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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三部曲-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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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满不在乎的像丢垃圾一样跌掉自己的屈辱,这些人真是厉害呵。

有一个音色奇怪、听上去带这莫名喜悦的女生像闷雷一样从头顶上涌动过去:“为革命,保护视力,预防近视,眼保健操,开始——”他们,我身边所有的孩子,就顺从的在音乐声中闭上了眼睛。为什么啊?你们都困了吗?你们都站立着睡着么?是的,我上小学的第一天,心里的疑问完全就是这样的,可我不敢开口问身边任何一个小朋友,直到今天,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我还是不敢。

他们闭上眼睛,一个接一个地,像多米诺骨牌那样,于是后来我也跟着把眼睛闭上了。我命令自己不要问为什么,不然,会被当成胆小鬼的。不对,我毕竟已经二十二岁了我是大人了啊。不可以那么快会到小时候的,否则,中间那么多年的岁月算什么呢?“郑南音。”我身边的小男孩叫我,他居然毫无障碍地认出了我,他说,“郑南音,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啊?你要是不快点按晴明穴,被巡查老师发现了,会给班里扣分的。”

然后我就醒了,夏日的光芒粗粗地蹭着我的睫毛。我心里不只是澄明还是混沌地闪过了一个念头:“我的红领巾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如果我又忘记带上了它,会给班里扣分的。妈妈,你把它放到哪里去了?”随即我就嘲笑起自己来。我想我一定是因为最近有些紧张才会做这种梦的。这是我大学时代最后一个暑假了,我下个星期起就要去实习——我有点怕。其实我的老师本来推荐我去上海一个公司实习的,可是最终我还是让给了别人,选择了龙城的事务所。因为如果苏远智假期是要回家的,我一个人去上海又什么意思呢?我本来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可是妈妈知道以后,足足骂了我两个礼拜——我都害怕看见她了。

其实我知道,妈妈也不全是因为恨我没出息,在这个夏天她的精神也紧张得一触即发,所以才需要时不时地迁怒到我身上。

昨天下午,妈妈看见窗外的层层阴霾,慢慢地叹气说:“快要下雨了吧?天暗成这样,搞不好是雷阵雨。”——可是美好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天空从头到尾死扛着,只是阴霾而已,没有雷声,没有闪电——于是,舅舅的航班安然的降落在龙城,甚至没有晚点。

舅舅说,他是来看外婆的。只可惜,外婆不大认识他——其实外婆还会跟妈妈说起舅舅,比方说,会突然问起妈妈舅舅是不是出差去了,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再来。可惜今天舅舅的运气不大好,赶上了外婆不认得他的时候。但是外婆非常尽心对他笑着,在一个小时里说了七八次:“天要下雨了,你要留下吃晚饭。”其实跟外婆相处久了,我越来越倾向于相信:在他重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的时候,他并不是真的完全忘记了,他只是确认一下,他的确说过而已。

如果我是我妈妈,他一定会以同样的语气和表情回答外婆七八次:“好的。”但是舅舅不同,他只在外婆第一次邀请的时候点头回应了一句。当外婆不厌其烦的重复时,他就装作没听到了。他们面对面坐在两张沙发里,外婆含着笑意的声音一遍遍的响起了:“天要下雨了,你要留下吃晚饭。”像是自己和自己玩名叫“回音壁”的游戏。

还好那天的晚餐,姐姐回来了——当然不是只有他自己,还有雪碧,以及郑成功这个吉祥物。

郑成功的到来拯救了妈妈,妈妈夸张地把他抱起来,大呼小叫地说“宝贝儿你长高了”,然后毋庸置疑地命令姐姐,“今晚说不定会下雨,你们就在这儿住一晚,你也不要去店里了,雨天开车不安全的。”郑成功眼睛斜着,并且一如既往地啃着拳头,表示赞同。

郑成功小朋友只是个子稍微高了一点,其他的什么都没变,就连头发也还是稀疏,严格地说,那几戳最细软的毛谈不上是“头发”。他不像北北,北北那样的小朋友生来就是为了让大人们赞叹生命是个奇迹。可是郑成功是外星人。所以对郑成功来说,“时间”这个东西怕是在遵守爱因斯坦的神奇定律,流动的速度是不同的。每一次,我看着他胸有成竹地啃拳头,就总是在是心里问他:郑成功,你真的永远不会变吗?

