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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三部曲-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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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是被冒犯了。她没有准备好,他居然这么轻松地说出来她本来想方设法回避的字,死。其实,这段重重躲闪的对话本来是他先开的头,是他先使用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指代方式。现在,他突然宣布,游戏规则改变了。
“我不是因为怕死所以想死。”她语调很恼火,“我就是不想再等了。我想快点知道后来会怎么样。”她笨拙有强硬地解释着。然后,她看了一眼他伸给她的手,将她的整只手覆盖了上来,却只是轻轻抓住了他右手的食指。
他微笑道:“等我知道了后来会怎么样,我告诉你。”
她不服气地瞪着他的脸:“神气什么嘛,医生有什么了不起,你总有一天也会死。”
“那当然,谁都会死。”他抻着她的手臂,但那其实是不必要的,她轻巧地跃下来,让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顷刻间有了种莫名的灵秀。
“说不定你死得比我还早。”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个孩童该有的气急败坏。
“我死得比你还早,谁给你治病?”
“别得意太早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就像一个动画片里的反派角色,“比比看好了,等我们都死了,到天上去,活得短的那个人请吃饭。”
后来,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治疗,病情得到了控制,她自然是没有死。出院的时候,大家都来恭喜她,但是她板着小脸,一个人轻手轻脚地去敲他办公室的门。她伤心地看着他,委屈地说:“他们告诉我,你给我吃的药,会把我变成一个男孩子。”
“胡说八道。谁跟你说的?”他无可奈何地冷笑。
“我才不要变成男孩子呢,站着撒尿难看死了!”她眼睛里有了泪光。
“那只不过是雄激素,是为了治你的病,没有办法,用药的过程中,是有可能声音变粗,有可能毛孔增大,但是不会让你站着撒尿的。所有副作用只要停药了就会消失。”
“什么时候才能停药呢?”她嘟哝着。
“说不好,有的病人会对雄激素有依赖,停了药就会复发,所以只好一直吃。能把你变成男孩子的药不存在,你最多就是月经会不正常而已。但是你可以活下来。”
“什么是月经?”她很困惑。
“算了,你可以问你妈妈。”他耐心地叹气。
“我没有妈妈。”她不满地摇摇头,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的意思是说,假设我必须一直不停地吃那个药的话,我会长得有点像个男孩子,但是我还是女孩子,对不对?”
“没错。”他笑了。
“那等我长大一点,再回来的时候,要是我真的会变得像个男孩子一样,你会认得我吧?”她也对着他笑,非常不好意思。
“会。”他打开了面前另一个病人的病历记录,“出去的时候帮我关上门。”
她把一直攥成拳头的左手摊开来,手心里有只用一张病历本上撕下来的纸叠成的鸟。鸟的翅膀上,她歪歪扭扭地写着:“接头暗号”。
“这只鸟看上去有病。”他说。
“这不是鸟,是纸鹤!”她仔细地把它放在他桌上,“我叠了两只。你一只,我一只,要是以后你认不出我了,拿出来这个,就对上了。”然后她像是做了什么恶作剧那样,急匆匆地跑掉了。
那只“纸鹤”在桌子上放了两天,有天早上,他不小心碰翻了笔筒,几只散落出来的圆珠笔把它划到了地上,他懒得再起身绕到桌子前面捡起它,于是他对正好来他办公室拿病例的实习医生说:“麻烦帮我把地上那只鸟扔掉。”
他也想象过,等找着长大了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那种令他恐惧的女人。那段时间,他和医药代表相处地无比艰难,也许坦白承认自己的婚姻一败涂地,并不是那么丢脸的。他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客观地说,她似乎也没做错过什么。两个洁白无暇的人呢撞到了一起,却发现对方的那片洁白无瑕和自己的亮度不同,这“不同”硬是把两片洁白无瑕映衬成了两片赤裸裸的脏。他日益刻薄,她越来越怨毒。逐渐地,他认为自己修炼出了一点成绩,比方说,在她声泪俱下地抱怨他,并且深深沉浸在这种怨气逼人的快感中的时候,他做得到集中精神,想一些和眼前情境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时间,他会不知道她正在一遍又一遍地,以一种逐渐加重的强调说:“你在乎过我在想神马吗?你在乎过吗?”
