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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烟雨七世潮·明空篇-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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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这一片死水中,一向默默无闻的徐美人被提拔了一级,由四品美人晋至三品婕妤,入住了她姐姐徐贤妃当年做婕妤时的院子。徐兰深知后宫诸人定对此次升迁疑问重重,故特称病闭门,谢绝道喜。
伴随着妃嫔们絮絮的猜测,年关近了,皇子们一个个从封地回京。
许王李孝一到长安就急着入宫探望母亲,郑妃欢喜非常,亲自下厨为儿子做了道他幼时最爱吃的水晶糕,可谁知那李孝吃下糕后竟毒发身亡了。
皇子暴毙非同小可,宫中立刻派了人去查。可查来查去,那李孝确实是因毒而死,毒确实是下在了水晶糕中,而这水晶糕又确实是郑妃亲手所制,绝无旁人参与。郑妃当场便疯了。疯人日夜不歇,只道有人来报仇了。
旧宫中发生这事的时候,皇后正在大明宫中研究着前方战况,战报中说刘仁贵将军在白江口大败百济军,攻破高句丽指日可待。
如此紧要关头,明空自然是无暇顾及皇子被毒之事。倒是李治特抽空去看望了一趟郑妃,回来后心事重重,“朕刚去看了郑妃。”
明空问道:“她现在怎样了?”
李治欲言又止,只道:“安排个人好好照顾她吧。”
明空于是安排郑妃去与刘妃同住,说是念其二人交好,望刘妃能常出言开导,劝郑妃早日想开。
郑氏抓着刘氏道:“她来报仇了,我儿子死了,你儿子也快了。”
她说对了,废黜已久的前太子李忠数月后被污谋反,赐死于黔州。
麟德元年,大唐连着失了两位皇子。也是这一年,皇后为多年前夭亡的女儿追了封号,安定思公主。
祭礼上明空背着众人哭了许久,那是她所有孩子中最爱她的一个,是献出自己的命来给母亲尽孝的。明空扶着墓碑望向天际,口中不停喃喃,“快回到我身边,重新做我的女儿。”
时至初夏,皇后再度有孕。为着好生养胎,明空搬去了含凉殿,因那里近着太液池,是大明宫中最凉爽的一处。
首次胎动那夜,明空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位身着彩衣的小仙女乘着月光向她奔来。明空欣然转醒,意识到这次怀的应该是个女儿,赶忙起身呼唤李治。
进来的是雪衣,“皇后,圣上并不在这。”
明空睡意朦胧,一时间少了往日的机敏,茫然道:“他去哪了?”
“皇后您忘了?皇上风疾初愈,嫌殿中寒凉,半月前就搬了出去。”
明空睡意退尽,冷冷道:“他在哪?”
雪衣低下头轻声道:“在韩国夫人那。”
满庭月华如水,明空单薄的站在殿前遥望太液池。夜风带着湿露拂拂吹来,落在身上仿佛一场秋凉。她彻底没了睡意,折回殿中批起折子,批阅过的折子一道道垒在案前,沉如磐石,冰冷,却是坚实的宽慰。
次日早朝,李治未至。
大臣在低下私语窃窃,“这已是本月的第二次迟到,圣上是风疾又犯了么?”