北北是赞美诗。你是个寓言。

我知道妈妈看到郑成功是开心的,尤其是当她觉得这种开心可以成功地遮掩住她对舅舅的不欢迎,她就更加开心了。晚餐桌上她专门给郑成功准备了肉粥——因为他生长得慢,只有两颗门牙,这两颗牙一上一下,孤零零的,完全帮不上任何忙。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让话题围绕着郑成功,也围绕着姐姐,愉快地听姐姐恶狠狠地讲述她和陈医生的相亲是不顺利的——因为那个书呆子只会盯着她发呆,都不会说话。我说:“那是因为你漂亮嘛,他都看傻了呗。”姐姐“哧哧”地笑,“真是没见过世面。”

妈妈在晚餐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到厨房去洗碗了。所以,爸爸只好对着满桌子的残羹,有些紧张地邀请舅舅去看电视。从进门到现在,舅舅几乎一句话都没讲。他对爸爸客气的笑了笑,爸爸说:“泡点茶?”他说:“不用。”然后爸爸说:“我想喝。”舅舅只好说:“那好。”爸爸又问:“毛尖还是普洱?”舅舅说:“都行。”爸爸执着地问:“你喜欢喝什么?夏天是不是喝绿茶比较好?所以,毛尖?”舅舅无奈地说:“随便,真的都一样的。”爸爸叹了口气,“那我去泡普洱了,别人刚送给我的,很新鲜。”舅舅一脸无辜地说:“那还是毛尖吧,我喜欢绿茶。”

这种对话真是让人坐不住。我无奈地站了起来,捧起桌上那些脏盘子,看似无动于衷。妈妈在水槽前面,给我她的背影。她刷锅的力道未免太凶猛了些。我把那些盘子放在她身边,生硬地说:“妈妈,我来吧。”他没有抬头看我,她只是说:“你洗不干净的。”

妈妈今天根本就不正常。整整一顿饭,他居然没有注意到,哥哥没回来。她站在水槽边那么久了,居然都一直没发现,郑成功一个人伫立在阳台上硕大的冰箱前面,很久了——我是说,他和他的学步车一起站在那里,安静得令人以为冰箱是个镜子,能让他学步车一起站在那里,安静得令人以为冰箱是个镜子,能让他细细地端详自己——那个在他这个年级,还完全是陌生人的自己。

“外星人,冰箱在我们地球是件很常见的东西。”我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跟他说:“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吗?”我话说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全神贯注,我不想我的声音吓到他。他迟缓地转过了小脸,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说:好的。我弯下身子抱他的时候觉得他变重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轻松地就能拎起来。冰箱门打开的时候,里面那道光伴随着冷气,晃得他眼睛眨了下。他那只萝卜一样的小手很认真地放在了脸庞上。

外星人,其实这个不是太阳光的。也不是能带你回家的飞碟,真抱歉。

“这个是花生酱,这个是沙拉酱,这个……红红的,里面有好多小碎屑,是辣酱,没事不要随便碰它哦,因为如果你不小心用舌头去舔了它,会觉得脑袋里面在着火的……那几个盒子没什么好摸的,全是昨天的剩菜而已。这是碳酸饮料,小朋友喝了对身体不好,要长大了才可以。这个是西瓜,小家伙,哦,西瓜平时不是长这样的,是圆球,你懂么?就和你的脑袋形状一样——好吧,比你的脑袋要更圆一点。可是为了能吃里面红色的东西,所以才要切开,你看见的只是西瓜的一半——没有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做的,没有人吃西瓜皮啊。绿色的部分是不能吃的。这个是吐司面包,可惜得等你的牙再长几颗……对了,这个你可以,果冻,小家伙,你知道什么叫果冻吗?……真难解释啊,果冻要比西瓜复杂多了。”这最后一句话,我是在恍然大悟地说给自己听。

我只是想让郑成功知道,冰箱是亲切和安全的,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太多的危机和陷阱,但是,他可以信任冰箱。“有点冷,对么?”我问他。他依然以那种非常合作的眼神看着我,嘴巴嘟起来,在矜持地表示对我的观点不予置评。我轻轻地把冰箱门关了起来,“等一下再带你看,不然会冻感冒的。”

