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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前十年-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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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唐领衔发动的云南起义
可是当蔡锷于民二(一九一三)夏季,二次革命刚落幕时回到北京,却发现袁氏并无意要他还湘出长方面,相反的却饵以高位(陆军总长或参谋总长以替段),以待机。为此袁亦未始不具诚心。盖从袁的角度看来,若践前诺,调蔡锷长湖南,只是于心腹地区另添一‘藩镇’。二次革命后,袁好不容易去掉个谭延辏В跄茉倩簧弦桓龈骱Φ陌响杞田桑康瘫暇故歉鋈瞬拧T诿挥星垢恕⒚挥械嘏痰奶跫拢坎亩魇怪词疾皇怯泄宓臉剺劥蟛乓病2恍业笔北毖笙档娜纺浩焉睿炔荒芰睢⒂植皇苊绯删铮鋈环上吕吹摹战挡慷印ü竦巢慷又械那裳裕馑际怯芍醒牒鋈慌上碌墓飧硕富庸伲妥怕轿匏恕2叹艟┤辏闪烁鏊磺喜煌ǖ木缇侄桨欤股酒詈蠡挂腋黾伺》锵衫创蜓诨げ徘背龇椤K飧雒赖难诨ぃ愿鲇⒖《嗲榈那嗄杲膊皇呛猛娴摹K罄瓷ッ暮砑玻贡晃笳镂颊咭嘧孕挪灰桑欠窦匆蛭挂剿螅挂淮⒑溃挥榔淠辏慷潦氛弑病4耸呛蠡啊! �
总之,当蔡锷溜出北京,经日本、安南,于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十九日,转返昆明时,他师徒的原计画,是由蔡锷从唐继尧手中拿回云南都督一职,然后统率当年旧部,网罗各界反袁分子,重建云南为根据地,以与袁姓皇帝作长期之决斗的。可是蔡氏行装甫卸,便已看出今日云南的主客形势,以非复当年。今日之唐将军已非三四年前之唐管带(营长)。他今日只身来滇,只是洪宪王朝通缉待捕的捕逃犯,而非当年西南一人之蔡都督矣。他若能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现将军首义讨袁,或有可行;若不知轻重,以老长官自居,发号施令,那就自贻伊威,寸步难行了。为此蔡在给梁的电报中,即隐约言之。梁氏聪明人毋待明言,亦不能明言也。自此蔡在昆明即以拥唐为务,因此旧友共事,建军讨袁,也颇为融洽。
此时海内外反袁人士如民党之李烈钧(唐之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同学等),都麕集昆明,在唐继尧领衔之下乃于十二月二十二日电袁世凯,要求其取消帝制,并以死刑惩罚帝制派祸首杨度等十三人。限袁氏于二十四小时之内公开答覆。限时答覆未到,原领衔人唐、蔡、李等乃于二十五日召集群众大会,通电全国,宣布云南独立。群众闻讯,立时欢声雷动,列队街头,游行示威,一发不可收拾,一个全国性的反袁大起义,便在昆明街头正式的展开了。【史料参见同上各书】
云南的三路护国军
接着在云南的原班领导人,发动组织讨袁护国军,共有三个军,分路出师北伐。他们议定,由蔡锷统率第一军,分三个梯团,六个支队,号称九千人【见李新、李宗一合著之中华民国史,其它史书有说实数不过三千上下,总数约五六千人,或较近史实也】,首先出发,直上四川,分向叙州、泸州、重庆三个目标前进,今且将第一军的统兵将领,列表如下:总司令蔡锷(参谋长罗佩金)
第一梯团长:刘云峰
第一支队长:邓泰中
第二支队长:杨蓁
第二梯团长:赵又新
第三支队长:董鸿勋
第四支队长:何海清
第三梯团长:顾品珍
第五支队长:禄国藩
第六支队长:朱德
