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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缘-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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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着花半夏似乎又要发火的样子,他双手一撑,跳出了浴桶,带着满身水转身,复又回转:“你记住,我的名字,是迦南罗。” 烛光中他的下巴还带着水滴,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脸颊,目光比烛光更加明亮,花半夏在他的双瞳中,看见了自己那说不清是清纯还是妖娆的样子。晶莹剔透的身躯,黑发融化于水面,像是神话传说中的仙子,亦或是妖。自己在他的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迦南罗换了衣服便走了,她还趴在浴桶的边沿,静待水冷,静待自己的心,也更冷一些。
  走出房门的迦南罗,在房门上拔出了一支箭。就是这支箭,在浴桶的上方咻一声飞过,差点射在花半夏的脑袋上。他摸着这支箭末端的羽毛,心想自己与半夏的这段时光,早知道会结束,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月光下小村寂然,他站在房瓦上,迎着一轮巨大的圆月。月色照着的屋瓦上,坐着一个默不作声的蒙面剑客,背着一把巨大的紫金大黑刀,黑衣黑发黑眸,全身散发着森然寒意。迦南罗早已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但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愿意直接面对他:“阁下是何人?为何一直跟踪?”
  “那些人,我杀了。”
  迦南罗明白,方才那些放冷箭的刺客,此时已然被堆在了哪一座山头,他沉吟道:“你,是她的什么人?”
  黑衣剑客不说话,沉默了半晌,突然起身,动作之快,等迦南罗再次眨眼时,那人已经出现在另一处房顶。黑色的闪电迅速纵跃,在清冷的月光下化成虚无幻影,那人消失不见,只是眨了两下眼的时间。
  那天夜里,迦南罗趁花半夏睡熟了,便抱着她,看着她的眉毛在梦境中也紧绷着,有些淡淡的惆怅。她终于还是不记得自己,将过往忘记得一干二净,在她的梦境里,是否会有过去的一丝丝幻影?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未想过天长地久,重逢时泥足深陷、难以自拔,却也日日夜夜地告诉自己:不能更久了,不能更久。
  却还是想留下。再久一些,再久一些就好,他的指尖在她的轮廓留恋,摸索过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她的双肩,他的吻落在她紧锁的眉心,化为温柔的长叹:半夏、半夏啊……
  在花半夏的梦境里,有很多很多零碎的片段,关于那个带给她可怕感觉的宫廷,关于被人追杀的逃亡路,关于那个桃花纷飞的村落,然而并没有一个片段,是关于迦南罗。她在梦境中想要摸索,想要回溯过去,在感觉将要触手可及之时,洪水袭来,堵住了自己的声音,睁开眼睛时,只看见串串的气泡。
  在那片深海的背后,是什么,她看不到,也听不见。
  迦南罗终于没羞没臊、在花半夏强烈的谴责目光与石大娘的同情目光中,以一个痴情汉的形象,光明正大地回了石家。众人对这对欢喜冤家保持默认的态度,花半夏的挣扎变成一种做作的行为。饱受村里舆论争议的花半夏很无奈,只能由着迦南罗每日兴起便带着自己去逛街。孙媒婆见了,倒是很唏嘘。
  某一日,迦南罗带着花半夏上福禄街去听曲子,曲子听到一半,迦南罗听不出什么风情,很快被拥挤的面摊子吸引了注意力。花半夏嚼着瓜子,从二楼的窗户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手上的瓜子顿时掉了一地,脸色也僵住了。迦南罗还想问怎么了,花半夏便闹着要回去。回去后迦南罗瞧着她的脸色恢复如初,打趣道:“怎么,遇上仇家了?”
  花半夏瞪他一眼,不理睬。迦南罗兴致勃勃地道:“你仇家还卖面呢?看来来头并不大。”花半夏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他便到此为止,也不想多问。横竖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打定了主意,自己在她身边一日,她的身边,便一日神鬼莫近。
  过了两天,迦南罗听说梅老汉风湿复发,却也不肯看郎中。虽只暂住了几天,迦南罗实在清楚这老头的倔脾气,花半夏也在饭桌上提起梅老汉,提议迦南罗应该去看看这位曾经的房东。
  梅老汉的膝盖疼得走不动路,迦南罗背着他走了很长一段山路才雇到马车,又在镇上的医馆折腾了半天,期间医馆外偶然有人匆匆跑过还说着什么,都被梅老汉的鬼吼鬼叫遮掩了过去,迦南罗没有在意。等到晚间,梅老汉听闻迦南罗要回去,又开始各种闹腾,迦南罗难得有些耐心,好说歹说,答应明日过来看他,梅老汉犹自哼哼道:“有了相好的,就把老头子给忘喽……”
  终于回到石家,其实他想见的人也无非是那一个。可是,独独少的就是那一个。
  石家,被人给砸了。花半夏,被人五花大绑,绑走了。
  大门前,十足的热闹,一盏盏的灯笼都在昏暗的夜里进进出出,隔着老远,还能听见石先生压着那一层唧唧咋咋喧嚣的悲戚:“野蛮之人!岂可将圣贤之书抛掷于地!他们心中,岂有孔子,岂有圣贤耶!”
