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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烟雨七世潮·明空篇-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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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见敏之举止怪异,另一手上还拿着酒壶,怕是难缠的酒鬼,便弃下相中的花灯忙与婢女一道走了。
  敏之醉意甚深,魂不守舍地远远跟着,一直跟到那女子进了家门。他抬头,发现眼前竟是司农少卿杨思俭的府邸,据传杨少卿的长女已被选中为太子妃,不久就要入宫,不知是否就是今夜相遇的这位。
  黑暗中敏之的眼神飘忽如鬼火,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杨府,然后仰起脖子一口饮尽壶中所有的酒。
  杨少卿的长女,名远桥,慈母多年前过世,之后她便搬到湖心岛上的绣楼独居,不再与父亲及继母往来。家人也只能随她去,她早年间就被皇后相中,内定为太子妃,眼下再过半年就该入宫,杨家上下全都指望着仰仗太子妃来日的照拂。
  元宵过后没多久,恰逢杨家二女庆生,杨府特意请了帮丝竹戏班前来奏演。生日宴远桥没有参加,那种阖家欢乐她从来融不进去。她拒了席间送来的菜肴,独上高楼看月。
  没一会又有位家奴划船登岛,垂手立于楼下,请她出席欢宴。
  远桥自是不愿去的,那家奴却不肯走,远桥走到窗边正要关窗,却听那声音极柔软道:“本想在宴会上给你变段戏法,你不愿去,那我就在这里变给你看,可好?”
  远桥探出窗,只见是位身穿彩衣的戏法师站在楼下,那张扬起的脸分明就是先前元宵夜上见过的公子,酒气退去的双眼在月色下透着脉脉温情,敏之笑着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变出来。”
  远桥不说话,慢慢从窗口退开,不期然窗前升起一盏祈福的天灯,远桥看着不知为何哭了出来,她对着天灯许愿:“别让我进宫。”
  

☆、第二十二章

  
  杨府的庆生宴在前院大办了三天,院后的岛中楼敏之来过三夜。戏班子离开那日,杨远桥也不见了。
  敏之买通戏班,将远桥乔装带出府,安置在城外农舍。他回家取盘缠,约定子时来接远桥私奔。
  然到了子时,敏之并没有出现。他身揣万贯,策马入了平康坊,醉情歌酒,直闹到天亮才归家。
  时坊门初开,敏之酒意未醒,骑马狂奔,直奔至荣国府前才摔落马背,醉的,泪的。他知准太子妃被掳的消息会随着清晨的钟声一道送入皇宫,天家颜面大损,他本该有报复的快感,可心中徒留伤痛,“对不起,远桥。”
  杨远桥终被家人抓了回去,而贺兰敏之则被皇后下令关入了宫中囚狱。
  事发后,太子李弘特意出宫看望远桥,他知杨家人定不肯轻饶远桥,但他的出现多少能缓解一二。
  远桥被软禁在偏院中,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守,直至太子驾到方撤去看守,重新打理了院子。
  远桥自知对不住李弘,并不愿见他,只是隔着门轻声道:“我只是害怕。”
  李弘明白她的意思,他靠到门上道:“皇宫那样的地方,我也害怕。”
  多年前第一次在宫中见到远桥,她郁郁寡欢,李弘陪着她玩了许久都不见她笑,那双蒙着水雾的双眼像极了童年时降落在李弘肩上的鸟儿的眸,带着另一种世界的光。自那时起李弘就喜欢上了远桥,后来母亲告诉他,想把远桥许给他做妃子。李弘欣喜不已,时常构思待远桥入宫要怎样呵护她,就像他呵护乘月那样,甚至要比对乘月还要好。只可惜,远桥并不信他。
  李弘说:“我已向二圣请愿宽恕你与敏之,目前暂未得到回复。不过回宫后,我会再去面见皇后求她开恩。”他到底没忍住,问道:“我们还能再见一面吗?”
