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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然一神棍(重生)-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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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着床弦站到地上,双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季青宛这才相信小常说的话,她真有可能一连睡了十日——不若腿脚怎会无力到这种程度。她抓过茶盅,抵在唇边犹豫道:“是……是苏景救的我?我得了甚么绝症么?”
  似乎冷的厉害,小常打了个冷颤,紧紧衣裳眨眼道:“主子别自己吓唬自己了。苏先生说主子是大喜大悲过了度导致的痰湿上涌,暂时堵住了胸口,睡几日缓缓就能好,压根不用喝药。若真有绝症在身,主子你哪能活到此刻,一早在梦里西去了。”
  温热的茶水入口正好,季青宛一口气喝了半壶,只消动一动,空荡荡的肚子里全是水声。她身子骨一向好,能吃能睡能蹦哒,的确不像得了绝症的人。
  说到能吃,她好像真有些饿了。躺倒的这十日里小常一定给她喂了东西,不若等不到苏醒她就饿死了,不饿死也会被渴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小常虽然傻里傻气的,不过的确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孩子。
  季青宛琢磨着不能欠苏景人情,他间接害她失子失友是一回事,他救她又是另一码事,不能相提并论。是以风卷残云般吃完一顿饭后,她提了盒人参摇摇晃晃的往隔壁去,预备给救她的苏郎中馈以回礼。
  苏郎中没见着,他的贴身文官箐勒拦在门前,冷着脸同她道:“主子身子近来不好,不宜见客,姑娘请回吧。”
  季青宛在门边踟蹰片刻,问了箐勒一个问题:“那个,箐勒,我们俩有仇么?”箐勒不解的蹙眉,她顿了顿,继续道:“为何你每次见我神色都不大高兴,巴不得我立马消失在你眼前一般。其实若哪里有误会你可以说出来,我们好生把这个误会解开,若解不开也没甚大不了的,咱们可以打一架嘛。”
  箐勒小哥老脸一黑,冲动道:“你……”到底同苏景待的久了,行事说话都有苏景的影子,自制力好的没边,要看要说出口了,还是截住了话茬。
  等不到箐勒回答,季青宛淡然一笑,“玩笑话罢了。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你。”她将手上的人参搁在门边,靠着木门放好,“这包人参拜托你交给苏先生,且当做他出手搭救我的回礼,若你不愿交给他,随手丢掉也是可以的,只消我知晓心意到了便好。”
  还是那句话,她不是不欠人人情,只是不欠苏景的人情。
  是夜,细雪纷纷,寒风裹面如刀割,寂寥牵扯如丝薄。季青宛提一壶掺了水的陈年老酒,晃悠悠站在璧国千万青山中的任意一座,心中有凄苦,也有愤懑。
  等下她回去一定要揍小常一顿。
  两刻钟前,她蹲在暖炉旁觉得着实闷得慌,有可能是睡了十天的后遗症,总想出门溜达溜达。烦心事颇多,苦于无人可叙说,她从库房里扒拉出一只带嘴的葫芦,让小常灌了满满一葫芦的烈酒,想学小王爷武夜机借酒消愁,浇一浇心头的烦忧。
  小常可能是怕她喝醉,偷偷摸摸的往烈酒中兑了一大半水,甚至还要多,她此刻喝的酒葫芦里的烈酒根本不能被称之为烈酒,就连清酒一族都看不起它。比白水多了丝苦味,得仔细咂吧咂吧才能品出酒味。
  季青宛心里苦啊。
  她分明记得,史书上记载静王倒台是过完年后的事,撰写者用大量笔墨描写了静王被推上斩首台斩首的情形,端的无比写实,她一直将这一段当恐怖故事来读。而今不知哪里出了纰漏,静王倒台成了头年之事,她不知如此对今后的历史有没有改变。若有改变,产生的蝴蝶效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静王倒台是她和左相一手促成的,左相倒无所谓,他是个纯种的古代人,连蝴蝶效应是啥都不知道,她这个搅乱时空的穿越者才会是世界的罪人。
  昂起脖子猛灌一气掺水的酒,季青宛靠着棵一臂粗的古树嗟叹几声,几缕愁苦缭绕,与落雪一般寂然无声。
  一抬眼瞥见不远处有团绿油油的事物,笔挺垂直,一动不动,像根长在菜园子里的小黄瓜。她提着酒葫芦慢腾腾的挪步过去,眯着眼打量片刻,终于看清那团绿油油的事物是个甚么:这个时节哪来的黄瓜,成了精的黄瓜精也早该被冻死了。模模糊糊的一团影子是个穿身黄瓜色青衣的男子,不知在她身后立了多久,就着皑皑白雪能辨清他的眉目——是好久不见的侍郎公子旬子溪。
  旬子溪周身散发着浓浓的哀愁,同季青宛不相上下,甚至还要强盛几分。说句不大好听却又无比贴切的话,真像死了妈。
  山风比平地上的风来的迅猛,季青宛撩开吹到嘴巴里的头发,举着酒葫芦热情道:“那个……你要来一口掺水的烈酒么?”
