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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圣张良-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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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啸声在山谷间回荡着、回荡着,怎么突然间变成了痛哭之声?

    公子止住了长啸,侧耳倾听。只听见一男子悲痛的号哭,动地感天,令人摧肝裂胆。

    他听着听着,似有所悟,急步向山上走去。走近茅屋时,只见林中飘散着燃烧的青烟。他穿过丛林,来到那天早晨他与田仲盟誓的那块山岩边的空地上,只见一座垒得高高的坟头,墓前帛钱在燃烧,田仲正跪在母亲墓前号啕痛哭。

    公子上前猛然跪下,扶起田仲问道:“母亲大人什么时候病逝的?”

    田仲擦干泪水说:“三年前兄弟下山不久,母亲年迈气衰,无疾而终。我已在山上守孝三年,今日与母亲辞别,将下山来寻兄弟,共谋大计,帮助兄弟完成复仇壮举!”

    公子说:“眼看又是三年,我已早早将药配好,没有想到母亲已经仙逝……”说到这里,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叩拜完备,他打开被盖卷,将铁椎双手抱起,送到田仲面前说:“这是小弟专门请铁匠为兄打制的铁椎,只有兄长这种力可撼山的壮士,才配操此重器。”

    田仲双手接过铁椎,像把玩一件珍品般审视良久。他久久渴望着有一件自己称心如意的利器,终于好梦成真,他激动得大吼了一声:“兄弟闪开!”

    只见他抡着大臂,把铁锥挥舞得不见了影子,飞转得水泼不进。突然听得“嘿”的一声怒吼,铁锥“刷”地一声飞了出去,击中一棵大树。在轰然一声巨响之后,只听见“嘎、嘎、嘎、嘎”的一阵断裂的响声之后,大树慢慢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山木抖动,野兽奔窜。

    公子惊叹道:“真神力也!”

    田仲突然不无担忧地问道:“兄弟知道仓海君的近况吗?”

    公子沉默了,眼眶里转动着莹莹泪光。

    田仲急了,双手摇晃着公子说:“你快说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公子在沉痛中醒过来,告诉田仲,仓海君因困卧山庄,终于在抑郁中死去,已经一年多了。

    田仲怒火中烧,一把拉着公子说:“走,我兄弟俩立即下山去,将那些狗官杀它个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公子告诉他,在他上山之前,正从关中传来一个消息,秦始皇即将出函谷关,开始他的二次东巡。他便急忙赶上山来送药,然后下山西去,寻找行刺的机会。

    “如今,老母已经归天,三年守孝期也满了,我愿做兄弟的随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不行,更待何时?”

    二人下得山来,晓行夜住,不敢稍停,迎向东巡的秦王。

    正行至阳武地界,就看见驰道上飞马巡逻的兵卒越来越多。他们找了一家旅店住了下来,过了两天就听说,明天秦始皇的銮驾将经过此地。二人计议了一番,天刚黑就睡下了。夜半时分,月黑风高,他俩悄悄起床,不声不响地从旅店后墙翻了出去,沿着杳无人迹的驰道往西行。来到一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在夜色中四下观望。只见这一带地方冈峦起伏,虽无连绵大山,但也便于隐身。特别是有一条蜿蜒小河,穿过驰道向南流去,这样驰道之下便筑有一遭暗拱。再加上驰道都高出地面,苍松夹道,藏身在下面的暗拱中,难于被人发现。

    于是,他们商议确定,天亮之后便藏在拱洞中,待到秦始皇路过,便贴身在驰道下边隐秘处,看准銮舆,便将铁锥猛砸过去,不信那秦始皇的銮舆,会比一棵大树更坚不可摧!并且约定,行刺之后便沿着河道逃命,公子向北,田仲向南。

    眼见天将拂晓,驰道西边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们赶紧躲入拱洞。河道虽已干枯,但仍有涓涓细流,冷浸潮湿,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公子凝神屏息,倾听着头顶上驰道的动静。不时听见清脆的马蹄声从头上响过,这些声音清楚的告诉他们,当今天子的御驾,已离这里愈来愈近,一件在青史上将留下记载的大事即将发生。

    他清楚地听得见,自己的胸膛那颗心在猛烈地撞击。他反复地叩问自己,当那震古烁今的一刻到来时,自己是山崩于前不变色的英雄,还是如秦舞阳一般色变颤栗的懦夫?如果能令秦始皇丧命,自己敢于振臂一呼,号令天下么?如果事败被擒,枭首示众,自己能坦然无惧,慷慨就义么?