  远桥没有回答,李弘知道她在门后摇头。
  荣国夫人因敏之闯下的祸事急着进宫见皇后,却在含凉殿外被拦了下来,雪衣柔声劝道:“皇后正在批折子,这会是不见任何人的。”
  荣国夫人生平第一次撒起泼来,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可是见到皇后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跪倒痛哭。
  明空搁下笔,淡淡吩咐雪衣:“把瓶里的梅花换了,皇上今日会来,他素来不喜梅香。”
  雪衣抱着花瓶退了出去,殿中只余她们母女二人,就这么一跪一坐地默对许久。
  李弘和李旦正巧在殿外相遇,便一道进了殿。
  明空让李旦扶外祖母离开,李弘留下。她知李弘所来何意,叹气道:“我是武家的女儿,也是李家的媳妇,我不能偏帮娘家人。你现在先回去,你父亲虽很久没来我这,但今夜一定会到,我知道你想求什么,我会和他说的。”她看着李弘郑重道:“弘儿,你值得更好的女子。”
  二圣后来几经商议,终给太子另选了一门亲,择定左金武将军裴居道之女为太子妃。不久宫中便下达聘礼,送礼队伍声势浩大到近乎占据了半座都城,这一盛况让长安城中百姓津津乐道了数月,那贺兰敏之诱拐杨家之女的事便盖了下去。
  狱丞给魏国夫人传过信,说明日上午便能收到狱牒放敏之出狱。
  清晨,翩若伺候完李治上朝便去狱门前守候敏之。路过龙首渠时,见到李旦在渠边栽花,她知他栽的是芍药,为她而栽,只因她独爱此花。又因深知她素来不忍看花瓣飘零入土,便将花株都栽到渠边,来日花落时好让花瓣逐水流出宫去。这宫里只有李旦最懂得她的心,可这点懂得虽珍贵却不足以护她一世,又或者,是她想要的太多。
  翩若心中怅然,远远给李旦行了个礼,明知他看不见。
  敏之午时出狱,形容憔悴,话都不说一句。翩若一路送他至宫门口,荣国府派来的马车此时正候在凌霄门外。敏之在狱中受了几下板子,在家仆的搀扶下才坐上车。一直到走,他都没有正面看翩若一眼。
  翩若独自站在宫门前目送马车离开,那些扬起的尘土灰蒙住她的心,在那片灰蒙中,她望到自己的幼时……那是姨母刚当上皇后的年头,母亲与她受邀入宫小住,她在进宫的车上好奇地打量着巍巍的城门,城墙一角有一队籍没入宫的罪人正在等候核检,执行的宫监声音尖利,那是她第一次听到阉人的声音,尖削,利锐,像是一根长针直刺入耳,“从此你们生为宫人,死为宫鬼。”年幼的翩若突然害怕起来,她哭着去拉母亲的衣角恳求带她回家,母亲没有答应……敏之的车子彻底看不见了,翩若这才转身回宫,宫门高敞犹如一张血盆,翩若无望地闭上眼,仿佛命定般,将自己活祭给这个硕大无朋的兽。从此生为宫人,死为宫鬼。
  太子的婚礼很快在宫中举行了起来。婚宴盛大壮丽,一派天家气象。二圣端坐上座,无限祥和。
  礼仪间隙,二圣闲聊,李治道:“听说你又做了一桩亲?”
  明空答:“是的,我给敏之择了位官贵女子,叫杨远群。”她笑着迎上李治犹疑的目光,“圣上猜的没错,就是杨思俭的二女,杨远桥的异母妹妹。”
  二圣的声音隐在满堂欢荣中,可坐在不远处的翩若却听得字字分明,她见皇后席间要出去透气,赶忙起身。明空看到:“正巧,随我一起去走走吧。”
  两人在龙首渠边漫步,人声渐远,翩若终于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且不说那杨远群年纪尚小,还未及笄。就凭我哥哥与杨远桥先前的事,这姻便是结不得的,我哥哥会痛苦终生。”
  明空淡淡道:“我要让百姓们以为,贺兰敏之先前诱拐的并不是原定太子妃杨远桥,而是他日后明媒正娶的另一位杨家女。这么做,是为挽回皇家颜面。”
  她见翩若一脸恨意,玩味地走到她跟前,河边的风吹乱了翩若的额发,明空出手为她整理,一边道:“你是我侄女,宫中素来无人敢为难你,但你要记着,这魏国夫人的头衔还是我给你颁的。”说罢,转身回殿。
  翩若没有跟上去,而是驻足原地望着渠边的芍药花丛,今年的花苞已然那样艳,仿佛花心中藏着血,她字字清晰道:“不,你错了,我的地位是皇上给的。一直以来,宫中女人的地位都是皇上给的,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说罢,昂扬起头,握紧双手,正视明空。