明空在殿后面无表情地命宫监去催皇帝上朝。王伏胜前来回禀,说皇帝今日怕是来不了了,朝会不如改日吧。
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明空命王伏胜去龙椅边加一道珠帘加一张凤椅。众目睽睽之下她一脸昂然坐到垂帘之后,今日的朝会就由皇后主持了。
下朝后,明空径直去见韩国夫人。
拾翠殿中,武顺正在与仆从们说笑。谁知皇后突然造访,她还未来得及行礼便挨上了一个巴掌。武顺蒙了,刚要辩解,第二个巴掌又来了。这下她不敢说什么了,只是跌坐在地上哭。
那些陪韩国夫人嬉闹的仆从早吓得溃散,明空对雪衣道:“派人去告诉皇上,说韩国夫人病了,晚上不能侍寝了。”
李治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荒唐了。晚膳时,他巴巴地去含凉殿,明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命人加碗添筷。她因着怀孕,食欲旺盛了许多,而另一边的李治却因牵挂着武顺,食不下咽。
他的心到底是远了。
用罢膳,李治托辞与大臣有约,便离了去。肩舆载着他一路出了紫宸门,却最终还是折了回去,心神不宁地往韩国夫人那去。
武顺只好心惊胆战地伺候着。
夜半,雪衣送来宵夜,一份是李治爱吃的长生粥,一份是武顺喜食的金乳酥。两人见了皆是一怔,又都心中暗喜。
☆、第十九章
麟德二年,二圣终于迎来他们期盼已久的女儿。
明空为之取名乘月,李治为之定封号太平。
二圣都爱极了这个久违的女儿。皇上更是日夜逗留在皇后处,只为亲手照拂小公主。
拾翠殿因此凄凉了下来,被衾夜夜空冷,武顺辗转难眠。她想起以前,两人缠绵悱恻之际,李治曾许诺过,要给她名分,为她册封。但自上次明空闹破,她便知这事成不了。她是真心喜欢上了李治,没有名分,有人也是一样的。然如今,他们天伦之乐,而她,只是一个被置之事外无处安放的外人。
为何这么久了她都没能怀上李治的孩子?她不过大明空一两岁,明空都能生孩子,怎么她不能,她还不老啊。武顺不死心地摸出置在枕下的铜镜,端量起自己,瘦削的一张脸不知何时变得这般苍白,她用力地掐了下脸颊,还是不见血色。
铜镜失手掉落在地,极响亮的一声惊得人魂魄都颤了,武顺心力交瘁地倒在床上,就这么病了。
韩国夫人托身边人去转告皇上,说她病了,希望能见圣上一面。
可那仆从自打上次亲眼所见皇后雷霆大怒,之后便对武顺不那么忠恳了,生怕被牵连。于是拖了几日,又减了几分描摹,原本很严重的病症,传到皇上耳中却成了无伤大雅的小疾。
称病邀宠的桥段李治见多了,便命御医去瞧瞧,他自己却不去,一心一意守在含凉殿中陪乘月玩。
倒是明空抽身去探望。
不大的拾翠殿,琳琳琅琅瞧着都是李治的物件。窗棂边是他用惯的红木棋台,香炉中是他最喜的龙脑暖香,还有那床上,躺着他这半年里临幸最多宠爱最盛的女人。然这满屋丰富的一切此刻却因李治的缺席而没了魂,个个透着凄凉。
明空想起小时候,家中豢养过一只鹦鹉,饲了没多久就破笼脱逃。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姐姐都把鸟笼挂于亭廊前,日日对着空笼添食换水,心里期盼着有朝一日鸟能飞回。她总是这样,既多情又难断舍。
正在为韩国夫人把脉的御医听闻皇后到来急忙迎出。明空问他:“韩国夫人所患何病?”
御医恭敬答:“老臣医术有限,尚不能确诊,还需回去再推敲一番。”
明空闲闲道:“不用推敲了,她是吃多了我给她下的药,毒入骨髓了。”
边说边走到韩国夫人床边,指尖挑起床帷,直视她的眼,道:“你每次侍寝后,我都命人给你下药,只是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喂了你这么多。”
武顺声音发颤:“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不这么做,你以为我原谅你了,打两个巴掌就扯平了?”明空冷笑着放下帘子,转身问御医:“你可有本事治好她?”
御医早吓得畏缩在地,一时什么都答不出。
明空见状,皱眉道:“退下吧。”
殿中只余她们两人,明空缓缓开口:“显庆元年,我封你为韩国夫人,享一品尊荣。显庆二年,西域进贡了金凤香,独两份,我一份给了母亲,一份给你。显庆三年,我排除异己站稳脚跟,自此荣国府中一切待遇堪比皇后。可这些对你来说还不够,是么?我一步步走来,孤立无援,好不容易有今天,我把所有得之不易与你分享,可你呢,是想把我的一切都夺去吗?”她把武顺虚弱的身子从床上拽起,恨道:“说吧,姐姐,你还想要什么?”