  人群之后,石大娘抱着小宝坐在台阶上,看到迦南罗,脸上半是惊惶半是焦急:“那个黄千金,她带了一帮人将半夏绑走了!她还说要你去见她,不然、不然就……”石大娘梗着喉咙,有些发抖,石小宝扯着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嚷着:“那个坏女人好凶!她说要杀了半夏哥哥呢!”
  石先生挥舞着袖子道:“报官!老朽要报官!”众人忙将红了眼睛的石先生架了回去,纷纷劝道:“别提这话,那黄财主跟官府都是一路子的货色,报官能有何用?”石先生遂捶胸:“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成眠

  一碗热腾腾的面被重重地放到桌上,震出些许汤汁,煞有介事地披着一条汗巾子的方轻盈满脸横肉,对着食客随便地“嗯”了一声,算是对“客官请慢用”的替代。食客从那张盆子一般大的脸,战战兢兢地瞄到方轻盈撸起来的袖子下露出的半截硕大的手臂,那上面的青筋盘根错节,还躺着几条令人胆战心惊的刀疤。食客低头吃面的速度顿时加快了许多,呼噜呼噜,将面条吸水似的吸进胃里。
  摊子的生意太好,方轻盈吆喝着上面、端面,大冷天,棚子里的热气十分充足,像个蒸笼。方轻盈在这个蒸笼里来来回回,也逃脱不了被蒸成白面大馒头的命运,热汗将她的后背打湿,让她的脸上蒙上一层暧昧的油水,明亮得能反光。
  收了摊,方轻盈便汗流浃背地推着板车,浑身挂着勺子锅铲,以十足的底层百姓形象,踏上回家的路途。这个时候,似乎一直睡眠不足的胡秃根,躺在板车上抱着双臂养神,板车晃晃悠悠的,让方轻盈无数次产生“干脆将他推下去再轧死他”的黑暗想法。
  回到深巷中的小宅子,方轻盈熟练地在厨房蹲着,洗刷碗筷,将锅碗瓢盆刷洗得油光锃亮。洗完还要扫地拖地,擦洗窗台,让整个厨房在夜色中干净得像个琉璃屋子。这一切并非是方轻盈在自虐,盖因胡秃根有严重的洁癖,头一天晚上,胡秃根就因为手指在碗的边缘处摸到了一丝油腻,恶心得三天不吃不喝,顺带着,也将方轻盈吃霸王餐的负债,叠加到了一千两。方轻盈每每做梦,都梦见胡秃根埋头敲着算盘,算了半天,最后抬起那张有黑眼圈的仿佛没睡醒的脸,对她说这个几百两,那个几百两,还有各项费用开支,总共多少两,换算为她每个月的工钱,方轻盈将要为他打工到下辈子。
  胡秃根是个十足的怪人,做面的时候简直到了人面合一的境界,他曾在厨房里闷声不响地咚咚咚了三天,然后在房里睡了三天,期间不吃不喝也不上茅厕,醒来后叫来收拾包袱都准备走人了的方轻盈,说要出摊。老实说,那面跟之前的面,没什么区别,方轻盈很纳闷胡秃根那三天竟然不是在闭关练习拉面大法。之后,做了不到三碗面,胡秃根将擀面杖一扔,说不做了。方轻盈哧哼哧哼地推着板车,跟在他后头问为什么,胡秃根打个哈欠,说:“好困。”
  收拾完厨房,方轻盈走到院中。往常的这个时候,胡秃根总躺在摇椅上静静躺着,小小的身体埋在那张椅子里,看上去像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方轻盈通常不去理会他,因为方轻盈浑身酸痛,碰到床就能睡到第二天天亮。然而,今日的不同在于,院子中,胡秃根的躺椅前,站着一个陌生人。
  方轻盈看清楚那人的形容后,差点就拔腿冲到厨房拎出一把菜刀,只因那人不是别人,也并不陌生,就是螃蟹帮的老大万金宝。此时此刻的万金宝,双手揉搓着,笑容十分诚恳,甚至有些讨好:“别误会,我、我不是来找茬的。”
  秃根死人一样地躺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对着漆黑的天空。万金宝浑然又回到了当年当小混混的时光,瑟缩、卑微、心甘情愿:“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师傅,蓝板根,”万金宝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都有些涨红了,双眼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单纯的期待,“他,他现在……”他说话吞吞吐吐,胡秃根也丝毫不为所动,好像眼前根本没有站着一个大活人。
  看着万金宝连话都说不完整,方轻盈那颗粗糙的心也有些纳闷:霸王成了红脸乌龟,这可稀奇了。
  万金宝越发像个毛头小伙子,挠着自己的后脑勺道:“就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我……”
  “死了。”
  万金宝的喉咙突然一滞,旁听的方轻盈也有些猝不及防:没听错,胡秃根刚才说死了。谁死了,他师父蓝板根?
