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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缘-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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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就是江湖。原来,这就是杀人。眼前的道路跌跌撞撞,都在晃,花半夏才终于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冲出了柴房。迦南罗拉着她,跑得很快。她的脚下偶尔会磕磕绊绊,那只手都会迅速将她拉起,再向前跑。因为有了前面的那个人,一切,才都有了方向。
而脚下磕磕绊绊的是什么?她低着头看,只看一眼,就不敢再看。那些都是婢女、小厮还有一些老管事的尸体,血迹混在珠翠与美食之中,说不清是华丽还是糜烂。她的余光扫到庭院中的一片狼藉,无一例外,横着的躺着的全是尸体。当她看到那堆尸体中最艳丽的那一具时,有几乎魂飞天外的震撼。眼前的所有动作都放慢了,那张贴着流满血迹的肥大的脸,在她眼中,一步步靠近、一步步远离。
那个昨天还对着自己凶神恶煞、无端谩骂的黄丝花,就这么死了,一刀致命。黄丝花从来就没想过自己会死得这么快,今早出门时她还想着乱棍打死花半夏似乎有点太便宜她了,绝不会相信自己居然死在了花半夏的前头。到头来,还是只能瞪着眼珠子看花半夏从自己眼前匆匆跑过去,而那个新郎官连看都没看一眼。到底,是空欢喜一场。
到大厅处,尸体更多,血腥味更重。有一个人,站在那堆尸体中间,黑衣黑发,浑身冰冷,如同人间修罗。
迦南罗停下了脚步,花半夏也愣了:那个人是……冰糖葫芦大侠?他,难道他也是杀手?她下意识地双手都握住了迦南罗的手臂,迦南罗突然将她往前一带,沉声道:“半夏,跟他走。”
花半夏愣住了。连那个黑衣剑客站在自己身后都浑然未觉。
为什么,此时此刻的迦南罗,看起来神色有那么一点悲伤?认识他这么久,她每日见到的迦南罗都是笑眯眯的、奸诈的、不怀好意的。不知不觉,这么久了,他一直都是死缠烂打,从未让自己远离过他的身旁,而今,他却让她独自离开。
她呆呆地望着那张脸,喃喃道:“花萝卜……”
迦南罗伸出手,在将触及她的脸颊时,却看到自己满手的血迹,他的笑容终于有些惨然:“走吧。”
☆、情深处
黄府一门被灭的惨案,震惊了整个永昌镇,一时间,大街小巷的墙面上,都贴满了悬赏凶手的皇榜。黄府作为案发现场,每日都有不知来历的人在外头转圈,做冥思苦想状。当日的凶杀案,目击者众多,均被斩杀于黄府门口,剩下的街坊邻居,素来厌恶黄财主的行事作风,更厌恶黄千金的嚣张跋扈,黄府张灯结彩那天,众邻居都雇了一辆马车去城东听戏,懒得听隔壁锣鼓震天响,却是因此逃过一劫。
方轻盈拎着酱油瓶子站在人群中,瞧着那张皇榜,只见上面画的都是横眉怒目的蒙面黑衣人。这样的悬赏法,什么样的人都能成凶犯了,刑部的官吏也真是越来越马虎了事,她有些愤愤不平地想。
人群中有人指着黄榜说三道四,说的话颇不入她的耳:“真是报应,那黄千金活该到底也嫁不出去,瞧她平日里奚落别人的张狂样儿,也是一报还一报!”“就是!那父女俩都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里鱼肉百姓的事儿多了去了,当自己是一方霸主呢!”“我看灭掉黄府满门,倒是为民除害,这还悬赏什么?这上面的可都是侠肝义胆的好汉!”