武顺近看着明空的眼,那双眼里满是难以遏制的怒气,可那怒气底下还有一丝明晃晃的哀怨与委屈,一点一点渗出,顺着眼角滑落。明空哭了,武顺也哭了。
武顺挣扎着爬到地上,给皇后磕了好几个头,道:“民女武顺,受皇后庇佑多年,无以回报,实属惭愧。还望皇后来日愿照顾我两孩儿,尤其是翩若,她自幼性子孤敏,求您开恩,多加照拂,给她寻个好人家,别叫她像我……”她深深伏地,“武顺感激不尽。”
当夜,韩国夫人自尽。
御医是这么告诉皇上的,韩国夫人身患重疾,病痛难忍,加之治愈无望,这才心灰意冷自行了断的。
李治心生难过,他应该去见她的。明空在旁冷眼看着,她知他是真伤心,但这样的伤心不会持续太久,这么多年,她了解他。
武顺的一双儿女贺兰敏之与贺兰翩若进宫,为母亲送葬。
明空念及姐姐临终托付,便留翩若在宫中,平日里常安排她接触达官显贵,以期她能择到一个可心意的夫家。
翩若继承母亲生前待遇,亦被封为一品,魏国夫人。
明空还安排她与皇子们一道从学。大家都喜爱这个美丽温婉的表姐,尤其是小皇子李旦,自打表姐进了学堂,他总在课上忍不住回望。
翩若坐在学堂最后靠窗的位置,那时节庭中芍药正开得浓烈,一枝一朵嫣然近窗,衬得窗边玉人恍若花仙。
韩国夫人遗下的一箱物件被翩若执意收到了自己的寝阁,每夜翻看怀念。
琳琅的衣饰中,有一件尚未完工的舞衣,裙摆上的芍药只绣了半朵,翩若见了突然落泪:“这是我母亲为我绣的。”
身旁的仆从应和道:“只可惜绣了一半人就去了。”
“我母亲不是这样的人,她若真要寻死,也定会绣完这件舞衣。”但这话她并没有说出口,而是放在心中,只对仆从道:“收好它。”
翩若想出殿走走,她素来怕黑,这皇宫中的黑夜又偏与别地不同,虽灯火旺盛,可那火光不及之处又总暗得更沉郁,仿佛有层层叠叠的鬼影,幽幽地觑着人。
李旦知表姐畏黑,曾送过她一盏灯笼,是他拿丝绢亲制的,灯罩上还提了首诗。
这夜她便倚靠着这盏灯笼在宫中漫走,不知不觉中来到母亲生前居住的拾翠殿,那里灯火透亮,她看见皇上独坐空殿,默对棋盘。
翩若心中一惊,赶忙折返。脚步急乱,擦身的夜风有如莽兽般撕扯下她手中的灯盏,呼啸着吹到极远,灯罩滚在地上很快着了火,翩若本欲上前去抢,可突然又罢了,那首诗没了也好,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诗句,直至燃起的火一点点尽了。
周遭的世界又暗下一层,黑暗使她恐惧,可这皇宫中还有太多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她听着心中起伏的风声,折回到拾翠殿,陪皇上下完了那局棋。
夜近子时,明空尚未休息。她刚批完奏折,此时正在听女官汇报诸皇子近况。
皇后政务繁忙,没有时间亲自看顾皇子,只能在每次汇报之后,写下几句或劝改或加勉的话,叫人传递下去。
中途,有报子行色匆匆前来,雪衣见状忙迎去殿外交耳而谈。
明空对女官道:“刚说完了三位皇子,现在接着说旦吧。”
“旦皇子近来爱上了种花。”
“是吗?”明空面露不悦,提笔写下一道笺,让女官拿去,好生给李旦看看。
女官退下,雪衣上前伺候。明空端坐镜前卸妆,道:“皇上今晚是不会来了,那碗长生粥你拿下去,赏给值夜的宫人吃。”
摘下头饰的时候她看到有一丝银发垂在耳边,明空笑道:“我已是五个孩子的母亲了。”见雪衣一脸愁容欲言又止,又道:“我从来知忠诚是不可能的,他若忠诚,也不会有我。”说罢,冷眼对着镜子,亲手拔去了那根银丝。
☆、第二十章
王伏胜近来每日将圣上未批复的折子送至皇后处。
今日入殿,见皇后一人清冷地在看《庄子》,王伏胜近前将折子摆上案头,眼神稍稍一瞟,只见皇后翻看的还是昨日那页,心下便有了打算,道:“小奴有个同乡在宫外结识了位修行极深的道士,据传那人轮回几世都在做老道,至今世修为已达半仙。长安城内都传得神乎其乎。皇后可愿将他引进宫来见见?您慧眼一辩,如那人果真不凡,也好与之探讨几句道义,若是欺世盗名之徒,则让他就地正法,免得他再在城中招摇。”
明空百无聊赖,随口道:“也好。”
王伏胜收到圣意,敛着笑退了下去。
不出几日,便有位道士媚然进宫。他行至含凉殿前,持着一副倜傥放荡之态,说要见皇后。
雪衣说皇后午憩未起,让他先在外头等候。
那道士魅笑,俯身贴近雪衣耳畔,轻呵着气息道:“是你们皇后约我来的,她没和你说么?”