    此刻,他的心沉静了下来,像那水波不兴、皓月初升的大海。对于他来说,这是十多载梦寐以求的壮举,成也罢,败也罢,已无懊悔与畏缩的余地,即使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了。

    马蹄声越来越密,说明御驾也越来越近了。

    “我先出去察看一下。”公子说。

    “要格外小心!”田仲叮嘱他。

    公子小心地探身出外,洞口正有一丛茂密矮小的树丛,他进树丛隐蔽起来,轻轻拂开枝叶,窥视着驰道上的动静。没有一会儿功夫,只见远处尘埃四起,黄尘中有黑色的旗旗在飘动……

    终于把这一刻等到了!此刻他狂跳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急忙回到洞内,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田仲,田仲提上铁锥,二人又来至杂树丛中隐伏。马蹄声、脚步声正向他们拥来。二人凝神屏息,把心提到嗓子眼,眼睛也不敢眨动一下,直盯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御林军。

    现在,已经望得见上面禁军的盔甲和戈矛,马蹄、缨络、铁甲、刀剑、旗节……一一在眼前闪过。

    这时,马蹄声夹着车轮声,銮舆和副车过来了。

    宽大的气魄非凡、装饰豪华的銮舆刚一出现在他们头顶,公子叫了声:“上!”,只见田仲猛然跃起,同时手中的铁推已经“刷”地飞了过去,只听得“哗啦”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轰鸣,顿时喧声四起!

    二人飞一般跳入深深的河沟,一北一南的飞跑而去,很快消失在一片岗峦之间。

    久久梦想和等待了十二年的复仇壮举,终于在一瞬间过去了。

    这就是发生在公元前218年的博浪沙刺秦始皇

第05章 亡匿下邳的岁月

    穿越血雨腥风,经历大起大落,他面对莽莽青山在静寂中沉思: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撼动世界?如果历史不给予他的机遇,他就可能这般在隐姓埋名中终此一生。

    大索天下十日,总算过去了。人生就是如此,不论大富大贵,还是大灾大难,终究是过眼云烟。

    这是第十一天的黎明,公子在山洞里醒来。总算将这三天熬了过去,从淑子舅父家要来的馍已经吃完,如果秦始皇再下令继续搜索,将如之奈何?

    他来到洞口向外窥探,一片乳白色的晨雾在洞外轻纱般飘动,远方的驰道也笼罩在茫茫雾气中。不过他有一个特殊的感觉,今天早晨很静,再也听不见那日日夜夜从驰道上传来的马蹄声,真的静极了。

    他开始感到饥肠辘辘,只有闭上眼睛靠着洞壁养神,不知不觉又朦朦胧胧地睡去。不知睡了多久,他又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喜出望外,洞外晨雾已经消散,阳光灿烂,清晰地看得见远处的驰道上,不时有商旅行人通过,再也不见兵马巡逻的影子,说明大索天下十日已经不再延期。

    总算熬过去了。

    他依然平民装束,大难不死,尽管饿得难受,仍精神抖擞地向洞外走去。他要去寻找生死与共的兄长田仲的下落,哪怕走遍海角天涯。

    他从此隐姓埋名,化名张良。

    中国历史从此增加了一个永不暗淡的富于传奇色彩的名字。

    博浪沙秦王遇刺的神奇传说,已在民间不胫而走。尽管秦有偶语者弃市的严刑峻法,但仍然难以禁止这些故事,在民间悄悄地流传。

    张良第一次听到田仲悲壮自刎的消息时,他在市上买了祭品,独自来到杳无人迹的荒山野岭,用木板写好一个田仲的牌位,点上香烛,摆上祭品,大礼叩拜,洒洒祭奠,终于忍不住抱着牌位,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悲痛,动地感天。哭得愁云蔽日,惨雾弥漫。哭得昏厥了过去,待到他醒过来时,只见大夜弥天,不见星光,悲风怒号,寒气袭人。他一身都冻僵了,双手仍然紧紧抱住田仲的牌位。