一时间,许多人都跟着附和,还有人犹嫌不解气,一边唾骂一边往地面上吐着口水。看这情形,不像是在围观惨案,倒像是在刑场上起哄。方轻盈手里握着的酱油瓶子都快要别捏碎了,在即将忘记胡秃根出门前那句淡淡的“只要酱油”的时候,还是人群中突然发话的老大爷缓解了她的怒气:“哎,死者为大,他们一家虽风评不好,到底是那么多条人命,生前遭人诟病,死后尚被唾骂,可怜呐可怜……各位,老头子劝你们一句,还是积点口德吧。”又有一人讪笑道:“到底是活了几十年,老头子的气量大,没惦记着那筐被马蹄踩烂的土豆。”
人们叽叽喳喳了一会儿,也如同分飞的麻雀,各自觅食去了。
那一日,方轻盈没能阻止惨案的发生,纵然武功高强,无奈命里迟了一步。那一日,花半夏也只能在回眸中,记住迦南罗的身影。
在方轻盈失魂落魄地走向酱油铺子的时候,花半夏正把房门决然地合上,她背靠着门,只想将那些风言风语都拦截在门外。
这是头一次,她感到如此地孤独,心口仿佛有一个洞,什么都无法将它填满。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总能回想起那一天,那一刻,迦南罗脸上带着一丝惆怅的笑容:“走吧。”
黑衣剑客揽着她的腰平地掠起,直飞出很远,风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迦南罗的身影,在远处看起来,红红白白,如雪地上绝望而热烈的红梅,她含着泪的呼喊埋在心底,没能喊出,喊出那一句千百遍的“花萝卜”。
从此以后,花萝卜是否不再出现?她曾经无比厌烦他的存在,无论是他站立的姿势,还是说话的样子,即使,没有任何的动作,单凭一个存在,也能轻易地搅动她心中的波澜,而这,并没有原因。迦南罗将自己推开了,迦南罗说走吧,他没有留下其他的话,也没说什么时候再相见。
花半夏突然很愿意相信迦南罗说过的那个谎言,他说他是沙漠小郎君,也许他终于回去继承了掌门人的位置,也许他正在大漠中自由自在地驰骋。她再也想不下去,因为那些都是空想,空想是如此经不起现实的推敲。
来到梅老汉的门外时,梅老汉正往膝盖上费劲地贴着药膏,嘴里还抱怨着不干不净的东西。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依稀有花半夏提着食盒的身影,却是怔忪的样子,痴呆的表情。梅老汉问了几遍“小伙子,你没事吧”,花半夏都置若罔闻,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走着走着,便会来到这里。
点心一碟一碟地放好,梅老汉坐在乱糟糟的炕上自顾自地说话,说花罗走了以后房顶又漏风了,抱怨花罗给他找的郎中不好、药膏掺假,又说是花罗嫌弃这里吃的不好住的也不好,才会回去石先生家里住。梅老汉每多说一点,她心里那个洞仿佛就能填满一点。临别时,梅老汉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似乎放不下这张老脸,挑在最后一句问了最想问的:花罗那小子,最近怎么不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也许明天就回来了。”她听到自己这么说,不知道是想安慰梅老汉,还是欺骗自己。
乡间的小路从未如此萧瑟,风也没这么冷过。她走着走着,便想起那个自己经常躲在后面的草垛,想起当初透过它看到的滑稽的画面,想起迦南罗怡然自得地去喂鸡的样子,想起迦南罗蹲在灶台前头,专注地看着里面燃烧的番薯。她想笑,不知为何,脸上却冰凉冰凉的。
胸口堵得犹如巨石压顶,她才意识到自己抽抽噎噎的。放眼望去,莽莽田园,空无一人,像她来时的样子,比起从前,却真的改变了很多。空旷的小道上,可曾有人见到一个哭泣的少年,一边行走,一边却止不住地哭泣,像是迷路了。
花半夏红着一双眼睛打开自己的房门,却突然有一个人影冲自己扑过来,她看见月白的衣裳在眼前一晃,一股血腥味直逼到鼻尖。
“不该回来的,为什么还是回来了……可是,回来了却见不到你,真的好担心。”
花半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她的双手触摸着真实的脊背,感受到真实的温度,声音也依然颤抖:“花、花萝卜?”