  万金宝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时喉咙里发出一些“喀喀”的声音,还带着颤抖:“死、死了……死了很久?怎么死的,怎么,怎么会……”
  他念念叨叨的,也没有等胡秃根回答,也许他知道胡秃根不会再多说,也许他并不需要答案。方轻盈看着他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犹带着不解的反反复复的自言自语,都有些忐忑:“这人,不会疯了吧?”
  “疯不疯与你何干,”被打扰睡眠的胡秃根显然心情不是很好,也无心养神了,干脆坐起来:“明日,上黄府做面。”
  胡秃根打着哈欠上了楼,方轻盈在楼下还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个黄府。原来就是那个黄府,黄财主家里那位黄千金绑了一个倒插门的美男子上门女婿,这事儿闹得满城皆知。方轻盈头一回听闻黄丝花的大名,还是在摆摊子的时候,有两个食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咦,这不是那个悍妇黄丝花吗?怎么出来卖面了?”“难不成知道自己嫁不出去,出来谋后路了?”
  那两个食客在偷笑的时候,方轻盈手中正好有两块乌云似的抹布,一人一块,一塞一个准。方轻盈有一回提起黄丝花,胡秃根一贯睡不醒的脸上难得出现那种吃了屎的作呕表情:“又肥又丑,还不在家里躲着,我的面,给猪吃也不能给她吃。”方轻盈想起那两个食客的话,也难得聪明了一回:“有人说我和那个黄丝花挺像,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又肥又丑?”胡秃根打着哈欠道:“勤劳的猪,跟凶悍还不干活的猪,没得比。”
  他说得很有道理,方轻盈一时找不出其中的含义,便无言以对。
  也许是受了万金宝的影响,今夜的方轻盈,翻来覆去,难以成眠。闭上眼睛,眼前总是万金宝落寞的身影在徘徊,她很肯定,在胡秃根宣布蓝板根已死的消息时,她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她隔着一层厚厚肥膘感受着自己的心,那种声音,在她的童年里,也听见过,就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
  印象中,父亲总是很少出现,即使出现,也总是喝着闷酒、面带愁容。方轻盈唯一铭记的是杭州柳叶胡同中的那段时光,那时候,没有仇家的追杀,父亲将自己高高地举在头顶,走街串巷地看着各种热闹,她手里常有糖葫芦、拨浪鼓与小泥人的轮番变换。父亲不喜欢生人,宅子里只留下瘸腿的老管家和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厨娘,小时候的方轻盈以为他们是父亲手底下退休了的江湖人,其实只是父亲有一日突发善心在路上随便捡来的一对乞丐。
  老管家与厨娘每日闷闷地做事,他们都不会扎辫子,父亲时常埋头在一对头发与红绳之间剪不断理还乱,她对着镜子看见父亲那满头大汗的样子,很受用。此时的父亲不再那么遥远,他不会远走江湖,不会杳无音讯,不会提着剑意气风发遗世独立,他只是方轻盈的爹,一个普通的父亲。
  后来,父亲便不再出现了,那个厨娘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失了踪迹。老管家瘸着腿,将她送进深山,嘱咐她要好好跟着高人师父修炼,然后转头走向大山的另一边,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当时拖着满嘴的鼻涕泡,咧着嘴问师父老管家是不是被狗熊吃了,不然为什么再也没有出现。她师父只说,出现在你眼前的人能在你眼前一直活着吗?同理,他消失了,也许意味着他活得很好。
  之后的十几年里,方轻盈总是在想,那么父亲呢?父亲消失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过得很好。
  夜不尽,不成眠。方轻盈想了很多,直到尿意开始渐渐上涌。尿意一上来,她更加睡不着了,只好爬起来点了蜡烛。烛光刚一亮起,她的头顶上方,便传来踩瓦片的声音,那细微的响动在她耳朵听来,清晰得像打雷。