就在此时,他突然想到了行李箱夹层忘记打开。他猛然站起身拉开了壁橱,她在他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然后她说:“你走啊,你等着我求你留下么,你吓唬谁啊?……”拉链的声音耀武扬威,他把昭昭的父亲给他的两个信封轻描淡写地丢在桌上,淡淡地说:“我没数是多少,明天你拿去存银行。”
室内寂静了片刻,然后她爆出来一阵忍无可忍的哭泣:“陈宇呈,你是不是冷血动物?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他站起身出去,把她和她的声音一起关在了客厅里面。他们的喧嚣并没有吵醒陈至臻。在四面都是护栏的小床里,她像个君王那样心安理得地熟睡着。两只小小的拳头对称地摆在耳朵旁边。
他认为她应该是在做梦,但是他没有证据。
你是世界上唯一纯洁善良的女人,亲爱的陈至臻小姐。
黄昏快要结束了,可是十七岁的昭昭仍然没有醒来。他并不急,反正今天轮到他值夜班;反正他确信,那个土豪父亲很快就会出现的。
可是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却让他感到意外——就好像是看到一个演员上错了舞台。他不那么像龙城人,哪里不想却又说不好,也许是他身上那种远行的气息。
他身材中等,很瘦,有对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他说:“陈大夫,您好,我是昭昭的老师,我姓郑。”
第七章 大妈
如果不在房间,那应该在姐姐店里。
姐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大清早的,她居然就已经把眼线画得这么一丝不苟,“你神经啊……”她说,“我中午才开门,你觉得他现在会来做什么?难道帮忙打扫……”我愣了一下,转身的同时觉得有点不妥,我是不是该跟姐姐说点什么,不过算了吧,既然我已经转过了身,无论如何找不到理由再转回去,我的身体仿佛是被一种僵硬的力量不甚熟练地控制着,似乎当“转头说几句不相干的话”这个念头稍微浮商量的瞬间,胃里就泛上来一股似是而非的恶心,就像晕车没那么严重的时刻。我只好由着自己飞奔出门,姐姐对着我的后背追加了一句,“而且昨天晚上我也睡在家里啊,你要是没看见他,我怎么可能看见他呢……”
如果不在房间,不在姐姐店里,那应该在学校。
学校紧闭的大门不动声色地嘲笑了我。我显然忽略了一个小问题,现在是暑假。
如果不在房间,不在姐姐店里,那应该在小叔家里。
小叔去外地一个什么重点中学开教师研讨会议了——据说那个城市今年夏天持续高温,几近40摄氏度,所以小叔作为代表出席会议,其余的老师们没有任何意见。陈嫣对我说:“南音,你进来坐。”我摇摇头,理智提醒自己不要在此刻倒退两步。陈嫣说:“西决没来啊,他上一次来我们这里是去年秋天吧……你打他手机试试看嘛。”我看了她一眼,我想说我已经打过无数次了,是关机的状态。但她在我开口值钱就开始叹气,“明白了,一定是没人接。”北北在一旁无邪地对我表示欢迎,用力咬着她的绒布小海豚,两只新长出来的门牙孤独地露在小小的下巴下面。
如果不在房间,不在姐姐店里,不在学校,不在小叔家里——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哥哥没有朋友。因为我问自己,会不会他在什么朋友那里,可是谁是他的朋友呢?每个人都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不少人都觉他值得信任,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这世界上如果有人讨厌他是为了什么原因。但是我从来没有什么——朋友到家里来找他的记忆。他没有的。至少没有可以一起通宵玩牌,打游戏,看球赛,喝啤酒,然后天快亮的时候胡乱睡在人家客厅沙发上的——那种朋友。
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可能的地方。我站在小叔家的楼下,慢吞吞地在手机上按出几个字:姐问你件事,江薏姐这几天是不是回来了……手指一颤,本来该选择的问号变成了感叹号。随即我又把这句话全体删掉。不远处一辆公车缓缓靠近我,我知道,只要我跳上去,坐两站地再换另一条线的公车,坐两到三站地,就是江薏姐的家,或者说,江薏姐以前在龙城的家。
直到现在我才惊觉,为了找哥哥,整个上午,我已经在龙城的西边,东边,和北边画出来一个粗糙的三角形,现在,我在南边。我来过这里一次,只是一次而已。其实一般情况下,我是个路痴,但这里,我记得怎么走。