    荒野传来野狼长长的号叫声。

    他猛地坐了起来,决定重返博浪沙,寻访田仲的遗骨。如果找到了,就将他送到乌鹫岭,埋葬在他母亲的墓旁,以了却一桩心愿。

    他站起身来,走进深深的夜色中。

    一天,在走向搏浪沙的途中,张良又走过铁匠铺前,远远看见老铁匠和他的徒弟,正在叮叮噹噹地敲打着一块被烧红的铁块。张良把一顶破斗笠拉得低低的,趁他们淬火时冒起一股白烟,将师徒俩吞没时,匆匆走过店铺前。

    张良将目光一抬,从薄薄的升腾的水汽中,望见一次如炬的目光向他射来,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击的一瞬,旋即闪开。

    他不敢停留,怕老铁匠认出他就是那位铁锥的订制者。如今普天之下莫不知道,行刺秦始皇的凶器是一只百多斤重的大铁锥。如果认出了他来,岂不败露了么?不过,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相信这位哑巴铁匠师傅,决非寻常之人。等风波平息之后,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悄悄来寻访他一次。他总觉得他那如炬的目光中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深邃话语。

    张良来到阳武县城,找了一家旅店住了下来,然后再寻找机会暗中打探。

    他在街上漫步,远远望见一面飘卷的酒旗,便信步来到酒肆中闲坐。要了一壶酒、一盘狗肉,独饮独酌。听见邻坐喝酒的人,都只谈一些日常琐事,谁也不谈及官府,当然更不敢涉及朝廷,似乎在本县地界,从未发生过行刺当今天子的轰动全国的事件。不过他知道,这仅仅是表面,性急不得,还需要慢慢察访,稍有不慎会脑袋落地的。

    一天下午,他又独自在酒店喝酒,店里冷冷清清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喝了一阵才见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提着一个葫芦走了进来。一看便知道他是一个终日常醉不醒的饮者,眯缝着一双醉眼惺忪的眼睛,大眼角上挂着两点黄白色的眼垢,脸颊松弛发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红红的酒糟鼻,鼻涕沾在他灰白的胡须上。

    他来到酒保的柜台前,递上他的葫芦,用沙哑的声音大声说道:

    “打酒!”

    酒保看也不看他一眼,站着一动不动。

    “听见了吗?给你老爷打酒!”

    “老爷,你已经三次没有付钱了。”

    “三次算得了什么?想我祖父在世之时,你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你祖父是谁?小人不认识。”

    “说出来吓破你的狗胆,我先祖就是赫赫有名的信陵君魏公子无忌!告诉你,信陵君在世时,门客都有三千,酒用大池来装!”

    说着,他从内衣的腰带上,解下一根丝绦,往柜台上一扔:

    “你给我仔细瞧瞧,这条丝绦上还绣有‘信陵君’三个字,当年窃符救赵时,就是用的这条丝绦包裹的虎符。让你瞧瞧算给了你的面子,如果你喜欢,就用它来抵酒钱吧!”

    酒保不屑一顾地用两根指头的指尖,拈起丝绦来往老者肩上一抛:“收起你的宝贝来吧,放在这里让人恶心,还是回去喝你家用池子装的美酒吧!敝店太小,侍候不了你老爷。”

    “混帐东西,尝尝老爷宝剑的厉害!”

    他习惯性的往腰间抓了一把,可是抓了个空,但依旧摆出一副握剑的架式,让人哭笑不得。酒保笑道:

    “算了吧,老爷,如今民间谁还敢私藏兵器?如果官府知道了你是魏国贵族,还不早把你老迁到京城附近去享清福去了么?”

    说到这里,老者的脸色顿时变得灰黄,一反刚才得意忘形、趾高气扬的神态。一下子变得噤若寒蝉,情绪沮丧,转身往外踽踽独去。

    “老丈留步,酒保休得无礼!”

    张良边说边离坐上前,从老者手中接过葫芦递给酒保:“你将酒灌满,由我一并付钱。”

    然后邀老者入席,叫酒保添酒添菜,与老者共饮。

    韩、赵、魏虽然三家分晋,毕竟还是有着亲缘关系。更何况如今共亡于秦,大有同仇敌忾的情感。所以张良对这位信陵君的后代,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几杯老酒下肚,话越来越多。

    老者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对于张良来说,才算真正听到了这个令人回肠荡气的历史故事的最为真实可信的“原版”传说。

    二人正喝得酒酣耳热,谈得壮怀激烈,张良看见柜台那边的酒保正在打瞌睡,便凑近老者的耳旁轻声问道:

    “世间盛传有人在此地谋刺秦始皇,可真有此事。”

    “当然有呀!就在前去不远的博浪沙。”

    “刺客捉住没有?”