蔡锷的第一军,基本上是步兵,加一个骑奇连,和若干重武器和轻重机枪,少量弹药,裹二月粮饷,于民四年底,民五月初,分批出发北上,人数虽少,倒也十分悲壮。
护国第二军由李烈钧统率,李之下有两个梯团,四个支队。两个梯团长分别是张开儒和方声涛。二军作战路线是东出两广,北上湘赣与一军会师长江。二军东出之时,曾沿途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散兵游勇被裹胁一空。下级军官之中,后来扶摇直上,成为国民党军之中坚者,指不胜屈。李宗仁当时本已弃武从文,在一所中学之内,当个待遇优厚的体操教员,颇为满足。不意护国战起,他再度投笔从戎,在张开儒梯团中‘炒起排骨’(当排长)来了。
我曾问过李德公,待遇优厚的中学教师,那里不如一个稍息立正的小排长呢?‘啊,’他说,‘我是个职业军人,自当在军中求出路嘛。’我又问他为何一定要反对袁世凯做皇帝?李公说,他们那批‘小排骨’,还管什么‘皇帝不皇帝?共和不共和?’,反正当军人就要打仗就是了。这是护国军中的‘小排骨’当时对内战的观念。我想当时在袁军之中的‘小排骨们’,思想也不会是两样的。‘排骨’的思想尚且如此,则他们之下的‘两脚规’(画圆圈用的小仪器通称圆规,或两脚规,因其造型颇像出操的小士兵。故被排骨们当作小兵的代名词)对内战的认识如何,就不需多加解释了。语云一将成功万骨枯,枯的都是这些‘小排骨’、‘小两脚规’;啥共和?啥帝制?他们死掉做鬼也不关心啊。当年我替李公写‘口述自传’,我劝他对护国战争这段经历,团长以上的大战略,少谈不为过。‘炒排骨的故事’则多多益善,因为那才是一般历史家所不知道的,也不屑知道的护国战争中真正的历史啊!【读者可参阅李宗仁回忆录的六、七两章。】
护国第三军也有四至六个支队,由唐继尧指挥,留守云南基地。
三军无主的护国战争
护国风气一出,兵来将挡,袁政府也立拨曹锟、张敬尧两军和冯玉祥一旅入川抵御。其实蔡锷这区区数千之众,间关千里,翻山越岭而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对付蔡锷,袁军毋须作战,只要据险防守数月,蔡军里无粮饷,外无救兵,饿也饿死了,会不战自溃也。
原来蔡锷犯蜀这个计画,是他们梁蔡师徒远在天津便已拟定了的。他们原意本是在控制云南之后,用云南全部军力民力,倾巢而出,一举占领四川全省。然后再发动四川全部军民力量,北出祈山,东下三峡,直入中原,北上幽燕,把老袁小袁一举打垮。他师徒这项战略,原甚周详,谁知它第一步(占领云南的计画),就未能实现。这计画只是一个湖南佬和一个广东佬,一厢情愿所拟订的。在这区域主义已迅速抬头的中华民国里,其难于执行,是不待蓍龟的(且看今日台湾)。如今蔡锷以数千羸卒,裹二月之粮,北犯巴蜀万重之山,意欲何为?蜀人纵开门揖盗,你数千烂兵,又能盗得几许?所以蔡锷伐蜀的关键便是唐继尧的大力后援,谁知唐氏把蔡送上征途之后,便再无一弹之增,一斗之济。他二人的关系何以一寒至此?卫唐卫蔡之士,一百年来就各为其主了。
吾人治史,笔则笔之,削则削之,不为两方师爷作注也。但我们大致可以说,两方皆在闹情绪;皆为情绪所累。也不会太错。君不见他们护国三军之中,竟然没个主帅。三军函电来往,悉用‘咨文’。咨者,彼此不分上下,绝对平等之谓也。这在自号‘东大陆主人’的唐氏看来,云南是吾土吾民,尔等远来就食,自当客随主便,反帝抗袁,总应以我为尊。衣我之衣,食我之食,还要骑我头上,未免太不自量力矣。要我接济,磕头来请。可是从蔡锷立场来看,哼,尔唐蓂赓之有今日,不知饮水思源,还要恩将仇报哉【见上节故事】?嗟来之食,丈夫不屑;反主为奴,焉有此理?何况反帝抗袁是为全民伸张正义,为此反要丧志辱身,服侍小人,情何以堪?朋友,读者,你说他二人都对?都不对?总之,他二人这样一闹情绪就三军无主了。在近现代中国的军事史上,哪一支军队,没个上级呢?有之,就是这三支护国大军了。虽然他们后来于民五五月初旬【见下表】也在肇庆组了一个‘两广都师令部’,选岑春煊为都师令司梁启超为都参谋,企图先把两广的护国军统一起来。接着又设立了一个‘护国军军务院’,选唐继尧为抚军长,这显然又是梁启超这个聪明人,亡羊补牢的办法,然为时已晚;这个新建制,徒徒把中华民国政府,一分为二,搞出个史无前例的‘一国两府’来,它本身未发生任何作用,中国近代史就进入‘后袁世凯时代’军阀乱政的阶段了。
