行,刚好接在全国运动会后面。乌兰巴托的周末一向很无聊,两个活动接在一起,人『潮』可期。亲眼见到广场上挤了这么多人,我还是大吃一惊。黑压压的观众占据了一半的广场,粗略地算一算,四万人少不了。这种盛况只有执政党在碰到重大节日,全力动员,才会看到。参与群众展现出空前激昂的态度,一般的官式集会中,参与者比较压抑严肃,但是来到这里的人,个个兴高采烈,没有丝毫的政治顾忌,而有一种过节的欣喜与期待。他们是自愿来的,部分原因是好奇,此外,他们也想展现主动『性』。诞辰庆典由一篇颂赞成吉思汗的演说揭开序幕,观众静静地倾听,态度客气和缓。接下来是蒙古著名诗人朗诵诗篇,追忆蒙古伟大的开国英雄,大伙儿报以如雷的掌声。然后是蒙古的传统歌舞,现场的气氛渐渐活跃了。
那天下午,乌兰巴托经历了前所未见的狂热庆典。尽管破旧的扩音系统让精彩的演出失『色』不少,但是,观众浑然不觉。蒙古最著名的流行歌手上台之后,带动了全场第一波的高『潮』。他的披肩长发,身上那件看起来脏兮兮的晨袍随风飞舞,高跟的皮靴上面是白『色』绣花,胸前挂了一个盘子大小的勋章。勋章上面的图案当然是成吉思汗。观众爱死他了,虽然他只是跟着音乐对嘴,偏偏播放系统又有点短路,录音带的转速过慢,拉长的鼓声不忍卒听,但是观众惊喜莫名,完全不在意这点小小的缺憾,只要能够有那种自由的感受就好。接近傍晚,群众的热情依旧不减,主办这次活动的记者看到他们的反应,不禁热泪盈眶。
那达幕大会
也许是成吉思汗诞辰庆典办得极为成功,大获好评,面对预计在六个星期后登场的蒙古国庆日——那达慕(naadam),主办单位不敢掉以轻心。他们修改了原先的设计,像是大规模的儿童体『操』、阅兵、冗长八股的党政要员讲话等传统开场活动,全都束之高阁,红旗被收得一干二净,几乎找不到。在『共产』党当家的时候,举行那达慕的场地——国家体育场的正中央,就是一面飘『荡』的红『色』大旗。在巴雅尔的打点下,我以蒙古电视电影厂的贵宾身份出席这次活动。我发现原先该放红旗的地方,竖起一面由九只白牦牛尾巴图案组成的大纛,这是成吉思汗的军旗。只有“金顶王帐”的成员才有资格竖起九尾大纛,看到了这个标志,就知道是成吉思汗亲临,或是他的后裔在此。在这样隆重的庆典里,军队还是不可或缺的要角,但是,这次他们不是身着卡其制服踢正步,而是换上成吉思汗时代的军装,骑马出场。他们的坐骑踩在破旧的『操』场跑道上,颠簸得有些不自然,几个身穿古装的士兵,看得出来浑身别扭,但满场如雷的掌声,却表达了观众由衷的赞许。说实话,在这喧嚣欢乐的当口,根本不必动用扩音系统,播放我们在不儿罕山顶听到的欢呼声:“万岁!万岁!”然而旧官僚的传统,就是很难连根拔除。
蒙古人民革命党是按照蒙古渊远流长的传统举办这个聚会。盛夏时节,蒙古人经常骑马长途跋涉个几百英里,到预定地点聚会赶集,跟许久不见的朋友聊聊天,使出浑身解数,参加“男儿竞技”:『射』箭、摔跤、骑马。蒙古幅员辽阔,人烟稀少,一年一度的那达慕是蒙古族的大事。另一个重要的集会是“库毕尔台”,一种从部落聚会演进过来的族长会议。卡庇尼之流的中古旅者都亲眼目睹过这种盛会。各族族长在“库毕尔台”中,排难解纷、议定法律、选举大汗。成吉思汗及其后裔纵横欧亚,不可一世的时候,“库毕尔台”称得上是世界领袖会议。有一次“库毕尔台”甚至还让西欧免于一劫。1241年12月,势如破竹的蒙古铁骑正打算攻占欧洲,斥候已经到了维也纳外围防线,就在这个时候,五千六百英里外的蒙古举行“库毕尔台”,成吉思汗的儿子——窝阔台大汗崩逝,亟需推举新大汗,继续高举金顶王帐的九尾大纛。在前方征战的蒙古将领,只好放弃进攻西欧的计划,撤兵东返,争夺王位,政治阴谋和内讧随后上演,使得蒙古一时无暇西顾。