她的双手慢慢紧握成爪子,捏痛了迦南罗的背部,眼泪却漫上来:“你回来了……”
迦南罗捧住她的脸,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快喷在花半夏的脸上,他问:“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我以为你死了,我。我受不了,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花半夏的言语不成一个句子,眼睛、鼻子都开始涨红,喉咙里发出一些呜呜咽咽的哽咽之声,像是极力压抑,却又无法控制。迦南罗的嘴唇落在她的眼角,落在她的脸颊,也落在她的唇上,辗转吸吮,花半夏没有拒绝,身体却有些战栗。这是梦境一般的时刻,花半夏无法知晓在这之前迦南罗负伤挣扎的艰难困顿,迦南罗也没有看到花半夏在田间边哭边走的样子。
也许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问病源
老实说,当白飞白给那个法号叫小象的和尚把完脉以后,有些惊讶:这个小和尚的病症,跟之前四方村中的村民十分相似,但来势更加沉重、凶猛。
了缘单独将他带到房外,一张清雅如莲的脸上连惭愧都显得虔诚:“出家人不看出身,医者亦是如此,此番却是……”了缘双掌合十,微微叹着气道:“若是这位师弟有个万一,贫僧固然伤心,可全寺上下,却难免因为小象,而受到牵连,甚至是,灭顶之灾。”
白飞白闻言,皱了眉头:“难道……大师,有话不妨直言。”
了缘叹了口气,方才将原委一一道来。原来,这个法号小象的小和尚,乃是正统皇族出身,其父乃是当朝赫赫有名的靖王爷。据说小象出生时,天降异象,满室红光,颇有传奇色彩,更妙在门外一个云游道人刚好路过,掐指一算道:此婴贵极之相,然命运多舛,几番险恶,眼下正有大难,若不遁入空门,必有血光之灾。这么一番莫须有的高论,就让尚在襁褓中的王府公子被送到了寒酸的庙门前,任凭那王妃几乎哭瞎了眼睛。虽说这些年来王府静悄悄的,不曾过问过一字半句的,到底是皇家血脉,断不会无视其生死。
白飞白便点头:“大师放心。”
到后来,大雨滂沱。白飞白时常站在庙门之外,望着满山烟岚,心中始终牵挂着山下那座小宅子。了缘常站在他身侧,试探着询问:“施主似乎有心事,可急着下山么?”
白飞白想了一会儿,也只能摇头:“也没有什么急事。”
了缘用一种担忧的口吻道:“传闻靖王爷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性情十分暴戾,也不知是否应在了小象师弟身上,若师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也并非是小寺所能承担,若牵连了山脚下的零星村落,那才是大罪过。”说着便双手合十,闭着双眼念阿弥陀佛。白飞白侧过脸看去,只见屋檐下泠泠冷雨,寒风飘起素净的广袖,那和尚的双掌宛若玉做的一般,叫人不能起半分亵渎的念头。看似如此虔诚,叫人捉摸不透他刚才那番是不是在警告或者威胁,白飞白暗暗忖度着,报之一笑:“断然不会。四方村不会受到牵连,重名寺亦然,飞白定然全力以赴。”
然而小象的病情却不容乐观,小小的年纪,却整日发着高热,嘴里胡乱叫着的,也无非是爹娘。重明寺中的老方丈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出现也是抓耳挠腮好像满头是虱子的情状,另一个肥胖一点的、个头稍微大一点的小和尚的星星眼里也总是蓄满了泪水:“白大夫,白神医,小象还有救吗?”
雨下了好几天,白飞白经常打着伞在草丛之间徘徊,回来时带着一身的泥泞。他没有往山脚下的方向看一眼,只怕看了一眼,便要发足走向山下。雨声掩盖着小胖和尚的哭声和方丈骂爹骂娘的声音,一直到午夜,连续的雨声变成断续的滴滴答答,从三宝大殿中传来的敲木鱼的做晚课的声响,令人感到平静。白飞白在如豆的灯火下琢磨着自己的药方,正是疑惑之际,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就坐在对面,带着明显揶揄的表情:“长此以往,眼必瞎。”可是这一次,白飞白无论如何也答不出“枸杞可明目”的话来了,只想静静地看着,就这么看着。
烛火摇曳,再一看,却什么也没有了。
白飞白所不知道的是,在他无法离开重明寺的这段日子,发生了多少故事。倘若他知道了,也许会回来,也许并不会回来。