    老者左右顾盼之后,在他耳边说:“听说刺客有两人,一个是女装男扮,跑掉了;另一个铁大汉被抓住了,在秦始皇面前夺剑自刎而亡,真算得上一个盖世英豪!”

    “你知道那人葬在何处?”

    “嘿,这阳武人谁不知道?秦始皇还厚葬了他,不知是怎么回事?还真有些玄乎!”

    “真有此事?”

    “我骗你干什么?出城十五里,驰道旁的山岗上有一座新坟,就是那位壮士之墓。”

    张良与老人各自将一大碗酒一口气喝干。

    当天深夜,张良用一根绳子,从旅舍楼上房间的窗口下到院外,沿着驰道往博浪沙走去,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行人。他猛然想起行刺的那天晚上,他和田仲沿着同一条路走去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来到博浪沙,望见了那条从驰道下穿过的蜿蜒的小河,他在夜色中久久伫立,忘却深夜冷风的吹拂,浑身和两颊火辣辣的,心在怦怦狂跳,痛苦如一条毒蛇缠着他的灵魂。

    他好像看见田仲在夜雾中向他走来,一双炯炯大眼如寒星闪烁。他向他说道:“可惜可叹,没有想到我用力太猛,误中了那厮的副车,不然他不早在那大铁锥下粉身碎骨了么?天不让他亡,命不该他绝,你我就无能为力了。只是让我坏了公子大事,未能报公子大恩,九泉之下也难安呀!”

    “兄长快别如此讲,弟谋划不周,连累兄长,让兄长不得不自刎身亡,弟将抱愧终身!今夜我决定前来取兄长遗骨,回乌鹫岭安葬,以了却弟的一桩心事!”

    “多谢公子!”

    他从深深的悲痛中清醒过来,按照老者所指的方向走去。

    来到山岗之上,果然有一座新墓。张良十分庄严地大礼叩拜之后,动手将墓刨开,然后打开棺椁,将田仲的遗骸拣来包好。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仍将泥土重新复上,将墓掩好,才背上遗骨走下山岗。

    走近驰道,他突然看见暗夜中火花飞溅,一只火把猛然间熊熊燃起。只见二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棍棒,在前面挡住了道路。

    其中一人朗声大笑:“你还认识我吗?”

    张良见他似曾相识。

    “实话告诉你吧,前次你和那位黑大汉谋刺当今皇上,就是住的我的旅店。你们半夜悄悄溜走后,第二天就听见博浪沙刺客惊驾。那个黑大汉被抓到后自杀身亡。前两天我又见你小子在一家酒店喝酒,昨日才装出信陵君的后代来打探虚实,弄明白了你小子是来收尸的!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你不就是始皇帝大索天下十日,要抓的那个十恶不赦的要犯吗?谁叫你撞到了老子手上,也该我发大财了,哈哈哈哈……”

    正在这时,一阵风猛然吹来,火把一下子被吹灭了,张良趁此机会掉头便跑,二人在后面穷追不舍。

    他拼命奔逃,天黑看不见路,只有不顾命地往前狂奔,即使前面是万丈深渊也顾不得了。边跑边听见后面在喊:“跑快点,别让这小子溜掉了!”

    他跑着跑着,一头栽进了一个深坑里,轰的一声,两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在什么地方?他觉得好像是一阵冷雨,浇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慢慢地他醒了过来。

    有一个人抱着他,在使劲摇晃着他,并在他脸上泼凉水,他才猛然间想起了先前被追赶的事来。他明白自己肯定被那位狡猾的旅店老板捉住了,成了他攫取重赏的猎物。只要被他送到官府,肯定要被装在笼子里,用重兵押解到咸阳,斩首示众,暴尸于市,用以警戒那些企图谋反的人。人生一世,命运多舛,没想到秦始皇布下天罗地网,大索天下十日,都奈何他不得,却未能逃脱一位旅店老板的算计!也罢了,壮烈一死,让天下震惊,到九泉之下去与仓海君、田仲兄相聚吧!他不由得大声对旅店老板说:

    “快快送我到朝廷领赏吧,我虽被杀,却可以名垂青史,你虽可以获重赏,只能遗臭人间!”