还得回到去年那个倒霉的夏天。在江薏姐离开后,哥哥去震区之前。真不想再回忆那天的事情,我不得已只好冲进那间酒吧的男厕所。因为哥哥离开位子太久了,久得让我胆战心惊。所以我只好握着拳头在四周男生们诧异的目光里乘风破浪,找到那个正确的白瓷马桶——哥哥像它的老朋友那样倚靠着它,任由自己穿着牛仔裤的双腿大方地蹭着地板上可疑的水迹——就让我相信那些只不过是水迹而已吧,我实在没勇气把他们揣测成别的东西了。他一边尽情地呕吐,一边把裤子当成拖把,清除着自己在瓷砖地上弄出来的脏污的鞋印。
“哥……”我手足无措,只好蹲下来,紧紧地从他身后抱住他——因为我没醉,我不能允许自己也做到那个地貌上。“你怎么样了?”我没法控制自己,往下看了一眼,他吐出来的东西全是伏特加的颜色,看上去……别再看了!我崩溃地命令自己。手上一阵温热,我知道他吐在了那上面。
我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手缩了回去,像被烫到那样。人们都说,你要是特别爱一个人,就不会嫌弃他脏——那是谎话,千万别信。只不过,我只犹豫了一下,就还是重新抱紧了他。我可怜的哥哥,他一直都是那么干净的,整洁、清醒、一丝不苟,所以的人都乱了阵脚的时候他也会游刃有余,从来不会允许自己狼狈不堪,乱七八糟——到底还是让我看见了今天啊。他喉咙里在干呕,就好像吞下去的滚烫的煤块。其实他知道的,无论怎样,不管他是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不管那个姐姐嘴里见鬼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他都不可能失去我——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依然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这才是我最难过的事情。
“美女,放过他吧。”我身后站着一个戴着一直硕大的银色耳环,留长发的男人,一边胡乱地把水龙头里的水拍在脸上,一边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的醉眼,“你就算是追到男厕所也没用。他都已经醉成这样了,硬不起来的,你可怜可怜他……”不知何时他已经弯下腰,凑了过来,我学着印象里姐姐的样子,狠狠地对他说:“滚远点。”我的声音听起来那么丢人,好在灵光乍现,我猝不及防地把染着颜色、散发着刺鼻酸味的拳头伸到他脸前。那人哈哈大笑着离开,我突然哭了。我意识到了在这种地方,一个紧紧捏着拳头的人是多么的愚蠢和笨拙。夜生活的原则也许就是如此,你可以破口大骂任何你不认识的人,因为你讨厌他牛仔裤的颜色;你可以跟随便什么人在灯光昏暗处深深地接吻………一旦酒醒了你就会和他永别,因为你不再记得爱情曾经凄楚地来临过;你也可以微笑着,狂笑着,冷笑着欣赏那些玻璃瓶,玻璃杯,玻璃烟灰缸碎成一簇又一簇的花……但你就是不该握紧你的拳头,那是不合时宜的。
“咱们走了,”我知道他完全听不见我在说什么,我看的见自己滴下来的泪在灯光里扯成了一丝闪着光的线,“你看人家都在笑话我们,咱们走嘛,哥哥,你听话……”
我和一股从背后吹过来的夜风一起,合力把哥哥推到了出租车的后座上,然后我也坐进去,这一次,换他的脑袋紧紧贴着我的肩膀。去哪里呢?这个样子说什么也不能回家的。不如去姐姐家里好了,我赌气地想,让她也看看她都做了什么。哥哥突然莫名地清醒了一下,对着司机清晰地报出了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地址,然后又立刻陷入昏睡,简直像回光返照——呸,这么晦气,郑南音,你要死哦。
我总是会在需要的时候,碰到好心人。比如,这个出租车司机看我可怜,就帮着我一起把哥哥拖上了楼,“几楼呢?”他问我。可是这正好也是我想问的问题。这个时候哥哥的手上突然颤巍巍地摇晃着一把钥匙,就像是个笨孩子在努力玩一项完全不擅长的游戏。我抓过来一看,钥匙上刻着门牌号。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人,带着陌生人装作胸有成竹。其实毫无把握地未知的山洞,载我们到这儿的出租车兀自停在一棵美丽的杨树下面,车灯一闪一闪,是温柔的骆驼。
打开门,我就知道了这是谁的家。我只是惊讶,哥哥居然一直没有把钥匙还给她。
他立刻就把自己扔在了地板上,也不知道疼。只好随他去了,我叹口气,关上那扇敞开得肆无忌惮,也像是喝多了酒的门。门锁那一声轻轻的声音还是提醒了他什么。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小薏?是你么?不可能的吧?”