以上所述,只是举一个当国者的情绪影响行为,行为又影响政治的小例子。更大的问题还多着呢。本篇限于篇幅,就不能继续追根了。
泡沫战争的顺利收场
所以蔡锷的伐蜀实在是个泡沫战争,脆弱之极,所好的他底对方也是如此。曹锟、张敬尧、冯玉祥,乃至其他的袁党中人,如湖南的汤芗铭、四川的阵宦、陜西的陈树藩也是如此。他们何厚于帝制?又何薄于共和呢?对他们来说,生存(survival)才是真理。例如汤芗铭这个湖北人做了湖南将军,为着报效袁公,他在湖南乱杀民党,如今湖南人要向他收复失地,讨回公道,袁党又无法保护他,那么汤氏的自全之道,就只有加入民军,宣布湖南独立,美国人所谓搞不过他就加入他(Ifyou cannot lick him;join him),此之谓也。陈宦在四川亦复如此。蔡锷之兵近在咫尺,相互砍杀,两败俱伤,而一无是处,加以袁在此时,民心全失,蔡锷与陈个人亦无宿怨,罢兵言好,生民同庆,何乐不为。最重要的还是袁氏鞭长莫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袁对他私谊虽恩重如山,他在此时放下屠刀,又何负于袁呢?所以陈蔡双方在川南搞拉锯战,不二回合,两方就私通款曲,言归于好了。云南后方唐某拒发补给,蔡索性把两个支队拨归陈氏指挥以就食,血浓于水,有何不好呢?
三十多年过去了,国共内战,旧戏重演。傅作义在北平与林彪搞和平解放,至少保存了个文化古都不受糜烂。你说傅氏是里通外国,晚节不保?据说蒋老总统败退台湾之后,检讨战局,发现四百万大军,兵败如山倒,而军人战败‘殉节者’却寥寥无几,因曾痛恨‘武德’不修,人心败坏,而痛心疾首,这就是孔夫子所说的‘不患不知人,患不己知也’。袁世凯当年正是如此。
从非袁不可到非段不可
可是在袁生命最后的月日里,他似乎对自己热中帝制,误信小人,也有深度的忏悔,第一他显然认识到他对日本的估计是个绝大的错误,当此欧战正烈之时,他这个‘欧美派’,纵使内无反侧,一个日本的外在反对,也足够使他的皇帝之梦化为乌有的。克定伪造的顺天时报,欺父误国的影响,是无法挽回了。唯一的补救之道,就只有人死病根断,撤销帝制。
云南起义的爆发,和它所引起的骨牌效应,在偌大的中国,顾此失彼,他也是无法应付的。因此当袁军与蔡军在川南拉锯,各有胜负之时,他就决心把帝制叫停了。三月二十二日袁氏正式撤销帝制之后,在各方要求连总统一道退位的叫嚣声中,烂摊子如何收拾?袁氏此时已是个绝对的孤家寡人和独夫。积劳成疾,已重病在身。有关军国大事,那些帝制派的喽啰,什么六君子杨度等人,和十三太保的段芝贵等,都上不得台盘。内安反侧,外和强邻,军事政治一把抓,就非老段不可了。所幸段祺瑞颇识大体,三月二十二日,出任参谋总长;经过一个月的周旋,四月二十二日乃拜相组阁。但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各方叫嚣,正此起彼落,省县独立,也接二连三。南方独立诸省,在护国军军务院成立之后,对袁氏下野之要求,更趋激烈。五月十七日在冯国璋与张勋联合邀请之下,尚未独立的十七省各派代表会议于南京,各省虽仍效忠枢府,尊重元戎,但奉劝息肩荣休,则是多数之决议。纵是有举足轻重,一言九鼎的‘义婿四哥’【袁家幼年子女多呼冯国璋夫人为四姐,国璋为四哥,见袁静雪忆父文】,也不避嫌疑,迭电劝退,其他来自全国各地的劝退、迫退、乞退,乃至斥退的函电,则日夜不绝,衰病残年,何堪对此。袁氏自知不起,在六月六日,昏厥复苏之后,微息微叹之间,向榻畔侍疾的徐世昌说,‘他害了我。’此‘他’是谁?就永无定论了,袁氏一死,全局皆松,中国就是另一个面貌了。