  旬子溪神情恍惚的摇了摇头,抿紧嘴唇,看她一眼,又无比失落的垂下脑袋,目光空洞无神。
  季青宛踩着山石靠他更近一些,揣测道:“可是发生了甚么事?你的脸色不大好。”像死了妈一样。后一句季青宛没好意思说出口。
  青衣小哥旬子溪抬起头,容色哀伤道:“母亲离世了。”季青宛故作淡然的点点头——呵,果然是死了妈。
  旬子溪的眼底有水汽弥漫,面上不改悲戚,哑着声儿道:“前夜子时月亮刚悬到中天,母亲从寺里下山去买香烛。应当是雪天路滑,她失足跌进满是碎石的山涧中,到昨日清晨才被发现,身子已僵硬得扳不动了。”他抬眸望向季青宛,“你说,可是她作孽太多的缘故?”
  侍郎夫人八成以为盾进空门就能躲过报应,伴着青灯古佛了却残生。殊不知心有愧疚的人躲到佛祖手掌底下也没用。
  季青宛为难的喝了口掺了水的烈酒,由衷道:“我不晓得如何安慰你……我也的确不是个会安慰人的苗子,想笑的人都能让我安慰哭。还是那句老生常谈,善恶到头终有报,侍郎夫人年轻时欠下的债已到了该偿还的时候。楚羽长公主不能白白赴死对吧。”
  旬子溪被她这样一安慰的确要哭了,咬紧嘴唇低低道:“母亲没了,父亲也没了,我一个人如何撑得起侍郎府,如何保住旬家的百年基业。”他向季青宛希冀道:“青宛,你愿意同我共同守住旬家的百年基业么?”
  山风潇潇北风吹,季青宛没仔细去听旬子溪的话,她的心被他那句“母亲没了,父亲也没了”结结实实怼了一把,而今正泛着酸涩与疼痛。
  旬子溪与她真是同病相怜啊,都在需要有人指点人生道路时失去了双亲,自个儿迷茫的摸索着前行。季青宛她老爹老娘去世时她没哭,奔丧的远房亲戚们暗地里都说她没良心。没人时她不知哭了几缸眼泪。她老娘说过,哭是留给自己的,笑是留给旁人的。
  曾记得箐勒发癫时有说,旬子溪当年之所以会离开她,源头在是苏景找了人恐吓他,逼得旬子溪吓得松了手。纵然她如今仍觉得这不是旬子溪放手的理由,却不禁可怜他想哭不敢哭的样子。
  她将酒葫芦别在腰间,以哥俩好的姿态拍一拍旬子溪的肩膀,宽慰他道:“你一定十分难过,想哭就哭吧,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再强的人儿也有权利去疲惫。”
  兴许真是伤心,旬子溪闻言并未拒绝,就着季青宛伸出来的胳膊将脑袋搁上去,脆弱道:“那好,我只哭一会儿。”
  季青宛身子一僵,绷着神经挣扎道:“其实……你不用靠我这么近,离远我也可以安慰你。”旬子溪作势要哭,季青宛忙叮嘱他:“你注意一些,眼泪别蹭我衣裳上了,冬天洗一趟衣裳不容易。还有鼻涕也不能滴我身上,我怕只用皂角洗不掉。”
  旬子溪喉头一哽,突然不想哭了。
  

  ☆、委婉点

  没等哭声酝酿出来,冲天高的松树林子里传来阵衣衫摩擦的声音,穿粗布衣裳的下人冒着雪走近,朝旬子溪拱手道:“少主子让奴好找,府上传话过来,说是给老夫人做棺椁的伙计从乡下来了,让少主子过去瞧一眼。”
  旬子溪稍显懊丧,抬起头蹙眉道:“不是让你在山下等着么,现在过来做甚?”