就这样,另外一个世界消失了,我们又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应该不是我太敏感吧。郑成功的眼里其实是有一点失望的,不过他有的是办法让自己重新愉快起来。

身后的对白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响起来,伴随着水槽里细细的水声。

我不知道舅舅是什么时候来到厨房的,在我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间,我惊讶自己居然如此轻车熟路地带着外星人闪到了冰箱后面,煤气灶旁边。他们不会注意到我们的,只要郑成功配合一点,不要突然哭起来,也不要总是像他此刻这样,孜孜不倦地用他的小手拍打玻璃窗。仔细一想,从进门到现在,郑成功还没有哭过,真是了不起,外星人长大了,不再是婴儿了呢。

舅舅说:“你也,挺辛苦的。”——他断句的方式果然奇怪。其实我和他不算熟,小时候去外公外婆家过暑假的时候,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他只是隔好几天才会回来。

妈妈沉默了片刻,我听见碗和盘子“叮叮当当”碰在一起的声音。妈妈平稳地说:“不然呢,又能怎么办?”

舅舅说:“我带来了药,是朋友从加拿大带来的,说是国内还没正式投产,对脑细胞有好处,延缓老人大脑衰退……你给她吃,一天三次,一次一片……我怕你看不懂上面的英文。看看效果,等我过去了那边,再寄给你,要是邮局不准寄药品的话,我拜托人带回来。”

妈妈猝不及防地关上水龙头,那一瞬间,寂静像只突然窜出来的、身手矫健的野猫,在空气中,谁都感觉到了它画出来的弧线。

然后妈妈说:“知道了。”

舅舅似乎是加重了语气,“其实在南京的时候,我带她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没什么办法。但是家里人多跟她说话,对她会是有用的刺激。看见你这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一大家子都挺热闹,我就放心了。”

妈妈突然问:“谁是‘她’?‘她’是谁?不至于吧,连称呼一下都舍不得么?她一辈子并不容易,好歹带大了我们几个。”

“她只带大了你一个人,你别忘了,她嫁给爸爸的时候我已经十岁,她没有带大过我。”舅舅短促地笑笑,“你那时候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所以我和姐姐,我们谁都没有把账算你头上。”

“这么说我是要谢谢你们了?”妈妈用力地把一把筷子齐齐地顿在了桌上,筷子似乎散开了,那声音像是在流动,“你们公平一点行么?你们自己的亲妈去世了不是任何人的错。她已经尽力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她也不容易的!”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舅舅的声调里也有了战斗的味道,“只有你才是她的女儿,她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所以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然可以表扬她不容易,我们呢?我们是多余的,我刚刚上初中就去住校了就因为她看我不顺眼,周末回次家她也是能不跟我讲话就不跟我讲话,你知道姐姐十六岁去工厂的,到她二十四岁要结婚的时候,整整八年,她几乎没回过家,你小时候都不大记得姐姐长什么样吧?你当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其实回家有什么用?大年三十,有新衣服的永远只是你,最后几个饺子,你一个小孩子就算是吃得撑到吐出来,她也照样全部都留给你……”

“你说话不能不讲良心的。”妈妈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为什么我一直都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总是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攒粮票,然后告诉我那是要寄给哥哥的,因为你当时在乡下,她总说你那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你为什么就不记得这些了?”

“我只记得,姐姐结婚那年的清明,本来说好了我们大家一起去给我妈妈扫墓,她说你突然生病发高烧了——不早不晚的,偏偏就是那天,她还说听邻居讲你说不定得的是猩红热,然后爸爸真的跟着你们去了医院……我和姐姐两个人在墓地等着,我们都不敢相信,他真的没来。”

“她不会的。”妈妈用力的说,“她为什么要撒这种谎?你的意思是说,我一个小孩子也被她教着装病骗人了?发烧出疹子那是装得出来的么?你们恨我就算了不用这样糟蹋人吧……这样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涣散了,就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核心的部分,变成了一种雾状的东西,轻飘飘地开始弥漫。