雪衣年方十九,自幼长于宫中少见男性,禁不住被那轻浮之徒逼得往后一退。正不知所措之际,那道士飘然入了殿。
皇后就歇在殿堂正中的薄幕后面。道士走到琴台坐下,兀自抚起了琴。隔着床幕,依稀可见皇后身子轻侧,恍惚是醒了。
道士连弹数曲,突然胆子大了起来,他压下琴弦,轻轻上前去挑开那帷幕,只见皇后双目轻阖,面态雍容。道士正欲更近一步之时,皇后突然睁开眼,直直盯着他,那般凌厉迫人的神色他还是生平头一次见,不由得身子一触,跪倒在地。
明空起身,口气淡然:“谁指使你的?”
道士慌了:“小道自封禅大典目睹皇后真容,便心生倾慕,故……故……”
明空走上前,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这种女孩子的玩意儿我向来不喜欢。”
道士知这次是真遇到狠角色了,吓得直叩地求饶,“皇后息怒,皇后饶命。”
明空冷冷道:“都是长安城的贵妇们把你宠过头了,快滚。”
道士千谢万谢,速速逃命,不消多说。
谁料那道士刚走没一会儿,皇上就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到。
见雪衣守在殿外,李治不悦道:“你怎么不在皇后跟前伺候着?”
明空听着殿外喧嚣不绝,走到镜前整理仪容,镜中那双眼睛沉着妆容也盖不住的清哀。李治好久没来看她了,这一来竟还带着宰相上官仪,她心中只觉寒凉,倘若被那假道士得手,这回恐怕是捉奸在床。只是设这计谋的人,太小看她武明空了。
李治一众进了屋,见明空静静站在那,李治沉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明空淡漠道:“没有。”
李治怒指王伏胜:“那么你说!”
王伏胜本跟在李治身后,这时被侍从推搡着跪倒在地,吞吞吐吐道:“皇后刚约见了个道士。”
“做什么?”
王伏胜不敢说,可他的眼神却畏畏缩缩地直指殿中的某一处。
李治见状,示意侍从顺着去搜,竟真搜出了东西:房事用的催情香,还有施情毒用的巫具。
明空笑了,沧海化为桑田原来真的只是一瞬间,她看着李治,那一刻她清楚地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到了终了之时。她曾听说,世间的两个人能相爱多久全取决于他们前世修了多少缘。明空只是没想到,她与李治之间的善缘这么快就耗尽了。
明空缓缓开口:“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皇上当年一句话,我便入了宫,如今也只要一句话,我便会自行出宫。何必设这么一场戏呢?”
李治心头一紧,是的,今日这状态太像设计了,只怪自己一时冲动,听到皇后在宫闱内私会男性,便气得赶了过来。
上官仪把先前拟好的废后诏书呈给李治,李治伸手,却犹豫着没有接下。明空望着他,仿佛隔着万河千山,眼神中都是沉寂。
太子李弘得了雪衣的报信,急急赶来求见,还带来了妹妹太平公主。
李弘抱着乘月跪倒在李治跟前,惶惶道:“父亲,您这是要废掉母亲吗?”