  伴随着她的一声大喝,一道掌风猛地窜起,砰一声将上方的房顶活生生揭开了一大块,一个黑影在残砖的旋风中砸下来,在地板上滚了几圈。
  

  ☆、新郎官

  黄丝花硕大的肥手指像五只强壮的白色毛毛虫,正在一堆精致的耳环中蠕动。身后的两个微胖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托着手镯盒子与头饰盒子,还有一个更胖一点的侍女半蹲着挑拣耳环。半年前她们并非这么胖,只是府上经验丰富的厨娘告诉她们之前被打残的那些侍女的血泪史,究其原因无非是吃得太少。短短六个月,原本几个如花似玉弱柳扶风的美娇娘硬生生将自己吃成了包子脸。
  即使这样,也总在黄丝花照镜子或者裁缝店送来的衣裳被撑裂的时候,倒了大霉。
  然而黄丝花今日心情不错,一身红彤彤的衣裳将她包裹成了一个喜庆的西瓜。多少年了,她知道镇上那些穷鬼都在背地里诅咒自己嫁不出去,穷鬼就是穷鬼,自己吃糠咽菜也巴望着别人也喝西北风。黄丝花勾起一个嘲讽的笑,那个笑在她脸上绽开狰狞的纹路,落雪似的掉下一层□□,铺了满地,她便忙不迭地让人补粉。噗噗噗的,她只看见眼前全是浓浓白烟,心里感到很满足。
  唯一让她有些郁闷的就是自己的爹:昨夜里在青楼上灌了黄汤,醉醺醺地回来,乍然听见闺女有了上门女婿,喜得更发了财似的,浑身打颤,两杯酒下肚,至今还在床上挺尸。等会儿要拜堂拜父母,自己老爹的那副鼾声大作的样子,可不是给自己丢脸?黄丝花不耐烦地托了托自己母牛似的一对胸,心里想着:本小姐有钱有貌的,拐个潘安回来当上门女婿又有何不妥?老爹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正对镜自恋,门外突然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名侍女,肥胖让她的速度有些缓慢,但那声音比她先到一步传入黄丝花的那一对招风耳:“不、好、了!”喜事期间,最是忌讳,黄丝花的嘴角微微下垂,抬手便拿起一个首饰盒,冲那侍女砸了过去,将那侍女砸得一跳。黄丝花破口大骂:“鬼吼鬼叫什么!想挨棍子是不是!”
  “不、不是,”侍女哆嗦着,惊魂未定:“新郎官,他、他逃跑了!”
  “什么!”黄丝花脸上的粉由于震惊与愤怒正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跺着巨象似的腿,将地板震了震,发出的吼叫颇有屠户的风范:“那还不去找!不把新郎官找回来,本小姐就打死你们!”
  黄丝花将手上的盒子都捏得变形了,众人皆色变,做鸟兽奔逃状,新房内一时乱成一团。黄丝花在这片混乱中顶着凤冠,摇摇晃晃地起身。两个胖侍女扶着她,都惊恐地看见黄千金脸上浮现出阴狠的笑容,她拖着那身紧绷的鲜红嫁衣,像一个被剥了外皮的西瓜似的出门:“他一定还在府里!那个下贱的男人被我捆在柴房,他一定是去救那个贱夏去了!”
  黄丝花口中的“贱夏”,确实正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柴房里,嘴里塞着破布条,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逃跑的新郎官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正蹲在她面前,笑眯眯地和她商量大计:“怎么样?只要你点点头,答应跟了我,我就解开你……摇头?哎,半夏……”新郎官叹着气,“你看看我,为了你誓死不穿那身喜服,你就没一点感动吗?半夏,擦亮你的双眼,我长得不差,武功也不错,上能揭瓦,下能种田,你为什么就对我没有一点点心动呢?”花半夏咬着嘴里那块布抗议了半天,见他如此死缠烂打,十分气结,索性白他一眼,蠕动着挪到墙角,不吭声了。
  “你呀你呀,连撒个谎都这么小气。”迦南罗笑得无可奈何,将手伸到她嘴边,忽然想起什么:“先说好啊,等会儿可不许咬我,也不许骂人。”花半夏目光炯炯,似乎是懒得纠缠了,便重重地点头。那双白瓷一般的手伸了过去,将那块布一扯,还未来得及收回,那张嘴果断地一咬,细细的牙齿狠狠地扎了下去,迦南罗“啊啊啊”地叫唤起来。花半夏松开嘴,盯着他握着手指佯装叫疼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你自己招来的烂桃花,连累老子!现在都什么时候,还只顾着说些混账话!”