“是,没什么意思,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真的没什么意思。”舅舅突然笑了。

他们终于一起和平地沉默了很久。其间,我听见开水壶里那种沸腾的声音。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妈妈问。

“年底。”舅舅回答,接着他又说,“有事情你就跟我联络。我一旦安顿好了,就打电话给你。”

“你自己当心。”妈妈轻轻地笑了笑,“那边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不是自己家。”

“我知道。还有……等明年南南毕业了,要是想出来念书,我都可以帮她办。”

“算了吧,不用你费心。”

姐姐的高跟鞋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姐姐说:“我来冲茶。”我想她一定是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寻常,说话的调子都不似平时那么理直气壮了,“三婶,这些碗你就放着吧,我待会儿来弄。”——原来这么久,妈妈始终没有去洗那一池子的碗。

“不用。”妈妈的声音有点累了,“很快就弄好了。你赶紧去看着小家伙。”

“哦。”姐姐回答得十分心虚,我敢打赌,她刚刚才开始问自己,小家伙到哪里去了。

舅舅是在第二天清早离开的,其实在前一天的夜晚,龙城还是下了一场暴雨。所以,舅舅是闻着所有的青草香气启程的。可能是因为那场雨,我一夜都没怎么睡好,所以当我听见客厅里有行李箱拖动的声音,就立刻醒了。

经过外婆房间的时候,我发现外婆也醒着。她站在打开的柜子面前,认真地寻找着什么。

“外婆。”我叫她的时候,她都没回头看我。她只是把那件过年时候穿的红毛衣仔细地摊开来,手微微颤抖着,一个一个地解开那上面的扣子。

“外婆,现在是七月……”当我看着她一丝不苟地把红毛衣穿在夏天的衬衫外面的时候,终于举得还是要阻止她。

他看了看我,仿佛我说了一句不可理喻的话。她拉平了衣领,然后凝视着里面那件灰蓝色的衬衫露出来的下摆,似乎在思考到底该拿这两种不协调的颜色怎么办。

“外婆,你不热么?”

她终于把衬衫露出来的部分塞了回去,对着镜子,露出满意的神情,然后严肃地回答我:“得去送客人啊。”

“但是送客人也用不着在夏天穿冬天的衣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了。我只好走过去,慢慢地帮她解开红毛衣的扣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做这件事,一边在心里蛮自豪地陶醉着——因为我觉得此刻的自己非常有那种很……温柔的味道。

可是外婆非常不捧场,她生气了,恼火地推开了我的手,还很认真地倒退了几步,“你干吗?”她十分珍爱地抚摸着毛衣袖子,“这是我的。”

然后就转过身,骄傲地走了出去。

外婆,你真的是舅舅嘴里的那个外婆吗?你真的对舅舅做过那些伤人的,至少是冷漠的事情吗?

舅舅站在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外婆走了出来。外婆停在了舅舅面前,突然轻轻地拉起了他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跟他说:“有空常来玩。”

舅舅淡淡地笑了,把自己的手从外婆的双手中挣脱出来,说:“好。下次再来。”

准备送舅舅去机场的爸爸在一边对舅舅解释着:“她现在就是这样的,我们都习惯了。”外婆一直站在原地,看着爸爸的车走远,然后有整了整她的红毛衣。

我问她:“外婆,你刚才认出那个是舅舅了,对不对?”

她不回答。

只不过,从那天起,外婆的生活多了一样乐趣,就是时不时的,从柜子里拿出她的红毛衣,有滋有味地穿上——我们谁也总结不出来她到底是什么情况下会想起来红毛衣,或者,什么契机。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用不同的语气跟她说过一句话:“外婆,现在是夏天,用不着的……”但是这显然没用。外婆似乎把红毛衣当成了一个相熟的故人,想念它了,就一定要和它一起待一会儿,季节温度什么的都是不值一题的小事情。

就像是做一个游戏。

算了吧,我真瞧不起这样的自己。郑南音,你为什么要故作镇静地描述外婆和她的红毛衣呢?你真让我替你脸红,你居然还好意思避重就轻地,在你的记忆里面强化舅舅出门时候的青草味道,装得好像那个雨夜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郑南音,你是个胆小鬼。

难道我真的以为,只要我自己若无其事,我就可以安全了么?