距离迦南罗吻花半夏的脸的时候,也已经过了三天。那一天,说不清是美好还是尴尬的一天。在迦南罗吻着她的下巴的时候,花半夏居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那天发生了什么?”花半夏端着自己的药碗,发出如此的一问。迦南罗无可奈何地看了她半天,微微一笑,说:“什么也没有。”任凭花半夏一边喝药一边咕咕哝哝,十分狐疑:“我怎么记得你回来之后好像抱了我,可是后来、后来,发生什么了……”
迦南罗和花半夏都没有想到的是,之前让人闻风丧胆的“瘟疫”,再一次席卷四方村,而且这一次,病情来得如此之快,蔓延如此迅速,令人防不胜防且措手不及。
某一日,石小宝忽然失踪,遍寻不着,石大娘似乎偶尔风寒,卧病在床。紧接着,村里所有人,除了仍在私塾的石先生之外,一个两个,就像风吹过的麦田,接连倒下。
重明寺与四方村的劳累似乎在交替进行,山上的白飞白还在琢磨药方时,山下的花半夏与迦南罗穿梭在病患之间,不一样的地点,相似的人,中药的气味都在炉子上蒸腾,沾染上每个人的衣服。小象的高热刚退下去又仿佛潮汐一般卷土重来,而石大娘手上的溃烂再次以难以遏制的速度蔓延至手臂。石先生日夜衣不解带地端茶倒水,了缘手上也时刻准备着湿润的汗巾子,准备替换。
此时彼时,人仰马翻。花半夏有时会疑惑是否又回到了刚来时的那天,然而她趴在桌子上看替她照顾病患的善解人意的迦南罗,觉得此时的一切又是那么不同。白飞白渐渐钻研出了新的药方,小象的高热慢慢退下去、脸色慢慢红润起来,他心中的某些想法,也正在成型。
石小宝出现的时候,带着满面的泪痕,将脸上的污泥冲刷出两条干净的道路。他站在小象的床边哭得抽抽搭搭的:“小象你别死啊!我还没来得及拿别的点心给你吃呢小象……”大音在一旁吃吃暗笑,待到石小宝哭得嗓子都快哑了的时候才跳出来:“喂别诅咒我小象师弟!他病都快好了,什么死啊死啊,你石小宝才死呢。”
白飞白若有所思,将石小宝带到门外,也不问“石先生知道你跑出来么”,或者问“你嗓子疼不疼”,而是问了一句与眼下似乎毫不相干的话:“你之前,偷偷带点心给小象吃?”
石小宝还没从悲痛中缓过来,一抽一抽地点头:“……嗯。”
了缘站在白飞白旁边,两道秀眉也悄悄皱了起来。白飞白想了想,又问:“你带的点心,从哪儿来的?”
“你干嘛不睡,”花半夏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神色有些疲惫:“怪冷的,明天还得熬药呢。”迦南罗指尖那张小小的纸条似乎刚化为一点灰烬,他的脸在半明半暗中,声音带着一丝冷:“半夏,忙活了这么久,你就没想过这是怎么一回事么?”
“嗯?”花半夏怔了一会儿,睡意顿时消散无踪。
石小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福禄街上的金掌柜啊,他那天在村口晃了好久,看见我就两眼冒光,把一盒子点心塞进我手里,说什么给我爹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白大夫上线……
☆、好与坏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这个道理,就像踹在金掌柜胸口的迅猛的那一脚,来得如此深刻,也无从逃避。
金掌柜往后呼噜噜地滚了几个大圈,一头撞在柜台的边缘,帽子掉了,头发散了,摇摇晃晃地挣扎着起来,张嘴便是胡言乱语:“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要保住我的瑞康堂,饶了我……”
迦南罗望着半夏:“要饶了他吗?”花半夏不语,澄澈的眼眸里天人交战。她犹豫、不忍,站在她身后的白飞白也不出声,迦南罗便摇头:“恐怕是饶不得你。”
狼狈的奸商闻言,脸色便灰了大半,他径直扑到花半夏脚边,狠命保住,涕泪聚下:“公子、大爷饶命啊!我也是没办法呀,瑞康堂是祖上留下来的,我答应过我死去的老子和娘,要守住这个铺子啊!瑞康堂、瑞康堂就是我的命啊!”他扯着喉咙嚎丧,满脸的青筋暴露:“要我金掌柜的命容易,只求留下这个铺子啊!我纵然是个黑心鬼,我也要脸,瑞康堂一旦倒下,我就是下地狱也不能见祖宗啊……”花半夏不能无视他那满脸的鼻涕眼泪,身子也被他摇得心肝胆儿颤,冷不防斜边飞出一脚,将金掌柜踹出老远。
迦南罗挡在花半夏前头,俯视着那个在地上乱爬的金掌柜,只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瑞康堂彻底倒下了,永昌镇上其他的药铺无不弹冠相庆。大寒的时节,镇上乌黑的屋檐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大街上有不少人笼着袖子、缩着脖子看徐徐而来的囚车。前头开道的官兵再怎么吆喝,都抵挡不住那些愤怒的菜叶、臭鸡蛋、沟里的臭水,一股脑儿地全砸向那个头卡在两条木棍子中间的、蓬头垢面的金掌柜。他的眼神掩盖在缕缕白发之下,目光直愣愣只看着前方绵延的道路,一口口的唾沫接连落下,被轮子碾压而过,留下鲜明的痕迹。也许此刻,他才是真的无颜下地狱了。