  明空慢慢回首,逆着宫灯的光,她脸上的神情辨不分明,可那双寒星般的眼,却穿透了层层昏暗,直直射到魏国夫人的心口上。
  话说太子大婚,按情理也下帖邀请了被贬在外的武家兄弟前来观礼,只是信差故意在途中耽搁了几日,待他们收到请帖快马加鞭赶进京时,婚礼已经结束。
  武家兄弟好不容易来一次,自然想借机见见皇后,以求她开恩放他们重回长安。
  皇后吩咐备下一个家宴,陪席的不过是与武家有关的几位亲眷,还有明空的两个幼子,李旦和乘月。
  武家兄弟为表恭顺,专门进献了几道明空幼时常吃的家乡菜,席间不停向皇后劝菜,皇后却不理,只是专心地为坐她身边的乘月剥虾。乘月近来爱上食虾,明空便吩咐御厨专门做了道光明虾炙,摆在乘月面前由她独享。御厨另掬了碗清水盛上两只活虾一并送上席间供公主把玩。
  乘月盯着水碗中的游虾,欣喜道:“阿娘你看,这两只虾还在玩游戏呢。”
  明空将虾壳除下,虾肉喂到乘月嘴边,笑道:“它们呀,是看不见外头的场景。”
  武氏兄弟见皇后不搭理他们,讪讪离开,走到翩若身边去讨好。他们虽远在京外,却也听说如今皇上最宠爱的还是内侄女贺兰翩若,便期望翩若能有心为他们在御前美言几句。举手投足间无尽谄媚地对翩若道:“这菜,可是你母亲在家时最爱吃的。”
  翩若盛情难却下筷品尝,谁知刚吃下没一会,便面目狰狞起来,紧接着七窍流出浓血,话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就倒在了食案上。
  事发如此迅猛,席间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唯明空早早抱起乘月,捂住公主的双眼,淡定离开。
  李旦恍惚看到母亲在转身的那一瞬,眼神冷彻犹如迢迢冰天。
  李治闻得魏国夫人暴毙痛哭不已,不容分说,怒将武家兄弟处死。
  敏之再度入宫为至亲送葬,多年前,他的母亲死在大明宫,如今,他的妹妹也死在了这儿。
  

☆、第二十三章

  
  李旦因亲眼目睹表姐惨死,生了场大病。御医全心为其调养,直至立夏方才渐见好转,能独自下床走动。
  那日,他行至院中,发现本该盛开满庭的芍药花全失了踪影,忙喊人来问话。
  上前一位极面生的宫监,悠悠道:“殿下,这宫中从来只有牡丹,没有芍药。”
  李旦听了,缓缓跌坐在地,不再说话。
  李治的风疾症也是这几个月里加重的,他想到翩若的死,武顺的死,还联想起刘妃郑妃萧妃王皇后的死,心中沉沉惶惧,连唐军攻占平壤灭亡高句丽这样的大事也未能使之展颜。
  高句丽曾一度是李治的心魔,很多年前,他痛哭着向他命中的知己明空讲述年少时父亲对他的不满,他曾发过誓一定要攻下高句丽,完成那场连他父亲都没能完成的战争。明空当上皇后后,一直在竭力促成此战。如今高句丽终破,然李治看着那旧日心魔倒下的地方又生出了一片更大的黑影,黑影中腾腾浮着一张在垂帘后阴晴莫测的脸,明空的脸。
  身体愈加脆弱的同时,心神变得狂躁。拂霖国闻讯,于乾封二年遣使来唐,千里迢迢进献仙药。仙药名为底也伽,传说包治百病。李治被痛疾折磨得不堪,便试用此药,谁知效果果真神奇。自此,他便专心服用这药。疼痛离去的同时,神智也渐渐开始远离他了。明空见了,劝他别再服用这药。李治听了大怒,“你这可是要朕死!”自此,明空便不再说什么了。
  皇上病重萎靡,朝廷政事只能全全交由皇后处理。
  明空□□乏术,连母亲病重也只是派御医前去。御医回宫述疾,说荣国夫人病症在心。明空知道母亲心中在痛些什么,她怨恨母亲为何如此放不下。
  荣国夫人近来一直卧病昏睡,今日睡中隐约听到哭声,哭得那样悲。她挣扎着醒来,见有人伏在床边,乖顺地握着她的一只手,荣国夫人迷糊问道:“是辰郎吗?”
  明空脸埋在被间,停顿许久方轻声应道:“是辰郎。”
  荣国夫人听出明空声音中极力压抑着哽咽,不由得伸出手来为女儿擦泪。这孩子早早便离开她身边,之后那么长那么难的一段路,全是独自抗下来的,明空从来不说委屈,做母亲的也不问,是不敢问,因为问了也帮不到什么,徒增伤痛。
  荣国夫人犹豫片刻对明空道:“我前几日梦见你姐姐了,她跟我说,是她对不住你……答应我,善待敏之,好吗?”