那个雨夜,我偷听完妈妈和舅舅的谈话的晚上之后,外婆穿上她的红毛衣去送舅舅出门之前,那个夜晚,下了很大的雨。我不是被雷声吵得无法入睡,不是的。在我似睡非睡的时候,书桌上电脑的屏幕还在静静地闪着湖泊一样的光。我可以不管它,就随便睡意稚嫩地杀过来的,我通常都是这么做的。但是那晚,我没有。

我奇怪地清醒了,我爬起来走到了电脑旁边,我满怀着倦怠以为万事具备只欠关机,然后我就热切地扑向我的床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鼠标轻轻地一划,把屏保的那片蓝色划出来一阵涟漪,然后MSN的小窗口就像冰水底的石头那样浮了出来,那个绿色的、张着双臂的小人儿是附着在这石头上的青苔吧,又木纳,又无辜,又顽固。郑南音,你为什么突然坐了下来,为什么突然输入了苏远智的用户名呢?

我为什么呢?

我一边嘲笑自己这么做实在不高级,一边凝视着那个天真的小绿人儿欢欣地转圈圈。我跟自己说,郑南音,你很丢脸,如果苏远智对你做同样的事情,你会怎么想?好吧,其实我不知道他的密码,我从来没问过,我们都觉得这一点点隐私还是要留给对方的。这个密码,是有一回,他登录MSN的时候,我不小心在他身后看到的。我真的是不小心看到的,我发誓……所以我只模糊地记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方向,我知道那个密码是六位的,因为我在“密码输入”的那个小方块里面看到了六个星号,这种记忆一定是不准确的对吧?

但是我为什么记住了呢?

小绿人儿停止了旋转,我成功了。郑南音,你为什么记得这个密码了呢?

一个对话框立刻跳了出来,像水珠那样,清脆地一响。我条件反射一般地把电脑按了“静音”,就好像周遭的空气都是注视着我的。无处不在的目光。这个跟苏远智讲话的人,在MSN上的名字叫“懦弱的小勇姐姐”,其实那句话很简单的,只是说:“你来啦。上次你说的那个……”是的,我甚至没有看完那句话,我没看完上次苏远智跟她说了什么,就像手指被烫到,把对话框关掉了,然后像毁尸灭迹那样地,点击了“退出”。

在“懦弱的小勇姐姐”这个名字后面,是一个括号,括号里面,地球人都知道,是她的邮箱地址,真遗憾,我只是扫了一眼,只是那一瞬间,可是也足够把那个邮箱地址的拼音拼出来:端木芳。

所以,那天夜里的雨声,格外清晰。

所以,我一大早就像只狂躁的动物那样离开了我的房间,整整一夜,我无数次地凝望着门把手,直到它在我眼里活生生地变成了一件冷硬的凶器。

舅舅离开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哥哥房间的门。我得跟哥哥聊聊这个,马上,我一分钟也不想等了。

可是房间里没人。哥哥没有回来。

他一直没有回来。

我得找到他。

Chapter 幕间休息2

陈宇呈医生02

是的,没有。因为那一天,当他把窗帘扯到一边,他发现女孩把窗子打开了。她身体的一侧依靠着窗帘的瀑布,另一侧,紧紧贴着五层楼的悬崖边,薄如蝉翼的清新空气。她终于想通了,不再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玻璃,也不再希求靠这样的热传递来证明自己的渴望是合理的。她似乎很羞涩,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他把手伸给她,“现在,下来。”

她的脸颊轻轻地收缩了一下,让她的表情看上去很为伶仃。她似乎是用两侧的牙齿咬了一下舌头两旁,口腔内壁的肌肉。

“我没有想看什么。”她说,然后她终于补充了一句,“我不敢。”

“你这么想一点错都没有,可是不行。”他完全没有把她当成是孩子。

“为什么?”她垂下眼睑,“我又没真的想做——我就是,想想。”

“可以想,但是,不能行动,比如打开窗户这种事,就不要做,记得提醒自己,想想就好了。一点点举动都不要有。”他专注地看着她,“等你熬过了这段日子,你想起来也会笑话自己。因为怕死,所以想死,这逻辑说不通,你说对不对?”

她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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