袁公我民国史上之开卷英雄也。然自民国有史以来,吾尚未见一本;一篇甚或一页对袁有正面评价之书。有之,或自不才始也。细评之,关系篇幅,有待专论。三言两语带过,则袁世凯,我国近代社会政治转型期中,不幸的当国者之一也。我国近代从极高度,甚或是已入化境的帝国制度,要转入一个超英越美的,国家社会两得其平的,后西方民主制度(Post Western Democracy)。则此项转变,非有两百年以上之慢慢磨炼不为功。袁世凯之当国则正值此一转型的开辟时期,而他又天生是个‘治世能臣,乱世奸雄’底曹操型的人物,主观的个性,和客观历史发展的轨迹,两者凿柄不投,怎能不粉身碎骨呢?凿柄不投是普遍现象,袁氏则较甚于他例而已,无足怪也。今只略言其抽象部门,具体例证,当另作别论。
今且把护国战争期间的大事,排列个时间表如下,以便读者一目了然也。民国四年(一九一五)十二月十三日…袁世凯接受‘推戴’,决心做皇帝
十五日…册封黎元洪为‘武义亲王’,不受
二十日…申令徐世昌、赵尔巽、李经羲、张謇为嵩山四友
二十一日…册封冯国璋、段芝贵、唐继尧、阎锡山、曹锟、靳云鹏、朱庆澜、刘显世、许世英、卢永祥等四十余人以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二十五日…云南宣布独立;唐继尧、蔡锷等领衔;组护国军讨袁
民国五年(一九一六)
一月十九日…日本警告;延缓帝制二十七日…贵州独立;刘显世领衔
二月 十七日…外国公使团访外交部关心中国内战
三月 十三日…广西独立;陆荣廷领衔
二十二日…袁撤销帝制;起用段祺瑞为参谋总长
三十一日…四川将军有意倒袁,与蔡锷军停战
四月六日…广东被迫独立;龙济光领衔
十二日…浙江被迫独立;都督屈映光
十七日─冯国璋、张勋提‘调停办法八件’
二十二日…段祺瑞出任国务卿,组新内阁
二十六日…冯国璋电劝袁下野
五月一日‘两广都司令部’成立于肇庆;都司令岑春煊,都参谋梁启超
八日…‘护国军军务院’成立于肇庆;抚军长唐继尧,岑春煊代;是为近现代中国‘一国两府’之始
九日…陜西独立;陈树藩领衔
十七日…‘南京会议’,冯国璋、张勋策画,十七省代表参加
十八日…国民党领袖陈其美被刺于上海
二十二日…四川独立;都督陈宦
二十九日…湖南独立;都督汤芗铭
六月 六日…袁世凯病死,虚龄五十八岁
七日…黎元洪继任大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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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失足的帝王梦
在本世纪之末,我们平心静气,摒除近百年来所积存的成见,并以近十余年来中国和世界近现代史所开放出来的视野与史料,再来回看世纪之初的纷纷扰扰,在比较史学的法则之下,我们难免也有一番觉今是而昨非的检讨。就以袁世凯来说吧,笔者始自孩提,可说就未读过一本对袁氏有正面评价之书。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教学生涯中,我个人对袁氏的议论,也可说是从全盘否定开始的。但是在忧患余生中,历经国破家亡,家破人亡,和大半生的颠沛流离之后,霜晨月夕,闭目沉思,再佐以读破千卷史书的分析,余终觉人类也只是脊椎动物之一种,圣贤禽兽之分,那有若斯之绝对哉?从不同角度观之,禽兽圣贤往往却适得其反也。天何言哉?