  明空并不接话,站起身便要走。
  荣国夫人喊住她,她四肢艰难轻易下不了床,可她的声音直追上去,缠住明空的脚步苦苦哀求道:“辰郎辰郎,是阿娘对不住你,是阿娘没用,没能帮到你,我不知道你心里捱着那么多苦。”
  明空背对着母亲,静默良久,道:“我有时候爱你,有时候恨你。”
  荣国夫人听了不由得啜泣。
  明空终究还是答应:“我会赐敏之武姓,让他承父亲勋爵。”
  传旨之人在长安城中兜转了数日,才从平康坊的秦楼楚馆内找到了武敏之,敏之扬起圣旨给一众狐朋狗友看,哈哈大笑道:“我怎么就姓了武了?”众人见他年纪轻轻就被封了国公,更是巴结,一时场面上进酒不断。敏之喝了一轮又一轮,周围的人都醉倒了,唯他越喝越清醒。外祖母和他说过,要他从此安生,别再荒唐。当时他笑着答应,可转身就带着金银离了家,再没回过荣国府。
  荣国夫人病亡之后,敏之更是没了拘束,日夜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明空拨出私款想为亡母做场佛事,可她因政事繁多无暇亲顾,只能安排乘月前去,算是替自己尽孝。
  那日又忙到子时回殿,见殿中宫人跪了一地。雪衣惶恐地叫了声皇后,明空看了看她,又看了眼跪在另一旁的两人,分别是公主的贴身婢女与专门服侍公主沐浴的婆婆,今是佛事结束乘月回宫的日子,明空问道:“乘月一回来就淘气了?”
  雪衣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轻声道:“今日婢子去接公主回宫,按例让阿婆伺候洗浴,正洗着,听公主喊,说她□□痛,婢子上前去瞧了,发现公主的□□都红肿着,还隐约见着了血迹。”
  明空怔怔站了半响,突然什么都明白过来,暴怒道:“谁干的!”
  雪衣哆哆嗦嗦道:“打听过了,应该就是在宫外的这几日里武敏之干的。”
  明空听罢匆匆往殿外跑,外头天昏地暗,她要去杀人。
  雪衣赶紧跑到皇后面前跪下,不停磕头,明空不顾阻拦,一脚将她踢开。情急之中雪衣只好搂住皇后的腿,哭道:“皇后冷静哪,这事若闹出去了,乘月将来可怎么办?”
  听到乘月两字明空才转过身来,她缓缓抬头望了会天。雪衣伏在地上,只见皇后垂着的一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一点一点绷起。
  突然明空甩开雪衣,径直往殿中去,走到公主的贴身侍婢前停下,那婢女早吓得魂不附体,高盘的发髻窣窣抖着,明空冷漠看着,猛地从那髻子上拔下根银簪直□□婢女的脖颈,鲜血刹那间滚滚流出。
  宫监见状赶忙上前,一个捂住婢女的哀嚎,一个抬起她的腿,将那半死之人移出殿外。
  明空扬起手让雪衣为她擦净指尖上的血迹,一边冷冷道:“那畜生,先放两日。”
  没多久,武敏之便被御史以诸多罪名弹劾。皇后下令剥夺敏之武姓,并将其流放雷州。他最终死在了流放的途中。
  

☆、第二十四章

  
  咸亨元年,宰相许敬宗退休养老,李治病疾未愈,明空独自撑着朝政,深觉疲乏。
  她召来太子李弘,言语间望他多参与政务,然李弘却说:“我讨厌政治,政治从来都是恶人的事。”
  明空听了不禁一愣,李弘又道:“母亲您从前温柔和善,可自您垂帘听政后一切都变了。贺兰表姐之死是否就因您对姨母的恨意始终未消?就像您因厌恨萧淑妃而苛待她留下的两位公主一样。”
  明空的神色不由得冷下来,声音平缓却低沉道:“那两位公主常年不出深宫,我是真心给忘了。至于贺兰翩若,她是被武家兄弟毒死的。”
  李弘不忍道:“那么贺兰表兄呢?他死于流放途中,旁人都道他是得罪了皇后,因此无人敢去收尸,只能暴于荒野。我闻讯赶到时,遗体早被野兽叼去。最后,最后,我只能给他招魂立碑!”