在彻底入睡之前,他轻轻地深吸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微笑了,他重复道:“不可能的吧——”就像是在咏叹着什么。
不可能的吧?可能吗?江薏姐真的回来了吗?重点是,她真的可以对哥哥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还有更重的重点,门后面,真的回事哥哥和江薏姐一起出现吗?我用力地深呼吸,似乎是要把眼前那道陈旧黯淡的楼梯吸进我的肺里………它在我灼热的注视下,已经爱微妙地轻轻颤抖,轮廓都乱了。
门开了,那个开门的人令我措手不及,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昭昭看了我半晌。然后侧了一下身子,把我让了进去。
“我哥哥在哪儿?”我决定单刀直入。
“他回家了。”昭昭淡淡地蜷缩在沙发上,裸露着修长的小麦色的双腿。地板上居然扔着一条牛仔布的半身裙…………真没法想象她穿裙子会是什么样。
“他没回去。他昨晚就没回去。”
“昨晚郑老师和我都在医院里面,然后天亮了。”她的逻辑重音加得很很奇怪,似乎“天亮了”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情,“他就把我送回来这边,接着就回家去了。刚刚走,你们错过了。”
“医院………他怎么了?”我脱口而出,但是看着她的表情,我立刻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慢慢地问,“你怎么了,昭昭?”
“没什么,是老毛病。”她说这菊花的语气活似一个老人,“我的身体不大会自己造新鲜的血液,现在的血都用旧了,流来流去都是那些脏的血,所以得吃药。”…………她像是开玩笑那样,说自己身体里“流来流去都是脏的血”,那一瞬间她淡漠的神色中浮上来了一点点鲜明的情感,是对自己的厌弃。
这间房间空荡荡的,所以的架子都是空的,没有摆设,没有装饰,只有一只壳子上落着灰尘,并且时间不对的小闹钟………江薏姐离开之前曾经处理掉了大部分东西,姐姐还来帮过忙。昭昭对面的电视机原本像个旧式新娘那样,从上倒下覆盖着一层布,现在被掀起来一半,我捡起身边的遥控器打开它,财经频道几个面目可憎的人在解说股票走向,我想要换一个频道,却发现不管多用力,遥控器的按键都像是死了那般,似乎电视剧打定了主意,要死死抱着那几个财经评论员不放。
昭昭终于微笑了,“我早试过,遥控器该换电池了。”然后她从我手里拿走固执的遥控器,以一种熟练的姿态,倒过来,冲着沙发扶手那个凸起的硬角用力砸过去…………她满不在乎的表情和手上毫不犹豫的力度,令我不由自主地把那个倒霉的遥控器想象成一个活人的太阳穴。“你看,现在好了。”她轻松地对准了电视剧,不同的频道们欺软怕硬地轮流出现了,她笑笑,似乎是在炫耀她的灵巧。
暴力终于也失效了,遥控器再一次地不肯合作,这一次电视屏幕停顿在了一个音乐节目上,昭昭气急败坏地按照刚才的办法,接连砸了几十下,弄出来的噪声令我开始没法掩饰自己脸上流露的厌恶,遥控器像是铁了心地不再怕死,一小块塑料片从它身上飞翔着剥离出去,没有电的电池也随着一起轻盈地降落在地板上,真正的粉身碎骨。昭昭颓然地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现在不得已,只能听这档音乐节目播放的歌了。屏幕上,那个女歌手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空洞:〃我只想从天上掉下来,掉进深深的海洋。
过路人,你是否了解眷恋的另一个名字叫绝望。
哀伤的过路人,你是不是我死去亲人的灵魂,贫穷的过路人,你潦倒的衣襟上有颗纽扣在摇晃,就像地平线上,苍白的太阳。〃
昭昭突然慢慢地说:“南音姐,你说人生,为什么那么长呢?”