笔者不学,在史学中与袁某纠缠,所读不下数百万言,近年述而作之,盖亦在十万以上。袁世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语云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将货比货,吾为袁世凯悲,亦如余之为汪精卫惜也。二人一为‘能臣’,一为‘才士’,均有足多者。小节出入,纵有可议,皆无伤传世之名。二人之错,错在晚节,错在一念之间,一失足成千古恨。一为曹操,一为张邦昌,就遗臭万年了。汪精卫之失足,实由于身边那个才胜于德,做宰相大梦,而生就汉奸胚子的周佛海,联合汪氏泼辣褊狭的老婆陈璧君,而拖其下水,有以致之。袁世凯之失足,则由于他身边,那个才德不称,也做其宰相大梦,对现代政治知识实无所知而恃才傲物的杨度,联合袁氏那位浑球‘太子’、欺父误国的袁克定,把老头子拖下粪坑,其失足情况,与汪氏如出一辙也。袁家骝教授向我叹息,说:‘实在是怪我的大伯父。’袁氏称帝,克定确是个关键人物。克定除私人野心之外,别无足述,而其人又无行。睌年竟以好‘男宠’而破产破家,贫困以终。项城一代枭雄。而败在这么个败类的儿子之手,也真是窝囊之极。杨度此人则自高自大,始共和,中帝制,晚年竟然加入了共党。亦见其为人与思想之反覆无常,而心比天高,囗若悬河,己且不知,何能教人?袁氏为这种ThinkTank所误,不败何待?然士君子为政,治国安邦,自应有其立身从政的原则与主见,而曰为小人所误,终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而已。在一个伟大而复杂的历史转型期中,袁公在智才德三方面的主观条件,与转型过程中的各种客观条件,无一相侔,怎能不失败呢?思之可叹。
古德诺的一阵东风
上篇已简略言之,袁世凯斗垮了国民党之后,改组了官制,修改了约法,重订了大总统选举法,把自己推上既可传子,亦可传妻的终身大总统之后,事实上已经是一代帝王了。所差者就只是一顶皇冠和一个帝王名号就是了。真是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想不到这阵东风,竟从太平洋的彼岸吹来,美国宪法顾问古德诺教授( Professor Frank J。 Goodnow, 1859─1939 ),竟适时的提出了一篇‘帝制优于共和’的宏论。这一下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袁总统就真的订制龙袍、雕嵌宝座,要做起皇帝来了。
古德诺仁兄是怎么回事呢?古氏那时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院长、美国政治学会的创议人、当代世界政治学和行政学的权威,也是现代中国国际法的重要启蒙导师之一的顾维钧的博士导师。我国辛亥革命之后,传统的‘王法’,开始向西方现代的‘民法’转型,而自己无信心,乃向欧美和日本借才作顾问,便请到了美国的古德诺,和日本的有贺长雄。有贺对西方法学究有多大火候,暂不管他;古德诺倒的确是个权威,在纯学理上说,他对这个‘顾问’( advisor )之职,胜任愉快,那是没得话说的。他是个第一流的政治学博士生的导师,但是做起转型期中、动乱中国的政治(注意不是政治学)顾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国古语说,‘文章不与政事同’,正是这话。他来中国所发生的影响,不在象牙之塔内的‘政治学’,而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实际‘政治斗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古氏之来华,根据中美官书,是通过‘卡内基万国和平基金会’( Carnegie Edn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的介绍而来的。但是实际介绍人,我怀疑是他在哥大所教过的大弟子顾维钧(1887─1985)。敲边鼓的则是顾的莫逆好友王宠惠(1881─1958)。王是民国第一、二、三届内阁中,耶鲁出身的最年轻的外交总长和司法总长,时年才三十挂边。顾维钧时任袁世凯的机要秘书,为袁之心腹,才二十五岁。我曾以此事面询顾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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