  明空恨恨笑了起来:“还好那獠的尸首已入了兽腹,不然恐怕会吓着太子殿下,因为,那贺兰敏之是被□□致死的,死状非常下贱。”
  李弘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他高贵的心灵接受不了这般肮脏与残忍的事实,震惊之下身子不由自主地退出了殿堂,步子先是慌乱无力,慢慢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仿佛是在逃离一场噩梦。
  明空在殿中兀自呆坐了会,李弘离去的脚步声像是踏在她的心口,震得她身体一阵无措的痛。他是这世间最圣洁的皇子,这样的圣洁是他母亲用阴狠换来的,她为他屠尽一切敌人扫尽一切险阻,只为让他在平和无忧的环境下长大。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直到今天。
  次日朝堂,明空少有的神情涣散,她一边听大臣述政一边透过珠帘细看李弘,他原本羸弱的身体今日看着尤其消瘦,她怜惜地望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数着想象中的脚步。他们之间已然隔了太远。
  时天下大旱,朝廷赈灾不竭,然民心始终萎靡,有大臣斗胆道:“民间有传,此次旱灾全因皇后霸权颠倒了天地之阴阳,阴阳不正,故致人间不宁。”
  明空神色如常,只是望着李弘,“那我就辞退后位。”
  话语一出,大臣们都惊了,明空道:“数年前,我曾命人在洛阳修了座庙,如今正好机缘已到,余生是该去那里安度。我想过了,待圣上身子好转,我就正式辞去后位,动身前往洛阳。”她无视大臣们的进言,起身退朝。可到底又忍不住回首看了眼李弘,李弘一直没有抬头,他与母亲是彻底生分了。
  李治在病榻上收下了皇后的辞书,并无多言,只道数月后的洛阳之行,他亦会同去。 
  雪衣奉皇后之命,近日一直在太子身边照看。
  暮晚,宫人送来汤药,雪衣端到案前,请太子趁热服用。李弘置若罔闻,只顾埋头编书。
  雪衣无奈,忧心忡忡退到一边。她记得半个月前御医就说过,太子的病症已有了加重的迹象。可李弘却对此不放心上,还借着事务繁忙为由,拒了御医往后的求见。
  雪衣思量了下,方道:“殿下,婢子听说,皇后前日已给义阳、宣城两公主指婚,择的驸马都是前程无量的才俊。”
  火光下,李弘执笔的手一顿。
  雪衣再道:“时辰不早了,望殿下服了药早些休息。”
  李弘停下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雪衣,“雪衣娘,你说这世间,到底什么是值得留恋的。”
  “婢子愚钝,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李弘笑笑,起身摆弄烛火。雪衣上前帮忙,李弘摆摆手,雪衣是看着他长大的,在他心中她亦是长辈。他把烛火挑亮,重新坐回案前,道:“你去休息,剩下的活让那些小的来就行了。”见雪衣不肯离去,又道:“我过会就歇了。”
  雪衣道:“殿下一定记得服药。”
  李弘随意地点了点头,视线复又回到案前的书卷堆中。雪衣知他想独处,不便再劝,只好退下。
  待雪衣离去,李弘才让久绷着的身体瘫倒到榻上,心脏绞痛得近乎晕厥,他望着身边摇曳的烛火,心中一片茫茫的黑。那碗药他最终并没喝,悄悄倒在了花盆里。
  这世间于他,早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暮春时分,二圣携太子巡幸东都洛阳。
  对于洛阳,李弘总是记忆美好,童年最无忧的时光大多发生在此地。可如今,这丰美的一段年华到底是不可挽回地去了,他屏退众人,茫茫然想去看一眼他的幼时。
  合璧宫中有一处偏殿,是他童年常来之处,殿中装着节宴后撤下的大堆饰物,红亮的绮罗,漆金的灯树,还有跳百戏时用的野兽面具,每一样都安稳地睡着。他放任身子倒在地上,深觉久违的轻松。
  卧睡在冰冷的大理石面,突然就想起小时候,那会他大概只有两三岁,母亲还不是皇后,他也不是太子,母子两寄居在王皇后的屋檐下。平日里,他与哥哥李忠还有几个宫人玩捉迷藏,他躲的地方总不被人找到,又或许是大家都故意不去找。最后都是母亲找到的他,母亲对他说,一切都会好的。他睡得迷糊,却知道在母亲的怀中笑。
  母亲当年说的,后来都做到了,她其实真的是为了他。
  前来清扫宫殿的宫人发现了昏迷的太子,忙他搬去绮云殿,御医急急赶到,审完脉象,跪地无措,太子已然不行了。明空守在殿外,御医出来说,太子想见皇后。
  明空进去,李弘已没有说话的力气,他做着口型,喊娘。明空上前,李弘在她掌心缓缓划出几字,明空握紧手心,失声痛哭。
  李治得到消息,催着宫人抬他进绮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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