  季青宛趁此时机往后一连退了三步,退到旬子溪展臂都触碰不到的位置才停下来。穿粗布衣衫的下人为难的看一眼林子尽头,似乎里头有人在看着他,神情奇怪道:“这个……”顾左右而言他,“少主子快回去看看吧,府上总要有个掌事的人,老夫人的灵体不能一直搁在灵堂里不入棺椁啊。”
  一壁是妞一壁是娘,旬子溪为难的紧,不晓得先顾哪边。季青宛揣着酒葫芦朝更高的山峰上爬,朝他客套而疏离道:“就此别过,节哀顺变。”
  葫芦里还有一丢丢酒,她全倒进喉咙里,“咕咚”咽下去,反手将葫芦丢进一年四季流淌不休的温泉,哼着小曲儿往山上走。那里可以看到整个璧国。
  旬子溪踌躇片刻,扭头跟着奴仆回了侍郎府。活人还有活头,有未来可寻,死人却结结实实的死掉了,只有眼下才能得见。
  季青宛今夜爬的这座山在璧国颇负盛名,唤作旗云山,一路顺着台阶往上爬,一直爬到最高处的揽月台,便可瞧见璧国的大好夜色。王城的纨绔贵族们在揽月台周遭建了排阑干,凭栏远眺,夏季深林葱郁冬季飘雪缱绻,总有看不完的旎旎风光。
  眼下夜已深,旗云山上并没有观赏夜景的游客,四周安静到能听见落雪的声音。季青宛靠着阑干,有一搭没一搭的哼一曲快要忘了的现代歌曲,任雪花在她的头发上堆积,胸中的烦闷一时竟释然几分。
  果然,山水可以怡情。难怪古代的文人骚客们爱找个与世隔绝的地儿隐居起来。
  身后有轻浅的脚步声响起,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作响,像推开年久失修的木头门。熏了杜若香的披风似从天际飞过来一般,将她连头带脑袋盖住,只露出半截下巴尖儿,瞬间阻隔了森森寒冷。
  不用回头也知晓身后是谁。季青宛倚靠着阑干,躲在披风下托腮懒懒轻笑,似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身后人,梦呓一般道:“有时我会觉得害怕,从心底往上翻涌着、咆哮着、叫嚣着。甚么都怕,怕人、怕鬼、怕墙角的耗子。”她抬手指了一圈山下的芸芸国度,“你看,这天地这般浩大却没我容身的地方。我老头老太有些自私了,他们当初该一并将我带走的,好过让我孤零零的活在乱七八糟的世上,在阴谋诡计里谋生活。”
  白缎白底的鞋子踩上一块新雪,靠在季青宛身侧的阑干上。及腰的墨发没用玉冠束起,只拣了一根暗色的发带绑起一半,另一半垂放在肩膀两侧,随着寒风招摇晃动。苏景紧一紧身上的墨色披风,照旧带了一张冰块脸来。
  午后他小憩了半个时辰,醒来听府上看门的下人说,隔壁的季姑娘来过一趟,被箐勒堵在了书房外头。他原以为季青宛要睡上十五日的,没料得第十天她就转醒了,看来恢复的甚好。他隔着院墙遥遥看她一眼:气色好精神也好,身子是痊愈了。
  他放心的去忙手头的事。
  晚间,他正在案前起草文书,小常从墙那头跳过来,容色慌张的告诉他,季青宛提了一葫芦酒上旗云山了,连披风都没穿,此刻应当刚走出半里地远。
  雪天路滑,旗云山上的碎石子又多,他恐季青宛出甚么事,一直遥遥跟在她身后,直到此刻才现身。
  他了解季青宛,打她丢了酒葫芦爬到揽月台上时,他便猜到她一定想找人说说话,哪怕对方是他这个曾伤害过她的人,她也不会介意。
  山下的夜景平遥恬静,苏景淡淡扫一眼季青宛,许诺一般郑重道:“这天地会是你的。”他指了指灯火阑珊的巷陌,“那里。”又指一指脚下的旗云山,“这里。”目光里透出几分浓重深情,“你想在何处容身都可以。”
  季青宛回头朝他笑了笑,“怎么会是我的呢。连你都不是我的,这天地给我又有何用。”脑中划过些许微醺醉意,她抬手去暖冷冰冰的耳朵,痴痴笑道:“瞧我真会玩笑,在苏先生和这偌大天地间,我自然会选择天地。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玩笑很有意思?”
  盖在广袖下的手微微颤抖,苏景虚扶住冰冷的阑干,把半边身子都靠过去,他怕极了她这样笑。许多年前,他代小王爷镇守北疆那日,季青宛给了他一个这样的笑,等到他返回璧国时,她已遍寻不着。
  他没接季青宛的话茬,落雪娑娑,他替她戴好歪斜的披风兜帽,反问她道:“你拿我当甚么看?”