    抱着他的那人笑了起来。

    “商贾见利忘义,还有什么可笑的?”

    那人还在发笑。张良突然感觉到这人的笑声和先前那个笑声,判若两人。他用力挣扎着,吃惊地问道:

    “你究竟是谁?要把我怎么样?”

    “义士放心,我是专门来救你的。”

    “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有人见利忘义,但也有人舍身取义。义士大义凛然,必然得道多助。那两个歹徒已被我收拾了,你赶紧离开这里,我是受人之托来救你的,快去吧,天亮之后恐怕又生变故!”

    张良挣扎着站了起来,发现背上的遗骨依然还在,他整理好背上的包袱,向这位素不相识、连样子也未曾看清的人深深一拜,告辞而去了。

    两天以后,他背着骨骸又走过铁匠铺,他想前去拜见那位哑巴铁匠师傅,但只见店门紧闭,铁匠师徒俩已不知去向。

    他第三次上乌鹫岭,将田仲的遗骨安葬在他母亲的墓旁,让母子之墓永远与青山同在,安息在这安宁静谧,无人世纷争的世界里。

    他在田仲留给他的这间猎人的木屋住了下来。田仲下山时曾告诉他,他虽然已经有不再回山的打算,但仍然在这间森林木屋里作了充分地储存,以便在危急的时刻有个退避之所。张良决定在这远离尘世的地方住下来,好好想一想这前半辈子的事。一个人,虽不能像孔子那样“一日三省吾身”,至少一辈子总得认真地对自己审视几次,否则浑浑噩噩、庸庸碌碌,何以终此一生?

    这里,木屋的四周堆满劈好的木柴,他在石砌的炉膛里生起火来,再从林间飞瀑打来清泉。有了熊熊炉火,有了热气蒸腾的沸水,冰凉的木屋里,立刻有了生气,充满了湿暖的气氛。

    张良喝着甘甜的泉水,啃啮着风干的鹿肉、豹肉,在青山飞瀑中,在明月清风下,他自己感到从灵魂到肉体,都经过了一番彻底的漂洗,那些日夜困扰着自己的浮躁与烦忧顿时消减了许多。

    独自伫立山头,远望着如黛的青山,他不停地叩问自己:我是个可悲的懦夫吗?我是个知难而退者吗?当然不是。对于一个灭六国统一天下的君王,我尚且敢在博浪沙向他掷去一个大铁锥,这一声巨响,千百年之后都不会消逝,也真可谓“胆大包天”了!

    没有勇,不敢和强者挑战;然而单凭勇,也不能战胜强者。

    他望见对面那座耸入云霄的高峰,秦始皇的确也是一座巨峰,堪称千古一帝。人可撼山,但不是如共工怒触不周山那样,真正的“天柱”是用头撞不倒的,单凭血溅五步的胆气是不行的。到头来只不过是在聂政、荆轲、专诸、高渐离等辈之后,多增加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而已。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太不值。

    他的心灵深处越来越强烈地产生了一种饥渴感:谁能教我?

    已过“而立”之年,方才悟到这个道理,他感到太迟了,

    一日下午,天下着小雨,他出门来取木柴,惊讶地看见一个浑身泥泞的人,拄着一根木杖,背着一个大包袱,走得很慢很慢,许久才掷动一步,吃力地向木屋走来。

    鉴于那位“信陵君”后代的教训,张良隐身屋后观察动静。他看见这个人走来离木屋还有几丈远,突然匍匐在地,久久地一动不动,好像死去的样子。

    他赶忙上前将他扶起,老人已昏迷不醒。扶进屋里,让他靠在火炉边,暖和了一阵,才醒了过来,再喝了几口热汤,总算缓过气来了。

    张良取出自己的干净衣服让他换上,几块干肉下肚,再饮一盅酒,他又恢复了活力。

    他慢慢解开那个泥泞的包袱,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竹简。张良拿起一看,正是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的典藉,不禁喜出望外。有如一个饥渴的饿汉,发现了一桌丰盛的筵席。

    “老人家,你把这么多典藉背上山来干什么?要不是被我发现,还可能冻死在这深山野岭,你究竟为的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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