她的问题在我耳边毫无意义地划了过去,我看着她,终于下定了决心问出来我想问的问题,“你昨晚,一整晚上,都跟我哥哥在一起吗?”
她笑容里有一丝讽刺,“医院里的人跟我说,我昨天昏倒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我也是睁开眼睛才看到郑老师。本来,他是打算带着我去医院拿药的…………我上一次开的药都吃完了,可是我没等他,我自己跑到医院去了,没想到不争气,真的昏倒在医院里面,就这样。”
“你从什么时候起,住在这儿的?”我问。
“郑老师说这个地方是他发一个朋友家,我可以暂时住在这儿,他那个朋友也同意的。”她把膝盖蜷缩起来,拖住了腮。
“才不是什么朋友呢,是哥哥以前的女朋友,你知道吗?”我盯住了她的眼睛。
“哦。”她看似无动于衷。然后她看着我,嫣然一笑,“我没地方去了。我爸爸被抓走以后,家里的房子被封了,在龙城的房子也被封了,我也不懂为什么,他们说这些也都算是需要调查的不明资产。我可以去亲戚家住,不过我不想。郑老师就把我带到这儿。”
“你到底,需不需要住院啊?”其实我心里掠过了一点歉意,居然这么久才想到问这个。
她点点头,“不过医生就会吓唬人,其实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继续吃药就好了。那些医生只会骗你住院。”
“既然医生都说了,那你就去住嘛。”
“你怎么那么笨。”昭昭叹着气,“都跟你说了钱全被冻结起来了。我现在唯一能用的一张卡,就是平时在学校里用的那张,现在里面的钱只够我吃几个月的饭,我都不知道下学期要怎么办,那个时候我想去打工,你们都拦着我,现在好了吧?”她耍赖一样地嘟起嘴巴,好像这是一件撒一下娇就你呢个过去的事情。
“那么……”我倒抽一口冷气,“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我看……我恐怕只能多请你吃几顿饭。就这么定了吧,下个星期起我就要去上班了,其实只是实习而已,不过我上班的地方离这儿很近的,我每天过来请你吃饭,好不好?”
“那不好吧。”昭昭还在故作矜持,“放暑假了,只要你老公一回龙城,你哪里还会记得我。我这人很有自知之明的。”
我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摇摇头,笑道:“不会的。”我是不是希望她能从我的注视里面读出来一些疼痛呢,我说不好了。我只是才意识到而已,我折腾了一上午,坚持不懈地想要找到哥哥,却早已忘记了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现在好了,我终于想了起来。伴随着心里面像道光芒那样疾速划过来的一刀刺痛,想了起来。我已经不怎么想和任何人聊昨晚那件事情了,我甚至不想和苏远智本人聊,我知道那或许不能说明什么,最重要的是,无论苏远智有没有真正和端木芳发生什么,那道疼痛的感觉都会永远在那里,永远照亮我…………这个怀疑的、妒忌的、躲在暗处偷窥别人的隐私的自己。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我终于明白了,这样的自己就是我未来的人生…………因为我想要抓住那个男人不让他被别人抢走,因为我想要人们俗称的那种“永远”。
我就像小时候相信红领巾是神圣的那样,相信爱情应该是永远的。
但是现在,这种“相信”的后果就是漫长的,猥琐的,我自己也不想要的人生。
“南音姐,我们俩,算不算是朋友?”昭昭的手掌用力托着脸颊,故意把自己的眼睛挤成往上翘的形状,像只小狐狸。
“当然算。”我非常严肃地点头,尽管我心里觉得,严格地说我们算不上是朋友的,可是从小时候我就是如此,每当遇上类似誓言般的气氛时,我总是不假思索地选择配合。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昭昭的手突然用力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跟郑老师说,医生要看完我之前的病历,过段时间,才能正式通知我要不要住院。当然啦,过段时间,我再告诉他我只要吃药就好了,你帮我保密,好不好?”
“可是昭昭…………”
“你说了,我们是朋友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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