  季青宛下意识的回避他的触碰,沿着阑干退后几步,斟酌道:“唔?当邻居,当债主,当房东?”她趴在阑干上认真道:“嘿,反正是把你当人看。”
  苏景默了一瞬,抬眸看向她:“我没拿你当仇人看。”
  季青宛把手盖进披风里,“唔,甚么意思?”
  他又重复一遍:“我没拿你当仇人看。”
  季青宛终于醒顿过来。她记得前些日子同花姐唠闲嗑,拿自己当例子教育花姐让她别在此时离开王大人时曾说过这句话,她对花姐说,“苏景拿我当仇人看呢” 。她一直怀疑苏景偷听,也曾当面问过他,苏景一个四两拨千斤把她的问题拨了回来。今儿个她可以断定了,苏景一定偷听了她和花姐的谈话。
  酒意登时醒了几分,联想到方才来找旬子溪的那个下人的奇怪举止,季青宛咬一下嘴唇,思索道:“若我没猜错,方才贸然出现的奴仆是你指使的吧?”她直接拿出了证据,“同旬子溪交谈的时候,他一直往林子里看,而我也似乎看到林子里有个人影,身形同你差不离,个头也一般高。”
  苏景干脆利落的承认了:“嗯,是我。他靠你太近了,我有些不高兴,正好碰见他的奴仆在山脚等他,便花了十金让他诹个由头把旬家的公子领回去。” 
  季青宛弹了弹披风下的指甲,想也没想,下意识开口解释道:“旬子溪爹娘都死了,自此以后孤零零一人,跟我差不多,可怜见的,我想安慰安慰他。”
  苏景似乎是笑了,语气是轻快的,眼底却凝滞不豫,颇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我爹娘死了,更惨的是相依为命的师父也死了,你怎么不安慰安慰我?”
  苏景很少同季青宛说起他的过去,五年前他俩连孩子都快要生了,季青宛左不过才知晓他有个医术超凡的师父溺毙在小水塘里。她觉得自己有点傻——若苏景的爹娘尚在人世,他肯定会提及他们,她与苏景相识数年,他一次都没提到父母这俩字。
  旬子溪死了两位亲人,苏景死了三位亲人,这样一比还是苏景更惨一些、更值得可怜一些。
  然眼下重要的不是旬子溪和苏景谁更惨,也不是谁更值得可怜,季青宛似乎察觉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心脏猛的跳两下,披风下的手紧张得握成个拳头,季青宛悄悄咽了咽口水。她先前做了两个猜测,一猜苏景还喜欢她,待她好是巴望她回心转意;二猜苏景并不喜欢她,只是知晓她并非抛夫弃子之人,知晓昔年一切是木流火栽赃陷害后心有愧疚,想从各个方面补偿她。
  昏厥前她认为苏景待她好是因为后者,然仔细抠方才苏景所说之话的字眼,她愈发觉得,苏景他可能不单是想弥补她,极有可能,苏景他还喜欢她!
  他的话怎么听都像吃醋啊。
  当察觉怨怼的对象喜欢你的时候,你会作何感受?季青宛不知旁人的感受,反正她有一种心慌意乱的感觉。
  回头草吃不吃得一直是亘古以来留存于世不得解的问题,再厉害的贤者也没能给出个完美的解答。然据坊间总结,回头草最好不要去吃,大多数草有毒,吃了总要后悔的。
  季青宛觉得,枉论真假,她得把苏景喜欢她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她无法百分百断定苏景的心意,不能一上去就理直气壮的说“我们没可能再和好如初了你赶紧收了想破镜重圆的心吧”,万一苏景不喜欢她,那不就尴尬了么。
  所以她思忖良久,委婉的问了苏景一个问题:“苏先生喜欢吃菱角么?”