  “姑娘家家的,什么老子啊老子的……”迦南罗握着自己的手指嘟囔着,一副扮猪吃老虎的德行,花半夏便不耐烦地喊着要松绑。迦南罗嘴上继续胡扯,手上倒是乖乖听话,伸手要来松绑,忽然之间,风声涌动,他的双耳抖了抖,神色猛地一沉:“有人来了!”
  厨房里,方轻盈对着一桌子花花绿绿的食材,眼前也有些迷蒙起来。入定了半天,她才闷声道:“路见不平,却躲在厨房里做面,绝非英雄所为……我说的是我自己。”
  昨天夜里那个小贼说了,他在房顶上路过黄府,瞧见柴房里绑着一个年轻男子,他顺便偷听了墙角,得知黄千金利用人质威胁新郎官入赘,并且,黄千金恶狠狠地表示等到拜完堂,便将新郎官的老相好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喂狗。尽管,小贼在分享了这个小镇惊天八卦后仍然被方轻盈打了一顿,现正被鼻青脸肿地捆在家里,方轻盈依然认为,习武之人有必要做点什么。
  胡秃根握着一双长长的筷子在面汤中慢条斯理地搅和着,浑身笼罩在热气中,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他没睡醒似的声线更添朦胧:“这一趟,六百两。”
  他说的是做这顿面的佣金。方轻盈咽了咽口水,为他再打工五百年的话也没有勇气说,硬着头皮才道:“昨天晚上那个小贼,他偷了不少。回去,严刑拷打,他埋金银珠宝的地方也……大概,也不少。”
  “嗯。”
  方轻盈站着愣了一会儿,便环顾四周,终于拎着一把菜刀,冲出了厨房。她承认,关于那个小贼的金银珠宝,倘若她爹在世,她无论如何也不敢觊觎,无论如何也要视之如粪土,然而在胡秃根手底下打工许久一事无成的惨痛经验让她明白,钱是好东西。而今,抵消她内疚感的时刻到了,发挥七侠五义精神的时刻来临了。
  方轻盈站在回廊上,看见从自己脚下延伸到拱门处血迹斑斑,回廊曲曲折折,七零八落处,全躺着尸体。
  不远处隐约有铿锵声响,刀剑相交碰撞,方轻盈回过神来,一股怒气从丹田聚集,涌上脑门,她足下生风,跳过尸体,朝着那道拱门飞奔而去。
  花半夏的腰身被迦南罗紧紧握着,两人的身体贴在一处,都在房梁上悬着。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落,在呼吸不畅的同时,那滴冷汗在她的下巴上摇摇欲坠。下方的一帮黑衣人还在房间内四处逡巡,手中的刀剑寒光闪闪,鲜艳的血迹沿着刀刃滑落,滴滴、答答。迦南罗注意到那滴冷汗,目光在下方与她的下巴上来回游弋,空气中,是一触即发的杀戮,如同紧绷的琴弦。
  花半夏连呼吸都屏住,忽然下巴一温,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迦南罗竟凑过来,用他的嘴,堵住了那滴汗珠。她的脸上顿时一阵发麻,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舌尖与牙齿。迦南罗却没有看她,一双眼睛恍若丛林里的狼闪烁寒光,紧盯着下方的杀手。杀手似乎正打算退出,花半夏也不敢动弹,瞪着双眼任迦南罗咬着自己的脸,紧张与血腥混合,令这一幕,顿生旖旎。
  突然,最后一个退出的黑衣人就在最后一刻,猛地抬头望向房梁!
  杀气陡然之间暴涨,半夏看不清迦南罗何时出的手,只见几颗银色流星拖着狭长尾巴急速飞向那杀手,叮、叮、叮!流星钉在房门上,化成梅花飞镖,底下摇晃的刺客,胸前有三个血洞。风声起,花半夏的腰身一紧,竟是落叶般坠落,身旁有银色的漩涡,那是迦南罗藏于腰间的一把软剑,舞之如银蛇,铿锵声中,隐约可见刀剑碰撞的点点火花。
  利刃剖开肌肤时,花半夏清晰地听见刷刷刷的声音,迅速、整齐,犹如春风裁杨柳一般,她的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断了,透过飞舞起来的长发,她看见冲自己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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