花半夏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居然看出了一丝丝的可悲。她抽身而去,赶在对面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的目光扫来之前,迈步走向寒风中。
月色皎洁,院中有个黑影。花半夏走向那个黑影,只见白大夫坐在院中的石头椅子上,垂着头颅,坐得歪歪斜斜,长长的手腕下面吊着一坛酒。“呃。”垂着脑袋的白大夫打了个酒嗝,死了一样,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认识白大夫这么久,这也是第一次看见他喝酒。花半夏在他身旁坐下,拢了拢自己的衣襟,感觉自己的鼻尖被寒风吹得通红通红的,她望着那轮月许久,才慢吞吞道:“田二一直在借钱,我在村子里看见他两回了,哪一回不是被人直接推了出去,碰一鼻子的灰?我还听说,他天天往衙门跑,还给那些衙役塞银子,要他们别给金掌柜短了吃的喝的。金掌柜的那帮妻妾孩子,都被田大安置到偏远的郊外去了,要不然,他们在镇上不被人打死也得被人骂死了。这些天,田二一直镇上郊外的两头跑,我疑心他两头都没落个好,还是甘之如饴的,但听说他每回从牢里出来,眼圈儿都红红的……我也问过他,他总是哭哭啼啼,说什么金掌柜不见得对他多好,但当初赏了他一口饭吃,这些年来认真讲也没亏待过他。再要问,他就会哭着辩白,说金掌柜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一时糊涂了……你说,田二是不是傻极了?”
白飞白几乎是躺倒在那儿,将酒坛子抱在怀中,对着月亮说起了往事:“我有一个朋友,家境好。钱很多,势很大,但他爹不喜欢他,你知道吗,”他用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衣服,醉醺醺地道:“像这种大冷天,他连这种粗布麻衣都穿不上,在马圈里冻着呢。”他又笑了,酡红色的脸映着水色迷蒙的眼睛,似乎隐约可见泪光。“后来,他让我帮他,帮他去害人。半夏,你知道吗?他们总说我是大好人,总说我死后该去向西方极乐,只有我心里清楚,那都不是真的……我也想说田二傻,可是,我想我是不配的。”
白飞白又说了许多话,酒意上涌,慢慢语不成句,说的话渐渐变成咕哝,听不清了。花半夏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伸出手去触摸他的手背,只觉冰凉一片,她的心,也在这个夜里,冻成了渣滓。
假如你不配,也许我就更加不配。我的生活是个谎言,我骗了许多人,却心安理得。花半夏将白飞白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望着他平静的睡颜,对自己说:原来,我们不曾坦诚相待。
“你回去吧,”花半夏坐在床边,背对着身后的迦南罗,淡淡道:“去跟梅老汉报个平安,我这边,没什么事了。”
次日,花半夏打开门,收到了一封信。她坐在床边,等了很久,直到日头慢慢爬上窗台,她冲勉强睁开双眼的白飞白微微一笑道:“你醒了。”
白飞白不记得昨夜说过的话了,他起床、梳洗、吃饭,期间花半夏有意无意地问过他:“白大夫的那个朋友,是什么人?”白飞白的太阳穴很痛,只推说不认识。花半夏也客套似的一笑,不再多问。下午白飞白再上山采药去时,花半夏却不再跟着去,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认识白大夫这么久,我知道,白大夫是个好人。”她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白飞白想从她亮晶晶的眼中读出些什么,她却已经回身,将房门关上。
白飞白在门外站了半晌,便离开了。门内的花半夏靠着房门,听着他的脚步声离开,将手中那装着药丸的小瓶子拿出来看了看,拇指抚摸着它的表面,平滑光亮,没有一丝瑕疵。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白飞白坐在山顶那块大石头上,心乱如麻,将脚边的筐子踢开了老远。原来,他也有这般烦躁的时候。其实,他记得昨夜说过的往事,但他并不打算将一切和盘托出。好人与坏人是如何分辨的?他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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