乘月尚是婴孩,并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她本能地感觉这一切都是不好的,缩在哥哥怀中凄厉地哭个不停。
李治一下子陷入极难堪的境地,他的太子,他的爱女,他们的母亲,李治揪着两侧衣袍,颓丧道:“没有,朕没有要废她。”
这场闹剧终以上官仪的锒铛入狱收场,他被扣了莫须有的谋反罪,世人都道这是得罪皇后、间离二圣感情的后果。
满朝文武皆引以为戒,深知皇后地位之稳固,若敢与皇后作对,那便是和上官一样抄家的下场。
而后宫,则更是以王伏胜为戒。宫人们都说,“皇后英明神武,早就看出那獠的诡计,留他在身边这么久,就是想揪出幕后真凶。”
可别瞧王伏胜那一没根的阉奴,竟还有点骨气,连审了数日,直至咽气都未吐口。
“王伏胜的尸首后来谁也没瞧见,有人说他是被剁成肉泥投湖里喂了鱼。”侍女听了后宫流言,忍不住对翩若道。
翩若此时正坐在画舫中游太液池,手中绣着母亲遗下的那件舞衣,她对传言无甚兴趣,事不关己道:“风太大,去把北边的船窗关上几扇。”
待侍女转身,她才不动声色将扎入手指的绣针拔出,指尖滚出一滴血珠,落在舞衣上像一片飘零的花瓣。
☆、第二十一章
往年,为着勤俭治国,宫中遇上节庆总是从简操办。然今年,李治决意设一场盛大的元宵家宴,专门宴请皇后的娘家人。在朝臣们看来,二圣已属重归于好,他们一道出席早朝,皇上在前威坐龙椅,皇后在侧垂帘听政。遇上难解政务,两人总是有商有量,一副琴瑟静好之态,废后之事仿若从未发生。
元宵宴设在了太液池上的蓬莱岛。
那日,贺兰敏之也受邀入宫。他在过仙桥边堵到了妹妹翩若,敏之语气极冷地对翩若道:“别去参加什么元宵宴了,你现在就随我回家。”皇帝宠幸内侄女之事看来已传到贺兰敏之的耳朵里了。
翩若自是不愿,道:“我现在是魏国夫人,我要在这宫中住下去。”
敏之大怒:“为何你们一个个都这样,母亲这样,你也这样,贺兰家的女人就个个那么轻贱?”话一出口便知言重,敏之不想怒气当头再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只好一咬牙,转身先离开。
翩若望着敏之远去的背景,那个并不强壮的背,曾在她哭的时候背过她,在她被人欺的时候护过她。遥想当年他们被贺兰族人赶出家门时,敏之不过十来岁,他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替死去的父亲负起保护母亲与妹妹的职责,可人生那么渺茫,她知道敏之心中也是怕的。
如今的翩若所做种种不过是为保护哥哥,她深知敏之性子冲动,若被他知晓了母亲的真实死因,不知会闹出什么莽撞事来。小时候就因路边果贩辱骂了翩若一句,敏之便冲上去打架,全然不顾自己还是一小儿,根本无力打败身强力壮的大人。
风和着往事一齐吹在脸上,翩若掩面,她想哭,却又不能哭,皇上还在等她献舞,等着看她妆容明艳,巧笑颜兮。
月色婵娟,灯火辉煌,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魏国夫人出现在舞台上,微笑着说要献舞一支。
她献的舞名叫百灵朝凤,名义上是献给皇后,实则是给皇上看的。
翩若舞姿惊艳,舞衣夺目,明空见了只是淡淡一笑,故意不去看一旁李治的神情。这舞衣上用的纱罗明空认得,春水微云纱,此纱工艺繁复极为珍贵,宫中仅存一段,李治先前悄悄赐予了武顺,如今穿到了翩若的身上,他现在是新情旧情全在眼里。
舞毕,明空举杯,全场的酒杯一并举起,越过高低错落的杯盏,明空看到敏之一脸怒容坐在角落,心下不由得叹气,她知敏之饮酒过多,便命雪衣去给他送杯解酒芳饮定定神。
宴会的另一处,李旦缓缓饮尽杯中残酒,之后眼神便随着酒杯落在案上不再抬起,那些欢声笑语已与他无关,他挚爱的表姐如今完完全全是他父亲的人,千丝万缕都呈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他松开手掌,掌心那支亲手打磨制作的玉簪,本打算晚些时候送给翩若,现在看来,是不能了。
乘月已到学步之年,在席间欣喜非常,她挣脱出了乳娘的怀,跑到殿堂正中表演走路,全场目光都投在了这个最受宠爱的小公主身上,唯李旦还沉浸在哀痛的情绪中尚未发觉。
乘月走到李旦身边,见到哥哥手中的簪子,咿咿呀呀地伸手就要拿,大家都笑了,众目之下,李旦只好作势将这簪子送予乘月。
翩若远远看着,她知那簪原是要送给她的。
乘月得了礼物喜滋滋地要呈给母亲看,明空抱起她,道:“快谢谢哥哥。”口气无限温情,然眼神却是冷的,直直射向李旦,一把揪出他心口的落魄。
就在大家都关注着小公主的时候,敏之悄悄离席。
今夜的长安很是热闹,城中的花灯繁光将夜空渲染如昼,百姓在大街上嬉笑游冶,敏之混迹人群之中慵懒地行着,行至一处卖灯的摊位前,他见货架上挂着的花灯极为精巧有趣,便伸手去摘。谁料想摊位的另一边,有位女子也正巧相中此灯,见被人先得,不免失落。敏之见状便打算让出花灯,灯火映衬下不由得见到那女子容貌非凡,敏之不觉呆住,那递去花灯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女子见敏之举止怪异,另一手上还拿着酒壶,怕是难缠的酒鬼,便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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