  菱角长在七月份,现在是大雪纷飞的十二月,苏景不大明白她问这句话的意思,照实回答了:“还好,有时会吃一些。”
  季青宛了然点头,趴在阑干上,慢条斯理道:“我小时候可喜欢吃菱角了,用水煮一下,撒两把盐巴,煮的软软的很入味,一个下午便能吃一锅。”她自嘲的笑笑,“人小时候都傻乎乎的,我属于其中的佼佼者,用母亲的话说,‘傻得冒泡’了。菱角两侧有尖利的硬刺,我只顾吃,一壁哭嚎着,一壁往嘴巴里塞,只品得到菱角的香甜,却忽视了唇角被刺扎到的疼痛。”
  苏景垂下如星河般浩瀚的眼,敛去面上神色,他呼吸本就比旁人轻,此刻愈发轻浅,只看得到胸膛起伏,听不到他喘息的声音。
  

  ☆、打比方

  季青宛远眺璧国的大好河山,意有所指道:“长大后,知晓何为疼痛后,我再未吃过菱角,母亲剥好了放到手边我也不会吃。倒不是矫情,只是一看到菱角就想到曾经为吃它而遭受的疼痛。嘴角流血的事情只做过一次便足以铭记一生,若重新来做第二次,就显得有些傻气了。”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苏景,唇角有一抹恬淡的笑,“人不可能傻一辈子,总要浴火重生长成大人。我在火堆里滚过一圈,实在滚不动第二圈了。”
  夜色漆黑如墨,幸而有白雪做点缀,才不至于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苏景安静的听完季青宛意有所指的话,就着无边夜色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并未出言应答。
  不管苏景听不听得懂,她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季青宛打量眼天际唯一的一颗星子,动动身子慢腾腾道:“夜色甚深,我该回去了。多谢苏先生送的这件披风,明日我叠好后会让小常送过去,先生不必亲自过来取。”
  她把玩着腰间坠的玉佩,潇洒的转身离开。没走几步远,苏景忽的出声唤她:“季青宛。”幽远如从九天传来一般,缥缈如仙音。
  她迟疑着回过头,勉强笑道:“苏先生不回去么?”
  长如鸦翅的睫毛轻抖两下,苏景隔着纷纷落雪看向她,低声道:“对不起。”轻轻三个字,却似用了浑身的力气说出来一般,沉重到压抑。
  季青宛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苏景会说对不起?可这山上而今只有他们俩,这句对不起自然是苏景说的。她愣怔一瞬,惊愕一瞬,迟疑一瞬,忽的扬眉笑了,“苏先生用不着和我说对不起,世上亏欠的事太多了,不是你欠我就是我欠你,得何年何月才能还清。”她转回头朝下山的小道走,踩着刚落的雪缓步前行,幽幽道:“何况,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官府做甚。”
  可能是喝多了掺水的酒,她觉得头脑昏沉的厉害,眼前也朦胧不清,像蒙了一层纱窗。鼻子竟隐隐泛起酸涩之感,她忙咳嗽两声将酸涩止住。回家的路还长着呢,她可要清醒的走回去。
  季青宛不知身后的苏景现下是何表情,但她想,苏景有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他除了冷漠便做不出其他的表情了。所以此刻一定是漠然的神情。
  然若她小小的回一下头,看清苏景此刻的神情,她一定会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其实,万年冰山脸也有痛苦到站不稳的时候,也有心疼到踉跄的一日。
  隔日鸡鸣三声,絮絮的雪像永远都下不完般零星飘下,已至四九最寒时,连大黄狗都不愿往雪地里跑。
  季青宛难得起个大早。
  昨夜没怎么睡好,眼底有深深的两个黑眼圈,支撑季青宛起个大早的意念只有一个:去静王府踩低拜高落井下石。这类事比便秘五六天后拉肚子都要痛快,怎么做都不会厌烦。
  静王没解除禁足就直接再次被软禁在府邸,他心里的不甘同郁闷只怕比她当初被他追杀时更深上十分。过完年静王便被斩首示众了,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一定要亲自去看看他,当然,尤其要去看他的正妃木流火。
  她本来还有些发愁怎么进静王府——女帝明里颁布了诏书,除了她钦点的大臣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她虽有女帝的凤翔佩,却没女帝的旨意,贸然进去太过鲁莽了。
  她领着小常从静王府正门踱步到静王府侧门,又从侧门踱步到前门,一筹莫展之际,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静王府后门溜出来,身材容貌都熟悉的很。季青宛挑了挑眉毛,热情的凑上去打招呼,“噫,眼熟的很,这不是木王妃吗?”
  没错,鬼鬼祟祟的人影恰是她此行要找的木流火。木流火没料得会在后门碰见季青宛,面上的吃惊不言而喻,一时倒忘了说话。季青宛摸着下巴做思索状,“若我没记错,女皇陛下可是亲自下了旨意,明令静王府所有人外出。”她低头看了看木流火脚踩的地方,含了抹嘲讽的笑道:“木王妃踩的地方已脱离了静王府了吧,我在想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女帝,不然告诉我的哥哥、当朝左相司徒驭风也行。”
  小常有眼力劲的堵住后门,环臂站如门神,挡住了木流火的退路。木流火见后退不得,桀骜的翻了个白眼,愤愤道:“本王妃做甚么要你管,哪怕你认了女帝当干娘也改变不了你来历不明的身份。有本事你且去告诉女帝,说我从王府出来了,你看女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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