现代的那达慕,还有一点部落聚会的余韵,依旧壮观。这种那达慕大会在全国各地都会举行,但是乌兰巴托郊区的中央那达慕,却夺尽了各地那达慕的光彩。许多人不惜骑几个星期的马来参加。也有人搭着破旧的卡车,一路晃到乌兰巴托。更有少数人干脆让骆驼拖辆小车,装上全部的家当、食物,在首都近郊玩上一个礼拜。旅客从各地涌至,于是蒙古包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每一天,都能见到新的蒙古包。每个蒙古包前面都有两根柱子,中间悬了根绳子,看起来好像是晾衣绳,其实是让访客系马用的,系上十来匹马没有问题。袅袅的炊烟从帐棚屋顶的烟囱窜出来。马蹄翻腾,尘土飞扬。很快地,微呈褐『色』的夜幕,就遮住了荒芜的平原,骑马的、走路的人,在蒙古包中穿梭,呼朋引伴,运动暖身,夸耀坐骑,要不,就是随意闲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朋友又来了,打听打听新鲜事。
尽管名称叫做“男儿竞技”,但女人也可以参加其中的两项:女子『射』箭与赛马。只有摔跤是男人的专利,不过历史上,有个很出名的例外。在《马可波罗游记》中,记载了一个豪勇无敌的蒙古奇女子。她是一个大汗的女儿,靠着精湛的摔跤技术,名扬大漠,赚进大笔财富。许多不服气来挑战的大男人,没有不败在她手下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洋洋得意。被打败的人,还得交出一部分牲口,作为彩金,这个大汗女儿单靠摔跤,就赢了一万多匹骏马。但是,这个公主却也因此独守空闺。有一天,一个很匹配的年轻人上门求亲,大汗要他的女儿把『性』子收一收,别再把对方摔得鼻青脸肿,公主断然拒绝,照样把他压在地上,年轻人“羞愧无地,黯然离开”,留给公主一千匹马。大汗死心了,带着他的女儿一同征战。“大小战役,公主莫不身先士卒,”马可波罗写道,“竟然找不到比公主更强悍的对手。两军对垒,公主经常倏地冲入敌阵,生掳敌将,敌人无可奈何。”
现代那达慕大会的压轴好戏——男子摔跤,是蒙古职业竞技者梦寐以求的舞台,也是他们毕生追求的荣耀。在别的文化中,男孩在周末午后练习足球或网球;也大约是这般年纪,蒙古男孩开始了摔跤的训练。步伐、动作、扑击,各有传承,出场的架势,更是别具一格,行家一眼就瞧得出是哪个门派。站着,要如雄狮一般的扎实,双臂则是仿效神鸟平举外扬,这还有个名堂,叫做“大鹏展翅”。摔跤的规矩是要把对手压在地上,若对方的膝盖或是任一手肘着地,就算获胜,得胜的摔跤手要高举双臂示威。在这种场合里也有星探,专门探访天赋异秉的男孩,施以特训,待培育成半职业的新秀,再送进训练营,进一步深造。最终的目的,就是把他们送进那达慕大会的摔跤场,击败对手,扬名立万。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那达慕摔跤大会一开场,就是五百一十二位穿著厚重蒙古皮靴、紧身裤、皮背心的彪形大汉,一字排开,龙行虎步,顾盼自雄,但是,在这群豪杰中,最后只有一个冠军。摔跤在外行人眼里,有点无聊冗长,只是看到两个选手揪来揪去,步履缓慢沉重,但是,蒙古观众却很能体会个中奥妙,大呼过瘾。他们咬牙切齿、欢呼咆哮,替倒霉的选手抱屈,赞赏精彩灵巧的驱避。选手暗地里搞的小动作,也会引发他们的不满。获胜的选手(不管他体型有多庞大)会被一群人高举过头,环场接受欢呼。如果他是屡战屡胜的老手,就可以得到“巨人”的封号。
『射』箭比赛就斯文静态许多。男女分别竞技,但都使用相同的装备,较量同样的技巧——他们用的是草原战士习用的双弧战弓,使用蒙古扳指来拉弦。现在的蒙古扳指是皮制的,以前则是用石头雕刻而成的,它可以协助『射』者控好弓弦,拉弓『射』箭之际,要比赤手利落得多。那达慕『射』箭的目标,远在『射』箭场的另一端。参赛者要设法把箭『射』在圆形木垛红心上。想要『射』得好,不但双臂要有力气,拉弓的技巧更是不能轻忽。由于距离过远,『射』者自己看不到成绩,要靠裁判目视判定,再高声宣布结果。现代的『射』箭距离是一百八十步到三百步,难度等于要求『射』者远远看到土拨鼠从地表钻出头,就要一箭把它『射』死。据说,在成吉思汗时代,有个勇士曾经『射』到三百六十步的距离,成吉思汗知道这个惊人的纪录之后,命人立碑纪念。
中古时代蒙古骑『射』兵纵横欧亚的剽悍战技,仍依稀可以在今天的那达慕『射』箭比赛中领略。蒙古骑『射』兵为中古战争带来了革命『性』的影响,一如英国的长弓箭手,终结了西欧重装武士独霸的局面。英国的长弓箭手『射』程可达两百五十码,但是,使用牛筋、韧木制成的蒙古双弧战弓,却『射』得更远。开战之际,蒙古的骑兵弓箭手,从不可思议的远方开弓,箭直接『射』到敌人面前,吓得他们魂不附体,无力反击。军事史学家哈特认为,蒙古骑兵发明了“火攻”,配合当时的新锐武器,是他们战无不胜的关键。蒙古人扎稳阵脚之后,就以强弓硬弩猛『射』一轮,来个下马威,接着,弩弹、火器大炮,纷纷出笼,对手根本难以招架。根据西方历史学家的记载,炮石纷纷坠地,“如秋风扫落叶”,西方士兵无心恋战,只能仓惶逃命。每个蒙古骑兵都带了两张弓,一张远『射』,一张近『射』。一场仗打下来,至少『射』出六十支箭,其中还包括了让欧洲人闻之『色』变的穿甲火箭。火箭一『射』出,顿时烟雾弥漫,而尖锐的响箭配合着黑旗与白旗的指挥,进退驱避,从容应战。蒙古人越是胸有成竹,敌人就越胆战心惊。蒙古骑『射』兵周而复始地冲击,再发挥高度默契,不惊不扰地撤退;敌人还没发觉前,手持长枪的蒙古骑兵又默默抵达战场,准备重击敌人,杀得对手片甲不留。
但是,追根究底,在成吉思汗时代,蒙古士兵取得的丰硕战果,还要归因于他们精湛的骑术。讲到对马匹的倚赖之深,世上没有哪个国家比得上蒙古,而蒙古人马术之精,更是独步全球。蒙古小孩子才刚刚学会走路,牧民就开始教他们骑马。以往的那达慕还可以看到牧民驯服劣马的惊险镜头,但现在已不复见;现今在那达慕赛马的骑士,很少超过十二岁。蒙古人觉得每个人都该会骑马,所以,他们的赛马是真的在比谁的马好,而不是比哪个骑师的马术最精。我曾经在乌兰巴托南部草原看过一场异常精彩的赛马。总共有两百名骑师参赛,清一『色』是小孩子,男女都有,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就像从西方圣诞节彩帽上借来颜『色』编织而成。小孩子赛马是那达慕赛马的序幕。主办单位还特别找来军队维持秩序,军人勒住缰绳,全神贯注地监视现场。信号声响起,早就按捺不住的马匹,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冲而出,万马奔腾,震耳欲聋,再加上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现场热闹非凡。以西方的标准来说,这种赛马简直是马拉松比赛。比赛分级进行,从跑九英里的两岁幼马赛,到最高跑十七英里的成马赛都有。信不信?这场比赛最后的优胜者,是一个四岁的骑师。
第一卷 第七章 启 程
大体说来,我们在肯特省的试骑还算成功。保罗和我都认为,跟丹比多尔扎这批牧民在一起探险,是很奇特的经验。经过六个月的冰封,从寒冬中苏醒的肯特草原,壮丽绝伦。衣着鲜艳斑斓的牧民、朴质无文的牧野生活、敖包,在不儿罕山上,对成吉思汗虔诚的信仰与追念,都让我们大开眼界;就连一路难吃的蒙古白煮食物,回想起来,都充满了异国情调。不过,在技术层次上,我却发现了一些缺点:行程缺乏组织,时断时续,走走停停,食物接济不上,常常不知道第二天要干什么。在蒙古,想要囤积一点补给、几顶像样的帐棚及其他装备,就算不是不可能,也是极端困难的。不过,从比较长远的观点来看,这点不便与贫乏,算不了什么,毕竟我们在肯特省的试骑活动,并没有受到阻碍。虽然有些缺憾,但我们毕竟是很荣幸地完成了试骑任务。当家做主的葛瑞尔不负我的期望,证明他在野地里足堪重任;笑口常开的巴雅尔也很能干,是个不可或缺的人才。此外,阿乌博德跟葛瑞尔一致同意,兽医和马尾辫医生不能胜任,必须舍弃。其实,在我的心里真正存疑的是,阿乌博德究竟能不能面对这个艰巨的挑战?理论上,他是我们远征队的领袖,跟葛瑞尔一样,全心全意要完成这个跨国壮举。可是,在攀登不儿罕山的旅途上,他的所作所为却好像与其他队员有些不协调。牧民送马给我们,他会突然冲出来主持仪式,或是在公社干部面前发表演说;一要拿主意,他又帮不了多少忙。阿乌博德若即若离,只会在有风头可出的场合,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势。相比之下,葛瑞尔显得有决断力。阿乌博德这种表现,常令我不安。
我在试骑行程中,发现一件事,那就是不论葛瑞尔还是阿乌博德,对于离开蒙古后,会碰到什么复杂的情况,都没有多少概念。部分原因是他们并没有丰富的外国旅行经验,部分原因是自信自满影响了判断。他们一直以为在蒙古行得通的方法,在外国也可以依样画葫芦。我觉得这种糅合了骄矜与倔强的态度很不好,有时他们连小事都不肯让步。
举个例子来说:我劝过他们,骑马长途跋涉,最好给马钉上蹄铁。但是,葛瑞尔和阿乌博德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他们冷冷地回答我,蒙古马是不钉蹄铁的。后来,我发现这不是事实。葛瑞尔和阿乌博德其实没见过蒙古西边的牧民,那些牧民为了要把牲口赶到边境卖给苏联的肉商,都为马钉了蹄铁。但是,葛瑞尔和阿乌博德不是这么看事情的。他们笃信传统的蒙古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
还不只这样。他们甚至觉得这项壮举,出了蒙古,照样能感动他国人民,所以会享有种种殊荣与特权。我不只一次地劝告我的蒙古朋友,这一路行去,会碰到哈萨克人、俄国人、乌克兰人,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民族,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忙;想要远征功德圆满,必须要整合沿路的资源跟协助,让这趟旅程真正国际化。但是,他们却置之不理。他们说,这是一趟纪念成吉思汗的旅程,彰显蒙古的历史成就,不管是碰上哪个民族,他们都应该觉得与有荣焉。简单来说,他们并不想跟其他民族分享这趟跨洲旅程的共同文化遗产。我开始觉得,他们找上我,只因为我是西方人,比较容易取得西方的物资、帮他们打响知名度,而这些参与冒险的蒙古朋友也都觉得可以从这趟旅程中,得到各自的好处。葛瑞尔就认为西方的画廊会想买他的雕塑;阿乌博德希望各地的报纸杂志记者,会上门排队采访他的惊险历程;巴雅尔则相信他的纪录片一定会获奖。我经常苦口婆心地劝他们,外国人可能不会特别看重这次旅行,但是,他们总觉得我在泼他们冷水。展望未来的旅程,我实在担心我们会成为傲慢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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